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4年11月,汪精卫死在日本名古屋,消息传到广西百色时,张发奎正在第四战区司令长官部。据当时在他身边的人员回忆,他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讲了一句话:“他本不必走这条路。”而在六年前,正是同一个张发奎,以第四战区司令长官的名义,下令处决了汪精卫派来劝降的特使,并在通电中直斥其“认贼作父”。
这种极度分裂的姿态,几乎贯穿了两人长达二十余年的关系。张发奎晚年在美国哥伦比亚大学接受口述历史访问时,曾当着唐德刚等学者的面脱口说出:“我从来不愿说他是个汉奸。”这句话后来被反复征引,也成为解读二人真实关系的一把钥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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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发奎对汪精卫的最初印象,是带着浓重崇拜意味的。
1925年7月广州国民政府成立,汪精卫当选为国民政府主席兼军事委员会主席,张发奎时任粤军第四军第十二师师长,第一次近距离接触汪精卫便为其风度所倾倒。张发奎在口述自传中这样回忆:“他的演说、他的神态,真有一种魔力,我那时觉得,这才配做总理的信徒。”汪精卫仪表俊雅,长于言辞,在国民党的政治舞台上长期享有“政治明星”的光环,对于张发奎这类行伍出身、从基层一刀一枪打出来的职业军人,其吸引力是致命的。
北伐誓师后,张发奎率部入湘,一路血战,他所隶属的第四军成为广州国民政府倚重的绝对主力,而汪精卫正是当时国民政府的最高负责人。张发奎在这个阶段毫不掩饰自己的政治归属:“我只知道汪先生是党的领袖,其余的事情不愿多想。”
1926年“中山舰事件”发生后,汪精卫在蒋介石的军事压力下负气出走,避居法国。张发奎所部此时正在北伐前线拼命,汀泗桥、贺胜桥两役打出“铁军”的威名,而他本人的政治倾向仍然牢牢系在汪精卫身上。
1927年宁汉分裂,武汉方面以汪精卫为旗帜,张发奎将自己统率的第二方面军完整地置于武汉政权的号令之下,对外宣称“只知有党,不知有蒋”。
汪精卫此时亦视张发奎为最重要的军事支柱,在武汉不止一次公开称其为“铁军之魂”,对左右亲信说:“我们的武力,就靠向华的部队。”这是两个人关系最亲密的时期,也是汪对张评价最高的阶段。
然而,裂痕就在这一时期几乎同步出现了。
1927年8月1日,南昌起义在张发奎的第二方面军内部爆发,贺龙、叶挺带走了他赖以成名的核心部队,汪精卫为此极其难堪,当面责备张发奎治军不严,居然让共产党渗透到如此地步。张发奎在口述中并无回避:“汪先生责备我,说我的部队里藏了这么多共产党,实在不应该,我无话可说。”由此可以看出,汪精卫当时已经意识到,张发奎在政治上并不老练,只是一件顺手的武器,而不是可以托付心腹的伙伴。
真正令张发奎感到寒意的,是1927年秋冬的广州事变。
宁汉合流之后成立的中央特别委员会把汪精卫排斥在权力核心之外,汪急切需要一块属于自己的地盘,于是密嘱张发奎率部回粤,夺取广东。
张发奎毫不犹豫,率第二方面军残部昼夜兼程南下,以“护党救国”的名义发动兵变,驱逐李济深、黄绍竑,通电拥汪。用陈公博后来在回忆录中的话说:“张向华是个血性男子,汪先生叫他去跳火坑,他就真的跳下去了。”
但火坑跳下去之后,汪精卫却没能南下主持大局,反而在各方的口诛笔伐中极度被动。吴稚晖等南京元老骂汪精卫是“共产党的尾巴”,张发奎回粤的行动被翻出“容共”的旧账。汪精卫顶不住压力,于1927年12月中旬再次出洋,留下张发奎一个人面对桂军、陈济棠部和南京方面的多路军事围剿,紧接着又发生广州公社起义,张发奎内外交困,最终去职下野。
这是张发奎第一次公开表露对汪精卫的不满。
他晚年在口述中对那段往事有一段很坦率的评价:“我是受了汪先生的指示才回广东的,结果弄到声名狼藉,汪先生有时候确是不大负责,让我们这些做部下的很难做。”这个评价已经透露出他从一味崇拜,转向带着失望的审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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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汪精卫对张发奎的观感也在发生微妙的变化。
汪精卫性情偏执而又敏感,对于军事半懂不懂,却始终放不下干预的欲望。张发奎在广州的行动虽然是奉命而为,但手段刚猛,四面树敌,被李济深等人斥为“张逆”。
汪精卫在给陈公博的私信里曾经留下一句话:“向华忠勇有余,而智虑不足,我实在替他担忧。”这个评价很典型,完全是一个文人领袖对武将居高临下的审视,既有惋惜之情,也带着几分推卸责任的意味。
汪精卫此后数次更迭政治盟友,但始终想握住张发奎这条军事上的线,需要时亲切呼唤,不需要时便晾在一旁。
