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的孤勇到全民参与的接力 探寻“中华水塔”生态治理之路

□ 本报记者 白楚玄 徐鹏

7月的治多草原，风里还带着高原的凉。

走进位于青海省玉树藏族自治州治多县的杰桑·索南达杰故居，映入眼帘的是一棵笔直的杨树。这棵树由索南达杰亲手栽下，当年他挖冻土、搭棚保温，在海拔4200米的地方种活了县里的第一棵杨树，当地人叫它“英雄树”，如今它更广为人知的名字是“生命树”。

然而，索南达杰没能看到这棵树长成参天的样子。1994年，40岁的索南达杰为守护藏羚羊和高原生态牺牲在可可西里的雪地里。那时，守护三江源靠的是一个人。如今，立法同步跟进，司法保障完善，执法力量整合，从一个人的孤勇到全民参与的接力，可可西里已连续17年无盗猎枪声，“中华水塔”的根基跟着“生命树”的根一起扎进高原冻土，江源的绿意有了更长久、更稳固的依靠。

制度体系更加完善

三江源国家公园位于青藏高原腹地，长江、黄河、澜沧江发源于此，被誉为“中华水塔”。

“欲流之远者，必浚其泉源。”曾几何时，因气候变化和人为活动，三江源地区生态退化恶化，湖泊大量消失、野生动物锐减，更困于“九龙治水”之弊，多头管理难成合力。

2016年，我国首个国家公园体制试点在三江源正式启动。青海先行先试，按“一园三区”布局，将分散在林业、国土、环保、住建、水利、农牧等部门的生态保护管理职责划归三江源国家公园管理局，从根源上解决了权责交叉问题。

护源之要，法治为纲。集中统一的管理体制改革之后，立法同步跟进。

国家层面，青藏高原生态保护法、国家公园法等先后出台，为垂直管理筑牢法律框架；即将于8月15日起施行的生态环境法典，将“统筹规划、协同推进长江、黄河等重要流域和重点海域的生态环境保护修复”“加强青藏高原等重要区域的生态保护”等写入。

地方层面，青海出台《青海省国家生态文明高地建设条例》《三江源国家公园条例（试行）》等，三江源国家公园管理局发布《三江源国家公园总体规划（2023—2030年）》和系列管理规范及技术标准指南地方标准，制定13个管理办法。

截至今年2月，青海省现行有效的法规条例共336件，涉及生态文明建设领域的法规总数共103件，占全省立法总数的30%。其中，省级地方性法规29件，设区的市、自治州地方性法规33件，自治州、自治县自治条例、单行条例41件，基本构筑起具有青海特色的生态文明法规制度体系。

攥指成拳协同发力

“天下之事，不难于立法，而难于法之必行。”界桩划清，权责明了，散在各部门的力量便攥成了拳，劲往一处使。

现在的巡护，早不是几个人、几辆车“跑断腿”的传统模式。地处三江源核心区域的玉树建成“江源之窗”监管平台，43个监测点分布在冰川、湿地、野生动物栖息地，给生态监管装上了“千里眼”；三江源国家公园的2万多名生态管护员骑摩托巡山、用智能终端报线索，成为防护的“神经末梢”；公安和执法部门同步接警、当即核查。玉树藏族自治州生态环境局党组成员、副局长陈荣表示：“新技术显著提升了对生态保护和污染防治统一监管的效率。”

三江源国家公园澜沧江源园区资源环境执法局的才仁多杰是巡护队伍里的年轻面孔，大学毕业选择回到玉树。有人问他图什么，他说：“玉树人的使命就是回到玉树。”索南达杰和父辈们守护可可西里的故事伴着他长大，如今他回到家乡，和同事们靠制度、靠法治，接下了守护草原的接力棒。

