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阳台上晾着的那件浅蓝色制服,肩章还没拆,被傍晚的风吹得轻轻晃。楼下偶有电动车经过,灯光扫过天花板又消失,像极了过去一个月里每一次手机屏幕亮起的瞬间。她坐在客厅地板上,后背靠着沙发,手里捏着那张药盒的说明书,纸张边缘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窗台上有一盆绿萝,很久没人浇水,叶子软软地垂下来。她看了一眼,没有起身。空调外机嗡嗡响,这个夏天像永远过不完。有些事情,你做了所有能做的,最后还是得等时间给你一个答案。
晚班落地后的那通电话
那趟航班从广州回南京,延误了整整四个小时。客舱里旅客的耐心被消磨殆尽,送餐、递水、解释延误原因、安抚情绪激动的乘客,林溪推着餐车在狭窄的过道里走了无数个来回,小腿肌肉绷得发紧,脚后跟磨出了水泡。
落地时已经过了凌晨一点。廊桥的灯惨白惨白的,旅客们拎着行李匆匆散去,没人回头多看她一眼。林溪和同事做完最后的清舱检查,拖着箱子走出到达大厅,南京夏天的热浪扑面而来,混着停车场汽车尾气的味道,让人有点喘不上气。
手机开机,屏幕亮起来,十几条微信消息涌进来。最上面一条是陈屿发的,时间是三个小时前。
“小溪,有件事得跟你说。我之前那个朋友,你还记得吗?上周一起吃过饭的。他今天确诊了,HIV阳性。我跟他共用过剃须刀,还有一次……算了电话里说不清,你落地了回我。”
林溪站在到达大厅门口,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指甲缝里还残留着今天配餐时不小心蹭上的番茄酱渍。旁边的出租车司机在喊客,小孩在哭,广播里循环播放着航班信息,所有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远。
她拨了陈屿的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你还好吗?”林溪问。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平静。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我没事,我下午去查了,结果是阴性。但是我想起来了,上个月——就是你去飞国际的那几天——我俩那次之后,我第二天牙龈出血,用了他的剃须刀。”
林溪闭了一下眼睛。机场到达大厅的灯光太亮了,亮得人有点眩晕。她记得上个月那次,飞完温哥华回来,时差还没倒过来,陈屿来接她。两个人很久没见,一切发生得顺理成章。她那时候太累了,没有想过任何别的可能。
“你去查了吗?”陈屿问。
“刚落地,还没。”
“小溪,对不起,我——”
“你先别说了。”林溪打断他,“哪个医院能开阻断药,你知道吗?”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我帮你问了,市传染病医院有,二十四小时急诊。”
林溪挂了电话,拖着行李箱往停车场走。轮子在水泥地上发出单调的骨碌声,一下一下,像某种倒计时。她想起以前在航校培训的时候,老师讲过职业暴露的处理流程,但那是针对针头扎伤之类的,她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会以这样的方式需要知道“阻断”是什么意思。
凌晨的传染病医院
停车场里有一辆白色轿车,车灯亮着,一个男人靠在车门上抽烟。林溪经过的时候,他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那身还没来得及换下的制服上停了一瞬。她面无表情地走过去,坐进自己那辆灰色的福克斯里,发动车子,空调吹出来的风是热的,带着一股灰尘的味道。
导航语音提示“前方三百米有违章拍照”,她关了声音。凌晨一点半的城市街道上没什么车,红绿灯在空荡荡的路口兀自变换,她停在一盏红灯前面,看着对面药店的卷帘门反射着自己的车灯,光圈像一只发白的大眼睛。
市传染病医院的门诊楼比想象中要安静,急诊窗口亮着一盏灯,一个值夜班的保安坐在大厅的长椅上刷手机。林溪走进去,高跟鞋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特别响。
值班医生是个四十岁上下的男人,戴一副银框眼镜,桌上摆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林溪坐下来,尽可能简短地说了情况。
医生没有多余的表情,递给她一张单子。
“先抽血,做快检。”
“如果结果是阴性,是不是就能吃药?”
