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我们无法通过阅读数学书来学会数学?
TL;DR. 一本数学书能给你的,永远是拆掉脚手架之后的大教堂,不是那副脚手架本身。
打开任何一本实分析教材,翻到用 ε-δ 语言证明极限的那一章,你会在证明的第一行看到类似这样的句子:
任给 ε > 0,取 δ = min(1, ε/5).
这句话读起来毫无破绽。往下验证,每一步代数运算都对,结论也确实成立。可几乎每一个第一次读到这里的人,心里都会冒出同一个问题:这个 δ = min(1, ε/5),到底是怎么想出来的?
答案是:倒着算出来的。真正发生在草稿纸上的思考,是从想要的结论出发往回推——先写下"要 |x²-4|<ε",拆成"要 |x-2|·|x+2|<ε",随手限制 |x-2|
这不是哪本教材的疏漏,是整个数学写作传统近乎一致的选择。而这个选择,恰好可以解释一件几乎每个学过数学的人都遇到过、却很少细想的怪事:为什么一本书你可以逐字逐句看懂,合上书却一道题都做不出来?
这篇文章想试着做几件事:
老实指认思想的来处:核心框架整个借自知乎专栏「Thoughts Memo」的文章《你无法教授他们尚未准备好理解的知识》,以及文中转述的西摩·佩珀特(Seymour Papert)知识建构主义,不掠人之美,只做一件事:把这套框架安到数学这一个具体学科上,看它撑不撑得住。
把论点钉在一个具体到近乎肌肉记忆的例子上:不停留在"数学很难"这种抽象感慨,选了 ε-δ 证明里那个看似凭空出现的 δ 当作全文的锚点,从头到尾反复回来看它。
保留原文最扎手的一句结论,然后诚实地拆掉它:原文的解法是直接找专家实践者学,这条路在数学自学场景里为什么走不通,本文老实说清楚,而不是假装没看见。
不止步于诊断,给一份可以直接照做的清单:最后一节和附录,是"怎么在没有老师在场时自己动手"的具体操作,不是读完感慨一句"原来如此"就结束。
目录
一、δ 是倒着算出来的 二、你无法教授他们尚未准备好理解的知识:这套框架从哪儿来 三、数学写作的洁癖:把脚手架拆得比谁都干净 四、岔开一句:会不会任何严谨学科都这样 五、显性知识管得住逻辑,管不住方向感 六、撞概念墙:一种人为的筛选 七、但我们不是每个人都找得到格雷厄姆 八、没有人在场时,自己造一个浴缸冰块 九、写到最后:这篇文章会不会也是一次投喂
一、δ 是倒着算出来的
上面那个例子值得再多停留一会儿。求证 lim(x→2) x² = 4,标准证明是这样写的:
任给 ε>0,取 δ = min(1, ε/5)。则当 0<|x-2|<δ 时,有 |x+2|
四行字,逻辑上无懈可击,可这四行字不是任何一个人第一次面对这道题时脑子里发生的顺序。真实的思考是反过来的:先确定目标"要 |x²-4|<ε",展开成"要 |x-2|·|x+2|<ε",这时候 |x+2| 还是个变量,没法直接控制,于是先粗暴地限制 |x-2|
这段反推,很多严谨的教材会专门辟出一块,标成"草稿"(scratch work),和正式证明分开放。这个分开放的动作本身就很说明问题:写书的人知道,反推的过程和正着呈现的证明,是两件不同的事,前者是"怎么想出来的",后者是"怎么证明是对的",而绝大多数教材,包括很多标出"草稿"二字的教材,最终考试和课后习题只考核后者。
