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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疯了!”奶奶站起来,指着我爸的鼻子,“你是不是被那个死丫头洗脑了?她是女的!她把你的钱拿走了,将来嫁了人,那钱就变成别人家的了!你辛辛苦苦一辈子,给别人养媳妇?”
“我给我闺女,我愿意。”
“你——”
“妈,您别说了。”大伯母拉住奶奶,“咱们先回去,让他冷静冷静。”
“我不走!今天不把这事定下来,我就不走!”
她说着,一屁股坐到地上,开始撒泼。
“哎呀我不活了——我养了个白眼狼啊——他不孝顺啊——他要气死我啊——我不如死了算了——”
哭声震天响,隔壁病房的人都被惊动了,探头来看。
我妈的脸越来越白,监护仪上的数字开始跳动。
“妈!”我冲过去握住我妈的手,“您别激动,深呼吸,跟着我呼吸。”
我看向我爸:“爸,把她弄出去!”
我爸走过来,弯腰去扶奶奶:“妈,您起来,别在地上坐着。”
奶奶一把推开他:“我不起来!你签不签?不签我就坐在这里不起来!”
我爸站直了身体,看着她。
看了足足五秒。
然后他转身,走到病房门口,对着走廊喊了一声。
“护士!护士!”
护士站的小护士跑过来:“怎么了?”
“有人在我妻子的病房里撒泼,影响病人休息,麻烦你们处理一下。”
护士看了一眼坐在地上的奶奶,皱了皱眉:“这位阿姨,这里是病房,病人需要安静,请您起来离开。”
奶奶瞪着护士:“我是他妈!我来管我儿子,关你什么事?”
“不管您是谁,影响病人休息就是不行。您要是不走,我叫保安了。”
奶奶坐在地上,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她大概从没想过,有一天会被自己的儿子叫护士赶走。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指着我爸:“你等着,我去找你单位的领导,让他们评评理,看看你这个不孝子是怎么对待亲妈的!”
“您去吧。”我爸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正好我也跟领导说说,我这些年是怎么给亲妈当提款机的。”
奶奶的脸彻底黑了。
她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眼神像是要把我们一家三口吃了。
大伯母跟在后面,临走时丢下一句:“建国,你会后悔的。”
病房终于安静了。
我妈握着我的手,手心里全是冷汗。
“青禾……”
“妈,没事了,您别怕。”
我妈的眼泪流下来:“你奶奶不会善罢甘休的,她肯定会去你爸单位闹。”
“让她去闹。”我爸在床边坐下,拿起毛巾给我妈擦眼泪,“我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什么最坏的打算?”
我爸看了我一眼。
“我在国企干了三十年,就算是降职、开除,也认了。”
我妈哭得更厉害了。
我握紧她的手,一字一句地说:“妈,您放心。就算我爸没了工作,我也能养你们。”
我妈的眼泪止住了。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
“青禾,你真的长大了。”
我笑了笑,眼眶却红了。
“妈,我二十五了,不是小孩子了。”
“在妈眼里,你永远是小孩子。”
我爸在旁边咳嗽了一声:“行了行了,别煽情了。吃饭吃饭,粥都凉了。”
我妈破涕为笑,我爸也笑了。
我也笑了。
可笑着笑着,心里却涌上一股酸涩。
奶奶不会善罢甘休的。大伯一家也不会。
这只是开始。
4
我妈住院的第五天,奶奶果然去了我爸的单位。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带着一种精心排练过的委屈表情,站在国企大院的门口,手里举着一块纸板。
上面用红色马克笔写着:宋建国不孝,霸占家产,逼死亲妈。
八个大字,触目惊心。
我爸单位的同事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正在公司上班。电话那头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青禾,你奶奶来你爸单位门口闹了,你快来看看吧。”
我跟领导请了假,打车赶过去。
到的时候,大院门口已经围了二十多个人。奶奶坐在门口的石墩上,拍着大腿哭,声音又尖又响,像是农村里哭丧的调子。
“我的老天爷啊——我养大的儿子不认我了啊——他霸占着家里的房子不给我啊——他要把我赶出去睡大街啊——”
有人拿着手机在拍,有人在旁边劝,有人纯粹在看热闹。
我爸的领导——办公室主任老周站在旁边,一脸为难。他看到我来了,赶紧走过来。
“青禾,你爸呢?”
“在上班。”
“你奶奶在这儿闹了一上午了,影响很不好。你劝劝她,让她回去。”
我看了老周一眼:“周叔叔,您觉得她能听我劝吗?”
老周张了张嘴,没说话。
我走到奶奶面前,蹲下来。
“奶奶,您在这儿闹有什么用?”
