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沙的雨下起来就没完没了,跟天漏了似的。五一路上的车流堵成了长龙,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吱嘎吱嘎地刮着,刮得人心烦。周远航把收音机调到了交通频道,里面正在播晚高峰的路况,哪个路段堵死了,哪个路段出了事故,主持人操着一口塑料普通话叽里呱啦地说个没完。他听了两耳朵就关了,反正全城都堵,听不听都一样。
他开出租车八年了,从二十八岁开到三十六岁,从儿子刚学会走路开到儿子快上初中。八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够他把长沙每一条巷子都刻进骨头里,够他把这座城市的脾气摸得透透的。长沙这个城市热起来要命,冷起来也要命,春天潮湿得墙上能渗出水来,夏天热得柏油路都能晒化,只有秋天稍微好过几天,然后冬天就来了,那种冷是湿冷,钻进骨头缝里,穿再多都没用。
但周远航喜欢这座城市。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他在这里活了大半辈子,所有的好事坏事都发生在这里,他的人生跟这座城市长在一起了,分不开。
他看了一眼手机,六点二十。晚高峰刚开始没多久,今天的份子钱还差一百多块,再跑两三个小时应该差不多了。他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副驾驶座上,他媳妇赵琳的消息还亮在屏幕上,他没回。也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回什么。赵琳问他今天几点回家,他说大概九十点,赵琳发了个好,然后问他能不能顺路带瓶酱油回来。就这么个消息,他看了三遍都没回。不是因为不想带酱油,是因为他知道赵琳问的不是酱油。
酱油只是个由头。赵琳想问他的是另外一件事,那件事他们吵了不知道多少回了,每回都以赵琳红着眼眶、他摔门而出告终。吵来吵去就那么几句话,翻来覆去的,都快磨出茧子了。赵琳说他想开点,他说赵琳不懂。赵琳说日子总要过下去的,他说这日子过得有什么意思。吵到最后,两个人都累了,背对背躺在床上,中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
周远航知道自己这几年变了。以前他不是这样的,以前他爱笑,爱跟乘客聊天,收入好的时候会拐到太平街给赵琳带一份糖油粑粑,给小宇带一串烤面筋。那时候他眼里有光,觉得日子虽然不富裕但总有个盼头。可是现在,他觉得自己像一口枯井,里面什么都没有了,只有风吹过的时候发出空洞洞的回响。
他把车拐上了芙蓉路,雨势稍微小了一点,路灯的光映在湿漉漉的路面上,像铺了一地碎金子。他的车速不快,眯着眼睛扫着路边有没有招手的乘客,这是他多年养成的习惯,跟猎人搜寻猎物似的,一眼扫过去就能分辨出哪个是等车的、哪个是等人的、哪个是准备过马路的。
远远的,他看见路边站着两个女人,其中一个正在朝他挥手。他把车靠过去,打了转向灯,稳稳当当停在她们面前。车窗上全是雨水,他降下副驾驶的车窗,探头看了一眼。
两个女人,一高一矮,都穿着一身黑色的衣服。高的那个大概四十岁出头,短发,瘦削,脸上的线条很硬,颧骨高高的,眼窝微微凹陷,嘴唇抿成一条线,看起来不太好接近。矮的那个看不出年纪,穿着一件黑色连衣裙,外面罩了一件黑色的针织衫,低着头,长发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看到一个尖尖的下巴和一双苍白的手。
“师傅,去赤岗冲。”高个子女人拉开车门,示意矮个子女士先上车。
周远航心里犯了一下嘀咕。赤岗冲不算远,但也不算近,从芙蓉路过去大概三四十分钟,路况好的话半个小时能到。可是晚高峰这个点,没有四五十分钟下不来。这个单子不算好单子,但雨天的客不好拉,能拉一个是一个。
“好嘞。”他应了一声,按下计价器。
两个女人都坐在了后座。这倒让周远航有点意外,一般两个人打车,总有一个人会坐副驾驶,尤其是下雨天,坐副驾驶方便付钱。但这两个人一左一右坐在后座上,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谁也不挨着谁。
车重新汇入车流,雨又大了起来,雨点砸在车顶上噼里啪啦地响,像是有人在上面撒了一把石子。周远航把雨刮器调快了一档,从后视镜里瞄了一眼后座的两个人。
然后他就发现了不对劲。
那个穿黑色连衣裙的女人,从上车起就没有动过。一般人坐进车里,总会调整一下坐姿,拉拉安全带,或者掏手机看看,总之会动一动。可她上车之后就那么直直地坐着,双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一动不动,安静得不像一个活人。
周远航又看了一眼,这回看清了,她的手在发抖。不是那种冷得发抖,而是手指紧紧攥着针织衫的下摆,指节都发白了的那种抖。她的指甲剪得很短,几乎贴到了肉,手背上隐隐约约能看到几道抓痕,像是自己抓的。
高个子女人一直侧着头看着车窗外,面无表情。雨幕把车窗糊成了一面模糊的镜子,外面的街灯、车灯、霓虹灯招牌都化成了一团团流动的颜色。她看得很专注,好像窗外的风景有什么特别吸引她的东西似的,但实际上什么也看不清。
车里安静得诡异。一般的乘客上了车要么聊天,要么打电话,要么刷手机,总之会发出点声音。可这两个人坐在后座,一句话也不说,连呼吸声都听不到,像是后座放了两个人形的雕塑。
周远航在这行干了八年,什么稀奇古怪的乘客都见过。有喝醉了吐他一车的,有情侣在后座吵架他被迫听了一路的,有老人上了车忘了自己要去哪儿的,还有一次一个大小伙子一上车就嚎啕大哭哭了整整二十分钟什么也不说的。见得多了,他的直觉就练出来了,什么人正常什么人不正常,他扫一眼就能判断个八九不离十。
这两个人,不对劲。
周远航心里头那根弦绷了起来。他把车速放慢了一点,特意绕开了一段正在施工的路段,选了一条比较平稳的路线。他一边开车一边从后视镜里留意着后座的情况,目光在高个子女人和矮个子女人的身上来回切换。
“师傅,慢点开。”高个子女人忽然开口了。她的声音很低很哑,像是嗓子被什么东西磨过似的,但语气很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
“放心,雨大路滑,我会注意的。”周远航应了一声,顺势搭了句话,“这雨下了好几天了,看天气预报说明天才能停。”
没有人接他的话。
高个子女人又把头转向了车窗。矮个子女人还是那副样子,低着头,双手攥着衣角,像一尊被遗忘了的雕像。
周远航讨了个没趣,也不再多说。他调了一下后视镜的角度,借着镜子的反射仔细观察着后座的情况。这一看,他又发现了一个细节。
那个穿黑色连衣裙的女人,手腕上缠着纱布。
纱布是新的,还没有被雨水打湿,白色的,在车内昏暗的光线下格外刺眼。纱布缠得不厚,隐隐约约能看到底下渗出来的淡淡的红色。
周远航的心猛地往下沉了一下。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拉了不该拉的人,但车已经开到了芙蓉中路,前后左右都是车,他总不能把车停在路中间把人家赶下去。再说了,万一他的判断是错的呢?万一人家的手腕是做饭切到了,或者不小心碰伤了,他岂不是小题大做?
