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导第一次来我家那天,是周三。
我记得特别清楚,因为那天下午女儿刚发了期中成绩单,我正趴在茶几上研究她数学卷子上的错题。门铃响的时候,我还以为是快递。
开门一看,是刘处长。
他站在门口,手里拎着把黑伞,西装笔挺,皮鞋锃亮。我愣了一下,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刘处长,您怎么——”
他笑了笑,没等我话说完,直接就迈进来了。
连鞋都没换。
我住的是那种老小区,两室一厅,客厅不大,女儿的学习桌就挤在电视机旁边。刘处长站在客厅中央,环顾了一圈,然后径直往卧室走。
我愣在原地,手里的红笔都没放下。
他在卧室门口站了大概有十秒钟,推开门,往里走了两步。我赶紧跟过去,看见他站在床边,打量着床上的被褥、床头柜上的水杯、还有衣柜上贴的女儿画的画。
“一个人住?”
他转过头问我。
我说:“还有个女儿,上小学。”
他点点头,又看了看卧室的窗帘、地板的边角、窗户上的灰。看得特别仔细,像在检查卫生。我站在旁边,手心开始冒汗,脑子里飞快转着——我是不是哪里得罪他了?单位最近是不是要查什么?
“几岁了?”
“九岁,上三年级。”
“学习怎么样?”
“还行,数学差点。”
他又点点头,转身出了卧室。我跟在后面,看见他走到客厅,站在女儿的学习桌前,拿起桌上的作业本翻了翻。
“字写得不错。”
他说这几个字的时候,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然后他放下本子,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小周啊,这房子不错,就是缺个女主人。”
我当时还没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意思。
他掏出手机,划了几下,递到我面前。
屏幕上是一张女人的照片。三十出头的样子,短发,圆脸,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穿着一件卡其色风衣,站在一棵银杏树下,金黄的叶子落了一地。
“我妹妹,九七年的。”他说,“丧偶,介绍给你。”
我盯着那张照片,脑子里“嗡”的一声。
“刘处长,我这个情况——”
“你什么情况?”他把手机收回去,拍了拍我的肩膀,“你情况我了解,离异带个女儿,在单位干了六年,老实本分,就是太老实了。”他顿了顿,“保证你不后悔。”
说完他就走了。
门关上之后,我站在客厅里,手里还攥着那支红笔。女儿的学习桌上,数学卷子摊开着,最后一道应用题她空着没写,旁边画了个哭脸。
我慢慢坐到沙发上,脑子里乱成一团。
刘处长是我顶头上司,管着整个科室的人事安排。我进单位六年,从来没跟他说过超过十句工作之外的话。他怎么知道我住哪儿?怎么知道我离婚?怎么知道我一个人带女儿?
我看了看茶几上的卷子,又看了看门口的方向。
那把黑伞,他忘了拿走。
我拿起来想追出去,走到门口又停住了。算了,下次上班带给他吧。
谁知道第二天他就来了。
还是周三。
晚上七点,门铃准时响了。我打开门,刘处长站在门口,手里拎着那把黑伞——不对,不是那把,是另一把。我特意看了看,昨天那把还在门后立着呢。
他进门,换鞋了。从鞋柜里挑了双拖鞋,穿上之后往客厅走。
“昨天那把伞落你这儿了。”
我说:“我给您收起来了,您等一下。”
他摆摆手:“不急。”
然后他又往卧室走。
我站在客厅,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种不安越来越重。他推开门,站在卧室门口往里看了看,这次没走进去,就站在门口,视线扫了一圈。
“床单换了?”
我说:“昨天洗了。”
他点点头,转身走到厨房门口,往里看了看。冰箱、灶台、水槽。看得特别仔细,连抽油烟机上的油渍都注意到了。
“油烟机该擦了。”
说完他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了。我给他倒了杯水,他没喝,就放在茶几上,水杯旁边是女儿的数学卷子。
“卷子改完了?”