这枚 δ,是这篇文章接下来要反复回来看的一个具体标本。
二、你无法教授他们尚未准备好理解的知识:这套框架从哪儿来
这个问题的答案,我最早不是从数学教育文献里读到的,而是在知乎读到一篇文章:专栏作者「Thoughts Memo」写的《你无法教授他们尚未准备好理解的知识》。文章的核心,是计算机科学家、教育学家西摩·佩珀特的知识建构主义(constructionism)。
佩珀特的核心主张很朴素:人只能在已有的认知基础上"建构"新知识,一个人只能学会自己已经准备好去建构的东西。这条原则推出一个不太舒服的推论:教师和书籍,作为传递知识的两种媒介,能力并不对等。教师面对的是一个具体的人,可以实时读取这个人已有的认知模型,找到最接近目标概念的那个"平台",再引导他从那里往上够。书不能。书是以完整形态一次性抛出的知识:你要么已经具备了理解它所需要的心智架构,要么没有,书本身不会因为你还没准备好而调整自己。
这解释了一个常见的阅读经验:同一本书,有人奉为圭臬,有人读完只觉得糟糕,双方还都无法说服对方,因为问题往往不出在书本身,而出在读者的认知模型此刻是否已经"够得着"这本书。也解释了为什么重读一本书常常比初读收获更大:几年下来认知模型变了,提供了新的落脚点,同一段文字第二次读的时候,忽然接得上了。
原文接着往前走了一步,引入知识管理学里一组现成的区分:显性知识(explicit knowledge),可以被完整编码、写进文档的知识;隐性知识(tacit knowledge),扎根于背景和实践经验、难以言传、只能靠社会化和指导传递的直觉与诀窍,这组区分的经典出处是迈克尔·波兰尼的《隐性的维度》。原文的判断是,苏格拉底教学法(包括佩珀特自己的建构主义教学)在处理显性知识时效果卓越,但一旦涉及无法被语言轻易表达、只能通过实践或学徒制习得的知识(原文用了古希腊词 technê 来指称这类知识),这套方法就开始失灵。骑车、和面、武术的运用,都是 technê 的例子。
我读到这里,第一反应是:这不就是在说数学吗?
三、数学写作的洁癖:把脚手架拆得比谁都干净
先把"书是完整形态"这条论点安在数学书头上试试,会发现数学书可能是这条论点最极端的样本。
倒推 δ 的例子只是最小的一个切片。把镜头拉远一点看整个数学写作传统,会发现"擦除建构痕迹、只呈现最终结果"几乎是一种被主动追求的美学。安德鲁·怀尔斯证明费马大定理的过程,是一个尺度大得多的同类案例:他从 1986 年开始秘密研究,独自工作了七年,1993 年在剑桥公开宣布证明,结果几个月后,同行评审发现证明里有一个漏洞。怀尔斯又花了一年多时间,和他曾经的学生理查德·泰勒合作,用一种他此前一度放弃过的方法把漏洞补上,最终的证明在 1995 年正式发表在《数学年刊》上。今天任何一个人打开那篇论文,读到的都是最后一版、逻辑严密、看不出任何挣扎痕迹的定稿,不会有一行字告诉你,作者曾经在一条错误的路径上认真走了很久,也不会告诉你那个后来补上漏洞的方法,最初是被他自己放弃过的。
