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六,是我和陈静结婚的日子。
我们没在城里的大酒店办,回的老家。这是我媳妇主动提的,她说城里办婚礼就是个形式,吃完喝完人就散了,一点人情味都没有。还不如回老家,亲戚朋友都在,热闹。我当时还挺感动,觉得陈静这姑娘懂事,不嫌农村条件差。后来我才知道,她是真不知道我老家那些亲戚有多难缠。她从小在城里长大,父母都是老师,家庭关系简单得很,七大姑八大姨加起来还没有我家一半多。她眼里的农村婚礼是贴着大红喜字、敲锣打鼓、乡亲们围着篝火跳秧歌的那种。我听了只能苦笑——她说的那种叫乡村旅游,跟我家的实际情况差了十万八千里。不过这是后话了。
婚礼那天,老天爷给面子,晴得特别好,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的冰挂被太阳一照,亮晶晶的,像是专门给我们挂的喜灯。院子里外摆了三十多桌,棚子搭到了隔壁邻居家的墙根底下,桌椅板凳是各家各户凑的,高的矮的圆的方的什么形状都有,桌面上的漆掉得斑斑驳驳的,但铺上红塑料布之后倒也看不出来。灶台就支在院子东南角,请的是镇上有名的王师傅掌勺,提前一天就开始备菜了,肘子在大铁锅里炖了整整一下午,香气飘出去好几条巷子。我妈天不亮就起来张罗,里里外外忙得脚不沾地,脸上却是这么多年我见过的最开心的一副表情。
我在门口迎客,见人就发烟散喜糖。来的宾客大多是本村的亲戚和从小看我长大的邻居,老老小小一大家子,热闹是真热闹。我们这里有个老规矩,宾客的礼金要当场记在账本上,支一张小桌子在堂屋门口,专门请个人坐着记账收钱。记账的是我二叔,字写得比小学老师还工整,一个名字一个数,绝不含糊。旁边摆了个小铁皮箱子,收现金用,十块二十的往里塞,偶尔有几张红票子,二叔就会清清嗓子大声报一遍,让院子里所有人都听清楚。
迎客迎到快开席的时候,我大伯来了。
大伯叫周德财,是我爸的亲大哥。年轻时候在镇上的供销社当过几年主任,后来供销社黄了,他回家种了几年地,嫌累,又跑去给人看仓库,干了两天说腰疼不干了,最后啥也不做了,就靠早年攒的那点老本和堂哥周浩寄回来的钱过日子。他背着手踱进院子的时候,我正蹲在棚子边上给我妈剥蒜。他走路的样子很有派头,背挺得直直的,双手背在身后,下巴微微扬着,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个退休干部。
“德财来了。”我二叔抬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毛笔顿了顿,在砚台上舔了舔笔尖。
大伯嗯了一声,走到记账桌前,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票子放在桌上。我离得不远,清清楚楚地看到那张票子的颜色——不是红的,是绿的。不,不是五十的那种暗绿,是二十的那种浅绿。当时我脑子还没转过弯来,心想他是不是掏错了,或者还有一张没掏出来。
二叔低头看了一眼那张二十块钱,又抬头看了看我大伯,眼神里有一瞬间的意外,但很快恢复了正常,到底是做了多年会计的人,什么场面没见过。他什么也没说,提起毛笔在账本上端端正正地写了三个字:周德财。后面跟了一个数字:20元。
院子里有人看到了这一幕,交头接耳的声音像风吹麦浪一样从棚子这头传到那头。有个婶子声音压得特别低,但还是被我听到了:“当大伯的亲侄子结婚随二十块钱?这年头买只鸡都不止二十吧?他家又不是没钱,浩浩在城里上班,一个月工资万把块呢。”另一个声音接过去:“谁说不是呢,你看他家那新房子盖得多气派,里面装修得跟皇宫似的。亲侄子结婚就这?”