我说:“改完了,最后那道题她不会。”
他拿起卷子看了看,又放下。
“孩子需要个妈。”
这句话说得特别平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站在他面前,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抬头看我,眼神很平和,一点都不像在谈私事,倒像是在安排工作。
“我妹妹,丧偶三年了。老公车祸走的,留下个孩子,三岁,男孩。”他顿了顿,“你们俩情况差不多,凑一块儿,谁也别嫌弃谁。”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他抬手制止了。
“你考虑考虑,不着急。”
说完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换了鞋,拿起门后那把黑伞,走了。
门关上之后,我站在客厅里,看着茶几上那杯没喝的水,心里堵得慌。
往后的每个周三,他都会来。
雷打不动。
有时候带伞,有时候不带。有时候进门换鞋,有时候不换。有时候直接往卧室走,有时候就坐在沙发上,也不说话,就坐那么十几分钟。
我开始害怕周三。
每周三下班,我都会故意在单位多待一会儿,拖到七点半再回家。可是没用,他好像长了眼睛似的,七点准时到,我拖到七点半,他就在门口等到七点半。
有一次下雨,我心想他应该不会来了。结果七点整,门铃又响了。开门一看,他站在雨里,手里的黑伞撑得笔直,西装裤脚湿了一半。
“刘处长,您这是——”
“顺路。”
他收了伞,进门,站在玄关那儿,没往里走。
“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我说:“刘处长,我女儿还小,我暂时没这个打算。”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穿上鞋,打开伞,走了。
第二天上班,我手里的项目被调给了老张。
老张是我们科室资格最老的一个,还有两年就退休了。这个项目我跟了三个月,从前期调研到方案设计,都是我一手在弄。突然之间,说调就调了。
我去找刘处长,他坐在办公室里,头都没抬。
“老张经验丰富,你跟着学学。”
我站在那儿,看着他桌上一摞文件,还有旁边那把黑伞,心里一凉。
年底评优,我本来板上钉钉的事,结果公示名单上没我。
科室里的人都觉得奇怪。老张过来拍我肩膀,说:“小周,你是不是得罪谁了?”
我说:“没有。”
他说:“那你自己想想。”
我想了。
我想得清清楚楚。
那天晚上回家,我坐在沙发上,女儿趴在茶几上写作业。她写了一会儿,抬头看我。
“爸爸,你今天不高兴。”
我说:“没有,爸爸就是有点累。”
她跑回房间,拿了个东西出来,塞到我手里。
是个纸折的小花,歪歪扭扭的,涂成了红色。
“老师今天教的,我折了三个,这个最漂亮,送给你。”
我捏着那朵纸花,看着她继续低头写作业的背影。她握笔的姿势还是不对,手指攥得特别紧,每次写“横”都会歪一下。我给她买的矫正笔套,她总是用两天就丢了。
数学卷子又发下来了,最后那道应用题她还是空着,旁边画了个哭脸。
我把卷子翻过来,背面是老师用红笔写的评语:“孩子很懂事,上课认真,作业按时完成,就是有些题需要家长辅导一下。”
“懂事”那两个字,老师写得特别用力,纸都划破了。
我盯着那两个字,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刘处长再来的那个周三,我提前回了家。女儿放学回来,放下书包就开始写作业。我坐在旁边看着她,她抬头冲我笑了笑,牙齿掉了一颗,笑起来漏风。
“爸爸,你老看我干嘛。”
我说:“爸爸看看你不行啊。”
她嘿嘿笑了两声,继续写作业。
门铃响了。
女儿要去开门,我按住她。
“你写作业,爸爸去开。”
打开门,刘处长站在门口,手里没拿伞,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
“楼下买的,草莓,给孩子吃。”
他把袋子递过来,我没接。他脸上的笑容就慢慢收了。
“刘处长,”我说,“您妹妹的事,我考虑清楚了。”
他看着我。
“我不合适。”
气氛一下子僵住了。他站在门口,我站在门里,中间隔着一道门槛。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他的脸隐在暗处,看不清表情。
他就那么站着,没进,也没走。
声控灯又亮的时候,他手里那袋草莓的水珠,顺着塑料袋往下滴。
我攥着门把的手,汗都浸出来了。
“刘处长,我一个人带女儿,真的顾不过来。”
他没说话,把草莓往我玄关的鞋架上一放。
“行,你再想想。”
转身就走,脚步声“咚咚”的,震得声控灯一层一层亮。
我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喘气。
女儿探着脑袋看我。
“爸爸,那个叔叔是谁呀?”