他深吸了一口气,握紧方向盘,继续往前开。雨还在下,车流缓慢地向前蠕动,红色的尾灯连成了一条长长的河,在雨幕中明明灭灭,像是某种无声的警报。
车开到识字岭的时候,沉默终于被打破了。
高个子女人忽然开口说了一句“到了”。她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但在这安静到令人窒息的密闭车厢里,这轻飘飘的两个字却让周远航浑身一凛。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计价器,又看了一眼窗外,窗外是一片老旧的小区,几栋灰色的居民楼在雨中矗立着,楼与楼之间拉着横七竖八的电线,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他刚想说这还没到赤岗冲呢,可话到嘴边硬生生咽了回去。他看了一眼后视镜,高个子女人正看着他,目光平静,但那种平静底下压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东西。周远航在夜班线上跑过几年,见过形形色色的人,他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不该说话。现在这个时候,不该说话。
他把车靠边停了,但没有熄火,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敲的节奏有点乱,暴露了他内心的紧张。
后视镜里,高个子女人先下了车,撑起一把黑色的伞,然后弯腰伸手去扶那个穿黑色连衣裙的女人。矮个子女人从车上下来的时候周远航终于看清了她的脸。很年轻,看起来才十六七岁的样子,也许更小,长得白白净净的,眉眼间有一种还没长开的稚嫩。但那双眼睛是空的,像两口枯井,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望不到头的黑暗。
周远航见过那种眼神。很多年前,他见过。那是一种不想活了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他的心又猛地往下沉了一下,这次沉得更深,像是有什么东西拽着它直直地坠了下去。
高个子女人付了车钱,是现金,一张五十的钞票,她没有要找零,只是深深地看了周远航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一瞬间的动摇和不确定。那是一种“你看出来了”的确认,也是一种“请你不要管”的恳求,复杂得让周远航不知道该说什么。然后她转过身,搂着那个女孩子的肩膀,两个人撑着一把伞,慢慢地消失在那栋老旧的居民楼的单元门里。
周远航坐在车里,计价器还在滴滴地响着,提醒他这单生意已经结束了。他没有急着开车走,而是摇下车窗点了一根白沙,烟雾混着雨雾在车厢里飘散开来。他狠狠地吸了一口,尼古丁的味道在肺里炸开,带着一种熟悉的苦涩。
雨还在下,打在车窗上,模糊了外面的一切。
他在心里告诉自己,你就是个开出租的,你把人送到了,你收了钱,你的工作就做完了。那两个女人要去哪儿、要干什么,跟你没有关系。这种闲事你管不了,也不该你管。
可是他的脑子里像是住了一窝马蜂,嗡嗡嗡地响个不停。他想起那个女孩子空洞的眼神,想起她手腕上缠着的纱布,想起高个子女人付钱时那一个复杂的眼神。这些画面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和另一组更遥远的画面重叠在了一起,那些被他压在记忆最深处、从不敢轻易触碰的画面。
八年前,他刚开出租车不久,有一天晚上拉了一个年轻小伙子,二十出头的样子,背着一个大书包,说要去看湘江。周远航问他去看湘江干嘛,他说心情不好想吹吹风。周远航把他拉到了湘江边,小伙子下车的时候对他笑了一下,说师傅谢谢你,然后就背着书包朝江边走去了。
那个笑容,周远航记了八年。
那不是一种释然的、轻松的笑容,而是一种告别的、把所有事情都放下了的笑容。周远航当时没反应过来,开着车走了一段路才觉得不对劲,回头去找的时候,只看到江面上一个小小的黑点正在往下沉。他报了警,跳进江里去捞,什么都没捞到。后来水上派出所的人来了,从江里捞上来一个书包,里面装着那小伙子的遗书和身份证。他妈妈从邵阳赶过来,在派出所里哭得撕心裂肺,周远航站在走廊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抽了整整一包。
这件事成了他心头的一根刺,拔不掉,也磨不平。他总是在想,如果他当时多问一句,或者干脆不让他下车,或者把车停在路边跟他聊一会儿,那个小伙子是不是就不会跳下去?这个问题没有答案,但每隔一段时间就会从某个角落里钻出来,刺他一下。
从那以后,他就多了一个习惯。每次拉客,都要多看一眼乘客的眼睛。他学会了从眼神里分辨那些藏不住的东西,绝望、痛苦、挣扎、无助,这些东西装不出来也藏不住,总会从眼睛里泄漏出来。这些年他陆陆续续劝下来过三四个人,有跟家里吵架想不开的老太太,有高考失利要轻生的小女孩,有做生意失败欠了一屁股债的中年男人。他请他们吃过饭、喝过酒、聊过天,把他们从桥上拽回来过,从江边劝回来过。他觉得自己像是在攒功德,把那个没救下来的小伙子的人情,一笔一笔地还给这个世界。
但今天不一样。今天他没有劝,没有问,甚至没有多说一句话。他就那么收了钱,看着她们走进去了。
周远航把烟头弹进雨里,火星在夜空中划了一道短暂的弧线,然后被雨水浇灭了。
他觉得自己应该走。现在就走。一脚油门踩下去,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反正他每天拉几十个客人,不可能每一个人的事情都管。
他的手放在了方向盘上,脚也搁在了油门上。
可是他没有踩下去。
他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周远航,你走了,你会后悔一辈子。
那个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像一个老朋友在他耳边絮叨,絮叨得他心烦意乱。他知道那个声音是谁的,是八年前那个没救下来的小伙子的,也是他自己的。
他在车里坐了很久,久到对面商铺的灯一盏一盏地灭了,久到雨势从大变小又从变大。他的手机响了,是赵琳打来的,屏幕上闪动着老婆两个字。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手指悬在接听键上,最终还是没有按下去。他知道接了电话赵琳会问他怎么还不回来,他没法跟她解释自己为什么在这里、为什么不走。这种事解释不清楚,赵琳会觉得他有病,闲事管得太宽。
电话响了一阵,停了。然后微信消息进来了,赵琳问他在哪里,让他回个话。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把手机重新扣在了副驾驶上。
他推开车门,走进了雨里。
雨已经小了不少,从倾盆大雨变成了细密的雨丝,打在脸上凉丝丝的,带着初秋的清冷。周远航快步走进那栋老旧的居民楼,楼道里很黑,声控灯坏了大半,他跺了好几脚才亮了一盏昏黄的灯。灯光照在斑驳的墙壁上,墙皮剥落了一大片,露出一块块暗灰色的砖,墙根处长着青苔,空气里有一股潮湿发霉的味道。
这栋楼应该有些年头了,少说也有三四十年。扶手是那种老式的铁管扶手,油漆已经掉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锈迹斑斑的铁。楼道里堆着杂物,有破旧的自行车、落满灰尘的鞋柜、装满了空塑料瓶的编织袋。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一层。他把耳朵贴在每一层的楼梯口听了听,一层的声控灯灭了,他没有跺脚,就着黑暗摸索着往上走,脚步放得很轻很轻,像一个闯入别人领地的陌生人。二层没什么动静,三层隐约能听到电视的声音,四层的声控灯在他经过的时候自动亮了,照出一扇紧闭的防盗门,门上贴着一张倒着的福字。
一直走到五楼,他终于听到了声音。
是一个人在哭,哭得很压抑,像是被人捂住了嘴,只能从喉咙深处发出闷闷的呜咽。那种哭声不是嚎啕大哭,不是受了委屈的哭,而是一种彻底绝望的、放弃了所有挣扎的哭声。还有一种声音,是一个中年女人在低声说话,听不清在说什么,只能听到她声音里的恳求和焦急,像是一个人在拼命地想要留住什么。
周远航站在门外,举起手,犹豫了很久。他的手停在半空中,指尖离门板只有几厘米的距离,但就是敲不下去。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开口。说“你好,我是刚才那个出租车司机,我觉得你们不对劲所以跟上来了”?这种话说出来不被人当神经病才怪。
就在他犹豫的时候,门突然开了。
那个高个子女人站在门口,眼睛红肿,脸上有泪痕,妆已经哭花了大半,眼圈黑黑的。但在看到周远航的那一瞬间,她迅速地把脸上的表情收了起来,换上了一副警惕的面孔,像一只护崽的母兽,浑身的刺都竖了起来。
“你……”她认出了他,眼神从警惕变成了惊讶,又从惊讶变成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她还好吗?”周远航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问出这句话。他只是觉得这个女孩子的命比什么都重要,比他的尴尬重要,比他被当成神经病的可能重要,比他接下来可能会面对的麻烦重要。
高个子女人盯着他看了很久。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黑暗重新笼罩了他们,只有门里面透出来的一点微弱的光,勾勒出两个人模糊的轮廓。周远航看不清她的表情,但能感觉到她在发抖,抖得很厉害,整个身体都在抖。
她咬着嘴唇,在黑暗中犹豫了好一会儿,像是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然后她让开了身位,声音沙哑地说了一句:“你进来吧。”
周远航走进那扇门,一股浓重的中药味混着潮湿的空气扑面而来。屋子里很暗,只开了一盏瓦数很低的壁灯,橘黄色的光照出一间简陋得有些寒酸的客厅。家具很少,一张旧沙发,一个玻璃茶几,一台老式电视机,墙角堆着几个纸箱子。地上铺着那种最便宜的塑料地板革,有好几处破了口子,用透明胶带粘着。
那个女孩子坐在沙发上,还是保持着车上的姿势,低着头,双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她的黑色连衣裙湿了小半截,裙摆上沾着泥点子,脚上穿着一双白色的帆布鞋,鞋带系得整整齐齐的,但有一只鞋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在了门口。
周远航注意到她的左手手腕上,纱布已经被解开了,露出一道触目惊心的伤口。伤口不深,很长,从手腕一直延伸到小臂内侧,像一条扭曲的蜈蚣爬在她白皙的皮肤上。伤口的边缘已经开始结痂了,但中间还有粉红色的嫩肉露在外面,看着就疼。旁边还有好几道旧的疤痕,深深浅浅地交错着,有的已经变成了白色的细线,有的还是浅粉色的。这是一只被反复伤害过的手。
地板上散落着一些沾了血的纱布和棉球,茶几上放着一个打开了盖子的急救箱,里面的药品和绷带被翻得乱七八糟。显然,在他来之前,高个子女人正在处理女孩子的伤口。
“她又割了。”高个子女人站在他身后,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这种平静是假的,是硬撑出来的,像一个已经筋疲力尽的人还在勉强站直了身子。她的手指紧紧攥着门框,指节发白。
“我送她去医院。”周远航说,语气不容置疑。
“不去医院。”女孩子突然开口了,声音小得像蚊子叫,但语气很坚决,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我不去医院。”
周远航看着她,她终于抬起头来了。客厅里昏暗的灯光照在她脸上,他看清了她的五官。很清秀的一张脸,皮肤很白,眉眼弯弯的,如果不是那双空洞的眼睛和苍白的嘴唇,应该是个很漂亮的女孩子。但此刻这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一张白纸,被揉皱了又展平,留下了抚不平的褶皱。
“别哭了,我不去医院,我哪儿也不去。”她又说了一句,声音很轻很飘,像是从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说完,她又低下头去,继续盯着自己膝盖上的一点污渍发呆,仿佛刚才说话的不是她自己。
周远航这才注意到,她不是在跟他说话。她是在跟那个高个子女人说话,但她看的方向又不太对,好像她的目光穿过了高个子女人,看向了某个不存在的地方。
那个高个子女人用手捂住了嘴,转过身去,肩膀剧烈地颤抖着,但硬是没发出一点声音。
周远航的心像被人猛地攥了一下。他终于看明白了,这个女孩子不是不想活了,她是活在了另一个世界里。刚才在车上的沉默、下车时的顺从,都不是平静,而是一种彻底的放逐,像是她的灵魂已经离开了身体,留在这里的只是一具空洞的躯壳。
“丫头。”他蹲下来,让自己的视线和女孩子平齐。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放得又轻又柔,像是怕惊飞了一只停在指尖的蝴蝶,“你叫什么名字?”
