那是个下着冷雨的傍晚,我刚从地里回来,棉鞋上沾着泥巴,正坐在灶台边烤火。门"哐当"一声被推开,一阵冷风裹着雨水灌进来,我抬头一看,差点没把手里的火钳掉地上。
门口站着个老太太,头发花白,乱糟糟地贴在脸上,身上那件藏青色的棉袄都被雨水浇透了,紧紧贴在身上,露出底下瘦得跟柴火棍似的胳膊。她左脸有一块青紫,嘴角还挂着一道血痕,整个人瑟瑟发抖,像一只被人遗弃在雨里的老狗。
我愣愣地看着她,半天没认出来。她哆嗦着嘴唇,眼泪混着雨水往下淌:"建国……我是你妈啊……"
"妈"这个字,砸在我心口上,跟铁锤似的,咣当一声,把我这几十年攒下的火气全砸出来了。
我今年五十二,姓周,叫周建国。我爹在我七岁那年得了肺痨,躺床上咳了大半年。就在我爹病得最重的时候,我妈跟着村口收山货的一个外地男人跑了。那年我才八岁,我妹妹才五岁。
我记得清清楚楚,那天她给我们蒸了一锅杂面馍,摸着我的头说:"建国,照顾好妹妹。"然后挎着个蓝布包袱就走了,连头都没回。
我爹拖到第二年开春就咽了气。我跟妹妹是吃百家饭长大的,三叔家给一碗粥,五婶家给半个红薯。妹妹十二岁那年发高烧,没钱看病,烧成了傻子,二十八岁那年掉河里淹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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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三十多年,我连她长啥样都快忘了。可她今天,居然回来了。
"你来干啥?"我声音冷得自己都觉得陌生。
她"扑通"一声跪在湿漉漉的门槛上:"建国,妈错了,妈来求你给口饭吃……"
我媳妇秀兰从里屋出来,看见这一幕,眼睛瞪得溜圆,手里的针线笸箩"啪"地掉在地上。
后来的事,是村里的王婶子一点点透出来的。
我妈当年跟着那个收山货的男人去了山西,那男人姓刘,是个鳏夫,带着一个七岁的儿子。我妈过去就当了后妈,又给老刘生了个闺女。前些年老刘得脑梗死了,闺女远嫁到了内蒙,几年回不来一趟。家里就剩我妈和那个继子刘大军。
刘大军今年都快四十了,游手好闲,赌钱喝酒样样占。老刘留下的那点积蓄早被他败光了,房子也抵给了债主。他喝多了就拿我妈撒气,拳打脚踢是家常便饭。前几天他又输了钱,回家把我妈的脸都打肿了,还把她赶出门,说"滚回你亲儿子那儿去,别在这儿吃白饭!"
我妈一路要饭,扒火车,走了七天七夜,才摸回这个她抛弃了三十多年的村子。
秀兰心软,那晚还是把她让进了屋,烧了热水,煮了一碗面。我坐在堂屋抽烟,一根接一根,烟灰落了一裤腿都没察觉。
她端着碗,手抖得厉害,面汤洒了一大半。她小口小口地喝,喝一口抬头看我一眼,眼神里头那种讨好和怯懦,让我心里头说不出的难受。
"建国,"她放下碗,声音哑得跟破锣似的,"妈知道对不起你跟你妹……你妹她……"
"我妹死了。"我打断她,"十几年前就死了。烧傻了,掉河里了,连个全尸都没捞着。"
她整个人僵在那儿,眼泪一颗一颗砸在碗里,"啪嗒啪嗒"地响。
我站起身,胸口憋着一团火,差点没把房梁掀了:"你当年走的时候,想过我们没有?我爹咽气的时候喊你名字喊了一宿,你听见没有?我妹发烧烧到四十度,我背着她跑了十里地去镇上,人家说要五十块钱押金,我跪在医院门口磕头,磕得满脑袋是血,你知道不知道?"
"这三十多年,你跟人家儿子享福的时候,可曾想过这屋里还有两个等你的娃?现在让人家打了,骂了,赶出来了,想起亲儿子了?你早干啥去了?!"
我吼完,整个屋子静得吓人,只有外头的雨,淅淅沥沥地下。
她瘫坐在小板凳上,哭得没了声音,只有肩膀一抽一抽的。
秀兰在旁边抹眼泪,扯了扯我的袖子:"建国,到底是你妈……"
我甩开她的手,冲我妈喊:"你活该!这就是报应!你当年怎么对我们的,老天爷都看着呢!"
那一夜,我没睡着。听着东屋里我妈压抑的咳嗽声,心里跟有把钝刀子在剌。
第二天一早,我妈不见了。炕上叠得整整齐齐的被子上,压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是从烟盒上撕下来的,上头歪歪扭扭写着:"建国,妈不怪你,妈这辈子,是欠你的。"
秀兰红着眼睛说:"要不……咱去找找?"
我蹲在门口,一锅烟抽完了,又装上一锅。村口的大喇叭正在放戏,咿咿呀呀地唱着《墙头记》——那是出讲不孝儿郎的老戏。
我突然就哭了,五十多岁的老爷们儿,蹲在地上哭得跟个孩子似的。
人这一辈子啊,有些债,欠下了,是真的还不清。她欠我的,我这辈子也讨不回来;可我心里头,又何尝放得下那一声"妈"?
最后我还是骑上摩托,去镇上找她了。雨还没停,路滑得很。我心里头乱糟糟地想:找着了,就接回来吧。
毕竟,是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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