免责声明:本文为虚构故事,请读者朋友注意辨别,理智思考。
我高考733分,骗我爸只考了389分,他满心失望把我赶出家门,转头就用45万给考了408分的继弟开升学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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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我爸把那张成绩单摔在我脸上的时候,我听见自己咬碎了一颗后槽牙。
"389?"他嗓子劈了,手在抖,"老子供你读三年书,你就考出这种玩意?"
客厅里还坐着继母赵兰和继弟周子豪。赵兰"哎呀"一声站起来,假惺惺地拦:"老周你别急,孩子压力大嘛。"
周子豪靠在沙发上玩手机,嘴角挂着笑。他昨天刚出了分,408。比我"高"19分。
"子豪也是考试,他怎么就能考408?"我爸指着周子豪,"人家还是理科!你呢?文科389,你三年来干什么吃的?"
我没说话。卧室里那张打印出来的真实成绩单还锁在抽屉最底层,上面写着语文137,数学149,英语143,文综304,总分733。
全市第一。全省前五。
但我说不出口。至少现在不能说。
"爸,哥可能真不是读书的料。"周子豪懒洋洋开口,"我那成绩其实也没多好,就比一本线高四十来分,随便上上。"
我爸转头看他,眼里居然有了光:"一本线368,你超了40分!这还随便?你妈可跟我说了,你高三下学期天天打游戏到两点。"
赵兰在旁边笑得温婉:"孩子聪明嘛,边玩边学也能考好。哪像有些孩子,天天死读书还考不出来。"
这话是说给我听的。我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我爸把成绩单团成一团砸在我胸口:"滚!你现在就给我滚!老子没你这么丢人的儿子!"
我捡起那团纸,转身走进卧室。关门的时候听见赵兰在劝:"老周你别气坏了身体,让他自己想清楚也好。反正子豪这边要办升学宴,咱别让这些事坏了心情。"
我爸喘着粗气:"办!必须大办!45万,我砸锅卖铁也给子豪风光一回!"
我拉开抽屉,看着那张733分的成绩单。纸边被我摩挲了上百遍,已经起毛。
门外赵兰的声音飘进来:"老周,你说子豪这分数,报北大有没有戏啊?"
"有戏!"我爸声音陡然拔高,"408分,清华北大随便选!"
我闭上眼。408分在河南,连郑大都不够。但他说"有戏"。他说清华北大随便选。
我高考733分,我爸说我是废物。
我背起书包,从后门走了。走的时候把那张389的成绩单塞进口袋,733的那张留在抽屉里。三天后他会发现的,但现在我不在乎了。
巷子口的风很大,吹得人眼睛疼。手机震了一下,班主任发的消息:周烨,分数复核已确认,全省第五。志愿报考的事你什么时候来学校一趟?
我没回。往前走了一段,又震了一下,是招生办:清华招生组明天到校,你的情况我们已经上报,请务必到场。
我还是没回。
口袋里就三百多块现金,手机还剩82%的电。我站在路边,看着对面火锅店的霓虹灯招牌,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三天,最多三天,我爸会发现那张成绩单。在那之前,我得想清楚怎么让他跪着求我回去。
但现在我连今晚睡哪儿都不知道。
网吧包夜35,我找了家最便宜的,12块钱到早上六点。前台小姑娘看了我一眼,没说别的,收了钱给我开卡。我坐在最里面那排,开了个单机游戏,没玩,盯着屏幕发呆。
手机又响了,是我爸。我按掉。
他又打。又按掉。
第三次,他发了一条语音,我没点开,转文字。上面写着:你走吧,别回来了。子豪升学宴订在锦江国际,后天晚上六点,你不用来,来了我也没脸让人知道有你这个儿子。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桌板很脏,有烟灰和方便面油渍。我盯着那些污渍看了很久,眼睛酸得厉害,但没有眼泪。
旁边的机位有人来了,坐下就敲键盘,敲得震天响。我转头看了一眼,是个戴眼镜的男生,屏幕上是英雄联盟,他一边打一边骂队友。我注意到他书包侧兜插着张纸,露出一角,上面印着"录取通知书"四个红字。
他输了,骂骂咧咧地摔鼠标。那纸掉在地上,我顺手捡起来递给他。
他接过去,随口说了句谢了,然后把那张录取通知书随便折了一下塞回兜里。我瞥见了学校名字,是本省一个二本。
408分也就够这个。
而我呢,我能上清华。
但清华不会在我爸那儿换到一句话。周子豪408分,他就能在锦江国际摆四十五万的升学宴。我爸一桌酒席花掉的钱,够我四年学费加生活费。
隔壁那男生又开了一把,嘴里叼着烟。屏幕光映在他脸上,他看起来很满足。我忽然有点羡慕他,至少他考上的那个二本,他家里人是高兴的。
凌晨三点,网吧里只剩键盘声和呼噜声。我趴在桌上,脸贴着冰冷的桌面,终于睡着了。梦里我爸在追我,手里攥着一团纸,边追边喊"你这个废物"。我拼命跑,跑到一个悬崖边上停住了。我爸追上来,把纸展开,上面写着389。
他笑了。那种笑我从来没见过,放松的,释然的,甚至是慈祥的。
他说:幸亏你只考了389,不然子豪怎么办?
我从梦里惊醒,浑身是汗。
天已经蒙蒙亮了。我坐起来,发现手机上有37个未接来电,全是我爸。还有12条微信,前11条都在骂我,最后一条是凌晨五点发的。
只有一行字:你到底考了多少分?你抽屉里那张纸是怎么回事?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我打了三个字发过去:389啊。
对面秒回:你他妈放屁!我看到你抽屉里那张了!733分?你敢骗老子?
我没回。
他直接打了电话过来,我接了。那边背景音是赵兰在说话,声音尖利:"老周你先别急!那说不定是他自己打印出来糊弄人的!现在的孩子什么干不出来?"
我爸喘着气:"周烨你给我说清楚!你到底考了多少!"
我听见自己声音很平静:"389。"
"你——"他卡了一秒,"那抽屉里的733是什么?"
"打印着玩的。"我说,"网上找人P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然后是赵兰的声音传过来:"我就说吧!肯定是假的!子豪查分的时候我在旁边看着呢,系统里的分还能有假?老周你被他骗了!"
我爸沉默了好几秒。我听见他在深呼吸,然后他说:"你现在回来,把那张假的东西给我烧了。升学宴的事你别管,你自己找个厂子上班去。"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在网吧卫生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自己眼窝深陷,嘴唇发白,但眼神很亮。
三天。不,现在只剩两天了。
升学宴在锦江国际。我爸会当着所有亲戚朋友的面,把周子豪夸上天,把他408分的"优秀"宣扬得人尽皆知。然后所有人都会知道,他另一个儿子只考了389,被他赶出了家门。
我掏出那张团成一团的389分成绩单,慢慢展平,对着镜子拍了张照。
然后我给班主任回了一条消息:老师,清华招生组的见面会我去。但我有个要求,晚两天,后天晚上七点半。
班主任秒回:为什么?
我说:我家里有点事要处理。处理完了就能安心上学了。
班主任没多问,只回了个好。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走出了网吧。太阳刚升起来,街上人很少,空气里有炸油条的味道。我买了两个包子,边吃边走。脑子里那个计划正在一点一点成型,每个细节都在被反复打磨。
后天晚上六点,锦江国际。
我爸会坐在主桌,给继子敬酒。
我要让他端着酒杯的手,抖得连酒都洒出来。
我走进家门的时候,赵兰正坐在客厅里涂指甲油。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嘴角撇了一下:"哟,回来了?你爸去酒店布置了,明天升学宴,子豪的同学老师都要来,可忙了。"
客厅茶几上摊着一本相册,翻开的正好是周子豪穿校服的照片。赵兰把指甲油盖子拧上,慢悠悠地说:"老周专门找人做了个视频,从子豪幼儿园到高中,花了八千多呢。你当年中考的时候,他连个朋友圈都没发。"
我把书包放在玄关,没说话。
赵兰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上下打量我:"你也别怨你爸,你俩一块儿高考,一个考408一个考389,换谁不选408?你那个733的东西我劝你趁早撕了,别让你爸看见了添堵。"
她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你爸把给子豪攒的上大学的钱全拿出来了,45万。你也别惦记了,那是子豪的。"
我看了她一眼。她涂的是正红色指甲油,很新鲜,应该是昨天刚做的。
我说:"我不惦记。"
她笑了:"懂事就好。你爸说了,等升学宴办完,让你去他朋友厂里上班,一个月四千,包吃住。"
"行。"
赵兰显然没想到我这么干脆,愣了一秒,然后又笑了:"那你去收拾收拾,明天穿得体面点。虽然你不上台,但坐底下别给你爸丢人。"
我走进卧室,关上门。
抽屉里的733分成绩单还在,我用手机又拍了张照。然后我把那张389的放在旁边,摆在一起拍了个对比照。
两张纸,两个分数,一个人。
我翻开手机相册,里面还有另一张照片,是高二那年我爸在家长会上拍的。他坐在我座位上,手里拿着我月考年级第一的成绩单,笑得满脸褶子。
那时候赵兰还没进门。那时候周子豪还在他亲爸那边。
我把这张照片单独建了个文件夹,只有一个字:等。
然后我开始整理东西,把该带走的都塞进一个行李箱。明天过后,我不会再回来了。
手机震了一下,是周子豪发来的消息。他从来不会主动找我说话。
"哥,明天我升学宴,你别搞事。我请了挺多同学的,你要是穿得邋里邋遢的坐那儿,我面子挂不住。"
我没回。
他又发了一条:"还有,妈说你打印了个733的假成绩单?你有病吧?你骗谁呢?"