“单位的领导。”
我蹲下来,拿起那袋草莓。
挺大个,红得发亮,一看就是挑过的。
我拿去厨房洗了,端出来。女儿捏了一个,咬了一口,眼睛亮起来。
“爸爸,甜。”
我没吃,坐在沙发上发愣。
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我不是没动摇过。
前几天财务室的李姐还跟我念叨,说刘处长家条件好,妹妹嫁过来,不用我掏彩礼,甚至连房子都能给换个大点的。
咱自己拿计算器按一下。
我现在住的老房子,六十平,月供两千八,我工资到手七千。
要是真成了,那房子至少能换个一百平的,月供人家说不定直接给包了。
还有孩子的学费,以后上补习班、买资料,那都不是事儿。
这笔账一摊开就明白了,谁多拿谁少拿,差在哪里。
我是少拿了点尊严,但多拿了实实在在的好处。
普通人不就该盯住这几个数吗?房子、钱、孩子的未来。
我要是答应了,女儿的矫正笔套能买一抽屉,数学题能请最好的家教,她那“懂事”两个字,说不定就能从评语里消失。
可我一想到刘处长妹妹那个三岁的儿子。
我得给人当后爹,还得在刘处长眼皮子底下当。
以后家里的事,他说东我不能往西,单位的事,他说西我不能往东。
我这辈子,就彻底拴在他刘家了。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凌晨一点多,我爬起来,坐在阳台抽烟。
楼下的路灯亮着,照得路面发白。
我想起女儿数学卷子上那个哭脸,想起她画的歪歪扭扭的小红花,想起刘处长站在我卧室门口,打量我床单的眼神。
烟头烫到手指,我才回过神。
第二天上班,科室里的气氛就不对了。
老张坐在我对面,欲言又止。
快下班的时候,他把我拉到茶水间。
“小周,你是不是真把刘处得罪了?”
我没说话。
“刚才听人事科的人说,要把你调到后勤去,管仓库。”
我心里咯噔一下。
管仓库,就是个闲差,没前途,没绩效,工资还得降一千。
“老张,你说我该怎么办?”
老张叹了口气,拍了拍我肩膀。
“人在屋檐下,哪能不低头。你再想想,为了孩子,忍忍就过去了。”
我走出茶水间,看着窗外的天,灰蒙蒙的。
忍忍就过去了。
这三个字,我听了六年。
刚进单位的时候,别人不愿意干的活,我干。别人不愿意加的班,我加。
领导说什么就是什么,我从来没说过一个“不”字。
忍到最后,就是项目被调走,评优没份,现在还要去管仓库。
我就这么站在走廊里,直到下班铃响,人都走光了,才慢慢挪回办公室。
收拾东西的时候,我在抽屉里摸到个硬邦邦的东西。
是女儿给我折的那朵小红花。
我把它拿出来,放在手心看了半天。
然后我拿起包,锁了门,往家走。
路过小区门口的便利店,我买了两包烟,还有一袋女儿爱吃的薯片。
走到单元楼底下,我看见楼道口蹲着个人。
穿着洗得发白的棉袄,头发盘在脑后,手里攥着个塑料袋,脚边放着个布袋子。
是刘处长的老婆。
我愣了一下,走过去。
“嫂子,您怎么在这儿?”
她抬起头,看见是我,笑了笑,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
“小周啊,我等老刘呢。”
“刘处长没在家吗?”
“他说晚上有事,不回家吃饭。我给他送点降压药,他最近血压高,老忘吃。”
她把手里的塑料袋举了举,里面装着个白色的药瓶。
我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嫂子,您上楼坐会儿吧,外面冷。”
“不了不了,”她摆摆手,“我就在这儿等他,他一会儿就回来了。”
正说着,我女儿背着书包跑过来了。
“爸爸!”