从一线巡护到法庭审判，守护“中华水塔”的法治链条环环相扣。

西宁铁路运输法院三江源生态法庭实行环境资源类案件刑事、民事、行政“三审合一”审判模式，庭长刘建军带着更求久美、罗松求措两位法官常年深入偏远牧区开展巡回审判，单程两三百公里是常事。几人带着干粮在草原席地就餐，赶不回县城就住在管护站，国徽挂上帐篷就开庭，因为怕牧民听不懂法言法语，所以换成通俗易懂的藏语进行释法说理，“案子办在草原上，才能真正办到牧民心里。”刘建军说。

据悉，2025年青海各级法院审结涉环资刑事案件51件，判决相关主体承担生态修复及损害赔偿资金2000余万元，践行“环境有价、损害担责”原则。

法治的刚性既体现在震慑，也体现在守护。

最能体现法治温度的便是地方检察院督促索南达杰故居行政公益诉讼案。这座建于1984年的土木院落，在2017年被列为县级文保单位后一直未予修缮，守了故居近30年的索南达杰的好友索南罗卜老人只能自己掏钱修补。2025年，治多县人民检察院第二检察部主任井含蓉走访发现这一线索，上门对接时老人攥着她的手讲述故居往事，两人都湿了眼眶。为捋清权责，她跑遍相关部门、组织召开听证会。在检察建议制发后，各部门协同推进，修缮资金正在落实到位。同年12月，索南达杰故居被列入第三批青海省革命文物名录。

“英雄的事不能等，做再多也应该。”井含蓉说：“法治有锋芒，更有温度，守护着草木生长、守护着老人守了30年的念想、守护着英雄未尽的生态事业、守护着精神地标赓续红色血脉。”

法治理念深入人心

在三江源地区的广袤牧区之上，双语普法打通服务“最后一公里”。各地司法工作人员编印双语宣传手册、漫画折页，制作双语短视频、音频普法产品，深入林区、牧区、景区开展生态普法。

“近期，普法人员驻点各村（社区）开展生态环境普法，重点讲解草场使用、生态保护等法律知识，护航牧区特色产业有序发展。”果洛藏族自治州玛多县司法局工作人员多杰卓玛告诉记者。全国模范人民调解员、玛多县花石峡镇加果村的才让大叔，干了30多年调解工作，走帐篷、访牧户，调解纠纷时总顺带着讲生态保护，坐在草甸上揉糌粑的工夫，也就把法条“揉”进了家常。他累计调处纠纷800余件，成功率100%。牧民都说：“有矛盾、找才让，准没错！”

当法治理念融入牧民日常，守护就从“要我守”变成“我要守”。

玉树治多县公安局辅警江文朋措，从2010年起把业余时间全部交给了草原与河流。他带着牧民组建环保志愿队，沿通天河巡护清理垃圾近10吨，如今团队已有近200名志愿者。“守护群众平安是我的本职，闲暇时间捡拾垃圾也是为了守护群众赖以生活的家园。两种身份，一种初心。”江文朋措说。

三江源正在用勃勃生机，回应着守护。如今的青海，空气质量优良天数比例达97.9%，长江、黄河、澜沧江出省境断面水质持续保持在Ⅱ类及以上，黄河源头湖泊从4077个增加到5849个，雪豹、藏羚羊等珍稀物种种群稳步增长，兔狲、藏狐、白唇鹿频频现身，黑颈鹤、金雕、大鵟翱翔蓝天……

好生态也换来了好日子。生态管护岗位稳定增收，每人每月补助1800元；畜牧产业链越做越长，牦牛肉从草原走向全国餐桌；生态文旅业态日渐红火，旅游增收渠道不断拓宽……“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在“中华水塔”，成了看得见摸得着的生动实践。“生态好了，游客多了，我们的生意也好了。”藏服店主白玛着措的笑容里满是获得感。

从制度约束到行动自觉，从政府主导到全民参与，三江源的生态治理正在形成法治护航、民心同向的生动格局。

风又吹过治多草原，曾经“长不成一棵树”的治多县，已有无数株苗木繁茂生长。索南罗卜老人说：“我们完成了索南达杰的一个心愿。”（白楚玄 徐鹏）

（法治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