她没有回答。
“你饿不饿?我车上有吃的。面包,还有牛奶。”
没有反应。
“你看看我,你跟我说句话。”
她的眼睛眨了一下,像是在黑暗中沉浮了很久的人忽然看到了一丝光。但也仅仅是眨了一下,那丝光就消失了,她又回到了那个周远航触碰不到的世界里。
高个子女人拉住了他的胳膊,把他带到了阳台上。阳台很小,只够两个人并排站着,晾衣杆上挂着几件洗得发白的衣服,还在滴着水。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天空中的云散开了一条缝,露出了几颗暗淡的星。远处有火车驶过的声音,汽笛声拉得很长,像是某种悠长的叹息。
“她是我妹妹的女儿,叫沈若。”高个子女人说,声音很疲惫,像是一个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好好休息过的人,“我叫沈岚。她叫我姨。”
“她爸妈呢?”周远航问。
沈岚沉默了。她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烟盒,抽出一根烟叼在嘴里,但打火机打了三次都没点着,手抖得厉害。周远航把自己的打火机递过去,帮她点着了。她吸了一口,烟雾从鼻腔里喷出来,被夜风吹散了。
“她爸在她六岁那年跑了,欠了一屁股债,走的时候什么都没带,连张纸条都没留。她妈带着她过了三年,改嫁了,嫁了个开麻将馆的男人。那个男人……”沈岚的声音哽了一下,没有继续说下去。她弹了弹烟灰,烟灰落在阳台的栏杆上,被风吹得到处都是。
“后来呢?”周远航的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
“后来她妈也不管她了。”沈岚把烟叼回嘴里,狠狠地吸了一口,烟头的火光在黑暗中猛地亮了一下又暗下去,“我是在派出所里找到她的,她被带走了好几次了。我姐说她疯了,说她精神有问题。她不是疯了,她是被逼的。那些人把她欺负得太狠了,狠到她只能把自己藏起来,藏到谁也找不到的地方去。”
“可是,”沈岚转过头看着周远航,眼眶又红了,泪水在里面打着转,但倔强地不肯落下来,“我也快撑不住了。我老公去年走了,肝癌,从发现到走不到三个月,家里的钱全花光了。我一个人带着我儿子,还要照顾她。今天下午我出去买菜,让她一个人在家待着,我就出去了一个小时,回来就看到她又……”
她说不下去了,伸手去抹眼泪,但眼泪越抹越多。她的手指上全是烟熏的黄渍,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油污,这是一双被生活反复搓磨过的手。
“她有抑郁症?”周远航问。
“重度抑郁加精神分裂。”沈岚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声音恢复了那种硬撑出来的平静,“医生说她这个样子已经有十来年了,反反复复的。好的时候跟正常人一样,能说能笑,甚至会帮我做饭。不好的时候就像一具会呼吸的尸体,不吃不喝不动,怎么叫都叫不醒。最怕的是她想不开的时候,你看着她是清醒的,但她的眼神不对,那种时候她一定会伤害自己。”
“没治吗?”
“治了。住了好几次院,花了不知道多少钱,每次出来好一阵子,然后又犯了。”沈岚把烟头按灭在阳台的栏杆上,留下一个黑色的印记,“上一次住院是三个月前,我刚攒够钱把她送进去,住了四十天。出来的头两个星期,她状态很好,我还以为这次真的好了。谁知道今天……”
周远航沉默了。他想起自己这几年来的消沉,想起那些睡不着的夜晚,想起那些莫名其妙就想哭的瞬间。他知道自己可能也有些问题,但他从来没去看过,因为他觉得一个男人不该那么矫情。可眼前这个女孩子,她承受的痛苦是他无法想象的。他的那些痛苦跟她的比起来,简直不值一提。
“今天晚上你们要去赤岗冲,是她的意思?”他忽然想起了这个细节。
沈岚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上车的时候你说的。”
“不是我说的。是她说的。”沈岚的声音低沉下来,“今天她割了之后,我以为她清醒了,问她想去哪儿,她说了赤岗冲。你知道赤岗冲有什么吗?”
周远航不知道。
“赤岗冲有一条铁路,货运线,一天到晚都有火车经过。”沈岚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她说她想去看火车。”
周远航的后背一阵发凉。他想起八年前那个说要去湘江边吹风的小伙子,用的也是同样的语气,说的也是同样的话——想去看看。这种话听起来平常,但从不该说的人嘴里说出来,就是不正常的。
“她不是想去看火车。”他说。
“我知道。”沈岚闭上了眼睛,“她是想去死。”
周远航的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忽然很庆幸自己没有开车走掉。如果今天他走了,明天新闻上可能就会多一条“花季少女卧轨身亡”的消息,而他就会像八年前一样,在每一个睡不着的夜晚反复地问自己:如果当时他多问了一句、多走了一步,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就在这时,客厅里传来了一阵细微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被打翻了。
两个人同时冲进客厅。
沈若还坐在沙发上,但她的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把美工刀,刀片闪着冷厉的光。她把刀刃贴在自己的手臂上,那道刚刚包扎好的伤口旁边,又划了一道浅浅的口子。血珠子冒出来,顺着她的手臂往下淌,滴在了地板上。
沈岚尖叫了一声扑过去,一把夺过了她手里的刀,甩得远远的。美工刀撞在墙上发出一声脆响,又弹到了地上,在灯光下闪着不祥的光。
“你在干什么!你到底想干什么!”沈岚崩溃了,抓着沈若的肩膀拼命摇晃,眼泪像决了堤的洪水一样涌出来,声音又尖又哑,像是要把心里积攒了太久的无助和恐惧都喊出来,“你说话啊沈若!你跟我说句话!你打我骂我都行!你别这样对我!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怕!我每天出门都不敢超过一个小时,我每天晚上睡觉都不敢睡死,我怕一睁眼你就不在了!你知不知道!你知不知道啊!”
沈若被她晃得像个布娃娃一样,但依然面无表情,眼神空洞地看着前方。然后她忽然笑了,那个笑容很淡很轻,像是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转瞬即逝。
“姨,你别哭。”她伸出手,笨拙地想要去擦沈岚的眼泪,但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好像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我不疼的。真的,一点都不疼。”
沈岚再也忍不住了,抱着她嚎啕大哭起来,哭得撕心裂肺,像一个失去了所有退路的人终于放下了伪装。她的哭声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荡,撞在四面的墙壁上,又弹回来,层层叠叠地叠加在一起,像是整间屋子都在跟着她一起哭。
周远航站在门口,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他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做点什么,但他什么都说不出来什么都做不了。这种无力感跟八年前一模一样,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把所有的力气都抽走了。
但他不能像八年前一样什么都不做了。
他走过去,蹲在沈若面前,伸出手,慢慢地、轻轻地,握住了她那只还在流血的手。她的手很凉,凉得不像是活人的手,像是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他没有说话,只是握着她,把自己掌心的温度一点一点地传给她。
过了很久,沈若的眼睛终于动了一下。她的目光从某个虚无的地方收了回来,落在了周远航的手上,落在了那只粗糙的、布满老茧的手上。
“你是谁?”她问,声音很轻很轻,像是从很深的井底传上来的。
“我叫周远航,是个开出租的。”他说。
她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点疑惑,但至少她在看他了。那是一种真正的看,不再是穿过他看向某个不存在的地方,而是确确实实地把目光落在了他脸上。
“你的手好热。”她说。
“我是热底子,冬天都不用穿秋裤。”周远航笑了一下,但那笑容他自己都觉得勉强,挂在脸上僵僵的,“你冷吗?你要是冷的话,我去给你倒杯热水。”
她没有回答,但也没有把手抽回去。她就那么让他握着,安安静静的,像一个在黑暗中走了太久太久的人终于看到了一团模糊的光。
周远航的手机又响了。这次他没有挂,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还是赵琳。他接起来,听到赵琳焦急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你怎么还不回来?都几点了?电话也不接,你要急死我吗?”
“琳琳,”周远航压低声音,看着眼前被眼泪和血污包围的客厅,声音有些发紧,“我今天可能会晚点回来。这边有点事。”
“什么事?”
