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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斗坪村的龙王庙,建筑在村北头河西边的高岸上。岸底是山脚的崖石,老人们都说,要不是有这段崖石挡着,金斗坪早叫大河冲光了。解放前,每逢天旱了的时候,金斗坪的人便集中在这庙里求雨。求雨有规矩,全村一百来户人家,每八个人编成一班,轮流跪在香案前磕头。一班点上一炷香跪着,香燃尽换下一班;没轮上的人就在庙外敲钟打鼓,吵吵闹闹,指望惊动龙王爷,直到下雨才算完事。当年领头张罗求雨的,是本村地主周伯元。周伯元嘴上说自己一心为民求雨,暗地里打的全是算盘。求雨时他从不上前跪,只派家里长工替他磕头。旱天地里不收,穷人家扛不住,他就拿一斗粮食换一亩地,趁着灾年吞并了村里大半良田。土改的时候,老百姓把这件事翻出来,狠狠揭发控诉了他。
土改分了地,老百姓有了自己的田,都盼着年年风调雨顺。可这一年夏天,一连四十多天没下透雨,田里的玉米、谷子全晒蔫了,地皮裂得能塞进手掌,又是一场大旱。政府号召各村打井、担水浇苗,靠人力和旱灾对抗。金斗坪紧挨着大河,最省事的办法就是开渠引水。村党支部书记于长水召集村干部,丈量好地势,立马开村民大会动员:“咱们村守着大河,只要凿一条渠,河水就能流进所有田地。渠要穿过龙王庙底下的石崖,看着难,最多二十天就能完工。渠修成,往后再不怕天干;要是光蹲在家里等下雨,二十天过后庄稼全干死,一年收成全没了!大家加把劲,自己救自己的庄稼!”村民听了都觉得在理,第二天一早就扛着镢头、扁担到河边开工。
可这边挖土凿渠,龙王庙里却响起了钟鼓。村里八个上年纪的老头,领头的是于天佑,照旧摆上香案,轮班跪香求龙王降雨。于天佑当年也吃过地主趁旱兼并土地的苦,土改时还带头斗过周伯元,可他心里总信着龙王爷管雨水,觉得人跟天争没用。一开始只有八个老头守庙,后来不少开渠的村民歇晌路过,也顺道进庙磕个头,庙里跪香的人反倒越来越多。开工头几天,渠挖到石崖边,硬石头难挖,进度慢了不少。有人心里动摇,扔下工具往龙王庙跑,开渠工地上的人一天天变少,庙里跪香的人越聚越多。于长水没劝大家别去求雨,只带着几个青壮年琢磨怎么打通石崖。琢磨了两天,他想出个法子:不在石崖上硬掏宽渠,顺着崖腰架木槽引水,省工又省事。
消息一传出去,全村人都跑到崖边看热闹,架槽的工地一下子又挤满了人,敲土、搬木料、抬石头,喊声、笑声响成一片,比赶集还要热闹。庙里只剩下五个老头守着钟鼓,外头嘈杂的人声传进来,听得他们心神不宁,敲钟的手都慢了。于天佑皱着眉叹气:“如今人都不诚心敬龙王,这般浮躁,怕是惹得龙王爷整年不给咱们下雨!”其余四个老头低着头不说话,几人商量一番,齐刷刷跪在香案前祷告:“龙王爷在上,旁人不信您,我们几个心意至诚,只求您大发慈悲,普降甘霖,救救全村庄稼!”话音刚落,村外突然传来震天的欢呼,喊声比开山炸石头的炮响还要响亮。一个老头慌忙起身跑出去看,片刻连跑带喘冲回庙里大喊:“快去河边!渠槽通水了!大水顺着木槽流进地里啦!”另外四个老头一听,立马起身往外冲。于天佑拉住他们:“咱们祷告还没完,怎能半途走掉,一点诚心都没有?”一个老头急得跺脚:“地里庄稼快干死了,得赶紧引水救苗,龙王爷定然不会怪罪!”几人说完,全跟着跑出庙门。大殿里只剩于天佑一个人。
他望着空荡荡的庙宇,又看看案上燃了半截的香,独自对着龙王塑像磕了三个头,也慢慢站起身,往河边走去。大河的清水顺着木槽淌进干裂的田地,蔫黄的禾苗很快浸在活水之中。全村男女老少围在渠道两边,看着流淌的河水,笑得合不拢嘴。于天佑站在人群后面,看着源源不断的河水,终于明白:能救庄稼的从不是庙里的泥塑龙王,是大伙齐心协力开出来的水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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