我盯着屏幕,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回了一句:"你信不信,明天你会求我别走。"
周子豪回了个问号。
我没再理他。
晚上我爸回来了,喝了点酒,脸是红的。他看见我在客厅,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过来坐在沙发上。
"回来了就好。"他揉着太阳穴,"子豪的事你也看到了,人家确实争气。你那个分……我也不说了,你自个儿心里有数就行。"
我站在他面前,没坐。
"明天升学宴,你坐靠门那桌。"他说,"主桌坐不下那么多人,你跟你叔他们坐一块儿。"
靠门那桌,服务员上菜的地方。坐了也白坐,没人会看见我。
我说:"好。"
他抬头看我一眼,似乎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沉默了一会儿,他挥挥手:"行了去睡吧。"
我转身走了两步,他在后面忽然说:"周烨。"
我停下来。
"你那个733的……"他顿了一下,"是打印着玩的?"
我没回头:"嗯。"
他长长吐了口气,像是放下了什么重担:"那就好。吓我一跳,我还以为……算了,去吧。"
我走回卧室。锁上门之后,我靠在门板上站了很久。
"我还以为。"
他还以为什么呢?以为我真的考了733?以为他有个能上清华的儿子?
他怕的原来是这个。他怕他花出去的45万,他怕他已经宣告天下的408分继子,他怕他亲手赶出家门的亲生儿子,其实比他捧在手心里的那个优秀三百多分。
他怕自己是个笑话。
我打开手机,翻出招生组老师下午发来的消息:周烨同学,见面会定于明晚7点30分,地点锦江国际酒店三楼贵宾厅。清华招生组老师及校领导将到场,请准时。
三楼贵宾厅。
二楼宴会厅。
我在二楼靠门那桌吃饭,清华的人在三楼等我。
妙极了。
第二天下午四点,赵兰就来敲我门了。
"你赶紧换衣服!五点半得到场!子豪的班主任和同学都提前来,我得去门口迎!"
我开门,她已经换了身酒红色旗袍,头发盘起来了。周子豪从她身后探出头,穿了一身浅灰色西装,领带打得歪歪扭扭。
"哥,你看我这身行不行?"他故意在我面前转了一圈。
"行。"
他笑了笑:"你那身行头呢?不会还穿校服吧?"
我穿了件白衬衫,黑的休闲裤,都是干净的。没穿校服,也没穿什么贵的,但足够体面。
赵兰打量了我一眼,没说什么,拉着周子豪走了。临走丢下一句:"你自个儿打车去,我们先走了啊。"
我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听见楼下汽车的引擎声远去。然后我回屋,把那张733分的成绩单折好放进衬衫内兜,手机充满电,出门。
锦江国际离我家四公里,我没打车,走过去花了四十分钟。到的时候五点五十,酒店门口停满了车,霓虹灯牌上滚着一行红字:恭贺周子豪同学金榜题名。
门口立着个易拉宝,上面印着周子豪的大头照,旁边是校徽和一行字:408分,再创辉煌。
我不知道408分"辉煌"在哪,但我爸觉得辉煌就够了。
我走进去,宴会厅里已经坐了大半。二十桌,铺着红桌布,每桌都放了名牌酒。主桌在最前面,周子豪正站在那跟几个同学说笑,赵兰在旁边招呼客人,我爸坐在主位上,红光满面地跟人敬烟。
我往靠门那桌走,经过主桌的时候,我爸看见我了,招了下手:"来了?坐那边去。"
赵兰也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转头继续跟旁边一个中年女人说话,声音故意放大了:"可不是嘛,子豪从小就不用我操心,学习自觉,这次考了408,他爸高兴得不行,说要大办。"
那女人附和:"408分能上很好的大学了!你们家子豪真有出息。"
赵兰捂嘴笑:"还成还成,清华北大可能够呛,但985肯定没问题。"
408上985。我低着头走过去,坐到了靠门那桌。
同桌的是几个远房亲戚和我爸的朋友,没几个认识我的。有个叔叔看了我一眼:"你是老周家大儿子?"
"嗯。"
"你今年也高考了吧?考哪了?"
我正要开口,旁边一个婶子抢先说:"哎你不知道?老周家老大考了三百多分,在家闲着呢。老二考了四百多,今天就是给老二办的。"
那叔叔"哦"了一声,目光从我脸上移开,再没看我。
菜开始上了。凉菜拼盘、白灼虾、葱烧海参。服务员从我们这桌边上菜,上完就走,主桌那边的菜永远是先上的,摆盘也比我们这桌精致。
我爸站起来,拿着话筒开始讲话。他清了清嗓子,声音透过音响传遍全场。
"各位亲朋好友,今天请大家来,是为了庆祝我儿子周子豪高考取得优异成绩——408分!"
底下响起掌声。
"子豪这孩子,从小聪明,学习从不用我操心——"
我看着我爸站在台上,西装笔挺,领带打得一丝不苟。他讲得眉飞色舞,底下的亲戚朋友都在笑,都在鼓掌。
然后他话锋一转:"其实我家还有个老大,今年也高考了。考了多少呢?389。"
全场安静了一秒。
我爸笑了一下,带着那种恨铁不成钢的口气:"没出息,真没出息。同样是我周家的儿子,一个408一个389,差了快二十分。这说明什么?说明读书这东西,看天分!子豪随他妈,聪明!老大随我——"
他自嘲地指了指自己:"笨!"
底下哄堂大笑。
我坐在靠门的角落,听见那些笑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同桌的婶子转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带着笑,那笑里有可怜,有嘲弄,还有一丝看热闹的兴奋。
我爸继续说:"所以说啊,我也认了。子豪有出息就行,老大我安排去厂里上班,一个月四千,包吃住,饿不死。"
他举起酒杯:"来,大家一起,敬子豪一杯!恭喜他金榜题名!"
全场起立,酒杯举成一片。周子豪站在主桌前,脸涨得通红,笑得嘴都合不拢。赵兰在他旁边,眼眶甚至红了,举着酒杯的手微微颤抖。
我没站。
全场只有我一个人还坐着。
同桌那个婶子用胳膊肘碰我:"哎,你咋不站起来?"
我没理她。我的手伸进衬衫内兜,摸到那张折好的成绩单。
我爸喝完了那杯酒,放下杯子,又说:"另外跟大家说个事。为了子豪上大学,我准备了45万!学费、生活费、以后考研出国,全包了!"
底下"哇"声一片。
"老周你这当爹的够意思啊!"
"45万!子豪这命真好!"
赵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搂着周子豪的肩膀,嘴里说着"这孩子争气"。
我站起来。
动作不大,但在满场站着的笑脸里,我这个唯一刚才没站、现在又站起来的人,格外扎眼。
我爸的目光扫过来了,皱了皱眉。
赵兰也看过来了,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周子豪看见了,他在主桌那边冲我使眼色,嘴型在说:你坐下。
我没坐。
我从内兜里掏出那张折好的纸,慢慢展开。
同桌的人开始注意到我手里的东西,那婶子伸脖子看:"啥啊?"
我爸的声音从台上传下来,已经带了点不耐烦:"周烨,你干什么?坐下!"
我抬起头,看着他。
"爸,"我声音不大,但在满场逐渐安静下来的氛围里,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昨天问我抽屉里那张纸是怎么回事。"
我爸脸色变了。
"你说那是打印着玩的,是网上下载的,是假的。"
我把那张纸举起来,对着灯光。733分,红底黑字,省招生办的印章,每一处都清清楚楚。
"那你现在看清楚了,"我说,"这到底是不是假的。"
满场寂静。
我爸站在台上,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退下去。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赵兰手里的酒杯"啪"一声掉在地上。红酒泼了一地,溅在她酒红色旗袍的下摆上,她低头看,再抬头,嘴唇在哆嗦。
周子豪站在她旁边,脸上的笑彻底没了。他直勾勾盯着我手里的成绩单,眼珠子像被钉住了。
同桌那婶子"嘶"了一声,声音尖得刺耳:"733?!"