“很重要的事。”他说完,挂了电话。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包被压扁的白沙。他想抽一根,但看了看身边的女孩子,又把手拿了出来。
沈若蜷缩在沙发角落里,沈岚蹲在一旁紧紧握着她的手,满脸泪痕,像是怕一松手她就会碎掉似的。客厅里安静得只有窗外偶尔路过的汽车声和远处隐隐约约的火车汽笛声,那声音很遥远,却让人心里不安。
周远航清了清嗓子:“沈姐,今天晚上先这样,你们好好休息,我明天再过来。”他掏出手机,要了沈岚的电话号码,存进通讯录的时候手指有点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他心里有个东西被翻了出来,压了太多年,忽然见了光,有些疼。
沈岚红着眼睛把他送到门口。楼道里的声控灯修好了,灯光把她脸上的泪痕照得清清楚楚,像干涸的河床上留下的印记。她扒着门框,欲言又止了好几次,最后才艰难地开口:“周师傅,今天晚上的事,你能不能……”她没有说完,但意思周远航懂了。这种事情传出去不好听,街坊邻居的嘴就是刀,能把人活活剐死。
“你放心,我这个人嘴巴严得很。”周远航说的是真心话,可也是在给自己一个交代。他知道这件事他管定了,八年前那根刺扎得太深,到今天还在发炎化脓,不拔出来永远好不了。
出了单元门,他才发现雨已经停了。天空中的云层散了大半,露出一轮清冷的弯月,月光洒在积水的地面上,泛着粼粼的银光。空气被雨水洗过,干净得发甜,深吸一口,肺里那股子烟草味都淡了不少。他站在楼下抬头看了一眼五楼那扇窗户,窗帘拉着,透出一点微弱的橘黄色灯光。那点光在这个破旧的小区里显得格格不入,像一颗孤零零的星星落进了泥地里。
他的面包车还停在路边,车顶上落满了被雨打下来的叶子。他拉开车门坐进去,车里还残留着那两个女人留下的气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让人心里发紧的气息。他把车窗全部摇下来,让夜风灌进来,吹散了那股味道,却吹不散心里的沉重。
手机屏幕上赵琳的未接来电躺着,他一路上回了几条微信,只说了句“今晚遇到点事,马上到家”,别的什么都没解释。这种事情在微信里解释不清楚,而且他知道回去以后赵琳肯定要问,他得想好怎么说。
车子发动,引擎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突兀。他挂挡,踩油门,面包车缓缓驶出小区,融入了夜色中稀疏的车流。路过湘江大桥的时候,他降下车窗,江风猛烈地灌进来,吹得他睁不开眼。桥下的湘江黑沉沉的,只有远处几艘运沙船的灯火在水面上摇摇晃晃,像几颗就要熄灭的烟头。
八年前那个小伙子跳下去的地方,就在这座桥的下游不远。周远航每次路过这里都会不自觉地放慢车速,朝江面上看一眼,虽然明知道什么都看不到。那个小伙子的脸他已经记不太清了,但他记得那个笑容,记得那个笑容底下藏着的、所有人都没有发现的绝望。
八年了。他救了三四个人,但没有一个能弥补那个晚上的缺憾。他总觉得不够,总觉得还欠着什么。今天遇到沈若,他忽然明白了,他欠的不是别人,是那个没救下来的自己。那个在出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每天浑浑噩噩、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差点把自己也毁掉的自己。
回到家已经是夜里十一点多了。他轻手轻脚地开门,客厅的灯还亮着,赵琳靠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但她的眼睛已经闭上了。听到开门的声音,她猛地惊醒,揉了揉眼睛坐起来。她身上还穿着白天上班的衣服,茶几上放着一碗没动过的面条,已经坨了,葱花蔫蔫地贴在面上。
“回来了?吃了没?”赵琳站起来,声音里还带着刚醒的沙哑,但第一句话问的还是他吃了没有。这个女人从嫁给他那天起就这个毛病,不管自己多累多困,先问他吃了没。
“没吃。路上遇到点事,耽搁了。”周远航换了拖鞋,走到厨房看了一眼,灶台上干干净净的,锅里还剩着一点稀饭,已经凉透了,“小宇睡了?”
“早睡了。等你等到九点半,实在熬不住,作业都没写完就趴桌上睡着了。”赵琳跟过来,把锅里的稀饭倒进碗里,打了一个鸡蛋搅进去,放进微波炉里热。她做这些动作的时候背对着他,语气平淡,但周远航听得出来她在压着什么。
微波炉嗡嗡地转着,橘黄色的灯光透过玻璃照在她脸上。她才三十五岁,但眼角已经有细纹了,鬓角也冒出了几根白发。周远航忽然有些心酸,他想起刚结婚那会儿,赵琳是她们厂里最好看的姑娘,扎着一条又黑又粗的大辫子,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那时候他开出租车一个月能挣四五千块,算是不错的收入,她跟着他没吃过什么苦。可是这几年,她跟着他吃了太多的苦了。
“什么事?”赵琳把热好的稀饭端到他面前,在他对面坐下来,双手交叉抱在胸前。这个姿势周远航很熟悉,每次她有话要问又不想直接问的时候就会这样。
周远航喝了一口稀饭,烫得直咧嘴。他放下碗,看着赵琳,认真地说:“琳琳,我今天拉了两个客人,一高一矮两个女的。矮的那个是个小姑娘,还不到二十岁,手腕上缠着纱布。我把她们送到地方以后,觉得不对头,就跟上去看了看。”
赵琳的眉头皱了起来。
“那小姑娘有重度抑郁加精神分裂,今天下午又割腕了。她姨妈一个人带着她,老公去年肝癌走了,家里穷得叮当响。她们本来要去赤岗冲,那里有条货运铁路,那小姑娘说想去看火车。”周远航顿了顿,看着赵琳的眼睛,“琳琳,她不是想看火车,她是想去寻死。”
赵琳沉默了很久。微波炉的计时器滴了一声,她没去管。客厅里安静得只剩下墙上挂钟的滴答声,一下一下,像一个老人在不紧不慢地踱步。
“所以你就跟上去了?”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平静,但眼眶已经开始红了。周远航看到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攥成了拳头,攥得指节都发白了。
“琳琳,你知道我为什么不能不上去。”周远航放下筷子,伸手去握她的手,被她躲开了。
“我知道。”赵琳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我当然知道。你忘不了八年前那个跳江的小伙子,你觉得是自己害死了他,你觉得你欠他的。所以你这些年一直在还债,看到谁有难你就往上冲,陪人聊天陪人喝酒,把人从桥上拽回来,你觉得这样就能赎罪了是不是?”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但她没有哭。她从来不在他面前哭,从结婚到现在,再大的委屈她都往肚子里咽。只有几次,他半夜醒来,听到她在卫生间里压低了声音哭,哭完了洗把脸,出来又是好好的。
“周远航,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你?”她转过身来看着他,眼眶红得像涂了胭脂,“你这些年变了多少你自己知道吗?你不爱说话了,不爱笑了,整天绷着一张脸,对谁都没个好脸色。小宇期末考试考了全班第三,兴冲冲地拿回来给你看,你看了一眼就嗯了一声,连句表扬的话都没有。你知道那天晚上小宇在我怀里哭了多久吗?他说爸爸是不是不喜欢他了。”
周远航愣住了。他不知道这件事,小宇没跟他说,赵琳也没跟他说。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
“你心里苦,你过不去那个坎,我都知道。可是周远航,日子总要过下去的。你看看你把自己过成什么样了,看看这个家被你拖成什么样了。我不是心疼钱,我是心疼你。我心疼你把自己的心关起来,谁都进不去,包括我和小宇。”赵琳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一颗一颗,砸在地板上,在安静的夜里听得清清楚楚。
周远航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她没有挣扎,但也没有回应,就那么直直地站着,身子硬得像一块木头。他把下巴搁在她头顶上,她的头发有一股洗发水的味道,很淡很淡,是超市里最便宜的那种。
“琳琳,”他的声音很哑,像是嗓子眼被什么东西刮过,“我不是不想过日子。我就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办。那天晚上如果我多跟他说一句话,他可能就不会跳下去。他才二十岁,比沈若大不了多少。他妈妈从邵阳赶过来,扑在派出所的地上哭,哭着哭着就没声音了,就那么睁着眼睛张着嘴,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那个画面我记了八年,每天晚上闭上眼睛就能看到,怎么都忘不掉。”
赵琳的身体终于软了下来,她的手环住了他的腰,把脸埋在他胸口。他的衬衫很快就湿了一片,热热的,烫得他胸口发疼。
“我知道你忘不掉。”她闷闷地说,声音被他的胸口闷得含含糊糊的,“我也不要你忘。但是远航,你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你可以帮那个小姑娘,我不拦你,我知道拦也拦不住。但是你要答应我,帮别人的时候,也要把你自己找回来。”
周远航没说话,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窗外传来夜归人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最后消失在寂静的夜色里。墙上的挂钟敲了十二下,沉闷的钟声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回荡。
第二天一早,周远航跟公司请了假,换了件干净衬衫又去了那栋楼。出门的时候赵琳塞了两个包子在他手里,是早上现蒸的,猪肉白菜馅的,还冒着热气。“给人带一份。”她说完就转身回厨房了,没再多说一句话。周远航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白天的老小区比晚上看起来更加破败。昨夜的雨水还积在坑洼不平的水泥地上,倒映着灰蒙蒙的天空。几个老太太坐在楼下的花坛边择菜聊天,花坛里的月季被人拔了,种上了小葱和辣椒。经过她们身边的时候,周远航听到她们在议论五楼那户人家。“昨天晚上又闹了,哭得整栋楼都听见了。”“造孽啊,好好一个姑娘,怎么就疯了。”“听说是继父那边……”
他没有停下脚步,但心里堵得慌。这个小区的人都知道沈若的情况,可知道又怎样?没有人伸手,没有人过问,最多就是坐在楼底下嗑着瓜子议论几句,然后在沈岚经过的时候用一种意味深长的目光看着她。那种目光比刀子还利,能活活把人剐了。
上了五楼,他敲门。过了好一会儿,沈岚才来开门,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但看到是他,还是愣了一下,然后赶紧让他进屋。屋子里比昨天晚上整齐了一些,急救箱收起来了,地上的纱布和棉球也清理干净了,茶几上摆着一盘切好的水果,苹果已经氧化发黄了,显然放了很久没人动。
沈若坐在沙发上的老位置,还是穿着那件黑色连衣裙,但手腕上的伤口已经重新包扎好了,洁白的纱布裹得整整齐齐的。她的头发梳过了,扎了一个低马尾,露出一截细长的脖颈。整个人看起来比昨晚清醒了一些,至少眼睛里有了一点焦距。
“她昨晚没有再闹。”沈岚给周远航倒了杯水,杯子是那种老式的搪瓷杯,上面的漆已经掉得斑斑驳驳的,“我守着她睡着的。半夜醒了一次,坐在床上发了一会儿呆,又躺下了。早上一大早就醒了,我给她煮了面,她吃了小半碗。”
周远航看了沈若一眼,她在吃面的时候把筷子放下了,又开始盯着茶几上的水果盘发呆。那只苹果的切面已经完全变成了褐色,看起来很倒胃口。
“若若,”周远航在她对面坐下来,用了跟昨晚一样的称呼,声音不自觉地放得又轻又柔,像是怕惊飞一只鸟,“你想不想出去走走?”