医生看了她一眼。“不管结果是什么,你先抽血。快检只能看目前的状态,如果已经感染了,吃药没用。如果还没感染,越早吃药越好。你已经过了最佳时间,但还在七十二小时之内,不要拖。”
林溪拿着单子去抽血。护士让她握拳,针头扎进去的时候,她没有偏头看,盯着对面墙上贴的一张宣传海报,上面写着“关爱生命,科学防艾”。海报右下角有个卡通小人举着一面小旗子,画风过于明朗,和凌晨的急诊室氛围格格不入。
等待结果的那二十分钟,她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陈屿发了好几条消息来,最后一条是“你要是有什么事,我这辈子都没法原谅自己”。她没有回。
结果出来了。阴性。
医生说:“现在开药,联合方案,替诺福韦、恩曲他滨、拉替拉韦,吃二十八天。每天固定时间,不能漏。漏一次,血药浓度达不到,阻断效果就打折。两周后来复查,一个月后再查抗体。”
他写处方的时候顿了一下,补了一句:“回去之后,这段时间避免再次暴露。另外,这药副作用不小,恶心、头晕、腹泻,都可能出现,但别因为这个停药。”
林溪接过处方,药房窗口的帘子半拉着,里面飘出一股消毒水混着纸张的陈旧气味。她拿着那个白色的小药袋走出来,天边已经开始泛灰白。她站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把药袋攥在手心里,指节发白。
那晚的夜空没有星星,只有一架飞机闪着灯从头顶飞过,不知道飞往哪里。她习惯性地抬头看了一眼,像在机舱里每次听到起落架收起的声响时一样。
二十八天的倒计时
吃药的第一天,林溪给自己定了早晨七点的闹钟。她以前飞早班也是这个点起床,把药和水杯放在床头柜上,和那瓶快见底的身体乳并排摆着。
第一片药下去,胃里很快就有了反应。那种恶心感不是剧烈的想吐,而是一种绵密的、持续的不适,像晕车开到半路找不到服务区。那天她原本要去公司开月度安全会,硬撑着换好制服化好妆,站在玄关换鞋的时候,后背出了一层细汗。她弯下腰系鞋带,起身的瞬间视野模糊了一秒,手扶住鞋柜才站稳。
同事周瑶在会议室门口等她,看见她脸色发白,凑过来小声问:“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没睡好,倒时差。”林溪扯了个笑。
周瑶没再追问,递给她一瓶矿泉水。“喝点水,你这嘴唇都起皮了。”
林溪接过水,瓶盖拧到一半就没力气了。她把瓶子攥在手里,听着会议内容,脑子里却在算时间——今天第一天,还有二十七天。数字太具体了,具体到让人喘不过气。
那几天,陈屿每天都会发消息来问她吃了没有,有没有不舒服。她回得很简略,“吃了”,“还好”,没有一个字多余。周五晚上,陈屿开车到她楼下,带了粥和水果,站在单元门口给她打电话。
“你下来一下行吗?我不上去,就在楼下。”
林溪穿着家居服就下去了。门禁开了一条缝,她站在台阶上,隔着几步的距离看他。路灯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水泥地上几乎碰不到一起。
“小溪,你让我上去,我想当面跟你说清楚。”
“你别上来了。”林溪的声音很平,“我这药不能断,情绪波动也会影响身体,你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陈屿站在那里,手插在兜里又抽出来,最后把袋子和水果放在台阶上,“那你注意身体,药别忘了吃。”
他没多纠缠,转身走了。林溪看着他走远,车灯亮起,驶出小区。她站在原地多站了一会儿,夏天的蚊子在耳边嗡嗡地飞。她弯腰拎起那袋水果,上楼,关门,洗手,吃药。