这两个数字从她嘴里蹦出来的时候,整个宴会厅像被按了暂停键。然后嗡的一声,所有声音一起炸开。
"733分?全省前几了吧?"
"老周刚才不是说389吗?"
"这是假的吧?"
"那个章……我看着像真的啊……"
我爸终于动了,他扔了话筒,三步并两步从台上冲下来,穿过主桌,穿过过道,直直朝我走过来。他的脸从白变成红,额头全是汗。
他一把抢过那张成绩单,手指在抖。他看了两秒,抬头看我,眼珠子要瞪出来了。
"你——"他嗓子哑了,"这是真的?"
我看着他。
"你昨天问我是不是打印着玩的。"我说,"我说是。"
"你骗我?"
"你也信了。"
他的脸抽搐了一下。旁边已经有亲戚围过来了,凑着头看那张成绩单,有人掏出手机在拍。赵兰拨开人群挤过来,一把抓住我爸的胳膊:"老周你冷静!说不定是假的!现在造假技术高得很——"
我爸甩开她的手,指着成绩单上的印章:"省招生办的章!你告诉我这是假的?"
赵兰的脸唰一下白了。
周子豪站在人群外面,他穿的那身浅灰色西装在灯光下很体面,但他的表情一点都不体面。他嘴唇翕动了几下,挤出来一句:"哥……你、你真的考了733?"
我转过去看他。
"你昨晚上问我是不是有病。"我说,"你现在觉得呢?"
他张着嘴,一个字都回不上来。
我爸忽然抓住我的肩膀,指节发白:"你考了733,你为什么跟我说389?你为什么要骗我?"
我看着他抓着我肩膀的手,那只手刚才还在举杯庆祝周子豪的"408分辉煌"。
"你把成绩单摔在我脸上的时候,"我慢慢地说,"你说我是废物。"
我爸的手僵住了。
"你让我滚,你说你没我这么丢人的儿子。"
他的手在发抖。
"你转头就用四十五万给考了408的人办升学宴,"我把他手里的成绩单抽回来,折好放回兜里,"然后你告诉我,我坐靠门那桌,别给你丢人。"
我爸松开了我的肩膀。他往后退了半步,脚后跟绊到桌腿,踉跄了一下。
旁边有人扶住他,是那个婶子。她嘴里念叨着:"老周你糊涂啊!733分!这能上清华北大啊!你把这么好的儿子赶出家门?"
赵兰忽然尖声说:"不可能!系统里的分不可能错!子豪的分是当着我的面查的!408!周烨的389也是他爸查的——"
"那个389是我在网上P的,"我说,"跟那张733一样。只不过一个是假的,一个是真的。"
赵兰瞪着我,脸上的表情像被人抽了一巴掌。
"你——"她指着我,手指在抖,"你故意的是不是?你故意骗你爸,你让他把子豪的升学宴办这么大,然后你在这儿等着——"
"我提醒过你,"我打断她,"我进门的时候你说让我别惦记那45万,我说我不惦记。"
"——你在报复!"她尖叫道,"你就是见不得子豪好!你考得高有什么了不起?人品差有什么用!"
我爸忽然吼了一声:"够了!"
所有人都安静了。
他站在我面前,喘着粗气,眼睛通红。他看着我的目光复杂到了极点,有震惊,有懊恼,有愤怒,还有一种我从来没在他脸上见过的东西。
恐惧。
"周烨,"他声音压得很低,"你到底想怎么样?你拿着一张733分的成绩单,你站在这儿——你让爸怎么办?"
"你问我怎么办?"
我看着他,从头到脚。他今天穿了一身新西装,深蓝色,领带夹是金色的。他为了周子豪的升学宴,从头到脚都是新的。
"你把四十五万花出去了,"我说,"你把升学宴办了。所有亲戚朋友都在这,你刚才亲口说我是废物,说周子豪随他妈聪明,我随你笨。"
我爸的脸一阵青一阵白。
"你现在问我怎么办?"
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七点二十八分。
我把手机屏幕转过去对着他。屏幕上是班主任发来的消息,上面写着:清华招生组在三楼贵宾厅等你,周烨,你是全省第五,招生组老师很重视。
我爸盯着那行字,瞳孔猛地缩紧。
"爸,"我把手机收起来,"他们现在就在楼上等我。我要上去见他们了。"
我转身往门口走。
身后忽然响起脚步声,我爸追上来拽住我的胳膊,力气大得吓人。
"周烨!你不能走!"他声音在发抖,"你上去——你上去见了他们,你怎么说?你让爸怎么办?你当着所有人的面——"
我甩开他的手。
"你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我是废物的时候,"我看着他的眼睛,"你想过我怎么办吗?"
他张着嘴,说不出话。
我走出宴会厅大门的时候,身后是一片死寂。门在我身后合上,把那满堂的红桌布、水晶灯、酒杯碰响的声音全隔绝了。
楼道里很安静。
我站在楼梯口,把那张733分的成绩单重新掏出来,对着灯看了一眼。纸边已经起毛了,折痕很深,但上面的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
我把它贴回胸口的内兜里,然后一步两级地往三楼走。
手机震了一下。是我爸。
他说:你回来。我们好好说。
我没回。
又震了一下。赵兰发的:周烨,你爸他高血压,你别气他了。
我摁灭屏幕。
三楼到了。贵宾厅的门开着,里面坐着两个人,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一个年轻女老师。桌上摆着矿泉水和招生简章。
那中年男人看见我,站起来伸出手:"周烨同学?我是清华招生组的刘老师。我们等你好一会儿了。"
我握住他的手。
"刘老师好。"我说,"不好意思,家里有点事耽误了。"
他笑了笑:"没关系。我们看了你的成绩和档案,非常优秀。你家里情况我大概了解了一点——你父亲好像不知道你考了这么高?"
我顿了一秒。
然后我说:"他现在知道了。"
刘老师若有所思地看了我一眼,没再多问,把一份材料推到我面前:"先看一下这个。有什么问题你随时问。"
我坐下来,翻开那沓纸。第一页印着"清华大学新生入学须知",白纸黑字,章都盖好了。
门外很远的地方传来二楼宴会厅的喧哗声,隔着一层楼板,什么都听不真切了。
我低下头,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刘老师忽然说:"对了周烨,你填报志愿的时候需要监护人签字,你父亲——"
我把那张733分的成绩单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
"他能签的。"我说,"他会签的。"
他会的。
因为从今天开始,他不需要再问我考了多少分了。所有人都知道了。
他只有这一个选择。
"那我等你消息。"刘老师笑了笑,把材料递给我,又补了一句,"有任何困难,学校这边可以协调。"
我把材料收好,站起来:"谢谢刘老师。"
走出贵宾厅的时候,楼下的喧哗声已经小了很多。有人正在散场,汽车引擎声从酒店门口传进来。
我下了两层楼,经过二楼宴会厅的时候,门开着一条缝。里面灯还亮着,但人已经走了大半,服务员在收拾桌上的残羹。我爸一个人坐在主位上,低着头,面前的酒杯是满的,没动过。
赵兰和周子豪不在他旁边。
我没进去。
我走出酒店大门。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额头上的汗被风一吹,凉得人打了个激灵。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我爸发了很长一条微信,分了三段,大概两千字。
我没看完,只扫了一眼最后一行。
他说:爸知道错了。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
路灯底下,我的影子拉得很长。明天开始,要忙起来了。志愿、档案、宿舍、学费。
我用不着那45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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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沿着锦江国际门前的马路走了大概两百米,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皮鞋踩在砖地上,磕磕绊绊的,像是跑得很急,又像是在半路犹豫过好几次。
“周烨——”
我停下来,没回头。
我爸跑到我身后,急刹车的声音很刺耳。他喘得厉害,胸腔里像拉着一架破风箱。
“你……你等一下。”
我转过身。
他站在路灯底下,深蓝色西装皱巴巴的,领带歪到了一边,领带夹不知道掉哪了。脸上全是汗,额角有一道红印子,大概是刚才在宴会厅里自己掐出来的。
他看了我几秒,张了两次嘴,第三次才发出声音:“你那个志愿……要监护人签字是不是?”