奶奶抬起脸,眼眶是红的,但没有眼泪。她看了我一眼,继续哭:“你们不让我活,我就死给你们看!”
“您想死,找个没人的地方死,别在我爸单位门口丢人。”
哭声停了。
奶奶瞪着我,脸上的表情从委屈变成了狰狞。
“你说什么?”
“我说,您在这儿闹,除了让我爸难堪,对您没有任何好处。”
“我就是让他难堪!”奶奶的声音拔高了八度,“他不孝顺,我就让所有人都知道他不孝顺!”
“他不孝顺?”我站起来,声音也拔高了,“我爸十六岁出去打工,供您大儿子读书。他结婚,您大儿子的彩礼是我爸出的。他生孩子,您大儿子的奶粉钱是我爸出的。他下岗,我爸托关系帮他找工作。您孙子买房,我爸出了二十万。”
我一字一句,声音大得全场都听得见。
“我爸这辈子,给您大儿子花了多少钱,您心里没数吗?”
围观的人群安静了。
奶奶的脸色变了又变,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您说我爸不孝顺,那他应该怎么做才算孝顺?把所有的房子都给您大孙子,然后我们一家三口睡大街?”
“你——你胡说八道——”
“我胡说?那借条还在我手里呢,二十万,您的签字,您的手印。要不要我现在拿出来给大家看看?”
奶奶从石墩上站起来,手指着我,气得浑身发抖。
“你……你这个死丫头,你敢——”
“我敢。而且我不光敢说,我还敢告。我爸已经找了律师,那二十万你们一个月之内不还,法院见。”
全场哗然。
旁边有人开始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原来是这样,老太太这是偏心偏到胳肢窝了。”
“大儿子一家吸血,小儿子一家背锅,这种事我见多了。”
“二十万啊,说给就给了?这老太太也太狠了。”
奶奶的脸由白转红,由红转紫。
她猛地举起手里的纸板,朝我砸过来。
我没躲。
纸板砸在我肩膀上,不疼,但声音很大,啪的一声,全场又安静了。
“你打我?”我看着奶奶,声音平静得可怕,“你在我爸单位门口打我,这么多人都看着呢。”
奶奶的手僵在半空中。
她大概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眼神开始闪躲。
“我……我没打你……”
“您砸我了。所有人都看到了。”
我转向围观的人群:“各位叔叔阿姨、大哥大姐,你们都看到了吧?回头要是有人问起来,麻烦帮忙做个证。”
人群里有人应了一声:“看到了看到了,老太太先动的手。”
另一个人说:“姑娘,你报警吧,这算殴打了吧?”
奶奶的脸彻底白了。
她转身就想走,我拉住了她的胳膊。
“奶奶,别急着走。我还有话没说完。”
“你放开我!”
“我说完您就走。”
我松开手,看着她。
“从今天起,我爸不会再给您一分钱。那二十万,您必须还。至于房子,您想都不要想。”
“另外,我妈现在还在医院里躺着,医生说她的心脏不能再受刺激。您要是再去医院闹,我直接报警。到时候不是护士赶您走,是警察带您走。”
奶奶盯着我,眼睛里全是恨意。
那种恨意,不像是一个奶奶看孙女的眼神,更像是看一个不共戴天的仇人。
“你会遭报应的。”她咬着牙说。
“如果孝顺您这种人才算积德,那我宁愿遭报应。”
奶奶转身走了。
她走得很快,佝偻的背影在人群里挤来挤去,纸板还夹在腋下,上面那八个字被阳光照得刺眼。
围观的人群渐渐散了。
老周走过来,叹了口气:“青禾,这事……你爸也不容易。”
“周叔叔,我奶奶要是再来闹,您直接报警。别惯着。”
老周点了点头,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说了:“你爸这个位置,盯着的人不少。你奶奶这么一闹,影响确实不好。上面要是知道了……”
“我明白。”我说,“但我爸说了,就算降职开除,他也认了。”
老周拍了拍我的肩膀,没再说什么。
我走进办公楼,去我爸的办公室找他。
他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一份文件,手里的笔没动过。看到我进来,他笑了一下。
“你奶奶走了?”
“走了。”
“她打你了?”
“不疼。”
我爸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青禾,你说爸是不是太没用了?让自己的闺女去跟奶奶吵架,自己去躲在办公室里。”
“您不是躲。”我在他对面坐下,“您是不想把事情闹得更大。您要是出去了,跟奶奶吵起来,场面会更难看。”
“你还是会说话。”
“我说的是事实。”
我爸睁开眼,看着我。
“你奶奶这一闹,我在单位的处境会很尴尬。”
“我知道。”
“可能升职没指望了,搞不好还要降职。”
“我知道。”
“你不怕?”
