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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水间里,我正跟邓依琳吐苦水:“你是不知道,咱老板那人有多抠。加班不给钱,还非搞什么家庭日,一周一次,跟交作业似的。”
话音刚落,身后传来一声低沉的问话:“嫌少?”
我整个人僵住了。那声音我再熟悉不过——董绍辉,我那个刚领了证还没公开的老板丈夫。
他端着杯子站在门口,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我下意识护住小腹,手里的咖啡杯差点滑下去。
完了。
那晚的事,他要是知道了,这婚怕是保不住了。
01
我缩在工位上,脑子嗡嗡的。电脑右下角弹出一条消息:“下班别走。”
发消息的人备注是“董总”,但我知道那是谁。
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半天,手心全是汗。邓依琳端着杯子晃过来,凑到我耳边问:“你跟老板怎么回事?刚才他那眼神,像要把你吃了似的。”
“没事,可能工作上出了岔子。”我随口编了个理由,不敢看她。
邓依琳跟我从小一起长大,我的谎话从来骗不过她。她盯着我看了两秒,没继续追问,只说:“有事跟我说,别一个人扛着。”
我点点头,心里却更慌了。
如果她知道我跟董绍辉领了证,会是什么反应?
我认识董绍辉是在三个月前。
我妈查出乳腺癌,需要一大笔钱。
我一个月的工资刚够交房租,哪拿得出几十万。
亲戚借了个遍,凑了不到五万块。
那段时间我急得整宿整宿睡不着,头发一把一把掉。
董绍辉是那时候出现的。
他是我们公司的老板,平时没什么交集。
有天加班到很晚,他从办公室出来,看到我趴在桌上哭。
他什么都没问,只是递了张纸巾,说了句:“有事可以跟我说。”
我不知道哪来的勇气,就把家里的事说了。
第二天,他直接打了一笔钱到我妈的医院账户。我吓坏了,说这钱我还不起。他说不用还,条件只有一个——跟他领证。
我当时觉得他疯了。可当我看到医生给我妈开的缴费单时,还是去了民政局。
没有婚礼,没有戒指,甚至连顿饭都没有。签字的时候,他手上戴的那块表晃得我眼睛疼。我后来才知道那块表值二十多万。
领完证他送我回家,在车上他说了一句话:“这事先别公开,三个月后再说。”
我没问他为什么。反正对我来说,这只是一笔交易。
可现在才过去两个月,我就差点把这笔交易搅黄了。
下班时间一到,我收拾东西准备开溜。刚走到电梯口,手机就响了。
“来我办公室。”董绍辉的声音平平板板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我深吸一口气,转身往他办公室走。推开门,他正站在窗前,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着的烟。
“关门。”他说。
我把门带上,站在门口没敢往里走。他转过身,看着我:“你今天在茶水间说的话,再说一遍。”
我脸一下子烧起来:“我……我就是随口一说,你别往心里去。”
“随口一说?”他把烟放在桌上,走到我面前,“你觉得自己嫁得委屈了?”
我不吭声,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许诗涵,抬头看着我。”
我慢慢抬起头。他的眼睛很黑,像两个深不见底的井。
“我不是嫌你,我只是觉得……”我说到一半,不知道怎么继续了。
他等了几秒,见我不说话,转身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我:“这个月你妈的化疗费,我已经交了。这些是收据,你拿着。”
我接过信封,手有点抖。
“还有,”他顿了顿,“下周我妈过生日,你跟我回去一趟。”
我心里咯噔一下。他妈妈我见过一次,是个退休教师,说话带刺,眼睛里全是审视。
“能不能不去?”我试探着问。
“不能。”他连看都没看我。
我攥紧信封,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是多余的。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邓依琳还在等我。她看见我手里的信封,问我是什么。我说是老板给的文件。她哦了一声,没再问。
但我知道,她肯定不信。
02
第二天上班,我整个人魂不守舍的。
邓依琳趁午休把我拉到楼梯间,压低声音问:“你跟老板到底怎么回事?昨天他叫你去办公室干什么?”