闹钟响的第二十七天,她醒的时候,胃里空空的,恶心感比前几天轻了一些。她靠着床头,慢慢把那片药咽下去,喝了半杯水。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线光,照在地板上。她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条细细的青筋,觉得它好像比一个月前明显了一些,可能是瘦了。
还剩最后一天。
飞行箱里的药盒
第二十八天,最后一颗药。林溪把它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白色的小药片,普普通通,和感冒药没什么两样。她把它咽下去,喝了整整一杯水,然后把空了的药板扔进垃圾桶。铝箔纸窸窸窣窣的声响,像什么终于走到了尽头。
那天下午她飞深圳,短班,来回。过安检的时候,她习惯性地把飞行箱放到传送带上,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箱子里再也不用塞那个药盒了。两周前她飞成都,过夜,药盒放在箱子的夹层里,每次吃药都要避开室友。周瑶有一次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她站在洗手间镜子前吞药片,问了一句“你身体没事吧”。她说“维生素”。
飞行箱的拉链被安检员拉开,手电筒照了照,关上。林溪把箱子拎起来,往登机口走。航站楼的落地窗外,一架飞机正在滑行,引擎的轰鸣传过来,低沉的、持续的声音,让她想起这二十八天里每天早晨的那个闹钟。
下午飞回来的路上,一切如常。发餐、发水、回答乘客关于延误的问题、提醒靠窗的旅客把遮光板打开。她蹲下来帮一个老人调座椅靠背的时候,老人拍了拍她的手说“姑娘,你手怎么这么凉”。她笑笑说“机舱冷气足”。
所有人都不知道,她刚刚吃完了一个完整的阻断药疗程。不是生病,但她吃了一个月的药。不是秘密,但她谁都没说。
回家之后,她重新拿出陈屿那个朋友的诊断证明,看了一眼上面的日期。和那次接触隔了差不多三周。理论上七十二小时之内服药有阻断效果,但也有个案显示,即便及时服药,仍可能因为对方体内病毒载量高或存在耐药毒株而阻断失败。三周,对病毒来说,能做很多事了。
她把那张纸折起来,塞进抽屉最里面。
窗口期
服药结束后的第十四天,林溪去医院抽了第一次复查血。护士还是那个护士,急诊室还是那个急诊室,白天来的时候,走廊里的人比那天凌晨多了很多,有人坐在轮椅上,有人抱着孩子在候诊区走来走去。她坐在同样的塑料椅上等待结果,这次旁边多了一个年轻女孩,低着头在哭,一个男生站在她面前手足无措地搓着手。
林溪把目光移开了。
结果出来了。阴性。
医生看了一眼,说:“目前看没事,但还早。再等两周来查一次,十二周的时候再查一次。窗口期内抗体可能还测不出来,别掉以轻心。”
林溪点了点头,把化验单折好放进包里,出了诊室。她没有如释重负的感觉,只是觉得还有一段路要走。窗口期这个词,她以前在安全培训课上听过,那时候觉得是别人的事情。现在它变成了一段具体的时间长度,横亘在她生活里,像一条看不清对岸的河。
她想起上周飞航班的时候,和一个前辈在准备室里聊天。前辈说飞了二十年,什么人都见过,有一次一个男的在飞机上犯病,她打开急救箱才发现对方带了阻断药的处方,那个男的三十出头,看着很体面。
“这事儿吧,”前辈说,“你永远不知道谁在吃药,谁在等结果。”
林溪当时没接话。
老城区的出租屋
林溪住在南京老城区一栋八九十年代的老楼里,五楼,没有电梯。楼梯间的灯坏了一盏,房东一直没来换,晚上回来得迟,要摸黑走一层。她在这住了三年,从单身宿舍搬出来后一直没换,因为离机场班车点近。
客厅很小,一张沙发、一个茶几、一台电视。茶几上永远堆着一些东西——没来得及拆的快递、过期的飞行杂志、半包抽纸、一个缺口的水杯。厨房的灶台上积了一层薄薄的油灰,她已经很久没正儿八经做过一顿饭了。冰箱里有速冻饺子和几瓶矿泉水,冷藏层最里面放着半盒过期的牛奶,她一直忘了扔。