“是。”
他往前挪了半步:“我签。”
我没说话。
他又挪了半步,手抬起来,像要抓我胳膊,又缩回去了:“你……你报清华,学费爸出。”
“45万已经给周子豪了。”我说。
他脸上那层薄薄的红一下子褪干净了:“那个钱——那个钱还能退。升学宴的定金我已经付了,剩下的……剩下的我还能拿回来一部分。”
“酒店的钱呢?”
他顿了一下:“酒店……酒店已经付了。”
“赵兰同意?”
他嘴角抽了一下:“她……她同不同意不重要。你是亲生的。”
我看着他。路灯把他照得很清楚,他眼眶是红的,眼角的皱纹比三年前深了不止一倍。
“爸知道错了。”
这是今晚他发的消息里最后那句话。现在他又说了一遍,这次是当面说的。
风从我们中间穿过去,带着酒店后厨的油烟味。
“你知道你错哪儿了?”我问。
他愣了一下。然后他低下头,两只手攥在一起,拇指来回搓。
“我不该……不该不信你。”
“还有呢?”
他抬起头,眼神飘忽了一瞬。
“我不该……不该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你。”
“说什么?”
“说你是废物。”
他说完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卡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住了。
我看着他。他在等我说“原谅你了”。他在等我露出一个笑,说一句“没事”,然后跟他回去,从此一切照旧。
“你说过的话,”我慢慢说,“每一句我都记得。你说我随你,笨。你说我丢你的人。你说让我滚,别回来了。”
我爸的嘴唇在哆嗦。
“你把成绩单摔在我脸上的时候,你没想过看看那张纸是不是真的。赵兰说那是假的,你就信了。你只花了三秒钟,就决定我是个废物。”
“周烨——”
“你知道我这三年怎么过的吗?”我打断他,“赵兰进门之后,你每天只跟我说三句话。‘吃饭了。’‘作业写完了?’‘别给子豪添麻烦。’”
他嘴唇翕动了几下,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每次考年级第一回来,你在跟周子豪打游戏。我把奖状贴在冰箱上,你第二天就让人换了一张周子豪的春游照片上去。那张照片现在还在冰箱上,奖状早被你扔了。”
“我没扔——”他急急地说,“奖状我放柜子里了——”
“你放柜子里了。”我重复了一遍,“你儿子的奖状,你放柜子里了。周子豪的春游照片,你贴冰箱上。”
他整个人僵在那里,像被一根钉子钉住了。
“爸,”我看着他,“你让我滚的时候,我身上只有三百多块钱。你打了三十七个电话,前三十六个都在骂我。第三十七个你问了我一句抽屉里那张纸怎么回事,我告诉你那是假的,你信了。你连复核一下都懒得复核。”
“我现在去复核——”他声音劈了,“我现在就打电话给教育局——”
“不用了。”我说,“招生组已经复核过了。全省第五,是真的。”
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一声像是吞咽又像是哽咽的声音。
“你回去吧,”我说,“赵兰和周子豪还在等你。”
他猛地抬头:“你跟我一起回去!”
“我回去干什么?”我问,“坐靠门那桌?”
“坐主桌!”他几乎是吼出来的,“你坐主桌!爸重新办一桌,就给你一个人办!多少钱都行!”
路灯底下有几只飞蛾在绕着灯泡转。我看着它们,看了一会儿。
“不用了。”
我爸的脸彻底垮了。
“周烨……”他往前迈了一步,这一步几乎是用全身的力气迈出去的,“你不能这样。爸养你十八年……”
“你养了我十八年,”我说,“你花了三秒钟把我赶出去。”
他整个人晃了一下,伸手撑住旁边一棵行道树。
“你让我怎么办?”他哑着嗓子,“你让爸怎么办?”
“你问问你自己,”我说,“你当初让我滚的时候,你想过我会怎么办吗?”
他没回答。
我往后退了一步,拉开距离。
“明天我去学校签志愿。你要来签字,就来。你要不来,招生组说可以协调,学校那边也能走程序。”
“我来!”他急切地说,“我来!几点?你说几点?”
“上午九点。”
“九点……九点我到。”
我看着他。他站在路灯底下,深蓝色的西装被夜风吹得鼓起来,整个人看起来比我记忆里矮了一截。
“回去吧。”我说。
“你住哪儿?”他追了一句,“你今晚住哪儿?”
“酒店。”我随口说。
“哪个酒店?爸给你付——”
“不用了。”
我转身走了。
走出去十几步之后,我听见他在后面喊了一声:“周烨——明天九点,爸一定到!”
我没回头,抬起手摆了摆。
拐过街角之后,我靠在一家关了门的奶茶店墙上,仰头看着夜空。城区的灯光太亮了,一颗星星都看不见。
手机在兜里震了又震。我没掏出来看。
过了大概两分钟,我掏出手机,给我妈发了一条消息。她在我八岁那年就跟我爸离婚了,去了深圳,每年过年会寄一件新衣服回来,偶尔打一次电话。
我说:妈,我高考733分,清华招生组已经联系我了。
发完之后我盯着屏幕。对面一直显示“对方正在输入”,删了写,写了删,最后只发过来一行字:真的?太好了。妈明天请假回去看你。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打了三个字:我等你。
我妈又发了一条:你爸知道了吗?
我想了想,回:知道了。
她没再问别的。只回了一个抱抱的表情。
我把手机塞回兜里,继续往前走。
路过一家便利店的时候我进去买了一瓶水,结账的时候看见收银台后面的小电视在放本地新闻。画面里一闪而过锦江国际的霓虹灯招牌,下面滚着字幕:锦江国际酒店今晚举办大型升学宴……
我没看全,拎着水走了。
晚上我在一家快捷酒店开了间房,129块钱,刷的支付宝余额。还剩一百多。
洗完澡出来,我躺在床上翻手机。朋友圈已经炸了。
我那个婶子发了条视频,拍的是我爸站在台上讲话那一段,配的文字是:老周家出清华生了!733分!亲儿子!刚刚亲口承认的!看这当爹的刚才那脸打的!
底下已经有三四十条评论。
我爸的老同事留言:733?真的假的?
婶子回复:省招生办的章!他自己儿子拿出来的!老周自己都不知道,把儿子赶出去了都!
又一条评论:那今天这个升学宴是给谁办的?
婶子回复:给继子办的!408分!你说好笑不好笑!
我看着那条朋友圈,没点开,也没评论。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关了灯。
黑暗中我睁着眼,天花板上有车灯扫过的光影,一道一道,来来回回。
我想起我爸站在路灯下面说的那句“爸知道错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眶是红的。大概是真心的吧。
但真心值多少钱呢。他当着两百多个人的面说我是废物的时候,也是真心的。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就醒了。
简单洗漱了一下,换了件干净的T恤。出门的时候手机响了,是我爸。
“周烨,爸到了。你在哪?”
我看了眼时间。七点四十。
“不是说九点吗?”
“爸怕你等……爸先过来等你。”
“我八点半到。”
“好好好,爸等你。”
挂了电话之后,我在酒店楼下吃了碗面条。吃完走到学校门口的时候,八点二十。
远远就看见我爸站在校门外面,西装换了一件,深灰色,比昨天那件正经。他手里提了个塑料袋,看见我来了,快步迎上来。
“你吃早饭了没?爸给你带了包子——”
“吃过了。”
他把塑料袋往身后藏了一下,干巴巴笑了笑:“那……那留着中午吃。”
我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往学校里走。
他跟在后面,步子有点碎,像不知道该走快还是走慢。
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班主任正好出来,看见我爸,表情复杂地停了一下。
“周烨爸爸来了?”
“来了来了,”我爸赶紧上前一步,伸出手,“老师好,麻烦您了。”
班主任跟他握了一下手,目光转向我,点了点头:“进去吧,志愿表已经准备好了,招生组的刘老师也说了,你填清华没问题。”
我往办公室走。我爸跟在旁边,忽然小声说了一句:“周烨……爸昨晚一宿没睡。”
我没接话。
“爸把你那个成绩单拍照存手机里了,”他掏出手机,划了两下,“你看,爸设成屏保了。”
屏幕上是那张成绩单的照片,拍得不太清楚,还有手指的影子。
我扫了一眼,继续往前走。
“周烨,”他又追了一步,“你……还生爸的气?”
我在办公室门口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
“我生气,”我说,“但今天先把志愿签了。”
他连连点头:“签,签,爸签字。”
班主任把志愿表铺在桌上,递了支笔过来。
我接过去,在院校那一栏工工整整写下了“清华大学”。
我爸站在旁边,看着我一笔一划写完,然后把笔递给他:“监护人签字。”
他接过笔,手有点抖。笔尖落在纸上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抬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说不清楚是什么。有愧疚,有庆幸,可能还有那么一点点想哭。
他弯下腰,在签字栏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写完最后一笔,他重重吐了口气,把笔搁下。
“成了,”他说,“清华。”
班主任把表收起来,笑着说:“恭喜你啊周烨,以后好好学。”
我爸在旁边抢着接话:“一定好好学!学费生活费都不用操心!爸全包!”