“真是工作的事。”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正常。
“许诗涵,你从小就不会撒谎。你现在的表情,分明就是心里有鬼。”邓依琳双手抱胸,等着我招供。
我咬着嘴唇,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说我跟老板领了证?她肯定觉得我疯了。
“算了,”她看我不说,叹了口气,“你自己掂量着办。我是你姐们儿,不会害你。”
她说完转身走了。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酸酸的。
下班前,董绍辉又发来消息:“这周六我妈生日,七点,别迟到。穿正式点。”
我看着手机屏幕发愣。正式点?我衣柜里最贵的衣服还是去年淘宝买的,打完折不到两百块。
我给他回了个“好”,然后打开购物软件翻了半天,最后还是没舍得买。
算了,反正横竖都是被嫌弃,穿什么不都一样吗。
周六晚上,我穿了一件之前相亲时买的裙子,赶到了他说的饭店。
那是一家五星级酒店的自助餐厅,水晶吊灯亮得晃眼。
我站在门口,觉得自己跟这地方格格不入。
董绍辉先到的,身边坐着一个满头银发的老太太,应该就是他妈妈。旁边还坐着几个我不认识的人,看样子是亲戚。
我深吸一口气,走过去。
“阿姨好。”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一点。
董母抬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从上到下把我扫了一遍,嘴角动了动:“来了啊。坐吧。”
她连“妈”都不让我叫。
我在董绍辉身边坐下,旁边的亲戚都在看我,窃窃私语。我假装没听见,低头喝了一口桌上的茶。
菜上来之后,董母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问我话:“诗涵是吧?家在哪儿啊?”
“城西那片,老小区。”
“哦。家里还有什么人?”
“我妈,就我们俩。”
“你爸呢?”
“我爸……走得早。”
“你妈身体还行?”
“还行。”
我每回答一句,她脸上就多一分不满意。我知道她嫌我条件不好,可我有什么办法?出生这种事,又不是我能选的。
董绍辉自始至终没帮我说话,只是偶尔往我碗里夹菜。可这个动作落在他妈眼里,又成了一种罪过。
“绍辉,你自己吃自己的,别光顾着别人。”董母看了我一眼,“再说人家有手有脚的,用不着你照顾。”
我的手在桌子底下攥成拳头。
好不容易挨到吃完饭,我在洗手间待了十几分钟不想出去。出来的时候,看见董绍辉站在走廊尽头等我。
“走吧,我送你。”
“不用,我自己打车。”
“上车。”他说完转身就走。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上去。
到了车上,我没说话,他也没说话。车里安静得只能听到发动机的声音。
快到我家楼下的时候,他突然开口:“今天的事,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往心里去。”我说。
“真的?”
“真的。”我看着窗外,声音闷闷的。
他停下车,转过头看着我:“我妈是那种人,她对谁都挑剔,不是针对你。”
“我知道。”我说。
其实我知道,她就是针对我。但那又怎样呢?我又不能跟她儿子离婚。至少现在不能。
我妈还等着下一期的化疗费。
03
周六那顿饭之后,我有好几天没见到董绍辉。
他出差了,走之前发了条消息,就说了一句“有事打电话”。我回了个“好”,他没再回。
那几天我妈病情有点反复,我每天下班就往医院跑。邓依琳陪了我几天,看我累得瘦了一圈,说什么都要给我点外卖。
“你说你,一个人扛着,图啥?”她把外卖放在病床边,没好气地说,“你妈都这样了,你那个男朋友呢?也不见来搭把手。”
我没告诉她董绍辉已经垫了几十万的医药费。可我也没法告诉她,她嘴里的“男朋友”是我老板,也是我不愿承认的丈夫。
我妈躺在病床上,脸色蜡黄蜡黄的。她拉着我的手,声音虚弱:“闺女,你别太累。妈这病,治不好也没事,你别把自己搭进去。”
“妈,你别瞎说。医生说了,化疗效果不错,再坚持几次就好了。”我嘴上这么说,眼眶却红了。
我背着身子擦眼泪,不想让她看见。
可她还是看见了。她拍了拍床边,让我坐过去。我坐下,她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发:“傻孩子,妈不怕死,妈就怕你吃苦。”
“我不吃苦。”我说,“我挺好的。”
“你好不好,妈看得出来。”她叹了口气,“你跟那个董绍辉,是不是有什么事?”
我心里一紧:“没事,我们能有什么事。”
“那就好。”她没再问,闭上眼睛睡了。
我在医院待到十点多,护士过来催,我才走。走到公交站的时候,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是许诗涵吗?”电话里是个女人的声音,听着有点耳熟。
“您是?”
“我是绍辉的妈妈。”
我愣了一下,下意识握紧手机:“阿……阿姨,您找我有什么事?”