我看着他的眼睛:“爸,您是怕丢工作,还是怕丢脸?”
他愣了一下。
“我都不怕。我二十五岁了,有工作有收入,就算您真的被开除了,我也养得起您和我妈。至于丢脸,该丢脸的不是您,是奶奶。”
我爸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是那种发自心底的笑,不是苦笑,不是假笑。
“青禾,你真的长大了。”
“您说过了。”
“再说一次。”
我也笑了。
从单位出来,我打车回医院。
我妈今天的状态好多了,能下床走动了,脸色也比前几天红润了一些。护士说她恢复得不错,再观察几天就能出院。
我到病房的时候,我妈正坐在床上看电视。看到我进来,她立刻关掉了电视。
“怎么了?”
“你奶奶是不是去你爸单位闹了?”
我愣了一下:“您怎么知道的?”
“你大伯母给我打电话了。”我妈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太正常,“她说你奶奶被你气坏了,血压升高,在家躺着呢。还说你要是把你奶奶气出个好歹来,她要你好看。”
“您别理她。”
“我没理她。”我妈看着我,“青禾,你告诉妈,你奶奶到底去没去你爸单位?”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实话:“去了。在大院门口举着牌子闹了一上午。”
我妈闭上了眼睛。
“妈,您别生气,医生说了您不能激动——”
“我没生气。”我妈睁开眼,眼眶红了,“我是心疼你爸。他在那个单位干了三十年,从来都是勤勤恳恳,没出过一点差错。现在被他亲妈这么闹,他以后怎么在单位待?”
“我爸说了,就算降职开除也认了。”
“他不认还能怎么办?”我妈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那是他妈,他总不能把他妈关起来吧?”
我没说话。
我妈握住我的手,手心里全是汗。
“青禾,妈求你一件事。”
“您说。”
“那些钱,咱们不要了。那二十万,就当丢了。房子的事,你爸要是实在扛不住,给就给吧。妈只想一家人平平安安的,不想再折腾了。”
我看着我妈的脸。
那张脸上,没有愤怒,没有不甘,只有深深的疲惫和恐惧。
她怕了。
她怕奶奶再来闹,怕我爸丢了工作,怕这个家散了。
“妈,您听我说。”
“嗯。”
“您怕不怕别人说您不孝顺?”
我妈愣了一下:“我怕什么,我又不是她闺女。”
“那您怕不怕别人说您不贤惠?”
“也不怕。”
“那您怕什么?”
我妈沉默了几秒:“我怕你爸受委屈。”
“那我爸受的委屈还不够多吗?”
我妈不说话了。
“妈,我爸忍了三十六年,您忍了二十五年。你们忍了这么久,换来了什么?换来了奶奶在三百多号人面前逼我爸立遗嘱,换来了您躺在ICU里,换来了奶奶去我爸单位闹事。”
“你们越是忍,她就越是得寸进尺。你们越是不计较,她就越觉得你们好欺负。”
我妈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可是……”
“没有可是。”我握紧她的手,“妈,这件事您别管了,交给我和我爸来处理。您现在的任务就是好好养病,把身体养好。”
“你奶奶要是再来医院闹呢?”
“她再来,我就报警。我说到做到。”
我妈看着我,看了很久。
“青禾,你真的变了。”
“我没变。”我说,“我只是不想再忍了。”
病房的门被推开了。
我爸走进来,手里提着一袋水果。他看到我妈在哭,皱了皱眉。
“怎么了?”
“没事。”我妈擦了擦眼泪,“青禾跟我说了奶奶去你单位的事。”
我爸放下水果,在床边坐下。
“闹就闹吧,我无所谓。”
“你怎么能无所谓呢?你单位的领导——”
“领导要是因为这个处分我,那是他们的损失,不是我的。”我爸打断她,“我在这个单位干了三十年,没请过一天假,没出过一次差错。我是什么样的人,领导心里有数。”
我妈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爸拿起一个苹果,开始削皮。
“你放心,我不会有事的。就算真的有事,天也塌不下来。”
他把削好的苹果递给我妈。
我妈接过去,咬了一口,眼泪又掉下来了。
“你们父女俩,一个比一个倔。”
“遗传。”我说。
我爸笑了,我妈也笑了。
笑着笑着,我妈突然咳嗽起来,咳得很厉害,脸都咳红了。
我赶紧给她倒水,我爸拍着她的背。
“没事没事,就是呛到了。”
我妈喝了口水,缓过来,看着我和我爸,眼神里有了一种我说不清楚的光。
“建国。”
“嗯。”
“我嫁给你二十六年,从来没有后悔过。”
我爸削苹果的手停了一下。
“今天也一样。”
我爸没说话。
但他的眼眶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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