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三叔公确诊糖尿病,坚持按一个穴位两年,复查时专家震惊了。
急诊室的红灯在走廊尽头刺眼地亮着,我心急火燎地冲向护士站,还没开口,就看见我爸妈和大伯二姑一家都挤在候诊区,个个脸色铁青。
“三叔公怎么了?”我一把抓住我妈的胳膊。
我妈还没来得及回答,抢救室的门开了,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医生走出来,表情严肃得像在宣读判决书:“家属,病人血糖32.6,酮症酸中毒,情况比较危急,我们正在全力抢救。”
我整个人懵了。三叔公?那个每天早上五点起来打太极、一辈子没住过院的三叔公?怎么可能?
那是两年前的事了。如今的三叔公正坐在我家客厅里,气定神闲地给自己泡功夫茶,手腕上那串星月菩提被他盘得油亮发光,整个人精神矍铄,面色红润,谁看了都得说一句这老爷子顶多六十出头。
“你盯着我看什么?”三叔公头也不抬,手上烫杯的动作行云流水,“是不是又想问我那个穴位的事?”
我老老实实点头:“三叔公,复查结果到底怎么样?你说专家震惊了,我不信,你得让我看看报告。”
三叔公慢悠悠地呷了一口茶,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化验单,往茶几上一拍:“自己看。”
我展开那张纸,糖化血红蛋白那一栏赫然写着——5.8%。
我倒吸一口凉气。这个数值意味着什么,我再清楚不过。对于一个六十八岁的老人来说,这意味着他的血糖控制水平已经达到了正常人的标准。而两年前,他差点因为糖尿病酮症酸中毒死在抢救室里。
事情得从两年前说起。
三叔公是我们家出了名的倔脾气,年轻时当过侦察兵,退伍后在镇上的粮站干了一辈子,为人刚正不阿,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退休后他迷上了养生,每天早上雷打不动五点起床,先去公园打一套二十四式太极拳,再绕着人工湖快走三圈,风雨无阻,比年轻人上班还准时。
可就是这么一个人,突然就倒下了。
那天他照常锻炼完回家,刚进门就觉得天旋地转,胃里翻江倒海地恶心。他以为是中暑,自己灌了两大杯凉白开,结果越喝越难受,开始大口大口地喘气。幸亏隔壁老李头来找他下棋,发现不对劲,赶紧叫了救护车。
等我们赶到医院的时候,三叔公已经进了抢救室。医生说他这是糖尿病酮症酸中毒,血糖高得吓人,再晚来一会儿,后果不堪设想。
“糖尿病?不可能!”大伯第一个不信,“我爸身体好着呢,天天锻炼,又不胖,怎么会得糖尿病?”
医生翻开化验单,指着一串触目惊心的数字说:“空腹血糖16.8,糖化血红蛋白11.2%,这是很典型的2型糖尿病,而且病程应该不短了,只是没有明显症状。很多患者都是这样,等发现的时候已经很严重了。”
三叔公在病床上躺了整整五天。那五天里,他一句话都没说,就那么直愣愣地盯着天花板,像一尊沉默的石像。我二姑端着粥进去,他看都不看一眼;护士来测血糖扎手指,他眉头都不皱一下。全家人都吓坏了,以为老爷子是受了打击想不开。
到了第六天早上,三叔公突然坐起来,对我爸说:“老三,给我办出院。”
出院之后的三叔公像变了一个人。他不去公园打太极了,不去湖边快走了,甚至连门都不怎么出。每天就窝在沙发上看电视,看到睡着,醒了接着看。我妈心疼他,专门去学了糖尿病人能吃的食谱,变着法子给他做好吃的,可他吃两口就放下筷子,说没胃口。
这种情况持续了大概两个月。大伯急了,找我爸商量要不要带三叔公去看心理医生。就在全家人一筹莫展的时候,事情出现了转机。
那天我二姑去看三叔公,进门就发现老爷子破天荒地没在看电视,而是坐在书桌前,戴着老花镜,对着一本泛黄的线装书看得入神。二姑凑过去一瞧,是一本旧得发脆的《针灸大成》,纸页都泛着深黄色,边角卷得厉害,一看就是有些年头的老物件。
“爸,你看这个干什么?”二姑好奇地问。
三叔公没抬头,手指点着书页上的一行字,嘴唇翕动着,像是在默念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你还记得你爷爷吗?”
