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亲回家后，她成了「不受欢迎」的女儿

2025年夏天，一个在泰国生活的中国女孩通过网络寻亲，找到了自己失散二十多年的家人。作为泰国当地较有名气的百万粉丝网红，她被大家称呼为“豆腐妹妹”。一个偶然的契机，她公开了一张小时候的照片，网友们帮她锁定了广州北站。

在广州报警匹配DNA后，豆腐妹妹认亲成功。她和家人一起回到小时候的村庄，一起吃饭、互相送礼物，也一起拼凑过去，想把失去的二十多年补回来。但对这个传统的广东客家家庭来说，失散女儿的出现也打破了原本平静的生活，在“追究过去”还是继续生活之间，裂痕出现了——

网络放大了沟通的矛盾，语言、地域、贫富差距，不同的成长路径和价值观念下，他们不能完全理解彼此的境遇。旧的伤疤被揭开，新的隔阂又长了出来。

最终，豆腐妹妹再次离开了家。

文丨谢紫怡

编辑丨王一然

视频剪辑丨王婉霖

过去的二十年里，“豆腐妹妹”一直都很讨厌自己的中文名字。2023年，她从中国去泰国留学，偶然拍下自己用泰语买豆腐的视频火了，于是有了现在这个受欢迎的网名，也逐渐有了上百万粉丝。镜头里，她是阳光、开朗、有亲和力的中国甜妹，开始接代言、做公益，还拍了部电影，和泰国市长一起出席活动。

她更喜欢用这个网名介绍自己。事实上，在去年8月15日前，她都不知道自己的真实姓名：她是被“拐走”的，五六岁就和亲生父母失散了。她记得自己和一个陌生姐姐坐了很久的火车，被带到北方农村，养父是个老光棍，她先后在河南、湖北生活，到现在都会这两个地方的方言。

她说，记忆里自己几乎是被虐待着长大。直到上了大专，靠在国内拍视频、做电商赚到钱，才离开了那个环境，和养父断了联系，也很少再回国。

但豆腐妹妹一直不甘心。她想念记忆中的家人，同时，也有个疑问一直堵在心里，为什么他们没有找她？

她经常在贴吧搜“找女儿”，偶尔也会想，是不是爸妈不要自己了？直到去年，她看到“棉花糖爸爸寻女”的新闻，那位爸爸跨越几百万公里，用19年时间找到了女儿，豆腐妹妹被打动了。

过去的经历被她断断续续在网上分享出来，还附了一张小时候的照片——那是她唯一留下的跟过去有关的信物。当年带走她的陌生姐姐，和养父是同乡。她后来在那个姐姐的QQ空间相册里，找到一张她当年的照片，偷偷保存了下来。网友们很快认出了照片里的铁轨、火车编号、圆形柱子、头顶的天桥，几乎可以确认，地点就是今天的广州北站。她就是从这里被送走的。

豆腐妹妹从泰国飞去广州报警、做笔录。从发布信息到最后锁定家人，只用了一个多月。匹配DNA后，警方确认她的家人就在广东清远英德市。在广州读大专时，她就是在清远考的驾照，距离家最近的时候不到一百公里。

● 豆腐妹妹在广州北站被拍摄的照片。讲述者供图

那个孩子失散了二十多年的家庭，消失的女儿叫胡元颖。

那个家已经有过两次“认亲”了。第一次，对方说不想认了，妈妈以为“女儿”看不上这个家；第二次，大姐从乡下接回一个女孩，没验血，就在家里住了半年，后来发现认错了，人又走了。

这一次警察打来电话，全家人又惊又喜，也有点措手不及。二姐说，每当看到和妹妹一样大的女孩时，他们总忍不住提起她。妹妹是不是毕业啦、结婚啦，日子过得好不好？在亲人的想象里，她一定也过上了结婚生子的生活。

但警察只跟他们透露，女孩人还在国外，一时回不来。家里人猜测：她是不是欠了钱、犯了事？是不是生活有点困难？三哥说，实在不行，可以让妹妹来自己的围棋馆上班。

去年8月初，第一次约好见面，所有人提前请好假，但警方半夜打来电话，见面被临时取消了。大家特别难过，以为是她不想见了。

豆腐妹妹也很伤心。她从警察那里得到的消息是，爸爸已经去世，她当年是被送养的，有一张送养纸条为证，拐卖案因此撤销了。

自己是被家人主动送走的？她无法接受。“我和警察说，父亲、妈妈我不要，哥哥姐姐我全都不要了。”豆腐妹妹说，警察后来开导她，“你的家人是无辜的，他们当年也找你找得很辛苦，不要怪他们。”