我没吭声,面不改色地递了根烟给我大伯,又拿打火机给他点上。他吸了一口,眯着眼看了看院子里的人,说了句“小军,恭喜啊”,声音不大,语气淡淡的,像是完成了一项例行公事。然后转身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来,翘起二郎腿等开席,嗑着桌上的瓜子,把瓜子壳吐得满地都是。
我不吭声,不是因为我没脾气。是因为今天是我大喜的日子,我不想因为二十块钱闹得脸上不好看。但我心里记下了。不是记仇,是记住了。
陈静在屋里化妆,隔着窗户看到了刚才那一幕。等我进去拿东西的时候,她拉了拉我的袖子,小声问我:“刚才那个是你大伯?他怎么才随二十块钱?你们老家的礼金都这么低的吗?”我跟她说不是,一般亲戚最少随二百,关系近的三五百上千的都有。陈静瞪大了眼睛,脸上的表情又惊讶又困惑:“那他为啥只给二十?他是你亲大伯啊!你爸的亲大哥!我记得你说他儿子在城里挣得挺多的,他咋好意思?”
我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解释。有些事,不是钱的事,但恰恰又都是钱的事。我只能跟她说没事,让她别操心这些。她撇了撇嘴没再说什么,但我看得出来她心里不痛快。毕竟结婚是一辈子的大事,亲大伯随礼随成这个样子,谁心里能舒坦?后来我妈也知道了这事,老太太嘴上没说什么,但脸色明显难看了一会儿。她和大伯母多年不怎么走动,其中缘由我略知一二,但不方便跟陈静细说。我妈只是说了句“他那人就那样”,然后就转身去厨房端菜了。我知道她是不想在我大喜的日子提那些陈谷子烂芝麻的事,但我从她背过身去时那个微微塌下来的肩膀看得出,她心里在意的。
婚礼照常进行。王师傅的手艺确实不赖,肘子炖得烂烂的,筷子一夹就脱了骨。大家吃得热火朝天,划拳声、劝酒声、小孩的哭闹声混在一起,喜庆是真喜庆。至于二十块钱的事,我当时觉得就这样了,总不能因为这点破事坏了心情。可我没料到,老天爷给我安排了一个绝妙的后续。
一个月后,正月初六,我堂哥周浩结婚。
堂哥就是大伯的儿子,在城里一家什么医疗器械公司当销售经理,听说挣得不少,就是人太精明了,精得让人不舒服。他对象是城里人,据说是他公司的财务,家里条件不错,陪嫁了一套房。大伯为了这门亲事高兴得不行,见人就说他儿子娶了个城里姑娘,家里是做生意的,有房有车。那副眉飞色舞的样子,跟在我婚礼上板着脸的形象判若两人。
婚礼在县城最好的酒店办的,比我的排场大多了。水晶吊灯、鲜花拱门、五层大蛋糕,还请了个司仪,据说是县电视台的主持人,穿着亮闪闪的西装在台上妙语连珠。门口停了一排婚车,打头的是一辆黑色的宝马七系,后面的清一色奥迪A6,在县城这种地方算是相当有面子了。我数了数,一共十二辆,整整齐齐排在酒店门口,引得路人纷纷驻足拍照。
我本来不想去的。我妈劝我,说不管怎么着那是你大伯家,你爸的亲大哥,你不去人家该说你不懂事了。陈静也劝我,说去吧,就当看热闹,反正以后也不一定常走动。我想了想,觉得她们说得也有道理。更重要的是,我想起那二十块钱,忽然觉得这是一趟非去不可的行程。
我把那本礼簿带上了。就是一个月前我婚礼上用的那本,二叔用工整的毛笔字记的账,每个名字每个数字都清清楚楚。我把它装进怀里的时候,陈静看见了,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一下子瞪大了。她是个聪明姑娘,瞬间就明白我要干什么了。她不是那种婆婆妈妈的性格,也知道我这一个月心里头憋着火,就叮嘱了一句点到为止别闹太僵,然后就没再说什么,甚至还帮我整了整衣领。
到了酒店门口,阵仗确实不小。门口摆了一张签到台,铺着大红绒布,上面放着个签到本,旁边是两台点钞机。负责收礼金的是大伯母的两个弟弟,一个负责在签到本上记名字,一个负责数钱,分工明确,流水线作业。我看了一眼那两台崭新的点钞机,心里觉得有些滑稽,也不知道是专门为这场婚礼买的还是借来的,但都摆上台面了,可见这场婚礼的红包规模不会小。我心里冷笑了一声,面上什么都没表现出来,跟平常一样走上前去,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