她的睫毛动了动,但没有抬头。
“就在楼下,不走远。今天出太阳了,外面不冷。”他看了一眼窗外,阳光确实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了出来,照在对面楼的墙上,明晃晃的。
沈若慢慢地抬起头,她的眼睛很漂亮,双眼皮很深,睫毛又浓又密。可这么漂亮的一双眼睛,里面却空得吓人,像是所有的光都被什么东西吸走了,只剩下两个黑洞洞的深渊。她看了周远航一会儿,像是在辨认他是谁。过了很久,久到周远航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她才开口。
“不去。”
两个字,干干脆脆,又冷又硬,跟她柔柔弱弱的外表完全不搭。
周远航没有勉强。他在沈家待了一个上午,帮沈岚把家里坏掉的灯泡换了,把厨房堵了的水槽通了,又出去买了点菜回来。他在菜市场转了一圈,买了排骨、山药、青菜,又拐到药房买了一盒阿普唑仑——他昨天半夜查了,这是治抑郁症的药,虽然他不知道沈若具体吃什么药,但想着万一用得上呢。收银的小姑娘看了他一眼,眼神有点怪,大概以为是他自己吃。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沈若一直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只有偶尔的眨眼证明她还活着。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当他蹲在地上修水管的时候,沈若的目光会跟着他移动。那个目光很轻很飘,像一片没有重量的羽毛,但好歹是在看他了。
中午他下厨做了一顿饭。排骨山药汤、清炒小油菜、一个蒸蛋羹,都是清淡的,好下口。他做饭的手艺是这几年练出来的,赵琳以前做饭,后来他跑夜班跑得少了,晚上在家的时候就自己下厨,慢慢也做得有模有样了。沈岚在旁边打下手,切菜的动作很利索,刀工比他还好。两个人挤在逼仄的厨房里,锅碗瓢盆叮叮当当响了一阵,倒也没觉得尴尬。
他把饭菜端到茶几上,又去厨房拿了三副碗筷。盛汤的时候他特意给沈若多盛了两块排骨,舀了几勺汤浇在饭上,把筷子摆在她面前。沈若盯着那碗汤看了很久,热气袅袅地上升,在她脸前织出一片朦胧的雾。然后她伸出手,端起了碗。
她喝了一口汤,又喝了一口。然后她放下碗,眼泪忽然就掉下来了,无声无息的,一颗一颗砸进了碗里。
“好喝吗?”周远航问。
她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嘴唇抖得厉害,像是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最后她从嗓子眼里挤出两个字,声音又小又哑,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像我妈做的。”
沈岚猛地别过头去,肩膀剧烈地颤抖着,手里端着的碗差点翻了。周远航没有说话,只是拿起筷子,把菜夹到沈若碗里,一块山药,一筷子青菜,动作不紧不慢。他低头扒饭,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嚼了半天都咽不下去。
吃完饭,沈岚把碗筷收去厨房洗,水龙头哗啦啦地响。客厅里又只剩下周远航和沈若两个人。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沈若的膝盖上投下一道明亮的条纹。她伸出手指,在那道光里慢慢地划着,像是在写什么字。
周远航看着她的手指,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但很稳。他说的不是“你要坚强”,不是“你要想开点”,更不是“你为你姨想想”这种站在高处往下说的漂亮话。他说的是:“我有个儿子,今年十一岁了,叫小宇。他出生那年我刚开始开出租车,想着多挣点钱给他买奶粉,就主动申请跑夜班。有一天晚上,我拉了一个乘客,是个小伙子,也就比你大两三岁。他说他心情不好,想去湘江边吹吹风。我没多想,把他拉到了湘江边,他冲我笑了一下,说师傅谢谢你,然后就跳下去了。”
沈若的手指停住了。
“我没救上来他。”周远航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像是在讲一件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情,“从那以后我就变了一个人。我开始吃不下饭,睡不着觉,动不动就发火,把自己从一个爱说爱笑的人变成了一个怪物。我老婆说我好几年没笑过了,我儿子考试得了全班第三,我连句表扬都没给他。我知道自己病了,但我不承认。我觉得一个大老爷们儿哪有那么矫情,熬一熬就过去了。”
他顿了顿,看着沈若的手指又开始慢慢地移动,在那道阳光里画着看不见的图案。
“可是熬不过去。”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像是平静的水面下有什么东西正在往上涌,“有些事情不是你熬一熬就能过去的。它就在那里,不消不退,每天夜里来找你,问你为什么当初不多问一句。这个问题我答不上来。我跑了八年出租车,我劝过好几个想不开的人,我把他们从桥上拽回来,请他们吃饭聊天,看着他们重新活过来。可是没用,我做什么都没用,因为那个人已经死了,我永远救不回来他了。”
沈若抬起头来,看着周远航。她的眼神变了,不是那种空洞的、穿透一切的眼神,而是真真正正地在看着他。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发出声音。
“你不用说话,你听着就行。”周远航笑了一下,那是一个不太习惯笑的人挤出来的笑容,脸上的肌肉僵僵的,但眼神是暖的,“我跟你说这些不是为了跟你比惨。我是想告诉你,我知道你有多痛苦,我知道那种活着比死了还难受的感觉。但是沈若,你信我一句,有人在乎你的。你姨为了你眼睛都快哭瞎了,她不欠你的,可她从来没有放弃过你。就像我老婆,她完全可以走,可是她没有,她陪着一个怪物过了这么多年。”
沈若的眼眶红了。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光亮,像是冰封了一整个冬天的湖面上裂开了一道细缝,底下的水正一点一点地渗上来。
“可是我好累。”她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很轻,像是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激起的涟漪,“活着好累。”
“我知道。”周远航认认真真地看着她,目光不闪不避,“我也累。你姨也累。这个世界上谁不累呢?但不活着,你怎么知道以后会不会变好?”
沈若低下头去,不说话了。但她的手指还在动,在那道光里慢慢地划着。
厨房里,水龙头的声音停了。
从那天开始,周远航的生活变了节奏。他跑出租的时间从全天压缩到了半天,上午出车,下午收工,把多出来的时间分成了两半,一半留给了沈若,另一半,他试着留给了自己家里那个越来越沉默的儿子和越来越疲惫的妻子。
他隔三差五就去沈岚家,有时候带点菜,有时候带两本书,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是去坐坐。他载着沈若出去兜风,把车窗全部摇下来,让风吹散车里的沉闷。他开得很慢,沿着湘江边的公路一路向南,经过橘子洲,经过岳麓山,经过那些他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的街道。沈若坐在后座,有时候安安静静的,有时候会忽然哭起来,嚎啕大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像要把身体里所有的痛苦都哭出来。她哭的时候周远航就靠边停车,不催她,不问她,只是把纸巾盒递到后座,然后点一根烟,靠在车门上慢慢地抽。等她哭完了,递一瓶水给她,然后继续开。
有一次她把车窗摇下来,探头去看外面的湘江。江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她眯着眼睛,忽然问了一句:“那个跳江的人,是在哪里跳的?”
周远航的手抖了一下,方向盘歪了一瞬又被他稳稳地握住了。他沉默了很久,车子开过了两三个路口,他才伸手指了指前方不远处的一座桥。“就那儿,过了桥往右拐,有一个观景平台。那天晚上没有什么人,风很大,他把书包放在岸边的石头上,然后……”
他没有说完。
沈若转过头来看着他,她的脸上有泪痕,但眼神是清醒的,前所未有的清醒。“我差点就成了他。”她说。
“但是你没有。”周远航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我也差点成了他。我有一段时间每天都想,要不要开快一点、再快一点,撞上什么东西算了。但我没有。你也没有。”
沈若把车窗摇上去,重新靠回座椅里,闭上了眼睛。她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胸口平缓地起伏着。周远航不确定她是不是睡着了,但他没有吵醒她,只是把车速放得更慢了,让这辆破旧的面包车载着一个沉睡的女孩和两个成年人的秘密,在午后空旷的公路上缓缓前行。
赵琳知道他在做什么。她没有阻拦,甚至在他忘了吃饭的时候给他留饭,在他回来晚的时候给他等门。她的脸上重新有了笑容,淡淡的,小心翼翼的,像是冬天里试探着开出一朵花。有一天晚上,周远航从沈家回来,看到茶几上放着一本社区心理健康中心的宣传册,上面用笔画了几个圈。他看了赵琳一眼,赵琳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目光盯着屏幕,但他知道她的心思不在电视上。
“你什么时候拿的?”他拿起那本宣传册翻了翻,纸张还很新,应该是最近几天才拿的。
“前天,社区医院门口有人发,我顺手拿了一本。”赵琳换了个台,语气轻描淡写,但耳根子有点发红,“上面说社区那边有公益的心理咨询,不要钱。我想着……你要不要去看看。”
周远航沉默了。他把宣传册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然后又翻了一遍。上面的字他都认识,但组合在一起就变得很陌生,什么认知行为疗法、什么正念减压、什么心理疏导,都是他从来没有接触过的东西。
“我又没病。”他把宣传册放下,声音有点硬。
“没病去看看怎么了?”赵琳难得地没让着他,把遥控器往沙发上一摔,转过身来正面对着他,“你没病你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你没病你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你没病你看到桥就想加速?周远航,你去不去随你,我不管了。”她说完就起身去了卧室,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周远航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盯着那本宣传册看了很久。墙上挂钟的指针一格一格地走着,窗外偶尔有车经过,车灯在天花板上晃一下又消失。他知道赵琳说得对。他这些年把自己关在一个暗无天日的笼子里,钥匙就在他自己手里,可他一直不敢开那扇门。他怕开了门,阳光照进来,会把那个躲在黑暗里的自己照得无处遁形。
那天晚上他失眠了。他在客厅坐到凌晨三点,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最后他把那本宣传册捡了起来,折了角的那一页上有一个电话号码,他盯着那个号码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
然后他拿起手机,照着那个号码发了一条短信。
第二天下午,他坐在社区心理健康中心那间布置得很温馨的咨询室里,对面是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中年男人,姓杨,说话的声音不紧不慢,有一种让人放松的语调。周远航坐在沙发上,手指不停地搓着裤腿,浑身不自在。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这里,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觉得如果今天再不来,赵琳可能就真的死心了。
“周先生,你今天来,是有什么想聊的吗?”杨医生把一杯温水放在他面前,然后退回自己的椅子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姿态很放松,像是准备听一个很长的故事。
周远航看着那杯水,水面上倒映着天花板上柔和的灯光。他张了张嘴,又合上了。来之前他想了很多要说的,把八年前的事从头到尾理了一遍,可真的坐在了这里,却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随便聊聊就行,不用有压力。很多人第一次来都不知道说什么,这很正常。”杨医生笑了一下,眼角的鱼尾纹挤在一起,看起来不像个医生,倒像个和善的邻居大叔。
“我老婆让我来的。”周远航说完这句话就觉得自己蠢透了,像个小学生在跟老师告状。
“那你为什么愿意来呢?”杨医生没有被他的蠢话逗笑,反而很认真地问了这么一句。
周远航沉默了很久。窗外有人在修剪绿化带,电动剪刀嗡嗡地响着,空气中飘来一股草汁的青涩味道。他透过百叶窗的缝隙看到外面的阳光很好,有几个老人坐在长椅上晒太阳聊天,远处还有一只橘猫趴在花坛边上打盹。这个世界好像一直都这么正常,正常到他觉得自己格格不入。
“因为我不想再这样下去了。”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打磨过,“我有个十一岁的儿子,他每次考试都考得很好,可我已经好几年没夸过他了。我老婆为了我操碎了心,可我连句好话都说不出口。我每天开着出租车在街上转,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觉得他们跟我活在两个世界里。我也想回去,回到那个正常的世界里,可我不知道怎么回去。”
杨医生没有打断他,只是安静地听着,目光温和而专注。
“我这次遇到一个小姑娘,她跟我一样,把自己关在一个谁也进不去的地方。”周远航深吸了一口气,继续往下说,“我想把她拉出来,但我连自己都拉不出来,我怎么拉她?”