心绪稍微平复后，新的见面时间定了下来。豆腐妹妹再次飞去广州，警察开车带她，终于见到了妈妈、姐姐、哥哥。看着她同样小小的个子，整齐的牙齿，妈妈咧着嘴笑了。现场一度有点尴尬，但当妈妈一开口，她就哭了。

她后来在社交媒体上写：“2025年8月15日，是非常重要的一天。被迫和家人分开了二十多年后能再次重聚，我永远爱我的家人。”

这条记录现在还在，但很多事情已经改变了。

豆腐妹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名字，记忆中那个温馨的大家庭里，她是阿颖，是家里最小的女儿。

去年十一假期，阿颖回国第二次与家人见面，现在回想起来，她说，像做梦一般，“体会到了至亲都在身边是什么感觉”。

大姐看她戴眼镜，问她要不要去做近视眼手术，妈妈和二姐都给她腾出了专属房间，粉色的卧室里，布置了很多卡通玩偶和花，家里没有阿颖的照片，二姐在阿颖的社交账号里专门下载了她的艺术照洗出来摆放。那几天，阿颖吃到了正宗的清远鸡，家人口味清淡，菜特意为她做辣，还给她补上了去年的生日。

“我是清远英德客家人，我的哥哥姐姐都超级优秀，我的爸爸妈妈是世界上最好的。”她拍视频记录了这次相聚，用非常自豪的语气介绍了家人。

他们去亲戚家串门，大家都说阿颖长这么大了，夸她漂亮、懂事，“真厉害，很会赚钱”。说起在泰国的工作，讲到自己“不会给别人打工”，妈妈接了一句，“跟你爸一样，你爸爸以前也说过一样的话，要自己当老板。”

爸爸已经去世近二十年。他们回到小时候住过的英德市鱼湾村。在爸爸的坟前，妈妈在旁一边摘茶叶一边骂，“为什么你当时不养，不给我养？你看现在阿颖还过来给你烧香。”

阿颖对过去的回忆还蒙着一层暖色调。记忆中，爸爸是承包工程的，妈妈有时会去工地帮忙做饭、弄水泥，有时在家种地、卖菜。后来，爸爸挣到了很多钱，家里堆着各种形状的英石，就要准备盖大房子了。

● 二姐为阿颖布置的房间。谢紫怡 摄

● 阿院带阿颖小时候玩水的地方。谢紫怡 摄

二姐阿院告诉阿颖，家里的变化就是从这时开始的。爸爸突然爱打扮了，还买了一辆“太子”摩托车。有一天，二姐听见妈妈在阁楼哭，他们开始吵架；妈妈不识字，被骗签下离婚协议书。大概是2003年底，爸爸和后妈结了婚，要走了最小的两个孩子，先带走了6岁的妹妹阿颖，然后是12岁的弟弟。

通过家人，阿颖才知道了后来发生的事：因为感情和经济纠纷，爸爸被后妈找人杀害了，她也是被后妈送走的。同样被爸爸带走一起生活的老三记得，爸爸和后妈经常吵架，他听后妈说，“这两个我养不起了，你要么就选一个”。2004年的一天，爸爸从工地回来，发现阿颖不见了，只得到了一张送养纸条。

有一天，二姐阿院看到母亲接了个电话，是爸爸打来的，嘱咐家人一定要把女儿找回来——她们才知道阿颖不见了。没想到第二天，爸爸就出事了。

爸爸去世后，一家人通过亲戚辗转，拿到了那张送养纸条，但按上面的地址却找不到阿颖。二姐说，想妹妹的时候，她就抱着阿颖的衣服哭，妈妈也经常坐在门口发呆。

二十多年来，这个家第一次坐在一起回忆那些被拆散的日子，每个人的眼睛里都有泪花。离婚之后，爸爸带走了家里的钱，妈妈一个人挣钱养剩下的孩子。两个姐姐初中毕业就出去挣钱，大姐供弟弟读完了大专。

妈妈到现在还遗憾，两个女儿没能继续念书。她们上初中的学费都是借的。再婚后，在接近四十岁的年纪，妈妈又生下了第五个孩子。她一辈子都在干活——种地、做小生意、在食堂打饭、去工厂做手工、当保姆。到现在也没停下来。

阿颖能理解，妈妈没有文化，那时哥哥姐姐太小，脆弱的家庭确实没有太多余力去找她。她听家人说，妈妈每到一个工作的地方打工，都会向当地人打听她的下落，也曾想去找电视台求助，但不知道怎么联系。

这些年，阿颖也经历了很多。她曾在社交媒体上自述，幼年遭遇过熟人猥亵，喝农药自杀过。但仓促的相处里，阿颖不想深聊自己的过去，怕家人心疼，也想“表现得很强大”。她说自己几乎是靠着一股信念支撑下来，“我一定是遗传了妈妈天生乐观又坚强的性格”。