前面排了几个人,都是大伯那边的亲戚,我不太熟,看穿衣打扮应该也都是有些家底的。每个人递过去的红包都是鼓鼓的,少说也有一两千的样子。签到台后面那两个舅舅满脸堆笑,一边数钱一边大声报着数目,好让旁边等着的人都能听到。
轮到我了。
我从兜里掏出一张崭新的二十块钱,捏在手里,纸币硬挺挺的,还用手指弹了一下。当着满屋子宾客的面,我把钱往前一递,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周围一圈人都听得到,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记周小军,二十。”
正在数钱的二舅愣了一下,抬起头来,用看疯子的眼神看着我,手里的钞票停在半空中。大舅皱着眉头凑过来,看了看我手里那张二十块钱,又看了看我,那表情像是被鱼刺卡住了喉咙。旁边几个正在排队的亲戚也纷纷转过头来看,一时间签到台周围安静了好几秒。
“你说什么?”二舅终于反应过来了,声音有些发懵。
“二十。”我又重复了一遍,这回音量提高了半度,足以让更远一些的人听清楚。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色彩,但说出来的话本身就足够锋利了。“上个月我结婚,大伯随礼二十元。今天他儿子结婚,我来还礼。”
这句话一出来,周围一下子就炸了锅。
那些正在签到台旁边闲聊的亲戚全部齐刷刷地转过头来,几十道目光集中在我一个人身上。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有人用手肘捅了捅旁边的人,有人小声嘀咕“这孩子是不是吃错药了”,也有人捂住了嘴明显是在憋笑。人群里有个上了年纪的老太太,大概是耳背没听清楚,扯着旁边人的袖子问“他说啥?啥二十块钱?”旁边的人压低声音给她解释了一遍,老太太听完之后张大了嘴,半天没合上。
大伯母正在宴会厅里面招呼客人,有人赶紧跑进去给她通风报信了。没出两分钟,她就踩着高跟鞋冲了出来。看得出来她今天特意打扮过,穿了一身绛紫色的旗袍,脖子上挂着一串珍珠项链,头发烫着大卷盘得高高的。但此刻脸上的表情,跟我欠了她八百万似的。
“小军!你这是什么意思?”她直接冲到我面前,声音尖得像指甲刮过黑板,那串珍珠项链随着她说话一颤一颤的,“你哥大喜的日子,你来闹事是不是?你知不知道今天来了多少贵客?你在这丢人现眼想干什么!”
“大伯母,我怎么是闹事呢?”我把那二十块钱放在签到台上,用手按着,往前推了半寸。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和气一些,但有些东西再和气也盖不住。“我只是来还礼的。上个月我结婚,大伯亲自去给我捧场,随了二十块钱。这份情谊我一直记在心里,今天特意来还这份人情。礼尚往来嘛,这是咱周家的老规矩,大伯教我的。”
“你……”大伯母气得浑身发抖,脸红得像猪肝一样。她身后围了一大圈看热闹的亲戚,有的在窃窃私语,有的在指指点点。我用余光扫了一圈,大部分人脸上的表情都是幸灾乐祸——看热闹不嫌事大,尤其是看平时趾高气扬的人家的热闹,那更是津津有味。
正在僵持的时候,大伯出来了。
他今天穿了一身新西装,藏青色的,领带是酒红色的,皮鞋擦得锃亮,头发也染过了,整个人看起来年轻了不少。他脸色铁青地从人群中走出来,大概是刚从里面听到消息赶出来的,额头上渗着细密的汗珠,在酒店大堂的水晶灯下泛着油光。他嘴唇抿得紧紧的,下巴上的肉微微抖动,显然是气得不轻。他压低声音对我说,那声音是咬着后槽牙发出来的,只有近处的人能听清,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威胁的意味:“周小军,你是不是存心来恶心我的?今天是我儿子的婚礼,你就这么不懂事?”