这不是特例,而是数学写作里一种成体系的风格偏好,二十世纪表现得尤其彻底的一支,是法国的布尔巴基学派。这群数学家从上世纪三十年代开始,以集体笔名"尼古拉·布尔巴基"重写数学的公理化基础,刻意追求最大限度的形式严谨和最小限度的直觉铺垫:不画图、少举物理例子、不解释"为什么要这样定义",只留下定义、定理、证明这三件事的骨架。这套风格影响了几代数学教育,也招来同样重量级的批评。俄国数学家弗拉基米尔·阿诺尔德在一场后来广为流传的演讲《论数学教学》里,直接把这种脱离直觉、脱离物理动机的教学法称为对学生的一种伤害:数学是自然科学的一部分,是关于世界的实验性学科,一旦把它教成一串脱离动机的公理游戏,学生记住的只是符号操作,不是数学。
回到 ε-δ 这个具体例子,它的形式化过程本身也是一段值得记住的历史:牛顿和莱布尼茨在十七世纪凭直觉发明了微积分,赖以运作的"无穷小量"这个概念始终说不清楚自己到底是不是零;这套说不清楚却极其好用的工具被欧拉等人大规模使用了一百多年;直到十九世纪,柯西开始尝试把极限说严格,魏尔斯特拉斯最终在十九世纪中后期给出了今天教材里那个完全形式化的 ε-δ 定义。从牛顿到魏尔斯特拉斯,中间隔了将近两百年的直觉挣扎,而今天的学生第一次遇到 ε-δ,拿到的是两百年打磨后的最终版本,那两百年里所有"这个无穷小到底是什么"的困惑、所有失败的形式化尝试,全都不在那四行证明里。
数学书不是不小心弄丢了建构的痕迹,是这个传统一直在主动地把它擦掉。
四、岔开一句:会不会任何严谨学科都这样
这里有必要停下来怀疑一下自己刚才的论证:会不会"擦除建构痕迹"根本不是数学独有的毛病,而是任何足够严谨的学科都逃不掉的代价,只是恰好拿数学当了靶子?如果是这样,前面借来的"书是完整形态"这条论点,跟数学就没什么特殊关系,套在物理书、法律文书头上同样成立,这篇文章的题目就该改成"为什么我们无法通过阅读书来学会任何硬学科",不必单独说数学。
这个怀疑值得认真对待,好在有两个方向的对照,能把它顶回去。
第一个对照是法律。判决书是人类文本里数一数二严谨的一种,每一个用词都要经得起上诉审查,可判决书的写法恰恰相反,不是擦除说理过程,而是把说理过程当成产品本身。一份高质量的判决书会完整保留法官怎么权衡双方论点、援引了哪些先例、为什么否决了某个看似合理的反对意见,异议意见(dissent)甚至会被单独保留下来,供后人看到这里其实是有争议的,赢的一方不是唯一讲得通的一方。法律的严谨性,没有推出"擦除思考过程"这个结果,反而推出了相反的写作规范。
第二个对照更直接,就在数学内部。前面提到布尔巴基的形式主义传统,以及阿诺尔德对它的公开反对,这场争论本身就说明,"要不要擦除动机和直觉"在数学写作内部从来不是被逻辑强迫的必然选择,而是一种可以被质疑、被反对、事实上也真的有人在反对的风格偏好。如果擦除建构痕迹是"严谨"必然导致的结果,阿诺尔德的批评就无从谈起,因为那样一来"不擦除"就等于"不严谨"。但阿诺尔德本人是第一流的数学家,他反对的正是"这种写法不是必须的,是选择"。
这两个对照合起来,把第一条论点重新钉紧了一点:数学书呈现出的那种完整形态感,一部分确实来自内容本身的抽象程度(这一点数学摆脱不掉,物理书也一样摆脱不掉),但相当大一部分,来自一个具体的、有名字、有反对者的写作传统,而不是逻辑必然。这一点在后面会有用,它意味着,被这套传统藏起来的东西,原则上是可以被别的写法找回来的。
五、显性知识管得住逻辑,管不住方向感
即使承认"擦除脚手架"是一种可以改变的写作传统,还剩一个更硬的问题:就算某本书把发现过程原原本本写出来,读完就真的会做题了吗?