阿颖去年找到了裁判文书，后妈和凶手还在服刑，并且都得到了减刑，还有几年就出狱了。她想追究后妈弃养，但已经过了追诉期。

她已经不再和养父联系了。养父曾说，她是发小免费送的。她不接受这个说法，想让当年做了错事的人付出代价。但人在国外，她需要家里人帮忙联络，而家人都在为生计奔波——一个脆弱的、经过重组的传统家庭，和一个独自经受磨难、几乎没有融入过这个家的女儿，团圆似乎注定了某种悲剧的开端。

阿颖借助网络寻亲成功，被国内外的媒体报道，也获得了更多关注和流量。因为童年缺乏亲友庇护，她一直觉得粉丝是“能撑腰的人”。镜头里，她一头黑色长直发，瓜子脸，总在笑，表现得阳光开朗，像邻家妹妹。有人问她是不是“讨好型人格”，她说小时候只有讨好别人，才不会被欺负；也有人问她为什么过了这么久才寻亲，她说，一直不确定是不是父母不要自己了，不敢站出来，也怕被嘲笑。

她几乎把寻亲的过程和线索都分享到网上。和家人经历的重要时刻，也都拍了下来。有一次，她在评论区回复了妈妈改嫁的事。大姐看到了，说她不该什么都往外说。她删掉了评论。

那成了一根细小又重要的引线。她心里还有更多的疙瘩：为什么家人当年没有听爸爸的，去报警？她还发现家里几乎没保存她的东西，是不是意味着，家人其实没那么在意自己？

他们也试图解释，家里本来留着她的公主鞋和衣服，但大家要出去打工，搬了好多次家，很多东西都没有了。而且在他们的生活经验里，孩子送养、过继给亲戚是那个时代无奈的选择。随着时间越来越久，他们以为，阿颖也许在某个地方过得很好，只是不想回来了。

她对过去的执念，掀开了这个家已经捂紧的痛苦的盖子。其实，当年在后妈的电器店里，三哥亲眼看到家里一位亲戚牵走了妹妹，但直到去年认亲，警方取证时他才说出来。阿颖提议去找那个亲戚对质，大姐又说，“那么大年纪了，找到有什么用，她会说实话呀？”

不过，家人最后还是陪她去了。他们用客家话聊天，阿颖“像在听天书”。警察盘问也没问出来什么。阿颖还找到了抄写送养纸条的村干部，七十多岁的老人只是摇头，说什么都不记得。

“（当年）他们报警说不定我早就回来了是吧？就托亲戚找找我。”阿颖一直很介意这件事。她想拜托在惠州工作的妈妈和哥哥继续搜集证据，但妈妈在雇主家带小孩，哥哥要给学生上围棋课，他们都不能马上抽出时间。

“为什么为我请个假都不愿意？”正在气头上，阿颖跟妈妈说，“真后悔报警找回你们”；她觉得哥哥没回答好警察的问题，说了句哥哥很蠢。这些话发出去，她意识到不对，又马上给他们道歉。

● 阿颖被送走时留下的那张送养纸条。讲述者供图

这些话传到了大姐阿芬那里，她发来消息，“我妈年纪这么大了，你别这样气她。我妈也是受害者，我们现在只想她好好的……”阿颖被“我妈”这个字眼刺痛到了，回了句，“那你照顾好你妈妈。”

作为长姐，阿芬维持这个家的秩序，她觉得阿颖“不孝”，劝她放下仇恨。争吵起来，她说阿颖“人前一套背后一套”，还说她是大网红，看不起这个穷家。

“你明明知道我这20多年没有母爱，明知道我在意什么东西，你还扎我心窝。我在网上哭着喊着求着，把我童年不堪的经历让所有人知道，才换来这么快找回你们。你无时无刻不在提醒我，那个是你的妈，不是我的妈。”阿颖把和姐姐的对话放了出来，哭着录了这段视频，发在国内的社交媒体上，想找网友评评理。

视频像一个炸弹，把姐妹间最后的体面撕碎了。网友说大姐是“PUA大师”，还有人说她嫉妒妹妹，惦记她的钱。大姐跟妈妈说，妹妹网暴她，她要跳楼。妈妈打来电话，让阿颖不要欺负姐姐。

“能不能讲证据，到底谁先欺负谁啊？”她觉得妈妈太偏心。

阿颖跟妈妈之间的沟通也有些不畅，她不会客家话，妈妈说不好普通话，中间又有大姐转述，“真的就感觉一滩水流不动，堵着了一样。”