“大伯,我不明白您的意思。我怎么恶心您了?”我一脸无辜地看着他,把那份礼簿从怀里掏出来放在签到台上,翻到他那一页。二叔那工整的毛笔字赫然在目,写得清清楚楚,连当时用的什么墨水都能看出来。我把礼簿往他面前推了推,手指点在那个数字上,“您看,这是您亲笔给的,二十元。这笔迹是我二叔的,您是亲眼看着他写的,赖不掉。您给我多少,我今天就还您多少。一分不多,一分不少。您说,这有什么问题吗?”
大伯的脸色从铁青变成了惨白,又从惨白变成了涨红。他张着嘴,嘴唇哆嗦着,想反驳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当然没法反驳,白纸黑字摆在那里,毛笔字端庄工整,每一笔每一划都像在嘲笑他。他的嘴角抽动了好几次,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那能一样吗?”
“怎么不一样?”我反问,目光直直地迎上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您是我爸的亲大哥,是我的亲大伯。论辈分,您是长辈。论亲疏,咱们是一家人。您说,您给自己的亲侄子结婚,随多少礼?您随二十元。”
周围安静得能听到远处后厨传菜的摇铃声。所有的人都竖着耳朵在听,连端茶倒水的服务员都放慢了脚步。
我继续说,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一样钉下去:“这二十元,我收下了。今天您儿子结婚,我来还礼,同样是二十元。咱们两家扯平了。您觉得丢脸了?可这是您自己做的事,怎么就丢脸了?您做事的时候不觉得丢脸,别人说出来了您才觉得丢脸?”
这话一出来,周围的气氛瞬间变了。那种微妙的变化,就像一锅滚油里滴进了冷水。有人在后面小声说“这孩子说话真毒”,但更多的人在点头。有个跟我爸一辈的大叔,头发都白了,拄着拐杖站在人群外围,听完我的话之后缓缓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过身去慢慢走了,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但从他佝偻的背影里,我读到了某种默许。
大伯站在那里,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原地。他的嘴唇翕动了好几次,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他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一种我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一只鼓足了气的皮球忽然被针扎了一下,呲的一声就瘪了。他的肩膀先是绷得紧紧的,然后一点一点地塌了下去,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垮了一样。我甚至看到他眼角那道深深的皱纹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光,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堂哥周浩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出来了,穿着一身笔挺的黑色西装,胸前别着新郎的胸花,头发用发胶抹得一丝不苟。他站在人群边缘,脸色难看得很,双拳紧握着垂在身侧。但他没有冲上来,也没有开口替自己父母辩解一句。他只是站在那里,远远地看着我,眼神里有愤怒,有难堪,但似乎还夹杂着一丝别的东西。我想他应该也是知道他家给我随二十块钱这件事的,也许他觉得这事做的不对,但碍于父母的面子没法说什么。或者,他压根就没觉得这是什么事,直到今天被当众扒了皮,才知道这层皮有多薄。
我把二十块钱整整齐齐地放在签到台上,用手指压平了钞票上的折角。然后拿起签到台上的笔,在签名本上工工整整地写了三个字:周小军,20元。我的字没有二叔写得好,但胜在端正,一笔一划都清清楚楚。
写完我放下笔,对大伯和大伯母微微点了点头,转身朝酒店大门走去。
身后鸦雀无声。那两台点钞机静静地摆在签到台上,一上午不知道数了多少大红包,嗡嗡嗡地转个不停,此刻却安静得像两块废铁。
我穿过人群往外走,两旁的人自动让开了一条路。我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我的后背上,有惊讶的,有赞赏的,有不解的,也有幸灾乐祸的。但我没有回头,一步一步走得很稳。走到门口的时候,门童帮我推开了玻璃门。外面正月的冷风迎面吹来,凉飕飕的,带着大街上烤红薯的香味和远处零星的鞭炮声。我深呼吸了一口,觉得心里说不出的敞亮,像是积压了一个月的浊气终于吐了出来。
陈静在车里等我。她没跟我进去,说自己一个侄媳妇在这种场合出现不合适,其实我知道她是怕自己在场忍不住笑出来。我刚拉开车门坐进去,她就迫不及待地问:“你给钱了?收了没?你大伯什么反应?”