二姑愣了一下。太爷爷去世的时候她年纪还小,记忆已经很模糊了,只记得那是一个瘦高的老人,永远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沉默寡言,手上常年拿着一个枣木的小碾子,不知道在捣鼓什么。
“你爷爷活着的时候,”三叔公摘下老花镜,靠在椅背上,目光变得悠远起来,“是十里八乡最有名的土郎中。他不识字,不会开方子,就会一招——推拿点穴。谁家孩子积食了,找他按两下就好;谁家老人腰腿疼,他上手揉一揉就松快了。那时候村里人都叫他‘一把抓’,意思是他的手只要搭上去,什么毛病都能抓出来。”
这件事我后来专门找我爸核实过。我爸说确实有这么回事,太爷爷当年在周边几个村子很有些名气,虽然算不上正经大夫,但找他看病的人还真不少。可惜太爷爷走得早,手艺没传下来,三叔公那时候才十几岁,刚跟着学了点皮毛,太爷爷就过世了。
“他临走前跟我说了一句话,”三叔公把书合上,封面上“针灸大成”四个字已经模糊得快要看不清了,“他说,儿啊,我这点本事你学了不到三成,够你一辈子受用的。别的记不住不要紧,有一个穴位你一定要记住。”
“什么穴位?”二姑问。
三叔公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站起身来,走到二姑面前,弯腰撸起她的裤腿,食指在她小腿内侧比划了一下:“大概在这个位置,胫骨内侧髁后下方,有个凹陷的地方。你爷爷说,这个穴位通的是脾胃肝肾好几条经络,专门治‘消渴之症’。”
“消渴之症?”二姑一脸茫然。
“就是现在的糖尿病。”三叔公重新坐回椅子里,神情变得郑重起来,“你爷爷跟我说,这个穴位是他这辈子最大的发现,他给很多‘消渴’的人按过,效果奇好。但是这话你听听就得了,毕竟你爷爷一辈子待在农村,见过多少糖尿病人?这事到底靠不靠谱,我心里也没底。”
二姑当时没太当回事,觉得老爷子就是太想太爷爷了,翻旧书睹物思人而已。可让她没想到的是,从那天起,三叔公像是重新活了过来。
他开始每天雷打不动地按那个穴位,左右两条腿,每条腿按十五分钟,早晚各一次,一天加起来正好一个小时。我们家有一个那种老式的厨房定时器,上满发条会滴滴答答走的那种,三叔公把它放在茶几上,定时器一响就开始,再一响就结束,严格得像在执行军事任务。
按了差不多半个月,三叔公主动给我爸打了个电话:“老三,你过来一趟,陪我去医院抽个血。”
我爸赶紧开车过去,陪着三叔公去了县医院。抽完血等结果的时候,我爸心里七上八下的,生怕老爷子的血糖又飙升到危险值。结果出来一看,空腹血糖从16.8降到了11.2。
“哎哟,降了不少啊!”我爸又惊又喜。
三叔公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点了点头说:“继续按。”
又过了一个月,第二次复查,空腹血糖降到了8.6。
这下连医生都注意到了。那个姓刘的主治医生翻着三叔公的病历,一脸困惑地问:“老爷子,您最近用的什么药?剂量调整过吗?”
三叔公说:“药还是你开的那些,二甲双胍,一天两次,一次一片。不过我加了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刘医生抬起头。
“按穴位。”三叔公言简意赅。
刘医生愣了愣,随即笑了:“按穴位是好事,能促进血液循环,对身体有好处。不过您这个血糖降得确实快,我看主要还是药物的作用,您按时吃药才是关键。”
三叔公没辩解,只是“嗯”了一声,拿上化验单就走了。
回到家之后,三叔公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瞠目结舌的事情——他把降糖药停了。
“爸!你疯了?!”二姑知道以后差点没跳起来,“医生说了那是药的作用,你把药停了,血糖飙上去怎么办?上次在医院躺了五天你忘了?”