大概率不会,或者说只会好一点点。因为这里还有第二重障碍,比写作风格更深,回到「Thoughts Memo」那篇文章借来的区分:显性知识与隐性知识(technê)。一本数学书,不管写得多么坦诚,能装下的天花板始终是显性知识:准确的定义、完整陈述的定理、逐行可验证的证明逻辑。这些书完全可以给到位,也完全可以被读者全部读懂,每一步都能点头称是。
但数学真正难的那部分,向来不在这里。拿到一道没见过的题,知道该往哪个方向想,知道这条路走了两步感觉不对该换一条,知道什么时候该正面硬算、什么时候该反过来构造一个反例,知道一个证明是漂亮地打中了要害还是勉强堆砌出来的,这些判断从来不是靠记住某条定理或某个证明推出来的,是一种手感,一种数学家自己往往也说不清楚"我是怎么知道该这样做的"的直觉。这正是原文说的 technê:难以编码,只能在亲自动手、反复碰壁的过程里长出来。
这个区分能精确解释开篇那个怪现象。逐行看懂一个证明,是显性知识到位的信号;合上书写不出证明,往往不是逻辑没弄懂,而是那部分"该往哪个方向下手"的手感,书里从来没给过,因为它本来就装不进书。以为自己在学数学,其实只学到了数学的骨架标本,那具标本每根骨头都摆得清清楚楚,但它不会动,而活的数学是会动的。
有意思的是,数学教育界并非没有人意识到这一点,而且给出过一个相当极端的解法。二十世纪美国拓扑学家 R. L. 摩尔发展出一套后来以他名字命名的教学法:给学生定义和定理陈述,不给证明,不许看教材,不许互相讨论,逼每个学生自己把证明想出来,在课堂上当众讲给全班听、接受全班的质询。这套方法极端到几乎不近人情,却真实存在,也确实培养出了一批日后成就很高的数学家,今天它有一个更温和、更主流的名字,叫探究式学习(Inquiry-Based Learning),仍在一部分大学的数学课堂里使用。(摩尔本人在种族问题上留下过不光彩的记录,拒绝招收黑人学生,这是这套方法历史的一部分,不该被隐去。)
摩尔的方法从反面证明了一件事:数学教育界早就知道 technê 教不出来,只能被逼出来,所以干脆把书和讲解都拿掉,只留下"自己证"这一件事。这个解法有效,但它的代价,正是下一节要谈的东西。
六、撞概念墙:一种人为的筛选
摩尔教学法的代价,佩珀特在原文里已经点出来了,只是他说的是更普遍的现象,不特指数学。他把"先给定义定理证明,再要求学生自己悟出直觉"这种模式,称为一种颠倒的教学法,比喻成让学生的脑袋反复撞概念墙,指望某天撞出理解。他的判断很不客气:这套模式制造了一次人为的筛选,只有足够能扛(原文的说法更狠,是"受虐狂")或者足够执着的人,才能靠自己撞出那份直觉,其余的人会在半路上把自己归类为"学不好数学的人",然后放弃。
这句话精准描述了绝大多数数学课堂的默认流程:老师在黑板上写下定义、定理、证明,逻辑严密,无可指摘,学生坐在下面点头,感觉自己听懂了。第一次真正被要求"做"数学,往往是回家以后独自面对课后习题的那个深夜,没有人在场提示方向,没有教材会告诉你这道题该往哪儿下手,撞南墙是常态,撞不出来的人,第二天带着"我可能不是学数学的料"这个结论走进下一节课。
摩尔教学法把这个撞墙的环节从课后搬到课堂正中央,逼着它当众发生、当众解决,这确实比放任自流要好,也确实练出了 technê。但它需要一整套极其昂贵的社会基础设施才能运转:小班、严格禁止提前预习或参考文献、一个愿意长期忍受当众出错的班级文化、一个能随时纠偏又绝不代劳的老师。这套设施,绝大多数自学的人根本拿不到。
于是回到最初那个问题:如果书天然装不下 technê,如果摩尔教学法这种当众撞墙的解法需要一整个教室才能运转,一个人手里只有一本书、没有课堂、没有同伴的时候,到底该怎么办?
