灼言丨乡风何以成风化人？

沂河淌过七月的沂蒙，水声里夹着唱了八十多年的调子。

临沭县朱村，每年大年初一，全村老小端上第一碗饺子，不敬天地，不敬祖宗，径直端到村头的烈士墓前。1944年除夕，日伪军突袭，八路军六小时激战保住了村子，二十四位战士永远留在了这里。乡亲们把新年第一碗饺子，端给了守护他们的人。一守就是八十二年。村民自编自演的情景剧《第一碗饺子》，七百多场演下来，看哭了一茬又一茬人。

兰陵县代村，红白喜事有套被村民戏称“抠门”的规矩——帮忙不超十人、不准摆彩虹门、不上高档菜、彩礼限高。村集体投资两百多万建公共餐厅和悼念堂，厨具桌椅全免费，十多年累计节约两千多万。彩礼从十几万降到两三万，村民反倒觉得踏实了。

聊城临清，五百六十五名“义务红娘”走村串户，跨省联动河北临西，不要彩礼要幸福、不比排场比真情，正从口号变成越来越多年轻人的选择。

三组镜头，说的是同一件事：文明乡风怎么在山东扎下了根。

2026年中国文明乡风大会放在临沂开。开幕式不在礼堂，五个分会场设在五个村庄——把会开到田间地头，这个安排本身就在说一个道理：文明乡风不是关起门来讨论出来的，是在老百姓的日子里长出来的。

山东这个农业大省，五万四千个行政村、三千四百多万农村人口，千差万别的地貌与风土人情，装着太多种“中国乡村”的缩影。山东的实践，回答的是三个问题：靠什么凝聚人心、用什么移风易俗、拿什么支撑长远。

红色基因怎么变成烟火日常？

沂南县东高庄村，是歌曲《跟着共产党走》的诞生地。村里修了音乐墙，精选红色歌曲互动点唱。沉浸式演艺项目把村庄变成舞台，观众跟着演员穿行街巷，一段红色历史就在脚下展开。去年五月以来，累计接待培训班次四百六十多个、两万八千多人。蒙阴县垛庄镇，全国首个村级沂蒙精神展馆就坐落在村里，年均开展“沂蒙红色故事我来讲”等活动三百多场。

红色资源在山东遍地都是，但山东没停留在建馆陈列上。沂南县推出《识字班》《永远的新娘》等十余部小戏小剧，让当地人演当地事，原汁原味还原红色故事。“上到七八十岁的老人，下到两三岁的孩子，听久了，也能跟着唱。”当地文化站负责人这么说。

朱村的“第一碗饺子”是更深的传承。从王经臣一个人的义务讲解，到八个人的讲解队；从口口相传到情景剧七百多场演出——红色文化从“被参观”变成了“被生活”。当大年初一祭英烈成了一个村庄雷打不动的规矩，信仰就化进了柴米油盐。

红色基因能不能在乡村扎根，关键看它是不是融入了日常。山东的做法是把它从纪念馆里请出来，放进街头巷尾、戏里戏外、年节习俗里，让人摸得着、看得见、跟得上。

陈规陋习靠什么真正破局？

移风易俗是文明乡风最硬的骨头。高价彩礼、大操大办、薄养厚葬，哪一样都缠着面子、裹着人情、连着几千年的乡土观念。硬堵硬禁，往往“按下葫芦浮起瓢”。

山东的破题，从算账开始。

菏泽巨野县推行白事“一碗菜”，单场从两三万降到五六千。经济账摆在台面上，群众自己就算明白了。临沂沂水县在全国率先推行殡葬全免费——遗体接运、火化、骨灰盒、公益性墓穴全免，已为群众节省超十八亿元。这不是喊口号喊出来的，是实打实一笔一笔省出来的。

但只算经济账还不够。代村为什么能把彩礼从高额降到两三万？除了制度约束，关键是民生保障做在前面——老年人免费住公寓、按月领优待金、过集体生日。厚养变成了看得见的实惠，薄葬就不再是委屈，而成了自觉。用王传喜的话说：“除了制度约束和文明引领，关键是完善的民生保障。”

临清的“义务红娘”是另一种解法。五百六十五名红娘构建“登记—核实—匹配—跟踪”全链条服务，跨省协同让省际交界区域的青年有了靠谱的牵线人。当婚恋有了“官方背书”，彩礼的议价空间就被压缩了。这不是行政命令，是服务供给。

移风易俗改的是旧弊，立的是新风，润的是民心。山东的经验说明：要让群众改掉一个旧习惯，最好的办法是给他们一个更好的新选择。

文明新风靠什么长久支撑？

岱岳之南，沂河两岸，文明的种子撒下去，还得有土壤、有水分、有阳光，才能长成林子。

文明的土壤是产业。代村的蝶变最有说服力——从负债三百八十万的“乱村”到集体收入一点六亿、人均收入七万的“中国美丽乡村”。村强了民富了，村规民约才有执行底气，移风易俗才有可持续支撑。临沭朱村，村民张志全跟柳编打了三十多年交道，创出品牌把农家手艺做成出口一点八亿的文创产业。钱包鼓了，人心稳了，文明乡风就有了扎得住的根基。

文明的水分是传播。过去靠大喇叭，现在靠短视频。山东沂水县八五后张欣拉着村里老人拍短视频，火爆出圈后带起了农村电商。从宣传栏到直播间，文明乡风有了更鲜活的表达。但传播不是终点，当“被看见”变成“被认同”、“被认同”变成“被践行”，传播才算完成了使命。

文明的阳光是机制。山东将移风易俗纳入村规民约，履约践诺、孝老爱亲等行为量化成积分。临沂美德信用积分覆盖九成以上村居，全市三十九家金融机构推出美德信贷产品一百二十四款，累计发放贷款三百六十三亿。威海荣成把村规民约和全市信用积分打通，曲阜武家村的“儒乡幸福超市”里，村民用“幸福币”换日用品。从“比排场”到“比积分”，价值排序在制度设计中悄然重置。

文明的标尺从墙上走进生活，文明的回报从精神延伸到实惠。当有德者真有“得”，当守约者真有“益”，乡风建设就不再是一阵风，而是一条可持续的路。

站在2026年这个节点回望，山东的探索给出了三个判断：文明乡风必须有根——红色文化也好、农耕传统也好，没有根就站不稳；文明乡风必须算账——经济账、人情账摆在台面上，群众自己会选；文明乡风必须建制——让守规矩的人真得实惠，好风气才能长久。

文明这件事，说到底是在做“慢”的活。但山东让人看到，慢工可以出细活，细活可以成气候。当文明从文件走进乡野，从口号化为日常，从一时之举变成代代相传，这片土地上的庄稼在长，人心也在长。（文/陈一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