三叔公不为所动,一边按着腿上的穴位一边说:“我心里有数。你爷爷教我的时候说过,这个穴位按到位了,身体自己就能调节,不需要靠外头的药。我先试试,不行再加回来。”
“那你好歹跟我们商量一下啊!”二姑急得眼泪都快下来了。
“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清楚,”三叔公的倔脾气又上来了,“你们别管。”
二姑气得摔门而去,转身就给我爸打电话。我爸听完也急了,赶紧联系大伯,兄弟姐妹几个轮番上阵劝说,软的硬的都使上了,三叔公就是不为所动,铁了心要试他的“穴位疗法”。
全家人提心吊胆地过了一个月。这一个月里,二姑几乎每天都往三叔公那儿跑,每次去都要给他测血糖。说来也怪,停药之后血糖确实有所回升,但幅度并不大,空腹血糖一直在9到10之间徘徊,虽然不算理想,但也没有出现危险的飙升。
“这说明不了什么,”二姑依然忧心忡忡,“9点几还是偏高,长期这样下去会出问题的。”
三叔公没反驳,只是继续按他的穴位。他按穴位的姿势非常特别,不像普通人那样随便捏两下,而是用大拇指的指腹找准那个凹陷处,先轻轻揉按三圈,然后逐渐加力,等感觉到酸胀感之后,再保持恒定的力道持续按压。他的力道控制得极好,稳而沉,缓慢而持久,像一台精准运转的机器,每一次按压的节奏都几乎一模一样。
我看过他按穴位的样子,说实话,那种专注的神情让我想起了武侠小说里的高手在运功。他坐在那把老藤椅上,腰背挺得笔直,双目微垂,呼吸深长而均匀,大拇指在腿上有节奏地按压着,整个人进入了一种近乎入定的状态。那个老旧的厨房定时器就放在旁边,滴答滴答地走着,成了整个房间里唯一的声音。
到了第三个月,情况开始出现明显的变化。
三叔公的空腹血糖开始稳步下降,从9点多逐渐降到了7点多,餐后血糖的控制也越来越好。他重新开始出门了,先是去楼下小区花园里散步,然后是快走,再到后来,他又回到了公园里,重新练起了他那套打了二十多年的太极拳。
“老三,”他有一天给我爸打电话,声音里有掩饰不住的兴奋,“我今天早上测了空腹,6.8。”
我爸当场就说不出话来了。6.8的数值,对于一个不吃药的糖尿病患者来说,简直不可思议。
然而好景不长,质疑的声音很快就来了。
那年中秋节,全家人聚在一起吃饭。三叔公自己带着他的杂粮饭和清淡小菜,坐在满桌大鱼大肉旁边,吃得淡定从容。饭桌上,大表哥忽然开口了:“三叔公,我听我妈说你停药了,就靠按穴位?这靠谱吗?你不会是被什么养生骗子忽悠了吧?”
大表哥是学临床医学的,在省城一家三甲医院当住院医师,说话做事都带着一股学院派的严谨和自信。他这话一出口,饭桌上的气氛瞬间就冷了下来。
三叔公放下筷子,看着大表哥说:“没人忽悠我,你太爷爷教的。”
“太爷爷?”大表哥皱了皱眉,“太爷爷走了多少年了?他那时候的医疗条件和认知水平跟现在能比吗?糖尿病是需要终身服药控制的慢性病,这是现代医学的共识,你靠按一个穴位就想逆转,这不符合医学逻辑。”
“你说的医学逻辑我不懂,”三叔公不紧不慢地说,“我只知道我按了三个月,血糖从16.8降到了6.8,这是事实。”
“血糖波动受很多因素影响的,”大表哥耐心地解释,“饮食控制、运动量增加、情绪变化,都会影响血糖水平。你把功劳全归给按穴位,这是典型的归因偏差。而且你现在6.8的空腹血糖虽然比之前好多了,但依然偏——”
“依然偏高,我知道。”三叔公打断了他,“所以我还在继续按。”
大表哥张了张嘴,大概是意识到跟一个倔老头辩论纯属自讨苦吃,最终叹了口气,埋头吃饭不再说话。但那顿饭的气氛明显变得微妙起来,我能感觉到,除了三叔公自己,所有人心里都存着一个大大的问号。
这个问号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不断发酵。亲朋好友的议论越来越多,有人说三叔公是“走火入魔”了,有人说他是被太爷爷“托梦”了,还有人私下里跟我爸说,老爷子这是不是有点老年痴呆的前兆,要不要带去医院检查一下。
这些话传到三叔公耳朵里,他什么反应都没有,依然每天早晚各按十五分钟,风雨无阻,雷打不动。那个厨房定时器从客厅移到了卧室,又从卧室移到了书房,滴答声跟着三叔公在家里的每一个角落响起,像是在记录着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