1930年北平扩大会议期间,张发奎与李宗仁、白崇禧联合出兵反蒋,结果在衡阳遭遇惨败,第四军几乎全军覆没。
张发奎把这次失败很大一部分责任归于汪精卫在北平的遥控,他在口述中直言:“扩大会议根本就是一场闹剧,汪先生书生之见,以为靠口舌就能把阎锡山、冯玉祥团结起来,他对军事完全是外行,却喜欢提出不切实际的命令。”这与汪精卫前面那句“智虑不足”形成了一种近乎针锋相对的互文,两个人都从自己的认知框架出发,认定对方是一个不懂事的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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抗战军兴,两人的关系走到彻底摊牌的临界点。
淞沪会战时张发奎任第八集团军总司令,汪精卫则是国防最高会议副主席,两人之间仍有往来。
1938年武汉会战前夕,汪精卫约张发奎到他在武汉的寓所长谈,极力兜售他的“和平”主张。据张发奎回忆,陈璧君也在座,一再强调“日本太强大了,我们打下去只有亡国”。张发奎当场顶了回去:“实力差也要打,不打才是亡国。”汪精卫听完脸色极不好看,但并未死心。
此事之后,汪精卫大概已经断定张发奎是一块融不化的铁,他私下对周佛海说:“向华固执到了极点,受蒋氏的欺骗,很难回头了。”而张发奎这一边,也认定汪精卫已经不可救药:“他被一种失败主义笼罩住了,我劝不了他。”
1938年12月,汪精卫出逃河内,随后发表“艳电”,主张对日和议。张发奎此时主持第四战区,驻节韶关,很快便发表措辞严正的通电,痛斥汪精卫的叛国行径。
汪精卫方面仍不死心,派李讴一潜入第四战区游说张发奎,许以军权高位。张发奎当即下令将其扣押,随后予以枪决。此事在周佛海日记中有明确记载:“汪先生闻张向华杀李讴一,黯然良久,谓向华如此决绝,亦可见其愚忠矣。”汪精卫口中的“愚忠”二字,恰好回应了他自己当年对张发奎“忠勇”的评价,只不过如今忠的对象已经不是他,而是他决意背叛的那个国家。
张发奎这一边,则用更加直接的方式表达了自己的态度:“我要杀一儆百,让汪先生知道我的决心。”蒋介石在日记中对此曾留下罕见的一句正面评价,称“张向华能大义灭亲,殊为难得”。白崇禧私下也说过,向华这个人,大节上面,不含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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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大节上的决绝,并不意味着内心的全盘否定。
抗战胜利之后,张发奎在报端读到汪精卫病死名古屋的消息,他对幕僚说了一句:“可惜了,他本来可以成为历史上一个了不起的人物。”
在随后进行的口述访问中,他对汪精卫的最终评价显得更为复杂而具体,原话是:“汪精卫这个人,长处和短处都很明显。他长于演说和文章,具有革命热忱,但短于决断,遇事优柔寡断。他缺乏军事常识,却总要干预军事。他待人以诚,但容易受人包围。我不相信他存心要做汉奸,他只是一念之差,对国家前途过于悲观,走上了歧途,但我绝不原谅他的行为。”
这段话没有任何外交辞令,几乎就是在给汪精卫做一份冷静的鉴定。他甚至在口述中透露,自己一直保留着汪精卫早年赠予的墨宝,有人问起时他只是淡淡地说:“字是字,人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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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界对这两个人的看法,也从来不曾简单。
当时的舆论圈里,胡政之、王芸生等大公报系报人有一个大致相近的判断:张发奎是“武人而有政治选择”,汪精卫则是“文士而缺政治定力”。
郭廷以后来在近代史论著中概括得更加干脆:“张发奎对于汪精卫,始而追随,继而失望,终而决裂,其心路历程,颇能反映国民党左派军人对汪氏态度的转变轨迹。”
而在蒋介石那里,张发奎这种一度拥汪的老对头,始终被贴着“反复无常”的标签,即便抗战期间用他,也不给真正的腹心之任。
周恩来在1946年曾对人说过,张发奎这个人,“革命同路人,有过摇摆,但大事不糊涂”。
至于汪精卫,则早已被各派当作一个共同的负面资产,连他旧日的不少亲信僚属,晚年都急着在回忆录里跟他划清界限。只有张发奎,这个从不掩饰自己早年追随汪精卫的人,在是非面前划出了一道最不圆滑却最清晰的线。
张汪二十多年的纠葛,汪精卫始终用的是评估一枚棋子的眼光来看张发奎,而张发奎最终用生命选择的底线,回敬了那种居高临下的俯视。
两个人都没能完全抹去对方留在自己身上的印记,但历史最终记住的,是一种诚实的笨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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