我说:“收了,白纸黑字记在账上了。反应嘛,不太好形容,但应该够他记一阵子了。”
陈静摇了摇头,没再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笑得趴在手套箱上直不起腰,眼泪都出来了。笑完了她擦了擦眼角,看着我说:“你这个人,真是记仇得很。”语气里没有责怪,倒是有几分欣赏的意思。她跟大伯不熟,谈不上什么感情,她只是单纯觉得这件事做得漂亮。
我发动了车子,挂挡松手刹,慢慢驶离了酒店的停车场。后视镜里,那座装潢气派的酒店越来越小,门口的彩色气球在风中摇摆,慢慢变成了一个模糊的彩色斑点,最后完全消失在了视野里。手机响了,是我妈打来的。我刚接起来就听到老太太压低了声音问:“小军,你是不是去闹了?我刚听说你去你大伯那里了,你小舅母打电话跟我说的,说你当着几百号人的面让你大伯下不来台……”
“妈,我没闹。”我打断她,语气很平静,手稳稳地把着方向盘,指节没有一丝发白。“我只是把他给我的,还给他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我听到我妈轻轻地叹了一口气,那声叹气里有复杂的情绪在翻涌,有无奈,有心疼,但最后归于平静。她没有责怪我,只是说了一句“开车小心点”,就把电话挂了。
我知道老太太心里不好受,毕竟大伯是她丈夫的亲大哥,这一闹两家估计以后就走动不了了。可我心里更清楚,有些事,不说清楚,一辈子都是个疙瘩。小时候我没少受大伯伯母的冷眼,那时候我们家条件不太好,我爸在外面打工一年到头挣不了几个钱,我妈身体又不好常年吃药,大伯家每次见了我都是鼻孔朝天,嫌我穿的衣裳破,嫌我成绩不好,嫌我不如他家浩浩有出息。后来我在城里站住了脚,日子过好了,他们反倒来找我借钱了,张口就是三万五万的,好像我应该欠他们似的。我妈抹不开面子借过他们两回,到现在一分钱都没还,我妈也不好意思开口要。这些事我妈从来不跟我细说,但我知道,她心里都有数。
今天这一出,不是为了那二十块钱,二十块钱现在掉在地上都不一定有人弯腰捡。是为了这二十多年来所有的轻视和怠慢,是为了那些年被他们在亲戚面前编排的难听话,是为了我妈每次受了委屈还要笑着说“那都是亲戚”的忍气吞声。二十块钱,是我替我妈收的利息。
初春的田野在车窗外飞速后退,麦苗刚返青,嫩嫩的铺了一地,偶尔有几只麻雀从电线上飞下来,在田埂上啄来啄去。阳光透过挡风玻璃照进来,暖融融的,照在方向盘上我的手指上。我的右手无名指上戴着结婚戒指,是陈静挑的,素圈,什么花纹都没有,她说越简单越长久。我转动方向盘拐上了回城的高速,车子加速的那一瞬间,我觉得自己身上轻快了不少。
当天晚上,我接到好几个亲戚打来的电话。
有的是来打听情况的,七拐八绕地想套我的话,想知道我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有的直接开口数落我,说我太冲动了,说我做事不留余地,说我让大伯一家下不来台以后见面怎么相处。但也有几个,是悄悄跟我说“干得好”的。他们告诉我,大伯这些年得罪了不少人,亲戚圈里对他有怨气的不止我一个,他仗着自己辈分高、儿子混得好,处处占便宜,什么红白喜事都是最小气的那个,别人家有事他装聋作哑,轮到自己家有事恨不得昭告天下。只是大家都要面子,谁都不愿意撕破脸。今天我终于把这层窗户纸捅破了,他们嘴上说我不懂事,心里却觉得解气。
我二叔在电话里跟我说,他知道我一向脾气好,不是那种会惹事的人,问我是不是有啥别的想法。二叔是家里为数不多让我敬重的长辈,我就跟他交了底。
“二叔,我尊敬长辈,但不是所有的长辈都值得尊敬。有些人的所作所为,连‘长辈’这两个字都不配。我今天也不是为了耍威风,我就是想告诉他,你拿别人不当回事的时候,别人也不会拿你当回事。这跟辈分没关系,跟钱多钱少也没关系,这是做人最基本的道理。”
二叔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这孩子啊,跟你爹一个样。平时不声不响的,真较起真来,倔得很。”他的语气里没有责备,倒是有几分感慨。他顿了顿又问:“那你以后打算跟你大伯咋处?就当不认识?”