时间一天天过去,三叔公的血糖数据越来越稳定。半年之后,他的空腹血糖稳定在了6.0左右,糖化血红蛋白降到了6.5%。一年之后,空腹血糖降到了5.5,糖化血红蛋白6.1%。他的精神头越来越好,面色从之前的灰暗变得红润,走路带风,说话中气十足,小区里的老伙计们都啧啧称奇,追着他问保养秘诀。
三叔公也不藏私,谁来问都一五一十地教,还专门画了一张示意图,标出穴位的准确位置和按压方法。有好几个老伙计跟着他学了一段时间,有的说确实管用,有的说没啥感觉。三叔公对此倒很坦然:“每个人的身体不一样,效果肯定也不一样。我按了有用,不代表谁按了都有用。但你不试,永远不知道有没有用。”
到了两年整的那一天,三叔公做了一个决定——他要去省城最好的那家三甲医院,挂内分泌科的专家号,做一次全面的复查。
“我要让他们看看,”三叔公对我爸说,“我这个倔老头到底是不是走火入魔。”
我爸拗不过他,只好提前在手机上抢了一个专家号。那位专家姓周,是省内内分泌领域的权威,号源极其紧俏,我爸蹲了整整一周才抢到一个。
复查那天,我陪着三叔公和我爸一起去的。省城医院的人山人海让三叔公有些不适应,但他精神很好,排队等候的时候甚至还跟旁边一个同样等着抽血的老大爷聊起了天,三句话不离他的那个穴位。
“老哥,你别不信,”三叔公拍着那位老大爷的肩膀说,“等会儿结果出来,我要是骗你,我把这串菩提子送给你。”
那位大爷看着我三叔公手腕上那串盘得油亮的星月菩提,呵呵直笑:“行,那我可等着了。”
抽完血之后要等两个小时才能出结果。我们三个人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三叔公闭目养神,我爸不停地刷手机,我心里则是又紧张又期待。虽然平时经常看到三叔公的血糖数据,但那都是在家用血糖仪测的,准确性毕竟有限。这次是省级三甲医院的全面检查,如果结果依然理想,那就真的说明问题了。
两个小时后,化验单出来了。
我三叔公接过那张纸,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嘴角微微上扬。他把化验单递给我爸,我爸接过去一看,整个人愣住了。
“糖化血红蛋白……5.8%?”我爸的声音都在发抖,“肝功能正常,肾功能正常,血脂正常……爸,你……”
三叔公摆了摆手,站起身来说:“走,去见专家。”
周专家的诊室里排着长队,等了大半个小时才轮到我们。周专家是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戴着一副金丝眼镜,气质儒雅,说话不紧不慢。他接过三叔公的病历和化验单,翻了翻,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老爷子,你之前在我们医院看过吗?”周专家问。
“没有,第一次来。”三叔公说。
“两年前确诊的糖尿病?当时空腹血糖16.8,糖化11.2%?”周专家看着病历上的记录,又看了看手里崭新的化验单,表情变得有些微妙,“这两年你一直在我院治疗吗?用的什么方案?”
三叔公摇了摇头:“我在老家县医院看的,两年前出院之后开了二甲双胍,吃了大概两个多月就停了。”
“停了?”周专家的眉毛挑了起来,“那之后用什么药?”
“什么药都没用。”三叔公平静地说。
周专家沉默了几秒钟,重新低头看化验单,然后又抬头看三叔公,目光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神色。他把化验单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甚至还专门看了看化验单上的姓名和年龄,确认没有拿错。
“老爷子,你这个数据……所有指标都在正常范围内,甚至比很多同龄非糖尿病患者的指标还要好。”周专家放下化验单,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你能告诉我,这两年你到底做了什么吗?”
三叔公挽起裤腿,指了指小腿内侧的那个位置:“按这里,每天一个小时,按了两年,一天没断过。”
周专家愣了一下,随即脱口而出:“阴陵泉?”
三叔公也愣了:“你知道这个穴位?”