“没什么大事,就想跟你聊聊。明天下午三点,你在哪儿?”
我报了公司的地址,她说了句“到时候见”,就挂了。
挂完电话,我站在公交站牌下发呆。凉风一阵阵灌进领口,我打了个哆嗦。
第二天下午,董母准时出现在公司楼下的咖啡厅。她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外套,头发盘得一丝不苟,看起来像个退休干部。
我坐下,点了杯美式。她什么都不点,就看着我。
“诗涵,我今天找你,是想跟你谈谈你和绍辉的事。”
“您说。”
“你们结婚这事,我是不同意的。”她开门见山,“绍辉这个人,表面看着冷,心软得很。他可怜你,才娶的你。但是可怜不是感情,你说是不是?”
我心里像被人揪了一下:“阿姨,我知道您不满意。可我跟他是自愿的。”
“自愿?”她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嘲讽,“就你家那条件,他妈那病,你拿什么自愿?还不是贪图绍辉的钱。”
我攥紧了杯子,指甲嵌进掌心:“我没贪图他什么。”
“没贪图?那他给你妈交的那些医药费,你怎么解释?”
“那是借的,我会还。”
“借?你拿什么还?你一个月工资多少?够还利息吗?”她说话越来越尖锐,“诗涵,我也不跟你绕弯子。我调查过你家底,你妈那病有遗传风险,以后你要是生了孩子……”
“阿姨!”我打断她,“我跟我妈的事,跟孩子没关系。”
“有没有关系,不是你说了算的。”她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我就是给你提个醒,你自己掂量掂量。”
她走了之后,我一个人在咖啡厅坐了很久。
杯子里的咖啡凉了,我一口没喝。
04
那天下班,我回了家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屋里没开灯,我坐在地板上靠着床,脑子里反复回响着董母说的那些话。
“可怜你。”
“贪图绍辉的钱。”
“你拿什么还?”
每一句都像刀子,捅得我生疼。
我打开手机通讯录,翻到董绍辉的名字。聊天记录还停在他出差那天。我打了几个字,又一个一个删掉。
算了,说什么呢?说被你妈看不起?说我觉得自己很丢人?然后呢?
手机突然震了一下,是他发来的消息:“明天回来。晚上见个面。”
“好。”我回。
第二天上班的时候,我整个人都不在状态。
邓依琳给我倒了杯水,看着我憔悴的脸,叹气:“你看看你现在,跟个游魂似的。你那个男朋友呢?关键时候人影都不见。”
“他忙。”
“忙?谁不忙?忙就可以不管你了?”她声音大起来,旁边几个同事都看向这边。
她意识到不对,压低了声音,“你看看你,你之前多开朗一个人,现在呢?天天愁眉苦脸的。要我说,那个男的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我没接话。
晚上七点,我在公司楼下等董绍辉。他开了一辆黑色的车,停在我面前。我上车,闻到一股淡淡的烟味。
“你抽烟了?”我问。
“客户递的,就一根。”他看了我一眼,“饿不饿?去吃个饭?”
“不饿。”
他发动车子,开了几分钟,停在一家粥店门口。“给你点了青菜粥,你妈说你最近胃口不好,吃这个舒服。”
我愣了一下,看着他的侧脸,不知道该说什么。
下车之前,他转过头来,认真地看着我:“诗涵,我知道我妈找过你。”
我不说话。
“她说的那些话,你别放在心上。”
“你都知道她说了什么?”
“大概能猜到。”他叹了口气,“我妈不容易,一个人把我拉扯大,对我保护过度。她不是针对你,她是不放心任何人。”
“那她说的那些话,是不是真的?”
“哪些?”
“你说娶我,是不是因为我可怜?”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开口了:“不是。”
我没敢追问。怕问了,听到的答案不是我想要的。
粥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的。我喝了一口,烫得舌尖发麻。董绍辉就坐在对面,低头看手机。我看着白瓷碗里的青菜粥,心里五味杂陈。
这人到底是冷还是热?我到现在都搞不清楚。
他对我好,可那种好,总带着距离感。
“下周公司年会,一起去吧。”他突然抬起头。
“你不是说不公开吗?”
“年会没外人,都是公司的人。”
“那有什么区别?他们又不瞎。”
“那就不公开。你到台上敬我一杯酒就行。”他嘴角勾了勾,不知道是不是在开玩笑。
我心里咯噔一下。敬酒?那不就是让全公司都知道我们关系不一般吗?