杨医生把眼镜往上推了推,微微前倾身体,声音很轻但很清楚:“周先生,你已经走出很大一步了。你刚才说的这些话,是你这些年来第一次跟人说出来吧?”
周远航愣了一下。确实。这些话他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包括赵琳。他总觉得自己一个大老爷们儿不该这么矫情,男人嘛,哪有那么多感受可说的。可此刻他把这些话倒了出来,竟然觉得轻松了一些,像是胸口压了八年的石头被人搬开了一道缝。
“我们来聊聊你说的那个小姑娘吧。”杨医生翻开了一个本子,拿起笔,“你刚才说,你把她从桥上拽回来,这句话很有意思。你是在救她,还是在救那个八年前的自己?”
周远航猛地抬起头。
这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捅进了他心口最柔软的地方。他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想过。他这些年救下来的每一个人,他追上去的每一步,他多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在跟八年前那个什么都没做的自己较劲。他不是在救他们,他是在赎罪。
咨询室里安静了很久。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每一秒都像一颗小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窗外那只橘猫从花坛上跳了下来,懒洋洋地走过草坪,尾巴高高地翘着。
“我不知道。”周远航的声音很低很低,像是怕惊醒了什么沉睡的东西,“也许两个都是。”
杨医生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然后抬起头看着周远航,目光里没有同情,没有评判,只有一种让人安心的平静。“那我们从这里开始,好不好?”
周远航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但他端起了面前那杯水,喝了一口。水已经凉了,但他觉得这是他这辈子喝过的最好喝的一杯水。
从咨询室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多了,阳光变得柔和起来,把整条街染成了暖黄色。周远航站在社区中心的门口,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肺里的空气好像跟进去之前不太一样了,也许是因为他把心里那块石头搬开了一条缝,有新的空气灌进去了。
他掏出手机给沈岚打了个电话,问沈若今天怎么样。沈岚说沈若今天吃了一整碗饭,还自己洗了头,虽然还是不说话,但眼神没那么空了。周远航挂了电话,又在通讯录里翻了翻,翻到了小宇班主任陈老师的号码,打了过去。
“陈老师你好,我是周宇的爸爸,我想问问周宇最近在学校怎么样。”
电话那头陈老师的声音有点意外,毕竟这位家长三年来从来没有主动打过电话。“周宇爸爸啊,周宇这孩子挺好的,学习成绩一直很稳定,就是……就是这孩子不太爱说话,下课了也不跟同学玩,一个人坐在座位上看书。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什么。周宇爸爸,我觉得你们家长可能要多关心一下孩子的心理状态,这个年纪的孩子……”
周远航挂了电话以后,在路边的台阶上坐了很久。他想起昨天赵琳说的话,小宇在他怀里哭了很久,问他是不是不喜欢他了。一个十一岁的孩子,把自己的委屈藏得那么深,在学校里一个人孤零零地坐着,回了家还要面对一个冷冰冰的爸爸。周远航觉得自己简直不是个东西。
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开车去了超市。他在超市里转了很久,买了两大袋东西——一袋是给小宇的,一个新书包,一套乐高,几本漫画书;另一袋是给沈若的,一个暖手宝,几本小说,还有一套画笔画纸。他也不知道沈若喜不喜欢画画,但在车上听沈岚说过她小时候画画得过奖,后来就再也没画过了。
付钱的时候他站在收银台前,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数字,心里头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会不会有一天,小宇和沈若能认识一下?一个把自己关在沉默里的男孩,一个把自己锁在黑暗里的女孩,他们之间会不会有一些大人理解不了的东西?
他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提着两大袋东西出了超市。面包车的后备箱被这些大大小小的塑料袋塞得满满当当的,像是他此刻的心,被各种念头塞得鼓鼓囊囊的。
那天晚上他回到家,小宇正在客厅的茶几上写作业,看到他进来,叫了一声“爸”,然后继续低头写字。周远航站在门口看了他一会儿,看到他的铅笔已经短得握不住了,作业本的边角都卷了起来。他把新书包放在小宇旁边,把乐高和漫画书摆在茶几上。
“这是给你的。”他干巴巴地说了一句,然后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那些在咨询室里能说出来的话,面对自己儿子的时候,又堵在了嗓子眼里。
小宇抬起头,看着那一堆东西,眼睛瞪得圆圆的。他看看书包,又看看乐高,再看看他爸爸,表情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爸,你怎么……”
“没什么。就是路过看到,顺手买的。”周远航说完就后悔了。什么叫顺手买的?明明是在超市里挑了一个多小时。
小宇拿起那盒乐高,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嘴角慢慢地翘了起来。那个笑容很小心,像是试探着确认这是不是真的。周远航看到他儿子笑了,心里头的某根弦被狠狠地拨了一下。
“谢谢爸。”小宇说,声音还是很小,但眼里的光是真实的。
赵琳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看着这一幕,手里还拿着锅铲。她没有说话,只是转过身去继续炒菜,但周远航看到她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
晚饭是赵琳做的,红烧排骨、西红柿炒鸡蛋、凉拌黄瓜,都是家常菜。周远航坐在饭桌上,吃了几口,忽然放下筷子说:“今天下午我去看心理医生了。”
饭桌上安静了一瞬。小宇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吃饭,但耳朵明显竖了起来。
赵琳夹菜的动作停住了,筷子悬在半空中,一块排骨晃了一下又落回碗里。她看着周远航,没有说话,但眼眶已经开始泛红。
“那个医生说,让我以后每周去一次。”周远航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到小宇碗里,“排骨多吃点,长身体的时候。”
小宇愣住了,低头看着碗里的排骨,又抬头看看他爸爸,眼睛亮晶晶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燃烧。他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没有说话,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把那块排骨塞进了嘴里,腮帮子鼓鼓的。
赵琳低下头去,肩膀微微颤抖着。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来,眼睛红红的,但脸上带着笑,那种笑是从心底里发出来的,跟她平时硬撑出来的笑容不一样。她端起碗,装作若无其事地说:“今天的排骨好像咸了点。”声音却带着藏不住的哽咽。
周远航看了她一眼,伸出手去,在桌子底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粗糙得很,指腹上全是做家务磨出来的茧子。这只手他握了十多年了,可好像今天才是第一次真正用心去感受它的温度和纹路。
赵琳的手僵了一下,然后反握住他的手,紧紧地攥着,像是怕他跑了似的。
晚饭后,周远航破天荒没有躲到阳台上去抽烟,而是坐在小宇旁边,看他写作业。小宇的字写得不好看,歪歪扭扭的,但他看得很认真,一道题一道题地看,看到小宇做错了,就指出来让他重新算。他不会讲那些高深的道理,只是把自己会的那点东西认认真真地教给儿子。
小宇写完了作业,犹豫了好一会儿,然后从书包里掏出一张卷子递给他。是数学卷子,上面用红笔写了一个大大的九十六分,旁边还画了一颗五角星。
“老师让家长签字。”小宇低着头,声音很小,但语气里藏着一丝期待。
周远航接过卷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题目他很多都不会做,但他看得很仔细,像是在审阅一份很重要的文件。看完以后,他拿起笔,在家长签名那一栏里端端正正地签上了自己的名字。签完之后,他在名字旁边加了一行字——“考得很好,爸爸为你骄傲。”
小宇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飞快地低下头去,把卷子收进了书包里,动作很快,像是在藏什么宝贝。但周远航看到了,他看到儿子的眼眶红了。
那天晚上,赵琳在厨房洗碗的时候,周远航从背后抱住了她。赵琳手上的动作停了,水龙头哗哗地淌着水,两个人就那么站着,谁都没有说话。周远航把下巴搁在她头顶上,闻着她头发上的油烟味,觉得这是他闻过的最好闻的味道。
“琳琳,”他哑着嗓子说,“这些年辛苦你了。”
赵琳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软了下来,靠进他怀里。她没有说话,但她的肩膀开始抖动,一下一下地,像是一只受了伤的鸟在挣扎着扇动翅膀。水龙头还在哗哗地流着,把她的哭声淹没在水声里。