我没吭声。
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走廊上已经陆陆续续有学生来学校了。有人认出了我,远远地冲我喊:“周烨!你733啊?牛逼啊!”
我没回应,点了下头。
我爸站在我旁边,脸有点红,像是想说什么又不敢说。最后他憋出来一句:“那个……晚上爸请你吃饭?就咱爷俩。”
我看了他一眼。
“晚上再说吧。”
他没有失望,反而像得了什么天大的允诺一样,立刻说:“行行行,晚上再说!你忙你的,爸不打扰你。”
他转身往校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周烨——那个,你要是晚上有空,给爸发个消息,爸随时都有空。”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他走出去。他的背影在晨光里被拉长,肩膀微微塌着,步子没有昨天那么急了,像是卸下了什么东西,又像是背上别的东西。
手机震了一下,是我妈发来的:买到票了,下午三点到。
我回:我去接你。
然后我又加了一句:妈,志愿签完了。清华。
对面秒回:妈知道了。妈高兴。
我看着屏幕上的那几个字,忽然觉得天很亮。
3
下午两点半,我到了火车站。
出站口人来人往,我站在栏杆外面,盯着电子屏上滚动的车次信息。我妈那趟车显示正点到达,还有一个小时。
手机震了,我爸的消息:晚上想吃什么?爸定位子。
我没回。
又震:你妈是不是回来了?爸听说了。爸也去接。
我回了一个字:不用。
他隔了一分钟才回过来:那行,爸不去了。你跟你妈好好聚。晚上要是想吃饭,爸随时在。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两秒,摁灭屏幕。
三点整,出站口开始往外涌人。我一眼就看见了我妈,她背着一个旧帆布包,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头发比上次见的时候短了些,鬓角已经有了白茬。
她看见我了,步子明显快了,最后几乎是小跑着过来。
“周烨!”她一把攥住我的胳膊,从头到脚把我打量了三遍,“瘦了。”
“没瘦。”我说。
她眼眶一下就红了,松开我的胳膊转头擦了擦眼,又转回来,用力拍了一下我肩膀:“行,出息了。清华,妈想都不敢想。”
“你以前老说我能上清华。”我说。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那是哄你玩的。”
“我当真了。”
她眼圈又红了,这次没擦,用力吸了一下鼻子,把帆布包甩到肩上:“走,妈请你吃饭。”
火车站旁边有家小馆子,我妈走进去的时候熟门熟路,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菜单递给我的时候她说:“随便点,妈发工资了。”
我点了两个菜,一个汤,两碗米饭。
等菜的间隙,她撑着下巴看我,看得我有点不自在。
“你爸昨晚上给我打电话了。”她说。
我筷子顿了一下。
“凌晨两点多,”她继续说,“打了四十分钟,开头三十分钟都在哭。跟我道歉,说对不住你,让我劝劝你。”
“你劝了?”
她摇头:“我没劝。你自己的事你自己做主。我就是听他说完,然后挂了。”
菜上来了,我妈给我夹了一筷子回锅肉:“吃。”
我吃了两口,她忽然说:“你恨他?”
我想了想:“不恨。”
“那你不原谅他?”
“不知道。”
我妈点点头,夹了块鱼,仔细剔掉刺放到我碗里:“不着急。原谅这件事,急不来的。他自己种下的因,自己得受着。”
我低头吃饭,没说话。
吃到一半,我妈放下筷子,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信封,推到我面前。
“妈这些年攒的,不多,三万六。你上大学的学费妈出一半,剩下的你自己想办法,或者——你爸那边你看着办。”
我看着那个信封,没动。
“拿着。”她把信封又推近了一点,“妈当年走得急,没本事带你走。这些年一直亏欠你。你考上清华,妈脸上有光。这钱你必须收。”
我收下了。信封揣进书包里,隔着帆布层,能感觉到里面那沓纸的厚度。
“妈这次回来待几天?”
“三天。”她说,“请了年假。你这边的事儿处理完,妈再回去。”
“那你住哪儿?”
我妈笑了笑:“我住你那儿去。你住哪?”
“酒店。”
“那妈跟你挤挤。”
我们吃完饭,坐公交回酒店。路上我妈靠着窗户看外面的街景,忽然说:“这条街我走的时候还没修。”
“修了两年了。”
“嗯。”她收回目光,看了我一眼,“你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哪儿不一样?”
“以前你话多。”她说,“见了妈能说一整天。”
我把头转向窗外。公交车正经过锦江国际,门口的红毯已经撤了,但霓虹灯牌还在。中午的阳光底下,那行红字依然滚着:恭贺周子豪同学金榜题名。
我妈顺着我的目光看了一眼:“就这儿?”
“嗯。”
“花多少钱?”
“四十五万。”
我妈“啧”了一声,没评价。
到酒店楼下的时候,我妈忽然拉住我:“周烨,妈问你个事。你那个380多分的成绩单——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准备的?”
我看着她。
“高考前两个月。”我说。
我妈瞪了我一眼,然后笑了。那笑里有种说不出来的味道,又像是欣赏,又像是心疼。
“你那时候就知道他会这样?”
“不知道。”我说,“但我知道他不会信我。”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把帆布包往上提了提:“行了,上去吧。”
到酒店房间,我妈把帆布包放下,先去洗手间洗了把脸。出来的时候她靠在门框上,看着我坐在床边整理书包里的材料。
“那个,”她说,“你爸说晚上想请你吃饭,叫你带上我。”
我的手停了一下。
“你怎么说?”
“我说我问问你。”
我把清华的招生材料理好放回包里,拉上拉链。窗外有汽车喇叭响了一声,拖得很长。
“你跟他吃饭,吃不下就别吃。”我妈说,“不用为了给我面子去。我跟他已经离了,不欠他什么。”
我想了一会儿。
“吃吧。”我说,“有些话当面说清楚比较好。”
我妈看了我一眼:“行,你定了就行。”
晚上六点半,我爸发来了饭店地址。不是锦江国际,是街口一家做家常菜的小馆子,我小时候他带我去过,后来赵兰进门再没去过。
我跟我妈到的时候,我爸已经坐在里面了。他换了一件灰色夹克,头发明显刚洗过吹过,甚至喷了点啫喱。桌上一壶茶已经泡了两轮,看见我们进来,他腾地站起来,手忙脚乱地拉椅子。
“来了来了,坐坐坐——你妈也坐——”
我妈没看他,拉开椅子坐下。我坐她旁边。
我爸搓着手,站在那儿显得有点多余。服务员过来递菜单,他接过去直接转到我面前:“周烨你点,你爱吃什么爸都知道——要点那个糖醋排骨,你小时候最爱吃——”
“我已经不爱吃了。”我说。
我爸的手悬在半空,愣了一秒,然后把菜单收回去,干笑了一下:“那……那爸重新看看。”
他低头翻菜单,翻得有点急躁,指腹把菜单边角都捏皱了。我妈在旁边倒了一杯茶,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全程没说话。
菜点好了,我爸又张罗着加了个汤,加了个凉菜,还要加瓶饮料。服务员走了之后,桌上安静了几秒。我爸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两只手搁在桌上,来回换了好几个姿势。
“那个,”他终于开口,“子豪跟他妈,今天搬出去了。”
我抬眼看他。
“早上的事,”他继续说,“赵兰跟我说,既然你考了清华,那子豪这个升学宴办得没意思了。她让子豪搬去她娘家那边住,说等开学再说。”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像是在转述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你怎么说的?”我问。
“我没拦。”他说,“我说行。”
他说完这句话,自己都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会这么干脆。
“爸想明白了,”他看着我,“有些东西,不该自己的就不是自己的。强留着也没意思。”
我妈在旁边放下茶杯,终于说了进门以来第一句话:“你早干嘛去了?”