“我不去。”
“必须去。”他说完站起身,去前台结了账。
我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还剩大半碗的粥。
胃里空空的,但我不想喝了。
05
周一年会的事,我没跟邓依琳说。
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怎么开口。这事越解释越乱,搞不好她更觉得我有问题。
那几天董绍辉又开始忙,我几乎见不到他的人。倒是董母那边安静了,不知道是不是他跟她说过了什么。
可我的心一直悬着,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
周五下午,邓依琳说要拉我去逛街散心。我想着也好,正好买件羽绒服过冬。
逛到商场三楼的时候,我正要往女装区走,邓依琳突然拽住我的胳膊。
“别动,你看那是谁?”
我顺着她的视线看去,整个人僵住了。
二楼的咖啡厅,靠窗的位置,坐着一男一女。男的正是董绍辉。女的我不认识,穿着讲究,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看起来很温柔。
两个人一边喝咖啡一边说话,那女的说了一句什么,董绍辉笑了。
我认识他两个月,从没见他那样笑过。
邓依琳拉着我躲到柱子后面,压低声音骂:“看到没?你那个男朋友,跟别的女人喝咖啡呢!笑得跟朵花似的!”
“那不是他女朋友……”我机械地回答。
“不是?那你告诉我,一个男人跟一个女人单独喝咖啡,因为什么?”
我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邓依琳抓着我的胳膊:“诗涵,我跟你说多少次了,那个男人不是什么好人。你自己看看!你要是跟他在一起,以后有你的苦头吃!”
我看着她义愤填膺的样子,突然很想告诉她实话。
“依琳,我……”
“你什么你!你给我清醒点!”
我没说出口。
晚上回到家,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那个女的笑脸,还有董绍辉那个笑容。
我拿起手机,给他打电话。响了五声才接。
“喂?”
“你今天在哪儿?”我问。
“见客户。”他的声音很平静。
“女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是前女友。”
我的心沉了一下:“你们还有联系?”
“就这一回。她说有东西要还我。”
“什么东西?”
“以前送她的东西,我不记得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耐烦,“你问这么多干嘛?”
“我……”我张口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句,“没事了。”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扔在床上。
我发现,我跟他根本不是夫妻。至少不是正常的夫妻关系。
我们之间没有信任,没有坦诚。
他娶我,我嫁他,不过是一场交易。
我拿起手机,翻到董母的微信。上次她加的我,我一直没删。
我给她发了条消息:“阿姨,您上次说的那些话,我想跟您谈谈。”
她隔了很久才回:“你终于想通了?”
我没有回她。
第二天一早,我给董绍辉发了一条消息:“今晚见个面,有事说。”
他回:“好。”
我把手机屏幕按灭了,一个人坐在窗边看外面的天。
阴天,风很大,树枝被吹得东倒西歪。
06
晚上七点,我坐在约好的茶餐厅里等他。
桌子上放着一杯柠檬水,冰块早就化了。我没有喝。
董绍辉推门进来的时候,穿着一件黑色风衣。他扫了一眼,看到我,走过来坐下。
“怎么了?什么事这么急?”
我没有说话,从包里拿出一张纸,推到他面前。
他低头一看,是一份离婚协议书。
茶餐厅里很安静,只有角落那桌有一个中年男人在看手机。
董绍辉没动那份协议,只是盯着我。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我说,“我们离婚吧。”
“原因。”
“很多原因。”我吸了一口气,“你妈不喜欢我,我在你们家像个外人。你把我当什么?一个帮你传宗接代的工具?一段施舍的婚姻?”
“谁说你是工具?”
“你妈。”
他沉默了几秒:“我说了,你别听我妈的。”
“不听她的话,难道听你的?”我声音有点发抖,“你说娶我不是因为可怜我,可我拿什么证明?你跟我领证两个月,连公开都不愿意。你说三个月后再说,三个月到了呢?是不是还有下一个三个月?”
“许诗涵。”
“董绍辉,我想清楚了。你妈说得对,我家条件差,我配不上你。”我站起来,“离婚协议我签了,你看一下,没问题的话,明天去民政局。”
我转身要走。他伸手拉住我:“坐下。”
“我不坐。”
“坐下。”他的声音不高,但语气很强硬。
我看了他一眼,还是坐下来了。
他掏出烟,刚想点上,又放回去了。“我跟那个女客户,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没想什么。”
“骗谁?”他靠在椅子上,“你要是什么都没想,会半夜给我打电话?会跑来找我离婚?”