那天下午从医院回来后,她破天荒地把冰箱清理了一遍,过期的牛奶扔掉,蔫掉的青菜扔掉,冷冻层里的冰霜铲掉。水龙头哗哗地响,她挤了洗洁精擦灶台,抹布上的油渍被水冲走的时候,她觉得心里什么东西也跟着松动了一些。
这一个月,她没有告诉家人。母亲每周打一次电话来,问“最近飞得累不累”“有没有按时吃饭”,她就说“还行,挺忙的”。有一回母亲在电话里说“你声音怎么听着没精神”,她清了清嗓子说“飞了个大夜班,有点困”。
挂了电话,她把手机扣在茶几上,坐在沙发里发了很久的呆。窗外有小孩在楼下追着跑,笑声一阵一阵传上来。她想起航校毕业那年,母亲来参加她的典礼,在操场上拉着她拍了很多照片,每一张里她都穿着制服笑得很用力。
发热门诊
第十一天,林溪开始低烧。早晨起来的时候体温三十七度五,她没当回事,以为是换季着凉。飞了一个短班回来,体温升到三十八度二,关节酸疼,喉咙发紧。
她坐在床上,脑子里开始转那些念头。阻断药不是百分百有效,世界卫生组织的标准数据显示,成功率在百分之九十二到九十八之间,失败率虽然不高,但不是零。导致失败的原因有很多:启动时间不够早、服药依从性不足、对方体内的病毒载量高或存在耐药毒株。她开始回想过去的二十八天,有没有哪一天吃药晚了——有一天飞晚班回来太累了,闹钟响了摁掉又睡了十五分钟,算不算漏服?
她打电话给医院。接电话的护士让她立刻来发热门诊。
发热门诊在单独的一栋楼里,外面拉着隔离线。林溪坐在候诊区的椅子上,旁边有人咳嗽,她把自己的口罩往上拉了拉。测了体温,三十八度四。医生问症状,问接触史,她在“是否有高危暴露”那一栏的询问里点了点头。
抽血,等结果。这一次等待的时间比任何一次都长。
她坐在角落里,手机快没电了,她也不想充。盯着墙上的钟看,秒针一格一格地走,她想起小时候发烧,母亲会拿湿毛巾敷在她额头上,凉凉的,带着肥皂的味道。现在她一个人坐在发热门诊的塑料椅上,没有人摸她的额头。
医生推门出来,手里拿着化验单。林溪站起来,腿有点发软。
“结果出来了。”医生把单子递给她,“HIV初筛阳性。你需要进一步做确证实验。”
确证
确证实验需要送到市疾控中心去做,结果要等一周。
那一周是怎么过的,林溪后来记不太清了。她没有请假,每天照常上班,飞航班、发餐、微笑、说“欢迎登机”。只有一次,在发完餐之后她回到后舱,拉上帘子,靠在壁板上闭了一会儿眼睛。同事喊她,她睁开眼睛,说了句“昨晚没睡好”。
陈屿知道结果后,来家里找她。这次她没有拦他。两个人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谁也没在看。
“如果确证了,就是我传染给你的。”陈屿的声音很低,“那个朋友,我们共用剃须刀那次——医生后来说,哪怕很小的血液接触,如果对方病毒载量高,也有传播风险。”
“你已经查过了,你是阴性。”林溪说。
“我可能是在窗口期查的,医生说要三个月后才能完全排除。”
林溪没有再说话。确证实验的结果还没出来,一切的讨论都是假设。但她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这一个月里她查了很多资料,知道即使阻断失败、确诊阳性,只要规范服药,病毒可以被抑制,CD4水平可以维持,生活不会立刻崩塌。她还查到一个案例,有人口服阻断药后仍感染,因为对方携带的是耐药毒株,常规的替诺福韦方案无效。
但那都是别人的故事。她的事还没到最后一步。
疾控中心的电话
第七天下午,林溪正在飞上海的航班上。起飞前手机调了飞行模式,落地后打开,一个未接来电,来自市疾控中心。
她站在廊桥口回拨过去,身后是旅客下机的喧闹声。
“林溪女士,您送检的样本确证实验结果是阳性。”
她嗯了一声,没有多问。挂了电话,站在廊桥口,看着旅客一个一个从身边走过去,有人对她说谢谢,有人头也不抬地玩手机。没有人知道,刚刚有一个空姐在这一秒被确诊了HIV感染。
她去了洗手间,关上门,坐在马桶盖上,把脸埋进手掌里。过了大概一分钟,她站起来,补了口红,理了理头发,拉开门走出去。