我爸被她这句话噎住了。他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低下头,像是默认了什么。
菜陆续上来了。我爸没动筷子,一直看着我。我夹了一筷子菜,吃了。
他像是得了什么信号一样,也赶紧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到我碗里。
“你尝尝,这家的排骨——比以前那家好。”
我看着碗里那块排骨,没动。过了几秒,我把它夹到一边的碟子里。
我爸的手僵住了。他慢慢缩回筷子,搁在碗沿上,没再夹菜。
“周烨,”他的声音有点哑,“你想让爸怎么做,你说。爸都做。”
我放下筷子,看着他。
“你让我说。”
“你说。”
“第一,”我竖起一根手指,“你欠我的,不是你请我吃一顿饭就能还的。”
我爸点头。
“第二,”我竖起第二根手指,“我妈回深圳之后,你跟她保持距离。她不是你老婆了,别有事没事打电话。”
我爸又点头,这回点头点得比刚才慢,但还是点了。
“第三,”我竖起第三根手指,“周子豪那边,你自己处理。跟我没关系。”
“爸处理了,”他赶紧说,“今天早上的事,爸已经——”
“那是你的事,”我打断他,“是你对不住他,还是他对不住你,你们自己算。别拉上我。”
我爸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我端起碗,把碗里剩下的饭吃了。吃完了,我拿纸巾擦了擦嘴,站起来。
“爸,”我说,“我原谅你。”
他猛地抬头,眼睛一下子亮了。
“但我不会跟你回去住,”我接着说,“我也不会当你什么都没做过。你是我爸,这件事改不了。但你对我做过的事,也改不了。”
他的亮光又暗下去了一点,但嘴角还维持着一个僵硬的弧度。
“你能原谅爸……”他声音断断续续的,“就够了。爸不贪心。你以后……以后常回来看看就行。”
“我会回来看。”我说,“你也别给我打太多钱。我妈给了一半学费,剩下的我自己想办法。你管好你自己就行。”
他没说“爸给你全包”,他忍住了。他只点了点头,说:“好。”
我转头看我妈:“妈,走吧。”
我妈站起来,经过我爸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她低头看了他一眼,说了句:“老周,你儿子比你强。”
我爸坐在椅子上,仰头看着她,嘴角动了动,没反驳。
我们走出饭馆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街上的路灯亮起来,晚风裹着饭馆的油烟味和路边摊的烤串香。
我妈走在我旁边,脚步轻快。
“你真的原谅他了?”她问。
“一半吧。”我说。
“另一半呢?”
我抬头看了看路灯,那几只飞蛾还在绕着灯泡转。
“另一半,”我说,“等他真的改。”
我妈笑了一下,伸手揽住我的肩膀,用力搂了搂。
“行。妈信你分得清。”
她松开手,往前走了一步,回头看我:“明天陪妈逛逛?好多年没回来了。”
“好。”
她转回去继续往前走,帆布包在她背上一晃一晃的。我看着她后脑勺那几根白头发,忽然想起八岁那年她走的时候,也是背这个包,站在家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我记了很多年。
她终究还是回来了。
4
第二天上午,我陪我妈回了趟老房子。
其实是去收拾我卧室里剩下的东西。那天走得急,抽屉里的旧课本、笔记本,还有一摞从小到大攒的奖状,都没带走。
钥匙我留着。插进锁孔的时候,锁芯转得不太顺,像是好久没人开过。
推开门,客厅里干干净净的,茶几上连个杯子都没有。赵兰和周子豪搬走的时候,大概把能带的都带走了。冰箱上还贴着那张照片,周子豪的春游照,边角已经卷起来了。
我妈走过去,把那照片揭下来,看了一眼,折了两折,扔进垃圾桶。
“手真快。”她拍了拍手。
我走进卧室。抽屉拉开,最上面一层是我高中三年的笔记本,翻了翻,每本都写满了。第二层是成绩单和奖状,我从小学到高中的,全在里面,厚厚一沓。
最底下有一张纸,我抽出来看,是我爸的手写,字迹有点潦草。
“周烨,爸知道你不是故意的。考试总有失误,这次不行下次再努力。”
落款日期是高考出分后第二天。
他写过这么一张东西。他写完之后没有给我,自己压在抽屉最底下了。
我拿着那张纸站了一会儿。我妈探头进来:“找着什么了?”
“没什么。”我把那张纸折好放进书包。
又从抽屉里翻出一本旧相册,翻开第一页就是我爸抱着我的照片,那时候他头发还很多,咧着嘴笑,我大概一两岁,啃着他领带。
第二页是全家福,那时候我妈还在,三个人坐在公园长椅上,太阳很大,我们都眯着眼。
往后翻,从某一页开始照片就断了。赵兰进来之后的照片我没放进去过,这本相册停在初中毕业那年。
我妈走过来看了一眼:“这相册你还留着?”
“嗯。”
她没多说什么,拍了拍我肩膀:“能带走的都带走。不能带走的,该扔的扔。”
我抽了几张小时候的照片放进口袋,剩下的塞回抽屉。不扔了,留着吧。
出老房子的时候,在楼道里碰见了楼下王阿姨。她看见我妈,愣了一下,然后笑开了花:“哎哟,周烨妈妈回来了?你儿子可出息了啊!清华!我们整栋楼都在传!”
我妈笑了笑:“是,孩子争气。”
王阿姨拉住她胳膊说了好几句“恭喜恭喜”,又转头看我:“周烨啊,你爸那天在锦江国际的事我们都听说了,哎呀你爸真是糊涂啊,你可别跟你爸一般见识——”
“阿姨,我们先走了。”我打断她。
王阿姨嘴还张着,我妈已经拉着我下楼了。走到一楼,我妈忽然笑了:“你看,你现在是名人了。”
“不想当名人。”
“那就好好上学,等过两年谁还记得这事。”她说。
上午十点半,我们回了酒店。我妈说下午想去商场买双鞋,我陪她去。
出门之前手机响了,是我爸打的。
“周烨,爸给你存了张卡,十万块。你别推,算是爸补给你的学费。密码是你生日。”
“我不是说——”
“你听爸说!”他抢了一句,然后声音又软下来,“这钱你不要也行,你留着应急。爸知道你妈给你拿了三万六,清华那边学费加生活费一年怎么也得两万多,你手上多备点钱,爸心里踏实。”
我沉默了一会儿。
“卡放哪儿?”
“你抽屉里,那个灰色的铁盒子里。”
“我没看见。”
“压在最底下那个本子下面。”他说,“爸今早偷偷去放的,本来想当面给你——怕你不要。”
电话那头他顿了顿,又说:“你跟你妈逛街去吧,爸不打扰你们了。”
挂了电话,我妈在边上问:“你爸又给你钱了?”
“嗯。”
“多少?”
“十万。”
我妈哼了一声:“早给不就完了。”
话是这么说,但她没多评价,只是把手里的帆布包换了个肩膀:“走吧,买鞋去。”
下午的商场人不多。我妈试了三双鞋,最后买了双黑色平底,她说穿着舒服,上班还能穿。结账的时候她抢着掏钱,我没跟她抢。
出了商场,太阳还很高。我妈说想喝奶茶,我带她去了家网红店,排队排了二十分钟,她举着奶茶在店门口拍了张照,发了个朋友圈,配文:跟儿子喝奶茶。
我刷了一下,三分钟就有十几个人点赞。
我妈凑过来看我手机:“你爸点赞没?”
我没点开看:“不知道。”
她“嗯”了一声,没追问。
我们坐在商场的休息区喝奶茶。我妈忽然说:“周烨,你以后想去哪儿?”
“清华读书,毕业再说。”
“读完了呢?留在北京?”
“大概吧。”
她点点头:“挺好。妈在深圳,离北京近,四个小时高铁。”
她顿了一下:“你爸……他以后一个人过,你多看着他点。虽然妈跟他离了,但他毕竟是你爸。别让他太孤单。”
我捏着奶茶杯子,没说话。
“不是让你原谅他,”她补了一句,“是让你别太硬。你硬他硬,两个人都难受。你心里有数就行。”
“知道。”
她笑了笑,把我的奶茶拿过去喝了一口:“这个好喝,回头妈买一杯带上高铁。”
晚上回酒店,我妈收拾行李。她明天下午的车,上午还有半天时间。
我坐在床边翻手机,朋友圈又多了好几条。我爸发了一条,拍的是那张清华志愿表的照片,只拍了签字那一栏,配文:儿子出息了,老父亲心里踏实了。
底下赵兰点了个赞。没有评论。
周子豪发了条朋友圈,配图是一张行李箱的照片,文案就两个字:走了。
没有人点赞。
我把手机放下,从抽屉里拿出那个灰色铁盒子。打开,里面确实压着一张银行卡,新办的,附带一张小纸条,上面是我爸的字:密码你生日,不够爸再转。
我把卡和那张他手写的纸条放在一起,合上铁盒子,放进了书包夹层。
第二天上午,我们去了我高中学校。班主任说毕业证下来了,让我去拿。
办公室里的老师看见我妈,都站起来打招呼。数学老师拍着我肩膀说:“周烨啊,你那个文综卷子我们教研组拿来研究了半个月,你答题思路太清晰了。”
我笑了笑:“谢谢老师。”
语文老师递过来一本纪念册:“学校印的,这一届毕业生每人一本。你翻到最后一页,你的分数在上面。”
我翻到最后一页。全校最高分那一栏写着:周烨,733。
下面一行小字:全省第五名。
我把纪念册收好,跟老师们道了谢,走出办公室。我妈跟在后面,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她忽然站住了。
“周烨,”她的声音有点抖,“妈其实有句话一直没跟你说。”
我回头看她。
“你八岁那年妈走的时候,”她说,“妈答应你,等你考上大学就回来。”
她吸了吸鼻子:“妈回来了。”
走廊的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眶是红的,但嘴角是往上弯的。
我走过去,抱了她一下。
“嗯,你回来了。”
她用力回抱了一下,然后松开,拍了拍我后背:“行了,走吧。妈还得赶高铁。”
我跟我妈在火车站告别。她进站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举着手机冲我晃了晃:“到了给你发消息。”
“好。”
她转身走进闸机,背着那个旧帆布包,步子很快,没有回头。
我站在栏杆外面,一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才转身走出车站。
手机响了,是我爸。
“周烨,你妈走了?”