我被他说得哑口无言。
“那是我大学时候谈过的女朋友。分手五年了,她早就结婚了这次还东西,也是她老公让她还的。”他看着我,“你要是不信,可以打电话问她老公。”
“我不需要。”
“那你要什么?”
我被问住了。
要什么呢?要他爱我?可我们之间有爱吗?从头到尾,不都是一笔交易吗?
“我不知道。”我低声说。
他没说话,拿起那份离婚协议,看都没看,直接撕了。
“你!”我愣住了。
“我不离。”他把撕碎的纸扔进旁边的垃圾桶,“你那个理由,不成立。”
“怎么就……”
“因为你妈还等着钱救命。”他看着我,“你离了婚,医药费谁出?”
我脸一下白了:“你……你威胁我?”
“提醒你而已。”他站起来,“你记住,你嫁给我的第一天我就跟你说过,有什么话好好说,不要做傻事。你今天这事,我不怪你。但你要真敢去民政局,那笔钱,我一分都不会再出了。”
他说完,起身走了。
我一个人坐在茶餐厅里,眼泪不争气地往下掉。服务员过来问我要不要加点水,我说不用了。
我坐在那里很久。
直到手机震了一下。
是我妈发来的消息:“诗涵啊,妈刚刚问了医生,再坚持两次化疗,效果应该更好了。”
我看着那条消息,眼泪止都止不住。
我妈什么都不知道。
她不知道她女儿嫁给了什么人,不知道这笔钱是怎么来的。
她只知道自己快好了。
我擦了擦眼泪,回了一条:“妈,你放心,一定会好的。”
打完那行字,我把手机塞进包里,走到收银台结了账。
推门出去的时候,冷风灌进领口。
我裹紧外套,走进夜色里。
07
年会那天,我本想着称病请假。
但董绍辉在公司群里发了通知,要求全员参加。我不想惹人怀疑,还是去了。
会场定在城东一个宴会厅,水晶吊灯亮得像白天。
员工们都盛装出席,女同事穿着礼服,男同事西装革履。
我穿了一身黑色连衣裙,是邓依琳陪我去买的。
她在会场门口等我,看我来了,拉着我往里走:“你今天怎么了?心不在焉的。”
“没事,昨天没睡好。”
“还嘴硬。”她白了我一眼,“对了,今天老板要上台讲话,你猜他要说什么?”
“不知道。”
“我听说啊,”她压低声音,“今天好像是公开什么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手心冒汗。
董绍辉该不会真要在年会上公开我们的关系吧?
他说过三个月后,可三个月还没到。
我只能不停安慰自己,也许邓依琳听错了。
宴席刚开始,菜还没上齐,董绍辉就拿着话筒上台了。
全场安静下来。
他还是那副样子,黑色的西装,头发梳得整齐。
“各位,今天年会,我有两句话要说。”
大家鼓掌。我跟大家一样,机械地拍手。
“第一句,谢谢各位这一年的辛苦付出。第二句……”他顿了顿,看向我坐的方向,“我想借这个机会,跟大家介绍一个人。”
全场的目光都投向了我。
我的心脏好像停了。
“请许诗涵,上来。”
所有人都看着我。邓依琳扭头盯着我,嘴巴张开又合上,好半天才说出话来:“你……你跟他?”
我站起来,腿在发抖。
走上台的路,仿佛走了两年那么长。
董绍辉站在台上,朝我伸手。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手放进去了。他紧紧握住,转身对着台下:“许诗涵,是我妻子。我们领证两个月了。”
全场炸了。耳边是低低的惊呼声和交头接耳的声音。
邓依琳站在人群里,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她看着我,那眼神里,有震惊,有愤怒,还有我说不出的复杂情绪。
董绍辉把我拉到他身边,低声道:“你只需要站着就行了。”
我抬起头,看着他。
台下的目光让我觉得窒息。有人眼里是嫉妒,有人是幸灾乐祸,有人是好奇。
我站在台上,觉得像一个被推上展览台的玩偶。
邓依琳突然转身走了。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发出清脆的声响。
我的心跟着那声响,碎了一地。
董绍辉还在说什么,我一句都听不进去了。
我挣脱他的手,走下台。高跟鞋踩得急,差点崴了脚。
“许诗涵!”他喊我。
我没有回头。
我冲出会场,跑到走廊尽头,蹲在地上大口喘气。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董绍辉跟出来了。
“你站住。”他说。
我没有看他。
他走到我面前,蹲下来,跟我平视:“对不起。”
“对不起?”我抬起头看着他,“你跟我商量过吗?你说过三个月不公开的!”
