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陈卫国,今年五十有二,在县城开了家小五金店。今儿要说的这桩事,憋在心里三十年了,逢人不敢提,可越是不提,越像根鱼刺扎在喉咙里。
那是一九九三年的初秋,我在镇上的供销社当售货员。镇口有个姑娘叫林秀芬,是邮电所的话务员,皮肤白得跟剥了壳的水煮蛋似的,一根麻花辫甩到腰下面,走路时辫梢一晃一晃,看得我心尖儿直发颤。
那会儿我才二十二,毛头小伙一个,揣着半个月工资买了瓶雪花膏,鼓足勇气往邮电所跑。秀芬抬起头瞟了我一眼,那眼神淡得跟井水似的,凉飕飕的:"陈卫国是吧?放那儿吧。"
放那儿吧。就这四个字,把我从头浇到脚。
我不死心,隔三差五就往邮电所跑,今儿送两个青皮梨,明儿捎一把炒花生。秀芬连个笑脸都不给,有时候忙起来,连头都不抬。我那颗心啊,跟泡在醋缸里似的,又酸又涩。
供销社的老张头看我这副熊样,叼着旱烟袋直摇头:"卫国啊,秀芬家是城里下放回来的,她爹是教书先生,人家眼界高着呢,你这供销社的临时工,够不着。"
我蹲在供销社门口的青石板上,听着隔壁院子里收音机咿咿呀呀唱着评剧,心里头那个憋屈。秋风一吹,门口那棵老槐树哗啦啦地掉叶子,一片落到我脚边,蔫得跟我的心一样。
就在我快要放弃的时候,秀芬的闺蜜王巧云出现了。
巧云是镇供销合作社主任的闺女,圆脸盘,眉眼弯弯,爱笑,笑起来嘴角有两个小酒窝。她跟秀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常来邮电所找秀芬玩。
那天我又灰溜溜地从邮电所出来,巧云在后头喊我:"陈卫国!你等等!"
我回过头,巧云小跑着追上来,喘着气说:"你别再去找秀芬了,她……她跟县医院的一个大夫在处对象。"
我脑袋"嗡"地一下,跟挨了一闷棍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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巧云看我这样,眼圈也红了:"你这人挺实在的,何苦在一棵树上吊死?"
那一刻,我心里头犯了个糊涂念头——既然秀芬看不上我,巧云对我又这么关心,她爹还是供销社的领导,要是能跟巧云处上对象,往后我转正、调动,不都顺顺当当的?
打那以后,我开始往巧云身上使劲儿。送她搪瓷缸子,陪她去赶集,雨天给她撑伞。巧云脸上的笑越来越多,她娘见了我也热络,留我吃饭,桌上还摆了红烧肉。
我以为这事儿稳了。
可就在我准备托人去巧云家提亲的前一晚,出事了。
那天傍晚下了场急雨,我打着伞往巧云家走,路过镇东头的老榆树底下,听见底下有人在说话。我借着雨幕躲在墙根,听见的是巧云的声音,还有秀芬。
"巧云,你到底图啥呀?陈卫国那人,老张头都说了,没多大出息……"秀芬的声音里带着焦急。
我心头一紧,竖起耳朵。
巧云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幽幽地说:"秀芬,你不懂。我爹去年得了肝病,瞒着所有人。我娘说,得给我找个老实本分、肯下力气、不嫌弃我们家的。陈卫国跟了我半年,我看在眼里——他是真心的。"
"可你骗他说我跟县医院大夫处对象……"
"我没骗他。"巧云的声音哽咽了,"那大夫确实追过你,是你没答应。我只是……只是想让他死了那条心。秀芬,我知道我对不住你,可我爹的病拖不起了,我这辈子,就想找个能扛事儿的男人。"
雨水顺着伞骨往下淌,我站在墙根,浑身冰凉。
原来从头到尾,被算计的不是巧云,是我。可奇怪的是,我心里头不但没有恨,反而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巧云对我的好,不是装的;她家里的难处,是真的;她挑中我,是因为信我这个人。
我在雨里站了整整一个钟头,回到家,娘问我咋淋成这样,我没吭声,钻进被窝想了一宿。
第二天一早,我揣着攒了三年的六百块钱,直奔巧云家。她爹躺在床上,蜡黄着脸。我把钱往桌上一搁:"叔,您先去县医院看病,剩下的事儿,我来扛。"
巧云在门口愣住了,眼泪"啪嗒"砸在门槛上。
后来的事就长话短说了。巧云她爹治了两年还是走了,我们办了婚事,没要她家一分彩礼。我从供销社辞了职,借钱开了这家五金店,一开就是二十多年。巧云陪着我从早忙到晚,孩子也大学毕业了。
前年镇上同学聚会,我见到了秀芬。她离了婚,一个人带着孩子在外地打工,鬓角已经有了白发。她拉着巧云的手直叹气:"还是你有福气。"
巧云笑了笑,握紧了我的手。
人这一辈子啊,喜欢的不一定是合适的,算计你的也不一定是害你的。缘分这东西,绕来绕去,最后落到谁手里,老天爷自有他的盘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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