“嗯。”
“那你今晚……回来吃饭?爸做了排骨。”
我站在车站广场上,太阳晒得地面发烫。远处有鸽群飞起来,绕了一个圈,又落回屋顶。
“好。”我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像是压抑了很久的吸气声。
“爸等你。”他说,“爸等你回来。”
我挂了电话,往公交站走。
路过锦江国际的时候,门口的霓虹灯牌已经撤了。大门关着一半,上面贴了张通知,写着“内部装修,暂停营业”。昨天那场热闹得像一场梦一样,什么都没剩。
我在公交站等车的时候,班主任发了条消息过来:周烨,录取通知书下个月初到,到时候你来学校拿。还有,学校想请你开学前给下一届高三做个分享,你看方便吗?
我回:好。
她又发:你爸今天来学校了,把你的奖状全领回去了。他说要重新裱起来挂家里。
我看着那条消息,没回。
公交车来了,我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子启动的时候,手机又震了一下。
我爸发的,只有三个字:排骨好了。
窗外街景开始后退,锦江国际、奶茶店、老房子、学校,全都一帧一帧往后面滑过去。风从半开的窗户灌进来,吹得人眼睛微微发酸。
我打了四个字发过去。
“马上到家。”
5
到小区楼下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我借着手机屏幕的光摸上三楼。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暖黄色的灯光和一股炖排骨的香气。
我推开门。
客厅的灯全开着,茶几上摆了三个菜,一盆排骨汤,两副碗筷。我爸围着一条旧围裙,站在桌边正往杯子里倒可乐。看见我进来,他手上的动作顿了一拍,然后快速把最后一个杯子斟满。
“回来了?洗手吃饭。”
他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又折回去拿了只空碗放在我座位前面。动作里带着一种不太熟练的殷勤,像是演练了好几遍,又像是紧张得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
我洗了手坐到桌边。他坐在对面,没急着动筷子,先端起可乐杯朝我举了举:“来,爸祝你金榜题名。”
我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
他喝了一大口,放下杯子抹了抹嘴,又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到我碗边的小碟里:“尝尝,爸今天早上去菜市场挑的。”
我夹起来咬了一口。炖得烂,入味,不咸不淡。
“好吃。”我说。
我爸脸上那根绷了两天的弦终于松了一点。他也夹了一块自己啃,啃了两口,放下骨头,忽然说:“墙上的东西,你看见了?”
我转头看向客厅那面墙。冰箱旁边的白墙上,原来那张周子豪的照片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新裱好的奖状。小学的三好学生、初中的优秀班干部、高一的年级第一、高二的竞赛奖。最中间那张最大,是我高三上学期期末统考全市第一的奖状,旁边用蓝丁胶贴了一张打印纸,上面是系统截图,733分的成绩单。
整整齐齐,从上到下排了一面墙。
“我找那个王阿姨帮忙裱的,”我爸说,“她女婿干这行的,加急了一下午。原来冰箱上那个位置,爸以后贴你的照片,你回头给爸一张。”
我转过头看他。他说话的时候没看我,低头夹菜,筷子在碗沿上碰了一下,发出一声轻响。
“行,”我说,“回头拍一张给你。”
他点点头,终于抬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带着一种试探性的、小心翼翼的笑意。
我们沉默地吃了会儿饭。碗筷碰撞的声音和电视里新闻播报的声音混在一起,客厅里难得有一种不太熟练但确实存在的安稳感。
吃到一半,我爸放下筷子,像是想了很久才开口:“周烨,爸有件事想跟你说。”
“你说。”
“开学前这段时间,”他说,“你住家里吧。爸一个人住这房子太大,空荡荡的。你住回自己屋,爸把床单被套都换了,新买的。”
我夹菜的手停了一下。
“我卧室墙上那些贴纸还在吗?”我问。
我爸愣了一秒,然后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表情有点尴尬:“那个……赵兰前阵子收拾屋子,说你墙上贴的球星海报太旧了,撕了。”
我嗯了一声。
“爸明天给你买新的,”他赶紧说,“你喜欢哪个球星?乔丹?科比?爸去给你买。”
“我早就不贴那些了。”
我爸搓了搓手:“那你想贴什么?你说了算。”
我看着他。他坐在餐桌对面,围裙叠得整整齐齐搭在旁边椅背上,新换的白色短袖显得他比平时年轻一点,但眼角的皱纹还是压不住的。
“不用贴了,”我说,“空着就行。”
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那这屋子你住着,”他最后说,“你想怎么布置都行。”
晚上我回了自己卧室。床单果然是新的,浅灰色,还留着洗衣液的清香。书桌擦干净了,桌角那盏旧台灯换了个新灯泡。
抽屉里有个纸盒,我拉开看,里面是一摞新的笔记本和几支笔,旁边放着一张银行卡——跟我铁盒子里那张是同一张,他大概放了两张,怕我找不到。
我关上抽屉,坐在床上环顾这间屋子。三年了,我从没在这间屋子里好好待过。赵兰进来之后,我大部分时间都在学校耗着,下了晚自习回来直接睡觉。这面墙上的海报是她撕的,但撕完之后我爸没拦,也没补。
现在他补了。
但他补的不是海报,是一面墙的奖状。
手机响了,是我妈发来的消息:到了。已安全进站。你别跟你爸吵架。
我回:没吵,在吃饭。
我妈秒回:那就行。早睡,别熬夜。
然后她又发了一条:你爸今天晚上给我打电话了。他说他把墙上那些奖状都裱好了。他说你要是愿意住家里,他就把书房腾出来给你当自习室。
我没回这条。
过了几分钟,她发来最后一条:妈不是替他说话。妈就是觉得,你是个好孩子,你爸现在像个刚学走路的小孩,摔了几跤才找到方向。你让他走两步看看。
我看了那条消息很久,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嗯。
洗漱完之后我躺在床上,天花板上有车灯扫过的光影,跟酒店那晚一样。但这次我没觉得冷。
客厅那边传来我爸关电视的声音,然后是拖鞋摩擦地板的脚步声,他去厨房收拾碗筷了。水龙头开了,碗碟碰撞的轻响从门缝里渗进来。
那声音其实很普通。但在今晚听起来,意外地让人安定。
我闭上眼,慢慢睡着了。梦里没有我爸追我,也没有悬崖。
只有一桌子菜和两副碗筷。
第二天早上我醒了,闻到厨房飘来的粥香。我走出去,看见我爸正在灶台前搅锅里的粥,围裙系得歪歪扭扭,灶台上摆着碟咸菜和几个刚蒸好的包子。
他听见动静,回头:“醒了?粥马上好,你先坐。”
我拉开椅子坐下。他把粥端过来,又给我倒了杯温水,坐在对面,自己没盛。
“你吃了吗?”我问。
“爸一会儿吃,”他说,“你吃你的。”
我低头喝粥。他在对面坐着,也不说话,就看着窗外。阳光从厨房窗户照进来,把灶台上的水渍照得亮晶晶的。
“爸,”我放下碗,“书房真的能给我用?”
他转过头,眼睛亮了一下:“能!中午爸就去收拾,书架上的杂物全清掉,给你买张新桌子,台灯也要亮的——你写作业要用——”
“不用买新的,”我说,“原来的桌子就行,擦干净就好了。”
“那也得换把椅子,原来那把不稳——”
“先凑合两天。”
他连连点头:“好好好,你说了算。”
我又喝了两口粥,抬头看他:“爸,周子豪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他的表情暗了一瞬,但很快就恢复了:“他跟他妈住她娘家那边。我给他转了五万块钱,算是他上大学的启动。以后他自己的路自己走。我跟他妈讲清楚了,他的事我不再大包大揽,但该出的钱我出。”
“她怎么说?”
