舅舅在工地扛水泥12小时,供我读完博士。
5年后我年薪80万回老家接他,却在他破屋床板下翻出一张2004年的房产证——户主是我,地址是市中心黄金地段。
他搓着解放鞋说:怕你有负担。
我翻到第二页,腿一软坐在了地上。
(一)
推开舅舅那间出租屋的门时,一股霉味混着煤烟气扑面而来。
这是城中村最老的一片筒子楼,外墙水泥脱落,楼道灯坏了大半。舅舅住在三楼最里面,十五平米,月租三百块。
我站在门口,看着这个供我读到博士毕业的男人过了十四年的地方。
床是铁架子床,床单洗得发白,被褥打着补丁。墙角堆着编织袋,里面是收废品捡来的纸壳和塑料瓶。一张缺了腿的桌子用砖头垫着,上面摆着电磁炉和两个发黑的搪瓷碗。
窗台上晒着几件洗得褪色的工装,袖口磨出了毛边。
我五年前博士毕业,现在在南洲市一家科技公司做研发总监,年薪八十万。上个月拿到了年终奖,想把舅舅接来深圳,给他买套小房子,让他不用再打工。
但舅舅在电话里说:"我在工地挺好,习惯了。"
我这次是瞒着他回来的。我要把这间破房子收拾干净,把他的东西整理好,强行把人接走。
床板下面垫着几块砖头。
我蹲下身想看看砖头是不是松了,手刚伸进去,就摸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是个牛皮纸袋,用麻绳捆着,已经发黄发脆。
我把它抽出来,袋子很轻,但里面明显有东西。解开麻绳,从里面滑出一个红色小本。
房产证。
我翻开第一页,户主姓名那一栏,写着两个字:林悦。
那是我的名字。
发证日期:2004年9月。
那年我刚上大一。
房屋坐落:文宁路127号3单元502室。
文昌路。
我脑子嗡地一声。
文昌路是老城区最中心的位置,三甲医院、重点小学、商业街全在那条路上。2004年那里的房价就已经不便宜,现在更是黄金地段,均价四万起步。
我舅舅在我名下买了套市中心的房子?
而且压了二十年没告诉我?
我手抖着继续往下翻。
贷款记录页密密麻麻全是字,每一行都是还款记录。
2004年10月,还款1847元。
2004年11月,还款1847元。
2005年1月,还款1847元。
一直到2024年6月,最后一笔:还款1847元,贷款已结清。
二十年。
每个月1847元。
一分不差,从未断过。
我算了一下,总支出算下来得五十多万,首付按当时政策最少要付三成,也就是十三四万。剩下的三十多万,二十年还清。
2004年,舅舅已经在城里打工好几年了,在建筑工地扛水泥,一个月工资一千二。
他拿什么付的首付?
又拿什么还了二十年月供?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舅舅回来了。
他推门进来,肩上扛着一个编织袋,里面装着从工地捡回来的废钢筋。看到我蹲在床边,他愣了一下。
"悦悦?你怎么……"
我站起来,举起手里的房产证。
"舅舅,这是怎么回事?"
他脸色一下变了,编织袋从肩上滑下来,砸在地上发出钝响。
(二)
舅舅站在门口,嘴唇动了几下,却没发出声音。
他往前走了两步,想伸手去拿房产证,但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最终只是低下头,盯着自己脚上那双开了胶的解放鞋。
"舅舅,你说话啊。"我的声音在发抖,"你什么时候买的这套房?为什么写我的名字?为什么从来没告诉过我?"
他抬起头,眼神躲闪,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
"我……我怕你有负担。"
"什么负担?这是你的房子!"
"不是我的。"他摇头,声音很轻,"是你的。"
我看着他,这个五十八岁的男人,腰板佝偻,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被刀刻出来的。
我父母在我三岁那年出车祸去世,是舅舅一个人把我养大。他初中没毕业,只能干体力活,在老家种地不够吃,就来城里打工。
我上初中时他在工地扛水泥,上高中时他去搅拌站开铲车,上大学后他又回工地,从小工干到了班组长。这么多年,他每天工作十二个小时,一年只在春节回老家住三天。 他攒下的每一分钱都给了我。
学费,生活费,书本费,住宿费。
我考上博士那年,他给我打了五万块,说:"悦悦,好好念,钱的事你别管。"
那五万是他两年的工资。
现在他告诉我,他还用打工攒的钱,给我买了套市中心的房子,还了二十年贷款。
"你拿什么买的?"我的眼泪掉下来,"首付十几万,你哪来的钱?"