她跑到我身边,看了看蹲在地上的女人。
“阿姨好。”
刘处长老婆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赶紧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这是你女儿吧?长得真俊。”
她伸手,摸了摸我女儿的头。
然后从布袋子里掏出个东西,塞到我女儿手里。
是颗奶糖,包装纸已经有点皱了。
“拿着吃,阿姨随身带的。”
女儿抬头看我,我点了点头,她才说“谢谢阿姨”,把糖攥在手里。
刘处长老婆笑了,又摸了摸她的脸。
“真懂事。”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响了。
她赶紧掏出来,看了一眼,脸上的笑容更明显了。
“喂,老刘啊,你在哪呢?我在你单位楼下……哦,你不在单位啊?那我把药放你车上去?……哦,不用啊,那我挂你门把手上?……好,好,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她脸上的笑容淡了点。
“老刘说他今晚不回这边了,让我把药挂门把手上。”
她指了指单元楼里的一户人家,那是刘处长在这个小区的老房子,他平时很少住。
我看着她走到那户门口,把塑料袋挂在门把手上。
然后她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身。
“小周,那我先走了啊。”
“嫂子,我送送您吧。”
“不用不用,我自己坐车就行。”
她摆了摆手,背着那个布袋子,慢慢走出了单元楼。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有点孤单,又有点可笑。
我女儿拽了拽我的衣角。
“爸爸,那个阿姨是谁呀?”
“是领导的老婆。”
“她为什么要蹲在那儿呀?”
我摸了摸她的头,没说话。
因为她老公在外面忙,忙着给妹妹找对象,忙着安排别人的人生,忙着忘了自己还有个老婆,在冷风里给他送降压药。
回到家,女儿把糖剥开,咬了一口。
“爸爸,甜。”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她吃糖的样子。
她手里还攥着那朵小红花,和糖放在一起,红得刺眼。
我突然想通了。
刘处长给我画的饼再大,那也是人家的。
我自己的日子,再小,也是我和女儿的。
我不想让我女儿以后也像我一样,蹲在别人的屋檐下,等着别人施舍点什么。
我不想让她以后也像刘处长老婆一样,手里攥着药,等着别人回家。
我就想守着我的六十平房子,守着我的女儿,守着她的小红花和奶糖。
哪怕工资少一千,哪怕去管仓库,哪怕这辈子都当不上科长。
我认了。
第二天上班,我直接去了刘处长的办公室。
他坐在办公桌后面,看见我进来,抬了抬眼皮。
“想通了?”
我站在他对面,把那朵小红花放在他的办公桌上。
“刘处长,我想通了。我还是不合适。”
他的脸一下子就沉了。
“小周,你可想清楚了。”
“我想清楚了。”
我看着他,没有再躲。
“后勤我去,仓库我管。但是我妹妹的事,以后别再提了。”
空气一下子就凝固了。
他盯着我,我盯着他。
桌上的那朵小红花,歪歪扭扭的,特别显眼。
刘处长盯着桌上那朵小红花,盯了很久。
办公室里的挂钟“咔嗒咔嗒”响,窗外有车按喇叭,走廊里有人在打电话。我站在那儿,手心里全是汗,但脊梁骨挺得笔直。他突然笑了,是那种很淡的、嘴角往上扯一下的笑。他把那朵小红花拿起来,捏在指间转了转,然后轻轻放在桌上。
“行,你出去吧。”
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在背后说了一句:“管仓库的事,我再想想。”我没回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灯管嗡嗡响,我站在那儿,突然觉得腿有点软。刚才那一会儿,我把六年的隐忍都押上去了。管他呢,爱咋咋地吧。
接下来两周,刘处长没再来我家。周三晚上,门铃没响。我把那把黑伞收起来,塞进鞋柜最里面,再也不想看见它。单位里风平浪静,没人找我谈话,人事科也没再提调岗的事。老张偷偷问我,是不是跟刘处和解了。我说没有。他摇摇头,说你这小子,胆子真大。
两周后的周一,我刚到单位,刘处长的秘书过来叫我,说刘处找我。我心里咯噔一下,该来的还是来了。我整了整衬衣领子,往他办公室走。推门进去,他正在看文件,抬头看了我一眼,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我坐下,等着他开口。他放下文件,从抽屉里拿出个信封,推到我面前。我打开一看,是一份调令。心一下子就沉到谷底,该来的躲不掉。我深吸一口气,仔细看上面的字。
“经研究决定,调周建国同志至重点项目管理科,任副科长。”