“她说行。”我爸说,“她其实心里也明白。那天的事……大家都看在眼里。”
他没有往下说。
我喝完粥,把碗筷收去厨房洗了。他在后面跟着转来转去,想帮忙又插不上手,最后站在厨房门口干站着。
“周烨,”他忽然说,“爸中午去买菜,你想吃啥?”
“随便,你做的都行。”
他嘴角弯了一下,像是偷着乐了一下,然后又憋住了:“那行,爸看着买。”
我洗完碗擦手的时候,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犹豫了一下:“那个……爸把你昨天在志愿表前签字的样子拍了一张,你看能不能——”
他点开手机相册给我看。照片里的我低着头写字,窗外的光正好照在我侧脸上,我爸抓拍的角度意外地不错。
“能发朋友圈吗?”他问得小心翼翼。
我看了那张照片一眼:“发吧。”
他立刻像得了什么宝贝一样,低头开始编辑文案。我擦干手走出厨房,经过客厅的时候瞥见他手机屏幕上的草稿:
“儿子长大了,清华路上一帆风顺。爸爸永远在你身后。”
他删了又打,打了又删,最后发出来的只有四个字:儿子,加油。
底下配了那张照片。
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掏出手机给他点了个赞。
他转头看我,嘴张了张,最后只说了句:“那啥,爸中午买条鱼。”
“行。”
窗外的阳光把客厅照得亮堂堂的。墙上那排奖状的玻璃框在反光,一闪一闪的。
我爸站起来,围裙还没解,就拿起钥匙准备出门。走到门口又回头:“周烨,你上午别出去,爸很快回来。”
“好。”
他拉开门,走出去,又探回头:“那个——书房中午就能收拾好,你下午就能用。”
“知道了。”
他终于放心了,关上门走了。脚步声在楼道里噔噔噔地往下去,比前两天的脚步轻快了不少。
我坐在客厅里,阳光晒在我腿上,暖融融的。手机震了一下,是周子豪发来的消息,只有一行字:哥,对不起。
我看了一眼,没有回。
也不需要回了。
我站起来,走到那面墙前面,伸手摸了摸最中间那张奖状的玻璃框。它在太阳底下有点烫手,但我摸了很久。
6
中午我爸果然拎着一条活鱼回来,杀好洗好,红烧的。锅里的油噼里啪啦响的时候,他忽然从厨房探出脑袋:“周烨,你下午有没有空?”
“有。”
“那爸带你去个地方。”
他没说去哪儿,我也没问。吃完饭他换了件干净衬衫,把头发往后抿了抿,在玄关换鞋的时候动作有点急,鞋带系了两次才系好。
我们坐公交坐了七站,下车又走了十来分钟,最后停在一个我很久没来过的地方。
一中的老校区东门,我小学上过的那间旧校区早就改成了少年宫,门口的铜牌换了新字,但两边的梧桐树还是老样子。
“爸带你来这儿干嘛?”我问。
他站在门口,抬头看着那排树,沉默了几秒:“你八岁那年,你妈走了之后,爸有回接你放学,你站在这棵树下跟我说,你说爸你别难过,我会好好读书,以后考上清华让你高兴。”
他指着左边第二棵梧桐。
我顺着他手指看过去。树比当年粗了一圈,树荫浓密,把整条人行道都遮住了。
“爸当时就哭了,”他说,“你八岁,你反过来安慰爸。”
他转头看我,眼里有层薄光:“后来爸渐渐把你那句话忘了。再后来赵兰来了,爸想的是怎么把新家过好,怎么让子豪有归属感。你的成绩爸不是看不见,是爸装作看不见。”
他停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
“爸今天带你来这儿,是想当着这棵树跟你说——爸对不起你。八岁那年你说的那句话,爸记了十几年,但爸没有好好接住它。往后爸接住了。你走到哪儿,爸都站在后头。”
梧桐叶被风吹得沙沙响,有几片落在他肩膀上,他没伸手去拂。
我看着这棵树,看了很久。八岁那年的记忆其实已经很淡了,但他说完那句话,我忽然想起那个下午的阳光,也是这个角度,落在我肩上暖洋洋的。我妈刚走一个多月,我爸每天来接我,那时候他还没变,头发没白,腰板挺直,我拉着他的手走在树荫底下,跟他说了一路的话。
那些话我全忘了。他都记得。
“爸,”我说,“行了,回去吧。外头热。”
他像被赦免一样轻轻吐了口气,转身跟我往回走。走了几步他侧过头说:“晚上要不要叫上你妈视频?爸买了新手机,像素好。”
“你想跟她视频?”
“她想看你的时候,爸可以帮你举着手机。”他说,“她上次说想看你收拾书房的样子。”
我看了他一眼:“行。”
他嘴角弯了一下,没再说什么。我们并排走在梧桐树荫底下,影子被树叶剪成碎金落在地上。
下午回去之后,他果然开始收拾书房。我本来想帮忙,他推着我说你坐着休息,他自己来。我站在书房门口看他爬上爬下地把书架上的杂物搬下来,又擦干净,最后挪了一张旧书桌靠窗摆好。
台灯是他从自己床头拆过来的,插上电试了试,亮了。他又翻出一把新的转椅,塑料包装都没拆,撕了半天才撕开。
“好了,”他拍拍手上的灰,“你看看合不合适。”
我走进去在椅子上坐下来,桌面很宽,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正好打在桌面上。抽屉拉开是空的,但里面放了一支新钢笔,和一沓稿纸。
“你以前不是说想写东西吗,”他站在旁边搓了搓手,“爸给你买的,随便写。”
我把钢笔拿起来试了一下,出水很顺。在稿纸上划了一条线,墨迹均匀。
“谢谢爸。”
他站在阳光里,围裙没解,满头是汗,衬衫领子湿了一圈。但他站在那里笑着,那种笑很松弛,像一块压了很多年的石头终于挪开了一角。
晚上视频接通的时候,我妈在手机那头啃苹果,看见我爸举着手机对着书房拍了一圈,她嘴里含着苹果含含糊糊地说:“哟,收拾得还挺像样。”
我爸像个被老师表扬的学生,赶紧把镜头对准我:“你看,周烨坐在这儿写东西呢。”
我在转椅上冲镜头摆了下手。我妈把苹果咽下去,凑近屏幕说:“周烨,你桌上那支笔是你爸给你买的?”
“嗯。”
“什么牌子的?他就买这种东西行,以前给我买钢笔也是买贵的——”
“英雄的。”我爸在旁边插嘴,“好写的。”
我妈“嗤”了一声,没再跟他抬杠。三个人隔着屏幕聊了半个多小时,大部分时间是她在说深圳的事,我爸在旁边嗯嗯啊啊地附和,偶尔递一句“那边热不热”“你注意身体”。
挂视频之后我爸把手机放回桌上,站在书房门口,像是想进来又觉得该走了。
“爸,”我叫他,“你坐会儿。”
他愣了一下,然后慢慢走进来,坐在窗边的矮凳上。阳光已经退了,房间里只剩台灯的光,把他的脸照得柔和。
“周烨,”他说,“子豪早上给我打电话了。他说他报了个专科,计算机专业,准备好好学。”
“嗯。”
“他说他对不起你。”
我转着手里的钢笔,没接话。
“我告诉他,不用跟我说对不起,”我爸说,“你哥那边,你自己去说。他没说,他就是发了那条消息给你,对吧?”
“发了。”
我爸点了点头:“那行。他自己的路自己走。你也是。”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爸明天去给你买个书架,你那些书没地方放。”
“不急。”
“爸急。”他说完自己笑了,“行了,你忙,爸不打扰你。”
他走出去,轻轻带上门。
我坐在台灯底下,转着手里的新钢笔。窗外有几声蝉鸣,模糊地混在夜色里。
我在那沓稿纸上写了两行字。
第一行:我高考733分,骗我爸只考了389分。
第二行:后来我把所有的谎话都收了回来。
窗外有风吹进来,把纸页掀起来一个角。我用手压平,又写了一行。
第三行:但他给了我一间亮着台灯的房间。
我把钢笔帽拧上,把稿纸收进抽屉里。锁上抽屉的那一瞬,我忽然想起那个在网吧趴着睡着的晚上。那时候我以为自己再也不会回来了。
现在这间屋子的灯亮着,门外有人走路轻手轻脚的,怕打扰我。
我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
这大概就是“回来”的意思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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