“阴陵泉,足太阴脾经的合穴,位于胫骨内侧髁后下方凹陷处,”周专家不假思索地报了出来,然后靠在椅背上,看着三叔公的目光变得更加复杂了,“老爷子,不瞒你说,我的研究方向之一就是传统穴位理论与现代内分泌疾病的关联性。”
这下轮到我们三个人愣住了。
周专家站起身,走到诊室角落的一个书柜前,从里面抽出一本厚厚的外文学术期刊,翻到某一页,指着上面的一篇文章说:“这是去年发表在《内科学年鉴》上的一项研究,来自美国哈佛医学院的团队。他们通过功能性磁共振成像技术发现,持续刺激阴陵泉穴位,可以显著增强胰岛β细胞的活性,促进内源性胰岛素的分泌,同时改善外周组织的胰岛素敏感性。”
他把期刊放回书柜,重新坐回桌前,语气变得热切起来:“你们可能不知道,近年来国际上对于穴位刺激治疗代谢性疾病的研究越来越多。针灸、穴位按压、经皮电刺激,各种方式都有团队在做。初步的研究结果显示,特定穴位的持续刺激,确实能够对血糖代谢产生积极的影响。其中阴陵泉穴是研究最多、数据最充分的穴位之一。”
“那这些研究有结论了吗?”我爸忍不住插了一句嘴。
周专家摇了摇头:“还没有定论。虽然多项研究都观察到了积极的效果,但样本量普遍偏小,研究周期偏短,缺乏大样本、多中心的随机对照试验来验证。所以在目前的临床指南中,穴位刺激仍然被归类为辅助疗法,不能替代药物治疗。”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三叔公身上,眼神里多了一丝难以言说的意味:“但是,老爷子,你这两年的经历,某种程度上就是一个很好的案例。虽然没有对照组,不够严谨,但你的数据摆在这里,谁都不能视而不见。”
“所以,”三叔公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没有走火入魔?”
周专家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没有听到三叔公的话。然后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重新戴上,郑重其事地看着三叔公说:“老爷子,你问了我一个问题,我想先反问你一个问题——这两年,你每天按的那个穴位,你觉得你按的只是小腿上的一块肉吗?”
三叔公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周专家。
“我觉得不是,”周专家自己接过了话头,“你按的,是一种信念。你相信你父亲传给你的东西是有用的,所以你坚持了两年。而信念这个东西,有时候比药物更有力量。我们做医生的,常常太依赖化验单和处方,却忽略了病人自己身体里蕴含的自愈能力。你今天给我上了一课。”
诊室里安静了几秒钟。阳光透过百叶窗洒进来,在周专家的办公桌上投下一条条细密的光影。三叔公缓缓站起身来,向周专家微微鞠了一躬。
“谢谢。”他只说了两个字。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偏西了。省城的街道上车水马龙,人声鼎沸,三叔公走在我和我爸前面,步伐稳健,腰背挺直,夕阳给他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三叔公,”我追上去,忍不住问,“你现在有什么感想?”
他偏过头看了我一眼,笑了:“感想?感想就是你太爷爷当年教我的那句话,我用了六十年才真正明白。”
“什么话?”
“他说,儿啊,人这一辈子,不需要懂太多东西,懂一样就够了,但要真正地懂,懂到骨头里。”三叔公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那座灯火通明的医院大楼,“我以前不信中医,也不信西医,我只信我自己。现在我知道了,其实信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信得够不够深、够不够久。够深够久了,石头也能捂出温度来。”
我爸在一旁听着,忽然说:“爸,你这话说的,跟个哲学家似的。”
三叔公哈哈大笑,笑声在傍晚的街道上传出去很远。他抬起手,撸了撸手腕上那串被盘得油亮发光的星月菩提,每一颗珠子上都浸润着两年的汗水和时光。
“走,”他一挥手,“回家,今天的穴位还没按呢。”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满脑子都是三叔公按穴位的样子——他坐在那把老藤椅上,双目微垂,呼吸深长,大拇指在小腿上有节奏地按压着,身旁那个老旧的厨房定时器滴答滴答地走着。
两年,七百三十天,每天一个小时,七百三十个小时。
七百三十个小时的按压,换来了一张让专家震惊的化验单。值得吗?
我想起周专家最后说的那句话:“信念这个东西,有时候比药物更有力量。”
也许三叔公按的从来就不只是一个穴位。他按的是一份对父亲的追忆,一种对传统的执念,一个倔老头不向命运低头的宣言。在那个滴答作响的定时器面前,他用最笨拙也最坚定的方式,完成了一场只有他自己知道的修行。
而那张化验单,不过是这场修行的副产品罢了。
当然,作为一个学医的大表哥的忠实粉丝,我还是要说一句:三叔公的情况可能是个例,糖尿病患者千万不要自行停药,一定要遵医嘱规范治疗。至于那个穴位……
算了,穴位叫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有没有三叔公那样的倔脾气和意志力。毕竟七百三十个小时的坚持,听起来容易,做起来,可能比任何神药都要难。
我翻了个身,闭上眼睛。黑暗中,似乎还能听到那个厨房定时器的滴答声,一下一下,不疾不徐,像是时间在敲打着某个只有三叔公能听见的鼓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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