我愣住了。重点项目管理科,那是单位最忙、最累、也最容易出成绩的科室。多少人挤破头想进去。副科长,那是我干了六年都没敢想的位置。
我抬头看刘处长,他靠在椅背上,脸上没什么表情。“后勤那边不缺人,重点科缺个能扛事的。你去试试。”他顿了顿,“别给我丢人。”
我攥着那份调令,纸都有点皱了。我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他摆了摆手,继续低头看文件。
“去吧,周三别等我,我最近血压高,得回家吃降压药。”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他坐在办公桌后面,窗帘拉了一半,阳光照在他肩膀上,有点驼背,头发也白了不少。我突然想起他老婆蹲在楼道里,手里攥着药瓶的样子。他大概也有他的难处。
我拉开门,走了出去。
调去重点科的消息传得很快。老张第一个跑来恭喜我,说小周你可算熬出头了。李姐也凑过来,说刘处这人其实不坏,就是做事霸道了点。我没接话,把那份调令收进抽屉里,抽屉角落里,还放着女儿折的那朵小红花。
晚上回家,我把这事跟女儿说了。她坐在沙发上,两条腿晃来晃去,仰着头看我。“爸爸,副科长是不是比科长小?”我说是。“那你能当科长吗?”我说不一定。“没事,”她拍了拍我的肩膀,小大人似的,“等你当上科长,我请你吃火锅。”
我笑了,捏了捏她的脸。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重点科果然忙,加班是常态,周末也经常泡在单位。女儿放学后自己回家,写完作业就趴在茶几上等我。我给她弄了个旧手机,存了我的号码,让她有事就给我打电话。她倒是从来不乱打,只在晚上快睡觉的时候发一条短信——“爸爸,我睡了,你早点回来。”
有一次我加班到凌晨一点,回到家,客厅的灯还亮着。女儿蜷在沙发上睡着了,茶几上放着作业本,还有半碗泡面,汤都凉透了。我站在那儿,看着她的脸,突然觉得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我轻轻把她抱起来,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是我,往我怀里拱了拱。“爸爸,你回来了。”“嗯。”“作业写完了吗?”“写完了。”“数学最后一道题会吗?”“不会,我空着了。”她说完又睡着了。
我把她抱上床,盖好被子,然后坐在床边,看着她放在枕头边的小红花。那朵花已经有点皱了,花瓣都塌了,但她一直留着。
我回到客厅,把泡面碗洗了,作业本打开看了看。数学卷子最后一道题果然空着,旁边画了个哭脸。我拿起笔,在卷子背面写了个解题步骤,写得特别详细,每一步都标了序号。写完看看时间,两点半了。
第二天早上,女儿起床看见卷子上的字,眼睛亮了一下。“爸爸,你写的?”“嗯。”“你昨晚几点回来的?”“不晚。”她没再问,把卷子收进书包里,出门的时候回头冲我笑了笑。
“爸爸,今天周三,你早点回来。”
我愣了一下。周三,这个词已经很久没让我紧张了。我站在门口,看着楼道里洒进来的阳光,突然觉得周三也就那么回事。它就是个普通的日子,不是什么特殊的日子。
去重点科之后,我慢慢听说了些事。刘处长的妹妹,后来嫁了个生意人,听说日子过得不错。刘处长老婆还是隔三差五给他送降压药,有时候放在办公室,有时候挂在家门把手上。有一次我在楼下碰见她,她看见我,笑着点了点头,手里拎着个塑料袋,棉袄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
我喊了声嫂子,她应了一声,匆匆走了。
又过了半年,我拿到了年底绩效,比以前多了不少。加上年终奖,我算了算,够给女儿报个数学辅导班了。我把钱存进卡里,在手机银行上看了好几遍余额,心里踏实得像吃了颗定心丸。
那天晚上回家,我跟女儿说,下个学期给你报个辅导班,数学得补一补。她皱了皱鼻子,说好吧。过了一会儿,她又跑过来,手里攥着张皱巴巴的纸。
“爸爸,我自己算了一道题,你看看对不对。”
我接过来一看,是一道应用题,她歪歪扭扭列了算式,最后答案是对的。旁边没有哭脸,画了个笑脸。
“对了,”我说,“全对。”
她咧嘴笑了,缺了一颗牙,看起来傻乎乎的。我突然想起她一年级的时候,握笔姿势不对,怎么也改不过来。现在她握笔还是不对,但字已经写得工整多了。
去年冬天,冷得特别早。十一月底就下了第一场雪,风刮得窗户呼呼响。我买了羊肉、豆腐、白菜,回家涮火锅。电磁炉摆在茶几上,锅底咕嘟咕嘟冒着泡,蒸汽把客厅弄得暖烘烘的。
女儿坐在对面,夹着羊肉往嘴里塞,烫得直吸气。我叫她慢点吃,她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筷子又伸进锅里了。
吃了一会儿,她突然放下筷子,从书包里掏出个东西,攥在手心里,神神秘秘地看着我。
“爸爸,你猜我给你带了什么?”