过了很久,她才哑着嗓子说了一句:“碗还没洗完呢。”挣开了他的怀抱,继续洗碗,动作跟刚才一模一样。但周远航看到她的耳根红红的,洗碗的动作比刚才快了很多,碗碟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她洗碗的背影,忽然觉得一切都还有救。沈若还有救,他自己还有救,这个家还有救。伤口可以慢慢愈合,失去的东西可以慢慢找回来。
日子就这么慢慢地过着。周远航还是去沈家,但频率从一周三四次变成了一周两次,又从一周两次变成了十天一次。他开始把更多的时间留给家里,留给那个他亏欠了太久的女人和那个正在长个子的男孩。他带小宇去骑自行车,就在小区后面的那条断头路上,夕阳把父子俩的影子拉得老长,一高一矮两个轮廓在金色的光里忽远忽近。有一次小宇骑车摔了,膝盖磕破了皮,周远航没有像以前那样板着脸说“男子汉大丈夫哭什么”,而是蹲下来,看了看伤口,然后说“疼就哭出来,哭完了再骑”。小宇愣了一下,然后真的哭了出来,哭完了擦擦眼泪,骑上车继续往前蹬,比刚才骑得还快。
赵琳看在眼里,什么都没说,但脸上的笑容多了起来。有一天周远航从社区中心做完咨询回来,看到她在翻手机里的老照片,是他们刚结婚那会儿拍的。照片上的她扎着大辫子,穿着红毛衣,笑得眉眼弯弯的。她看到他进来,赶紧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沙发上,耳朵根又红了。周远航装作没看到,但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他想,他们之间丢掉的很多东西,都在一点一点地回来了。
沈若的状态也在慢慢地好转。她能自己吃饭了,能自己洗头洗澡了,偶尔还会跟沈岚说几句话。她说的都是些很琐碎的事情,比如今天的汤有点咸,比如楼下那只橘猫又趴在花坛上了。对于普通人来说这些对话再平常不过,但对于沈岚来说,每一个字都是金子。有一次周远航去的时候,沈若正坐在窗边画画,用的就是他买的那些画笔和画纸。她画了一只鸟,站在一根光秃秃的树枝上,画面的色调很暗,天空是灰的,树枝是黑的,那只鸟缩着脖子,看起来很冷。但至少她在画了,她的手在动,她的眼睛在看着这个世界,哪怕这个世界在她眼里还是灰色的。
沈岚把那张画拿给周远航看的时候,眼眶是红的,但嘴角是翘着的。“你看,她画了只鸟。”她说,声音抖得厉害,“她小时候最喜欢画画了,后来就不画了。这是这些年来她画的第一幅画。”
周远航看着那只缩着脖子的鸟,想起自己第一次坐到杨医生面前时的心情,不也是缩着脖子、竖起所有的羽毛,随时准备逃跑吗?但至少他坐下了,沈若画了,他们都往前迈了一步。
“会好的。”他说,“这只鸟迟早会飞起来的。”
转折发生在第三周的下午。那天周远航正在火车站排队等客,手机忽然响了,是沈岚打来的。他接起来,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到沈岚在电话那头又哭又喊,声音又尖又急,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嗓子。
“周师傅!若若不见了!她把家里的菜刀带走了!我出去买菜回来她就不见了,厨房里的刀少了一把!我找了楼下、找了小区门口、找了附近所有的地方,都找不到她!她一定是又犯病了!周师傅你帮帮我!”
周远航脑袋里嗡的一声响,像是被人猛地敲了一记闷棍。他把方向盘一打,面包车轮胎吱啦一声擦过地面,从排队的出租车队伍里挤了出来,引来身后一片骂声和喇叭声。他没空理,一脚油门踩到底,面包车发出不堪重负的轰鸣,汇入了车流。
“她穿什么颜色的衣服?”他对着手机吼,声音大得路边的行人都侧目看过来。
“黑色的!还是那件黑色连衣裙!披了一件灰色外套!”沈岚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哭得说话都不利索了,“我刚才问了楼下的小卖部老板,他说看到若若往南边走了,手里确实拿着一个布袋子,里面好像装了东西。她走得不快,但走得特别稳,老板说看着就觉得不对劲……”
南边。周远航的脑子里飞速地转着,他对这片区域的地图比导航还清楚。往南走,穿过两个路口就是湘江大桥,再往南就是铁路。他想起第一次见到沈若那天晚上,她说的那个地方——赤岗冲。那里有一条货运铁路。
不,今天不能让她去赤岗冲。赤岗冲太远了,她可能会选择更近的地方。
他的目光扫过车窗外的街景,脑子里闪过所有可能的地点——桥、铁路、高楼。湘江大桥,一定是湘江大桥,那是最近的高处,也是最容易上去的地方。
他把油门踩到了底,面包车在车流中左冲右突,不停地按着喇叭。他一边开车一边给沈岚打电话:“你先报警!打110!说一个十九岁的女孩带着刀往湘江大桥方向去了!让水上派出所也出动!”
挂了电话,他又打给了赵琳,三言两语说清楚了情况。赵琳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让他一辈子都忘不了的话:“把你自己也安全带回来。”
到了湘江大桥的时候,桥上已经堵成了一锅粥。几辆警车停在应急车道上,红蓝色的警灯交替闪烁,刺耳的警笛声和拥堵车辆的喇叭声混在一起,形成了一种令人心慌的交响。周远航把车往路边一丢,也不管会不会被贴罚单,推开车门就冲了出去。
江风很大,吹得他的衬衫猎猎作响,带着一股江水特有的腥味。他远远地看到桥中央的护栏外面站着一个人影,灰色的外套被江风吹得飞起来,像一只即将坠落的蝴蝶。桥面上的车流已经停滞了,司机们纷纷从车窗里探出头来看,有人在拍照,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大声喊“姑娘你别想不开”,但没有一个人敢靠近。
因为她的手里攥着一把菜刀。
那把菜刀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刀锋朝外,对着所有试图靠近的人。沈若站在护栏外面,身后就是三十多米高的落差和滚滚的湘江,身前是一群不敢靠近的警察和路人。她的脸被风吹得煞白,嘴唇发紫,但眼神是清醒的,那种可怕的、决定了一切之后才会有的清醒。周远航见过这种眼神,八年前在那个小伙子的脸上。
“别过来!”她的声音被江风吹得断断续续的,“你们谁过来我就跳下去!”
两个年轻的警察站在离她三四米远的地方,一男一女,手足无措地想要靠近又不敢靠近。女警在跟沈若说话,声音放得很轻很柔,但江风太大,她的话还没传到沈若耳朵里就被吹散了。男警在不停地对着对讲机说话,额头上全是汗,另一只手按在腰间的警棍上,但又不知道该做什么。
周远航从人群里挤了出来,走到了护栏旁边。一个警察想要拦住他,被他挡开了,用的是他这辈子最大的力气,把那个警察推了一个趔趄。
“我是她叔!”他喊了一声,声音又急又哑,底气却很足,像是在说一个不争的事实,“让我跟她说!”
女警回头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下。这时候沈岚也从另一头赶到了,她看到沈若站在护栏外面,整个人就软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是伸着手,像是想要够到什么。女警看了看周远航,又看了看沈岚,最终点了点头,让开了一个身位。
周远航慢慢往前走了两步,在离沈若一米多远的地方停下来。这个距离刚刚好,近到能看清她脸上的表情,远到不会让她感到被侵犯。护栏外面就是深渊,江风灌进他的领口,冷得他打了个哆嗦。
“若若。”他的声音被风吹散了,他又喊了一声,“若若!”
沈若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像一把钝刀捅进他的胸口,搅了一下。那是一种极度疲惫之后的平静,一种把所有挣扎都放下了之后的释然。这种眼神他太熟悉了,八年前那个小伙子就是这样看着他的。
“周叔。”她叫了他一声,嘴角甚至弯了一下,那个微弱的弧度比哭还让人难受,“谢谢你这些天照顾我。但是我真的撑不下去了。我好累,我想睡觉了。”
“若若,你听我说。”周远航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包被压扁的白沙,他想抽一根,但这个时候显然不行。他把手拿出来,手心全是汗,在裤子上擦了擦,“你把刀放下,我带你回家。你姨还等着你呢,你看她哭成什么样了。”
沈若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沈岚,沈岚已经被一个女警扶着站了起来,满脸泪痕,嘴唇不停地哆嗦着,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能发出一连串破碎的音节。沈若的眼眶红了,但手里的刀没有放下。
“我对不起姨。”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不像刚才那么平静了,像是一面镜子被敲出了一道裂痕,“可是我真的太累了。每天一睁眼就觉得喘不上气,闭上眼就是那些我不想看到的东西。医生说我会好的,可我等了这么多年,我没有好。我不想再等了。”
“你听我说。”周远航深吸了一口气,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他把两只手举了起来,掌心朝向她,然后开始卷自己的袖子。他穿的是长袖衬衫,袖子卷得很慢,一圈一圈地往上翻,最后露出了两条小臂。
小臂上全是疤。
不是刀疤,是烫伤留下的疤痕,深深浅浅的,大大小小的,从手腕一直蔓延到手肘。那些疤痕已经有些年头了,颜色变浅了,但依然触目惊心,像是两条被烧焦了又勉强长出新肉的树干。
沈若愣住了,呆呆地看着那些疤痕。身后围观的人群也安静了,连那个一直在拍照的人都放下了手机。
“认识我这么久,你见过我穿短袖吗?”周远航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两个人在客厅里拉家常,但他额头上的汗珠暴露了他内心的紧张,“从来没有。不管多热的天,我都是长袖。你知道为什么吗?”