家里唯一支持她寻找真相的是二姐阿院。阿院也是通过网络，才知道妹妹过去经历的细节，看到妹妹写小时候的回忆，会忍不住流泪。妹妹不在国内的日子，阿院帮忙去找亲戚取证录音，才知道爸爸当年也报过警找过阿颖。她后来也开通了社交账号，想证明家人是支持阿颖的。她每天收到妈妈发来的几十条语音，翻来覆去都是：把网上的东西删了。

今年过年，阿颖不想回去。因为发在网上的视频，大姐和二姐又在妈妈家吵了一架。妈妈还在等着阿颖过年回家，她给阿颖发语音，“答应过给你的，每次回来我都要给你煮个鸡腿。”

“我吃不起你的鸡腿，我不是你的家人，你也不是我妈，你是黄阿姨。”

“你不要在网上发我家了。”

“我发你家啥了？从头到尾我只说了‘假老大’。大姐就是全世界最坏的女人。”

“你才坏，你和阿院（二姐）最坏。”

阿颖拉黑了母亲，退出了家族群。

今年5月底，豆腐妹妹回了趟国，在二姐家住了一个月，同时委托北京策略（广州）律师事务所律师高经宇继续收集证据，希望以人口拐卖的案由立案。高经宇称，那张送养纸条上存在多处错误信息——阿颖的生日是错的，父亲的名字也是错的，送养人查无此人。纸条上也没有阿颖父母的签字或手印。

据高经宇了解，写纸条的村干部称，当时是有人拿着带公章的纸张让他抄写；办案人员与阿颖家人曾多次询问这张纸条的来历，对方第一次说是阿颖爸爸让他写的，第二次改口说是后妈或爸爸，第三次又说记不清了。

回到泰国后，豆腐妹妹把社交媒体上的简介改成了“孤儿”，没再联系过母亲。她说，现在二姐是自己唯一的亲人。

今年6月，我和阿颖的母亲黄女士约在广东惠州市区的一个商场门口见面，那是她工作的城市。她晚上带雇主的小孩出来玩，穿着橙色短袖，瘦瘦小小的，说普通话比较费力，聊到什么，都强调，“我没有文化，只会干活，我什么都不知道。”

前几天她去了医院，因为眼睛疼，总是莫名流眼泪。平时她住雇主家，负责买菜、做饭、带小孩。休息的时候再去儿子家住。她夸起儿子、儿媳很孝顺，大女儿、二女儿、五女儿都对她很好，唯独没有说阿颖。当我问起来，她就说眼睛开始疼，用手擦了下眼泪。

● 豆腐妹妹和家人一起聚餐。图源豆腐妹妹社交账号

某种意义上，这个复杂的家庭里如果有人能“置身事外”，或许是19岁的五妹阿雪。她和其他哥哥姐姐是同母异父，对他们之前的家庭经历几乎一无所知。豆腐妹妹回来认亲的时候，她正好在外面实习。妈妈说，“你的四姐就要回来了。”她很纳闷，自己什么时候成老五了？

去年中专毕业，阿雪在幼儿园实习，错过了四姐回家的时候。她偷偷在群里点开四姐的头像，在网上搜索她的视频。等她再回到家时，“四姐”已经成了一个敏感的存在。

阿雪对四姐很好奇，但又不好意思加她好友，她们没有任何联系。今年过年，大姐和二姐在饭桌吵架，哥哥在一旁沉默，妈妈一提起四姐就流泪，大姐说，“不要为了这个妹妹哭”。后来她告诫阿雪，“我们才是一家人”。

阿雪觉得，妈妈和四姐有很深的心结。她听到过二姐和四姐连麦，觉得四姐挺开朗的，也挺好相处。阿雪感觉家人之间有很深的误会，她想说什么，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豆腐妹妹今年回来时，和二姐聊了很多。她没告诉二姐，第一次知道自己真正的名字时很开心，但她现在已经不喜欢这个名字了。

寻亲之前，她一直记得，自己有两个姐姐，一个哥哥。小时候，晚上饿了，爸爸给她煮泡面，她吃面，哥哥喝面汤；她和姐姐一起去河边捉螃蟹，妈妈背着她去菜市场卖豆芽，带她上山坡，拿棍子敲树上的柿子。她也记得，小时候最依赖的其实是大姐。为了照顾她，大姐推迟了两年才上学，错过了学拼音，现在打字只会手写和五笔。

在阿颖第二次回国前，家里每个人都想为她做点什么。妈妈去买了好多鱼和鸡，大姐铺上新买的床单，三哥盘算着带她去附近的景区逛逛，小侄子负责在布置好的房间前捂住阿颖的眼睛，大家想一起给她个惊喜，欢迎她回家。

（文中胡元颖、阿芬、阿雪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