“什么?”
“你闭上眼睛。”
我闭上眼睛,听见她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她说“好了”。我睁开眼,她手里捏着一朵纸折的小花,白色的,用作业本纸折的,边角有点毛糙,但花瓣折得特别整齐。
“爸爸,送你个媳妇。”
我愣住了。她说完自己也觉得好笑,咯咯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筷子差点掉进锅里。
“你从哪儿学的?”
“我们班同学说的,单身的人,送小花就是送媳妇。”
我接过来,捏在手里,看着那朵白纸花,心里翻江倒海的。窗外雪下得正紧,风声呜呜的,像有人在哭。屋里热气腾腾的,电磁炉“嗡嗡”响,锅里的汤翻着白浪。
我突然觉得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赶紧低下头,把那朵白纸花放在桌上,拿起筷子,往锅里捞羊肉,捞了半天没捞着。女儿在旁边说:“爸爸,你捞空气呢。”我“啊”了一声,放下筷子,使劲揉了揉眼睛。
“没事,眼睛进蒸汽了。”
她没说话,从锅里夹了块肉,放进我碗里。我抬头看她,她低着头,认真地在锅里捞肉,额头上沁出了汗珠,脸蛋红扑扑的。
我拿起那朵白纸花,小心地放进口袋里。口袋里还有另一朵花,是红色的,已经皱得不成样子了。我把两朵花放在一起,轻轻按了按。
窗外的雪还在下,对面楼的窗户亮着灯,有人影晃来晃去。楼下有车开过,车灯扫过雪地,影子拉得很长。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女儿吃得满头大汗的样子,突然觉得,这日子踏实得让我有点想哭。
我今年三十四岁,离异,带个女儿,住六十平的老房子,月供两千八,工资到现在也就涨到八千多。没背景,没人脉,靠忍气吞声攒了六年,才换来一个副科长。
但我有女儿,有她给我折的小红花,有她跟我抢羊肉时傻乎乎的笑,有她趴在茶几上等我到睡着的背影。这房子,一点都不缺什么。
后来老张退休了,走之前请我喝酒。几杯酒下肚,他红着脸问我,当初拒绝刘处长,到底是怎么想的。我夹了颗花生米,嚼了半天,说:“我想让我女儿以后,不用蹲在别人家门口,手里攥着药,等着别人回家。”
老张没说话,端起酒杯,跟我碰了一下。
那天晚上我喝得有点多,回家的时候,女儿已经睡了。茶几上放着作业本,还有张纸条,上面写着:“爸爸,水电费我帮你交了,从这个月零花钱里扣。”下面画了个笑脸。
我站在客厅里,拿着那张纸条,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窗外的路灯照进来,把客厅照得亮堂堂的。我走到阳台上,点了一根烟,看着楼下空荡荡的街道。对面楼的窗户,一扇一扇暗下去。我抽完烟,把烟头摁灭,回到屋里,把女儿踢掉的被子掖好,然后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两朵小红花,发了很久的呆。
这世上总有人告诉你,忍忍就过去了,低低头就顺了,只要你肯弯下腰,就能捡到别人丢下来的骨头。但没人告诉你,弯腰弯久了,脊梁骨就直不起来了。我不想让女儿以后也弯着腰走路,低着头做人。我就想让她知道,她爸这辈子,就算穷点、累点,但站得直。
日子还得过,明天还得上班,辅导班的钱还没攒够,女儿的数学还是得补。但这又有什么呢,慢慢来,不着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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