舅舅沉默了很久,走到床边坐下,从枕头下面摸出一个旧铁盒。
他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沓皱巴巴的收据和一个小本子。
"2004年,你考上大学。"他说,声音很慢,"我想着你以后毕业要在城里工作,得有个落脚的地方。工地上有个工友说文昌路那边有新楼盘在卖,我就去看了。"
他翻开小本子,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数字。
"那时候我在老家还有三间土房,卖了四万二。你姥姥去世前留了一万八的存款。我自己这些年攒了六万五。加起来十二万多,够付首付。"
我接过本子,上面每一笔账都记得清清楚楚。
卖房:42000元。
姥姥遗产:18000元。
自己积蓄:65000元。
总计:125000元。
首付:130000元。
差额:5000元,找工友老张借。
我的手抖得拿不住本子。
他把老家的房子卖了。
把姥姥留给他养老的钱用了。
把自己所有积蓄掏空了。
还借了五千块。
就为了给我买套房。
"那你呢?"我的声音哑了,"你住哪?"
"工地有工棚。"他说得很平淡,"包吃包住,还能省钱。"
"二十年!你在工棚住了二十年!"
"习惯了。"他低下头,"工棚挺好,夏天有电扇,冬天能生炉子。"
我想起我读博期间,每次给他打电话,他都说"我在工地,挺好的"。我以为他只是客气,原来他真的一直住在工棚里。
我想起五年前我毕业找到工作,第一个月工资两万,我给他转了五千,他说"够了够了,你自己留着"。原来那时候他还在还房贷,每个月1847元,对他来说是多大的压力。
我想起去年过年我给他订了回老家的机票,他说"太贵了,我坐大巴",二十几个小时的车程,他说"我年轻,坐得住"。原来他是为了省下机票钱还贷款。
"为什么不告诉我?"我哭出声,"为什么要瞒我二十年?"
"怕你有负担。"他还是那句话,"你要好好读书,好好工作,不能因为这个分心。"
"可这是你的钱!你的房子!"
"不是。"他抬起头,眼眶发红,"是你的。房产证上写的是你的名字,这房子从买下来那天起,就是你的。"
他从铁盒里拿出一张发黄的纸,递给我。
那是一份手写的赠与说明,日期是2004年9月,上面写着:
"兹将文昌路127号3单元502室房产赠与外甥女林悦,作为其成家立业之用。赠与人林国栋自愿承担该房产的所有贷款,直至还清为止。"
下面是他的签名和手印。
我看着那张纸,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签名,眼泪滴在纸上,把字迹晕开。
就在这时,我手机响了。
是高中同学建的群,好几个人在@我。
我点开,看到发小张磊发了条语音:
"听说林悦回来了?是不是想把她舅舅那套文昌路的房子要回去?现在那边房价四万多了,一套房值两百万呢,啧啧。"
下面有人附和:"也是,人家现在年薪八十万,肯定看上那套房了。"
我盯着手机屏幕,手指捏得发白。
(三)
我没理会群里的消息,关掉手机,继续翻看舅舅的铁盒子。
里面除了那些收据和小本子,还有几个药瓶,都是止痛片,有的已经过期。
"舅舅,你哪里不舒服?"我拿起药瓶。
"没事,老毛病。"他想把药瓶拿回去,但我没给。
我打开手机手电筒,仔细看药瓶上的标签。布洛芬缓释胶囊,双氯芬酸钠,都是止痛消炎的药。
"什么老毛病?"
"腰疼,干体力活的都这样。"他站起来想去厨房,"我去烧水,你喝点热的。"
"坐下。"我按住他肩膀,"你最近去医院检查过吗?"
"没,没必要,就是腰疼,休息休息就好。"
我想起刚才在床底下,除了房产证,还有一个文件袋。我把它拿出来,打开。
里面是一沓医院检查报告。
最上面那张是三个月前的CT报告,我快速扫过那些医学术语,心脏像被人揪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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