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前天晚上又把那张社保缴费单翻出来了,就是那种银行打印的、纸有点薄、折痕处都快裂开的那种长条纸。他戴着老花镜,手指头在那一串数字上点来点去,嘴里念念有词。
我凑过去看了一眼,说爸你都算八百遍了,加起来二十四万八,再加这三年涨的,差不多二十五万。他嗯了一声,把纸折好,又塞回那个铁盒子里。那个铁盒子我知道,以前装茶叶的,盖子有点变形了,里头除了这张单子,还有我小时候的奖状、我妈的金戒指,和一张我奶奶的黑白照片。
其实我爸缴社保这事儿,得从2009年说起。那时候他在镇上的农机厂干了快二十年,厂子效益不行了,发不出工资,但也没说倒闭,就那么半死不活地吊着。厂里通知说可以自己接着缴社保,不然以前那些年就白瞎了。
我爸那天晚上抽了一整包烟。我妈在旁边念叨,说不缴的话老了怎么办,指着我们这几个孩子吗?我们自己日子都过得紧巴巴的。我爸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说缴。
从那以后,每年七八月份,我爸就得往外掏一万多块钱。有时候是整的,有时候是东拼西凑的。我记得有一年,我爸把后院那棵老槐树卖了,那树是我爷爷种的,少说也有三四十年了。买树的人来锯的时候,我爸一直背对着没看,等树倒了,他才转过来,眼睛红红的。
我那时候刚工作,工资不高,有次想给爸转两千块钱,他死活不要,说你们年轻人用钱的地方多,我这儿还撑得住。撑得住个啥啊,有一年缴完社保,我爸连买化肥的钱都是跟我二叔借的。
这事儿我跟我媳妇儿说起来,她不太理解。她说你爸那厂子都不行了,还往里头扔钱干啥,不如存银行,存十七年利息也不少啊。我跟她解释不清,这就像你种地,前面那些年你耕地播种施肥了,到快收成的时候你说不干了,那前面那些不就全白搭了吗?我爸就是舍不得那些年,那些年他加班加点,手上全是茧子,被铁片子划的口子一道一道的,要是因为后面这几万块钱就全不算数了,他心里过不去。
时间就这么一年一年地过。缴费的数额还老涨,有时候涨个几十,有时候涨个一百多。我爸每年缴费那天都像要办一件大事似的,提前把存折翻出来看好几遍,骑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自行车去镇上银行,回来的时候嘴里嘀咕,说又涨了,缴不起了。但第二年照缴不误。
去年年底,我爸终于满了六十。他把那套干活儿穿的工作服洗得干干净净挂起来,说再也不穿了。今年年初,第一笔养老金下来了。
那天我正在上班,我爸给我打电话,声音跟平时不太一样,有点抖。他说钱到了,你猜多少?我说一千?他说一千二百六。然后顿了顿,说还有一个补贴,合起来一千三百八。
我当时在办公室,突然就不知道说什么好。一千三百八,在现在这个时代,说多真不多,去趟超市买点东西就没了。但对我爸来说,这笔钱来得太不容易了。二十五万扔进去,要回本得十五年,那时候他都七十五了。
但后来我想明白了,我爸压根儿没想着什么回本不回本。他跟我妈说,这钱不是钱的事儿,这是他在农机厂那二十多年没白干。他拿着那本红色的养老金存折,翻来覆去地看,说这下好了,往后每个月都有,不用再伸手跟你们要了。
其实我们做儿女的,从来没觉得他伸手要什么。但他自己心里有本账,他觉得老了不挣钱了,花孩子的钱心里不踏实。现在每个月这一千三百八,不多,但让他挺直了腰杆。他跟我说,村里老刘头社保缴得晚,现在一个月才拿七百多,说的时候还有点小得意的意思。
上个月我回去,看见我爸在院子里修那把旧锄头。我说爸你又不种地了还修它干啥。他说不种地也得把东西收拾利索,万一想种两垄葱呢。他把锄头柄用砂纸打磨得光溜溜的,上了一遍桐油,靠在墙角。
我坐在门槛上看他忙活,突然就觉得我爸这辈子就像缴社保这事儿一样。前面那些年拼命干,也没攒下多少钱,中间那些年勒紧裤腰带往里投,也不知道到底值不值,到现在终于每个月能往回拿一点儿了。不多,但心里踏实了。
有时候我想,二十五万,如果当初不缴社保,存银行定期,现在连本带利可能也有三十多万了。但三十多万是死的,花一分少一分。而这一千三百八,是活的,这个月花完了下个月还有。更重要的是,这钱是我爸自己挣出来的尊严。
他现在每天傍晚去村口跟那几个老头下棋,有时候赢一盘回来能高兴半天。我妈说他现在脾气都好了,以前动不动就急,现在你说他两句他也笑眯眯的。我觉得是因为他心里那块石头落地了——他不用担心以后了,国家管他了,虽然管得不算多,但够他买点小酒,给孙子买点零食,逢年过节还能给我妈买件新衣裳。
前天晚上他又翻那张缴费单,我问他爸你还算啥。他把单子折好放回铁盒子里,说我在算我要是活到八十,能领多少。我说那得多少?他眯着眼睛想了想,说二十五万差不多能回来,再往后就是赚的了。说完自己笑了,脸上的褶子都堆在一起。
我没告诉他我算了另一笔账。从2009年到现在,十七年,他把最该享福的年纪里的钱,一把一把地投进了那个他早就离开的厂子里。农机厂早没了,变成了一个养鸡场。但每个月打到卡上那一千三百八,像一根细细的线,把他那二十多年流过的汗、受过的累,跟现在这个能挺直腰杆的老头儿,紧紧地缝在了一起。
我走的时候,我爸送我到村口。他穿那件洗得发白的夹克,背有点驼,但走得挺稳。我说爸你回去吧,他说我看着你走。我走出去老远回头看,他还站在那棵新栽的小树旁边,手插在兜里,风把他的头发吹起来,都是白的。
那一千三百八不多,真不多。但那是我爸这辈子,最踏实的一笔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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