我说:“该怎么处怎么处,见面了该叫大伯还叫大伯。但别的,没了。”最后两个字我说得很轻,但很坚决。二叔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挂了。
从那以后,我跟大伯一家就再也没有来往过。逢年过节回老家,偶尔在路上碰见他,我会客客气气地叫一声“大伯”,该有的礼数一个不少,但也仅限于此。他每次见到我,脸上的表情都很复杂,嘴唇动了又动,好像想说什么,但每次都咽回去了。有几次我注意到他站在他家的院门口,看着我开车过去,一直站到我的车拐过巷口消失不见。他的背比以前弯了,头发也白了大半,整个人看起来小了一圈。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后悔了,但到了这个份上,是不是后悔已经不重要了。
他在亲戚圈里的名声也彻底坏了。以前大家只是私下里嘀咕他小气、爱占便宜,但没人敢当面说什么。自从婚礼上被我把这事挑明了之后,大家再提起他时就不那么客气了,甚至有人在逢年过节的酒桌上公开拿这事打趣。二十块钱成了一个梗,成了一个标签,牢牢地贴在了他身上,怎么撕都撕不掉。听说堂哥周浩为此跟家里吵了好几回,说他爸妈给他丢了人,在媳妇家那边抬不起头来。后来堂哥结婚后搬去了城里,回老家次数少了,再后来大伯母生了一场病,出院后老两口深居简出,不怎么出来走动了。这些都是听我妈在电话里零零碎碎说的,说到最后我妈也会叹气,说毕竟是一家人,闹成这样有啥意思。
可我不后悔。有些人,你敬他一尺,他要你一丈。你退一步,他进十步。你以为忍让能换来尊重,实际上换来的只有得寸进尺。与其这样,不如一开始就把界线划清楚。
我现在还是每年回老家过年。院子还是那个院子,只是比以前冷清了些,毕竟老一辈的人越来越少了。老槐树又粗了一圈,树冠遮住了半个院子,夏天的时候特别凉快。我妈现在身体好多了,跟陈静也处得来,婆媳俩经常凑在一块儿研究新菜谱,我妈学会了做披萨,陈静学会了包饺子,俩人把厨房搞得热火朝天的。每到这时候我就蹲在院子里剥蒜,跟我结婚那天一样,旁边灶台上的大铁锅咕嘟咕嘟地炖着汤,热气把窗户熏得雾蒙蒙的。
前几天我妈跟隔壁赵婶聊天,赵婶提起大伯家的事,说大伯家现在不咋好,堂哥好久没回来看他了,过年也是匆匆回来坐一会儿就走。我妈回头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我知道她心里多少有些过不去,毕竟大伯是她丈夫的亲大哥,她是我见过的最念旧情的人。但她从不在我面前提起让我跟大伯和好的事,因为她心里比谁都清楚,有些事情,不是和不和好能解决的,该断的线,早就断了。
我把剥好的蒜递给陈静,她接过去的时候捏了捏我的手指。这几年她跟着我也见识了不少人情世故,再也不是那个满脑子“乡村旅游”的城里姑娘了。上个月赵婶家儿子结婚,她还帮着一块儿记账收礼金,干得有模有样的。她扭头冲我笑了笑,笑容里带着几分默契。灶台上的锅又开了,白色的蒸汽从锅盖缝里冒出来,带着排骨萝卜的香气,在院子里弥漫开来。我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蒜皮,觉得这日子虽然不轰轰烈烈,但过得踏实、有底气。有些人,不值得你记他一辈子。有些事,你做完了,就放下了。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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