“我改主意了。”
“你凭什么改主意?”
“就凭你那天去茶餐厅找我离婚。”他看着我,“我怕再不公开,我就真没机会了。”
我愣住了。
他看着我的眼睛,语气有些无奈:“许诗涵,你以为我娶你,真的是因为可怜你吗?”
“不然呢?”
“不然?”他摇了摇头,“我要是真的只是可怜你,直接给你钱不就完了?犯得着搭上自己的一辈子吗?”
“那你为什么?”
他没有回答。
只是伸手擦掉我脸上的眼泪,说了一句:“因为那天在公司,看到你在桌上哭的时候,我就想,不能让这个人再哭了。”
我看着他。
走廊尽头吹来冷风,吹得我鼻子发酸。
我不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
那一刻,我真的分不清楚了。
08
年会之后,我在公司待不下去了。
不是辞职,是请假。我跟主管说身体不舒服,请了三天假。
邓依琳没给我发消息,也没给我打电话。我知道她生我气了。她是最后一个知道的人,而且还是在那种场合,当着全公司的面。
换我,我也生气。
那天晚上我窝在出租屋里,手机静了音。董绍辉打过几个电话,我一个都没接。
第三天早上,门铃响了。我透过猫眼一看,是邓依琳。
她拎着一袋水果,站在门外,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开了门。
她看着我,又看着我乱七八糟的屋子,叹了口气:“进去再说吧。”
我把她让进屋里,她坐在床边,把手里的水果放下,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还是我先开口:“你不问问我?”
“问什么?”她苦笑,“问你为什么瞒着我?问你为什么要跟老板领证?还是问你为什么连我都不信?”
“我不是不信你。”我说,“只是这件事,我不知道怎么开口。”
“不知道怎么开口?”她看着我,“从小到大,你哪件事不是第一个跟我说的?上学时候被人欺负,你第一个找我。找工作被人骗,你第一个找我。现在呢?结婚了,连说都不跟我说一声。”
“我……”
“你是觉得我大嘴巴,守不住秘密?”
“不是!”
“那你为什么不说?”她看着我,眼眶红了,“许诗涵,我把你当亲妹妹。你出了这么大的事,我竟然是最后一个知道的。还是当着全公司人的面!”
我张了张嘴,眼泪流了下来。
邓依琳把我搂在怀里,拍着我的背:“哭什么哭,又不是你做错事。”
“那谁做错事?”
“你老板呗。”她擦了擦我的眼泪,“你倒是说说,你怎么就看上他了?”
“不是看上的。”我低着头,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我妈的病、董绍辉的钱、领证、茶水间被捉、他妈的刁难、离婚被撕协议……
邓依琳听完,点了一支烟。
她很少抽烟,只有烦的时候才抽。
“那个女的呢?”她突然问。
“哪个?”
“咖啡厅那个。他前女友。”
“他说那是过去的事了。”
“他说你就信?”邓依琳弹了弹烟灰,“许诗涵,你别傻。男人说的话,十句里有一句真的就算不错了。”
“可他能骗我什么呢?我什么都没有。”
“你啊,最大的问题就是觉得自己什么都没有。”邓依琳摁灭烟,“你不是什么都没有。你有你妈,你有我,你还有你自己。你把自己弄丢了,那才是什么都没有了。”
我看着她,想哭又想笑。
“我给你买机票,你去哪儿都行。先散散心。”邓依琳掏出手机,开始翻航班。
“我不能走。我妈……”
“你妈那边,我去照顾。你放心。”
我看着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依琳,谢谢你。”
“谢什么谢,你是我妹。”她把手机收起来,“定了,明天早上的飞机,去丽江。你到了好好想想,以后这日子怎么过。想清楚了再回来。”
09
第二天一早,我提着包到了机场。
邓依琳给我订了去丽江的机票,叮嘱我到了给她打电话。我答应着,心里却依旧是乱的。
办完登机牌,我正在找登机口,手机响了。
是董绍辉。
我盯着屏幕上的名字,犹豫了几秒,还是接了。
“你在哪儿?”他的声音有点急。
“机场。”
“机场?你要去哪儿?”
“散心。请假了,出去几天。”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
“什么时候回来?”