沈若摇了摇头。
“这些疤是我自己烫的。”周远航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身后传来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跪在地上的沈岚停止了哭泣,睁大眼睛看着他。两个警察交换了一个眼神,但没有打断他。
“八年前那个小伙子跳江以后,我把自己关在家里整整一个月没出门,不出车,不见人,不吃不喝。我老婆以为我疯了,要把我送医院,我不去。后来有一天晚上,我喝醉了酒,点了一根烟,不知道怎么想的,就把烟头按在了自己的手臂上。”
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讲别人的事情,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烫了第一个,感觉不到疼。又烫了第二个,还是不疼。因为心里的疼比这疼一千倍一万倍。后来我烫了十几个,我老婆冲进来抢走了烟,抱着我哭了整整一夜。第二天她带我去看医生,我不去,我说一个男人哪来那么多矫情。这句话我对自己说了好几年,把什么都压在心里,压到后来,我忘了怎么笑,忘了怎么哭,忘了怎么做一个人。”
“可是若若,”他往前走了一小步,只有半步,脚掌还没落地就收了回来,“我熬过来了。我用了八年,但我熬过来了。我现在每周都去看心理医生,我开始跟我儿子说话,我开始对我老婆笑。我用了八年才弄明白一件事——活着不丢人,生病不丢人,向人求助也不丢人。真正丢人的是明明还活着,却把自己活成了一具尸体。”
沈若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大颗大颗的眼泪从她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涌出来,顺着瘦削的脸颊往下淌,滴在衣领上,滴在刀背上。她的手开始抖,刀锋反射的阳光也跟着抖,在桥面上投下一道明灭不定的光斑。
“可是我好怕。”她的声音碎了,像一个瓷碗从高处跌落,碎成了无数片,“我怕我永远都好不了,我怕我一直在拖累姨,我怕我活着对谁都没有意义。”
“有意义。”周远航的声音稳了下来,稳得像一块磐石,“我告诉你什么叫意义。你姨为了你眼睛都快哭瞎了,但她从来没有放弃过你。我跟你素不相识,但我追到你家门口,因为我怕再看到一个年轻人从我眼前消失。还有在派出所里等你的那个警察,还有社区医院里给你开药的医生,还有楼下小卖部那个每次多给你姨塞两根葱的老板。这些人都在为你拼命,你凭什么说自己没有意义?”
他把手放下来,袖子没有放下去,那些疤痕就那么暴露在所有人面前。丑陋的、狰狞的、触目惊心的疤痕,像一个男人卸下了所有的盔甲,把自己最不堪的一面毫无保留地展示给她看。
“我也怕。”他说,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像是垒了太高的墙终于出现了一道裂缝,“我怕我救不了你,就像当年我没救下那个小伙子一样。那件事折磨了我八年,每天晚上都来找我。但是若若,你让我明白了,我救的不只是你,我也在救那个八年前的自己。你让我有机会把那个没有做完的事做完。所以你对我的意义,比你想象的要大得多。你的存在,本身就是意义。”
沈若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打湿了她的衣襟,打湿了她握着刀的手。她哭得说不出话来,只是一个劲儿地摇头,不知道是在拒绝什么,还是在释放什么。她的身体在发抖,站在护栏外面的腿也开始打颤。
就在这时候,那个女警眼疾手快地冲了上去。周远航也同时迈出了脚步,一把抓住了沈若握着刀的手腕。那只手腕上还缠着没有拆掉的纱布,在他的掌心里细得像一根枯枝,好像稍微用力就会折断。菜刀咣当一声掉在了桥面上,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被另一个警察迅速踢到了一边。
几个警察一拥而上,七手八脚地把沈若从护栏外面拉了回来。她瘫软在桥面上,像一摊被抽去了骨头的泥,浑身都在发抖,抖得像筛糠一样。沈岚扑过来,把她紧紧抱在怀里,两个人在冰冷的桥面上哭成了一团,哭声被江风吹散,飘荡在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周远航捡起那把菜刀,刀刃上还沾着沈若的眼泪。他把刀交给了旁边的警察,然后弯下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的腿在发抖,站都站不稳,刚才那副稳如磐石的样子全是装的,事实上他的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在桥墩上坐下来,掏出那包皱巴巴的白沙,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打火机打了五次才点着。
围观的人群开始散去,车辆重新流动起来,警车也关了警笛。世界又恢复了运转,好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只有桥面上那一小摊水渍——不知道是雨水还是眼泪——在午后的阳光里一点一点地蒸发。
周远航坐在那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烟雾被江风吹得七零八落。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臂上那些丑陋的疤痕,在阳光下暴露得清清楚楚。旁边有路过的人侧目看他,目光里带着好奇和隐隐的嫌弃。他忽然觉得无所谓了,这些疤藏了八年,今天终于见了光,反而没有那么疼了。
女警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她很年轻,大概二十五六岁的样子,扎着一个利落的马尾辫,脸上还有没有褪干净的青春痘印。她的警服被汗水浸湿了一大片,贴在背上,看起来也很疲惫。
“师傅,你手臂上的伤……要不要去医院处理一下?”她指了指那些疤痕,大概以为那是新伤。
“旧的。”周远航把袖子放下来,遮住了那些疤痕,“很多年了。”
女警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是编的,还是真的?”
“真的。”周远航把烟头掐灭在脚底下,碾了两下,“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那你真的很了不起。”女警认真地看着他,目光里有敬佩,也有一点心疼,“不是每个人都能把自己熬过来的。你不仅自己熬过来了,还帮她熬过来了。”
周远航摇了摇头,没有说话。他觉得自己没什么了不起的,他只是一个欠了债的人,用了八年的时间在还一笔不知道能不能还清的债。但此刻,坐在这座他无数次路过的大桥上,听着桥下江水滚滚流动的声音,他忽然觉得心里的某个东西松动了。那根扎了八年的刺,好像被什么人轻轻地拔了一下。
沈若被带上了救护车,沈岚跟着上去了。车门关上的前一秒,沈若从担架上偏过头来,朝周远航的方向看了一眼。隔着几十米的距离,她的眼神被江风吹得模糊不清,但周远航觉得他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什么不一样的东西,不再是那种空洞的、熄灭的灰烬,而是一种小小的、微弱的、像是刚从土里冒出来的嫩芽一样的东西。
他冲她点了点头。
救护车关上门,拉响警笛,呼啸着驶远了。
桥面上恢复了正常的交通,车流重新在这座城市的动脉里奔流不息。刚才围观的人群早已散去,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样。江风还是那么大,吹得桥边的柳树东倒西歪。远处橘子洲头的毛主席雕像在午后的阳光里静静地矗立着,目光望向北去的湘江。
周远航在桥墩上坐了很久,直到赵琳的电话打来。
“她救下来了。”他接起电话,声音出奇地平静。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他听到赵琳长长地呼了一口气,那口气里包含着太多东西,像是把压在心里好几天的石头终于吐了出来。他听到她在电话那头轻轻地说:“那就好。你什么时候回来?晚饭快好了,今天包了饺子,是你爱吃的韭菜鸡蛋馅的。”
“马上回来。”周远航说,然后挂了电话,站起身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他的面包车还停在路边,挡风玻璃上夹了一张违停罚单,被风吹得啪啪作响。他把罚单扯下来,揉成一团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拉开车门坐了进去。发动引擎的那一刻,他的手还在微微发抖,但心里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
那种平静不是死水一潭的沉寂,而是一条奔腾了很久的河流终于汇入了大海的那种安宁。他知道明天还有咨询要做,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沈若也还需要很长的时间才能真正好起来。但至少今天,他没有让八年前的事情重演。
他打开收音机,交通频道正好在放一首老歌,刘德华的声音从破旧的音响里传出来,带着那个年代特有的醇厚和深情。他跟着哼了两句,发现自己走调走得离谱,就像很多年前一样。
面包车重新汇入车流,融进了这座城市的暮色里。湘江上的晚霞烧得正旺,把半个天空都染成了橘红色,江水也被映得波光粼粼。路边的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和天上的星子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人间的灯火、哪个是天上的星光。
周远航开着车,穿过这座他生活了大半辈子的城市,朝家的方向驶去。他想起杨医生在最近一次咨询结束时说的话——“周先生,你要知道,你不需要用救人来证明自己的价值。你的存在本身就是价值。你的妻子,你的儿子,你的朋友,他们爱你,不是因为你救了谁,是因为你就是你。”
这句话他当时没有完全听懂,但现在,在暮色四合的湘江边上,他好像有点明白了。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小宇发来的微信,只有短短的四个字:爸爸,饺子快凉了。
周远航看着这四个字,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那是一个久违了的、发自内心的笑容,虽然脸上的肌肉还有些僵硬,但眼睛里终于有了光。
他踩下油门,加速朝家的方向驶去。
他知道赵琳在等他,小宇在等他,热气腾腾的饺子在等他。他还知道,明天他还会去医院看沈若,后天要去社区中心做咨询,下周要带小宇去骑自行车,下个月沈若出院的时候他要去接她。这些事一件一件排着队,把他的日子填得满满当当的。
他再也不是那个困在八年前的夜晚里走不出来的男人了。他还是会想起那个跳江的小伙子,也许这一辈子都会想起,但现在的他终于可以面对那个画面了。八年前他没能拉住那只手,但今天,在另一座桥上,他拉住了一个同样想要坠落的生命。这不能弥补什么,遗憾永远都是遗憾,可遗憾和前行并不矛盾。他可以把那份遗憾好好地放在心里,带着它一起往前走。
后视镜里,湘江大桥的影子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融进了城市的万家灯火里。
收音机里刘德华还在唱着,唱的是那句他从小听到大的歌词——等了好久终于等到今天,梦了好久终于把梦实现。
周远航想,有些梦是实现了,但更多的梦不用实现,能醒过来,好好地活着,就够了。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