今天的下一段航程是飞回南京,她还要再服务一百多个乘客。
晚风与药片
确诊之后的第三周,林溪开始了抗病毒治疗。比克恩丙诺片,一天一片,定时服用。和阻断药不同,这不是吃二十八天就结束的事,这是每天都要吃,一直吃下去的事。
她在床头柜上重新放了一个药盒,这次没有设闹钟。身体会记住这件事,到点就醒,和以前飞早班一样。
那天傍晚,她下楼扔垃圾,顺便在小区里走了走。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照在梧桐树叶上。有一个老太太牵着狗从她身边经过,狗在她脚边嗅了嗅,老太太说“不好意思啊”。林溪弯腰摸了摸狗的头顶,毛茸茸的,温热的。
她站在路灯底下多待了一会儿,夏天的蚊子围着灯光转。远处有飞机飞过的声音,很轻,她甚至不用抬头就知道那个高度大概是巡航阶段,乘客们可能正在吃饭、睡觉、看窗外。她不羡慕他们,也没有太多悲伤。她只是站在那里,吹了一会儿晚风,然后转身往家走。
楼道里的灯还是坏了一盏,她摸黑上了五楼,掏出钥匙。手机亮了,是周瑶发来的一条消息:“明天班表出了,咱俩飞成都,晚上一起火锅?”
林溪回了一个“好”。开了门,玄关的灯亮了,那盆绿萝她已经浇过水,叶子重新精神起来。她走到床头,把明天的药片提前拿出来放在桌上,然后去洗手,准备做饭。
冰箱里新买了菜,还有鸡蛋和番茄。她系上围裙,拧开灶火,油热了,蛋液倒下去滋滋地响。窗外的城市灯火万家,有一架飞机的灯光正在移动,她把火调小了一点,看着蛋液在锅里慢慢凝固。
和解
确诊后的日子,没有她想象中那么可怕,也没有那么容易。
她按时吃药,定期复查。第一次查病载的时候,数值不高,医生说是早期发现的,治疗介入及时,预后应该不错。她向公司请了几天假,没有说具体原因,只说是身体不适。飞了这些年,她第一次对自己那身制服产生了一种复杂的感情——它还是那件浅蓝色的衬衫、那条深蓝色的裙子、那枚小小的名牌。一切都没变,但一切都变了。
她开始学着把这件事放进生活里,而不是让它占据生活。每天吃药变成和刷牙、洗脸一样顺手的动作。她甚至开始正常约朋友吃饭,周瑶吐槽她“最近瘦了好多”,她只说“在减肥”。没有人知道,她每天咽下去的那片药,背后是什么。
陈屿后来又来了一次。两个人坐在楼下的长椅上,沉默了很长时间,最后是陈屿先开口:“你有什么打算?”
“先把身体养好,继续飞。”林溪说。
“你恨我吗?”
林溪认真地想了想。“说不上恨。事情发生了就是发生了,恨也没用。你也不知道,我也不知道,谁都不想要这个结果。以后注意吧。”
她说完站起身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旁边的路灯亮起来,和那天晚上的灯光一样,昏黄、稳定、不急着熄灭。
她往楼道口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陈屿还坐在那里,低着头。她想说什么,最终没说,转身上了楼。
楼道里的灯还是没修,但她已经习惯了那一段黑暗。摸到五楼门口的时候,手碰到冰凉的防盗门,指腹上传来熟悉的触感——上面贴了一张便利贴,是周瑶的字迹:“明天飞成都,我帮你带了火锅底料。”
她笑了一下。开门,进去,换鞋,洗手,准备吃药。
那盆绿萝长出了新叶子,嫩绿色的,在台灯的光底下安安静静地待着。她坐在沙发上,把药片放进嘴里,喝了一口水。窗外的夜空里,又一架飞机闪着灯飞过。她没有抬头看,只是把自己更深地窝进沙发里,让晚风从半开的窗户吹进来,吹在脸上。
明天还要飞,还有很多人要遇见,还有很多趟航班要起落。生活还在继续,她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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