“不一定。看心情。”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他说:“你别走。”
“为什么?怕我不回来了?你妈那笔钱你白花了?”
“许诗涵,我不是那个意思。”他的声音低下来,“我知道年会那天的事,是我没处理好。可我真的……”
“董绍辉,”我打断他,“你跟我说实话。你娶我,真的只是因为可怜我?”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长长的沉默。
我的心一点一点凉下去。
“算了,你不用回答了。”我说,“我到了再说吧。”
我正要挂电话,他开口了。
“不是。”
“不是什么?”
“不是可怜你。”他的声音有点哑,像是憋了很久才说出来的,“许诗涵,我见过很多女人。可只有你一个人在办公室哭的时候,我想的不是怎么安慰你。我想的是,怎么让你再也不用哭。”
登机口响起广播,叫我去办行李。
“我要登机了。”我说。
“我等你回来。”
“随便你。”
我挂了电话,走向登机口。
飞机起飞的时候,我看向窗外。城市的灯光越来越小,最后模糊成一个点。
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全都是他说的话。
“我想的是,怎么让你再也不用哭。”
我不知道他说的算不算真话。
可那一刻,我竟有点相信他了。
到了丽江,我找了一家客栈。
邓依琳时不时给我发消息,问我怎么样。董绍辉也发,我没回。
第三天晚上,我坐在客栈的露台上看星星。远处是玉龙雪山,月光洒在山上,白得刺眼。
手机响了,是医院打来的。
我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
“许小姐,您母亲的化验报告出来了。情况有好转,再坚持两期化疗,指标应该能稳定。”
挂了电话,我忍不住哭了。
那是我这几个月以来,听到的最好的消息。
我蹲在露台上,看着远处的雪山,哭了好久。
然后我打开手机,给董绍辉发了一条消息:“回来了告诉你时间。”
没过多久,他回了一个字:“好。”
两个字。
我看着那个“好”字,笑了。
10
从丽江回来的那天,我下飞机时天已经黑了。
一出到达口,就看见董绍辉站在那儿。他穿了一件深灰色外套,手里拿着一杯咖啡,看见我出来,把咖啡递过来。
“冷吧?热的。”
我接过咖啡,没说话。他伸手拿过我手里的行李箱:“走吧,你妈那边我安排好了,晚上有人照顾她。”
我跟着他往停车场走。
到了车上,我坐在副驾驶上,捧着那杯热咖啡。他发动车子,看我没系安全带,凑过来帮我系。他的手指擦过我的肩膀,那动作很轻。
“董绍辉,”我喊他。
“嗯?”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傻?”
他没回答,反而笑了。
“你笑什么?”
“笑你到现在才问我这个。”他挂上档,车子缓缓驶出停车场,“你傻不傻,我心里有数。”
“那你心里是什么数?”
他转过头看了我一眼。车窗外路灯的光照进来,在他的脸上打出一半明一半暗的轮廓。
“你是我老婆,你说是什么数?”
我没再问了。
车子在夜色里穿行,我看着窗外的城市,灯光一盏一盏地掠过。
过了好一会儿,我开口:“我明天想去看看我妈。”
“我送你。”
“不用,我自己去。”
“我送你。”他的语气不容反驳。
我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车停在我家楼下的时候,我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
“许诗涵。”他喊住我。
我回过头看他。
“那天在机场,我说的话,是真的。”
“哪天?哪句?”我故意装傻。
“你别装不知道。”他看着我,“我等你回来,是真的。我想让你再也不用哭,也是真的。”
我看着他,心跳得有点快。
脑子里闪过这几天的很多画面:医院的缴费单、茶水间那句冰冷的话、他撕掉离婚协议时的决绝,还有年会上的公开。
“董绍辉,”我说,“你这个人,真让人搞不懂。”
“搞不懂没关系。”他说,“以后有的是时间。”
我心里五味杂陈,不知道是该信还是不该信。
可那天晚上,我回到家,坐在沙发上,打开手机,把他的备注从“董总”改成了“董绍辉”。
然后我给他发了一条消息:“晚安。”
三秒后他回:“晚安。明天接你去看妈。”
我看着那条消息,笑了笑。
不是因为他回了什么,而是因为,我终于开始试着相信他了。
不管结果怎样,至少这一次,我决定给彼此一个机会。
外面的路灯还亮着。
我关了灯,躺进被窝里,闭上眼睛。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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