七、但我们不是每个人都找得到格雷厄姆
「Thoughts Memo」原文给出的答案,是干脆放弃从书本或者"二流博客作者"(原文自称)那里找洞察,直接去找专家实践者本人学。原文举的例子是巴菲特:十九岁的巴菲特读到本杰明·格雷厄姆的《聪明的投资者》,佩服到直接跑去哥伦比亚商学院,只为了能上格雷厄姆的课,后来又想方设法进了格雷厄姆的公司做事。原文的建议是,与其在别人写成文字的认知模型里淘金,不如直接找到那个人,跟他学。
这个建议本身没有错,只是照搬到数学自学这个场景,会露出两个不好绕开的问题。
第一个问题是资源。巴菲特找到格雷厄姆,前提是格雷厄姆愿意收他、教他,愿意投入大量私人时间在一个具体的人身上。摩尔教学法能运转,前提是有一整间教室、一个学期、一个不许作弊的班级契约。这两件事都是稀缺资源,需要已经身处某个学术共同体,已经有入学资格、有导师制、有一群同样在场的同伴。一个想自学数学的成年人,大概率什么都没有,只有晚上下班后的几个小时和一本书。告诉这样的人"你应该直接找个数学家带你",跟告诉一个囊中羞涩的人"你应该直接投资优质资产"一样正确,也一样没用。
第二个问题更深,是这条建议自己会咬到自己的尾巴。原文的逻辑是:technê 难以编码,只对已经有一定专业水平的人有用,所以初学者不该指望从二手文字里挖出 technê,该直接找实践者。可"该去找谁、这个人是不是真的懂、他的建议是不是真的适合我此刻的水平",这份判断力本身,难道不也是一种 technê 吗?一个刚起步的人,恰恰最缺的就是分辨"谁是真正的格雷厄姆、谁只是看起来像"的眼光。这条建议对最需要它的人,恰好是最难执行的一条,这不是原文的错,只是这条路走到自学场景,天然就到了头。
数学之外的很多领域,"找个人带你"多半还是最优解。但如果一本书装不下 technê,找导师这条路对多数人又走不通,剩下能做的,就只有一件事:自己想办法在没有真人在场的情况下,把 technê 逼出来。
八、没有人在场时,自己造一个浴缸冰块
「Thoughts Memo」原文里有一个例子,引自格雷格·威尔逊《一起教技术》里的教学设计:往浴缸里放一块冰,注满水到边缘,问冰化了之后水位会上升、下降还是不变。学生在给出答案之前,要先自己猜、自己想象、自己犯错,等真正建立起"排开的水量等于自身重量"这个直觉之后,老师才给出 p=m/V 这个公式,让直觉获得一个可以操作的符号外壳。公式在这里出现得很晚,晚到它出现的时候,已经没什么新东西要教了,它只是把已经想明白的事情,翻译成了一种更好用的语言。
这套结构完全可以自己搬回家操作,不需要一间教室,也不需要一个格雷厄姆。具体做法有这样几条,都是"先制造一次自己的浴缸冰块实验,再去读书"这一件事的不同版本。
先猜后证。拿到一个没见过的定理,先别看证明,自己代几个具体的小例子进去,画个图,猜一猜结论大概长什么样,猜错也没关系,猜错的地方恰恰是此刻认知模型和目标之间的落差所在。带着这个具体的落差再去读证明,证明才会精准填进一个已经存在的缺口里,而不是悬空地飘在脑子里。
主动构造反例。读完一个定理,别急着往下翻,先问一句"如果去掉这个条件会怎样",自己动手试着构造一个反例。这件事的价值不在于是否真的构造出来,而在于这个动作本身,就是在练习 technê 里最核心的那部分:知道往哪个方向使劲。
把证明倒过来读。不满足于逐行核对逻辑对不对,去问"这一步是怎么被想出来的",尤其是那些看起来凭空冒出来的构造,比如某个神奇的 δ,某个突然出现的辅助函数。多数时候,在草稿纸上把这一步反推一遍并不难,难的是想起来要去反推,而不是默认它本来就该长这样。这一步做的,是把作者主动擦掉的那条路径,自己重新画出来,也就是回到第一节那枚 δ 真正被算出来的那个方向。
合上书重讲一遍。读完一段证明,合上书,试着不看原文把它重新讲一遍,最好讲给一个假想的、什么都不懂的人听。卡壳的地方,几乎从来不是某个术语忘了,而是"下一步为什么要这样走"接不上,这个卡壳的具体位置,就是 technê 真正缺失的坐标,比任何模糊的"我数学不好"都精确得多。
自己当自己的苏格拉底。原文说苏格拉底教学法靠反复追问,快速摸清学生已有理解的全貌,这件事不必依赖一个真人对面坐着。每写下一步论证,自己追问一句"我为什么选这一步,而不是另一条看起来也说得通的路",答不上来,就是下一个该弄清楚的地方。
这几条做法的共同点,是把原本应该由一个真人教师在场完成的事情,也就是读取此刻的认知模型、在恰当的地方给出一个刚好够得着的台阶,改成自己先制造出那个具体形状的落差,再带着这个落差去读书。书依然给不了 technê,但如果先自己撞出了一堵有具体形状的墙,书至少能告诉你,这堵墙的另一边长什么样。
九、写到最后:这篇文章会不会也是一次投喂
写到这里,该老实面对一个自己给自己挖的坑:这篇文章通篇在讲建构主义,讲一个人只能学会自己准备好建构的东西,讲书本身给不出 technê。可这篇文章本身,从头到尾都是把结论直接端给你,你没有先自己猜错一次,没有先撞一次墙,只是顺着往下读完了。按这篇文章自己的标准,这恰恰是最不建构主义的一种传递方式,和它批评的那种"先给公式再要求你自己悟"的教学法,某种意义上是同一类东西。
这个矛盾没有办法在文章内部解决,只能老实承认。唯一能说的一句宽慰的话是:如果读到这里,前面那几段关于 δ 是怎么倒着算出来的、关于合上书讲不出证明是怎么回事,如果这些话让你有一瞬间"对,就是这样"的感觉,那种确认感的来源,大概率不是这篇文章第一次把这件事教给了你,而是你自己早就在某本书前面卡住过、撞过墙、隐约意识到了什么,只是一直没有一个说法。这篇文章能做的,顶多是替已经建构出来的直觉,找到一个名字。真正的建构,那部分依然只能是自己的事,这篇文章帮不了,任何一篇文章都帮不了。
Seymour Papert, Mindstorms: Children, Computers, and Powerful Ideas , Basic Books, 1980. 知识建构主义(constructionism)的原始出处。
知乎「Thoughts Memo」,《你无法教授他们尚未准备好理解的知识》。这篇文章是本文全部论证的思想脚手架,显性知识/隐性知识的区分、浴缸冰块的例子、格雷厄姆的例子均转引自此文,特此致谢。
Greg Wilson, Teaching Tech Together , 2019(网络版持续更新)。浴缸冰块的教学设计出自此书,经「Thoughts Memo」转引。
Simon Singh, Fermat's Enigma: The Epic Quest to Solve the World's Greatest Mathematical Problem , Anchor Books, 1998(英国版书名为 Fermat's Last Theorem )。怀尔斯证明费马大定理全过程的通俗记述。
Vladimir I. Arnold, "On Teaching Mathematics", 1997 年在巴黎发表的演讲,后广泛译介流传。对布尔巴基式数学教育的经典批评。
Michael Polanyi, The Tacit Dimension , Doubleday, 1966. 隐性知识(tacit knowledge)概念的原始出处。
关于 R. L. 摩尔教学法与探究式学习(Inquiry-Based Learning):可查阅 Academy of Inquiry-Based Learning 相关资料,同时建议一并了解摩尔本人在种族隔离时代的教学史争议,不宜只取其法、不问其人。
拿到新定理,是否已经自己代入小例子、画图、猜过结论?
读完一个定理,是否试着去掉某个条件、自己构造过反例?
遇到证明里"凭空出现"的构造(某个 δ、某个辅助函数),是否试着在草稿纸上把它反推回去?
合上书,是否能对着假想的听众,不看原文重讲一遍证明?卡壳的具体位置在哪里?
每写一步论证,是否问过自己"为什么是这一步,不是另一条看起来也通的路"?
五条里,答不上来的那一条,就是此刻该花时间的地方,不必五条同时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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