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1998年的事。我二十三,住老厂区职工楼,三楼。她住我楼上,三十五,姓林,大伙儿都叫她林姐。
厂子效益还行,但那种老楼条件差,隔音跟没有似的。楼上走路声、水龙头响、电视机动静,楼下听得一清二楚。我每天晚上躺床上,听见楼上林姐家拖鞋啪嗒啪嗒的声音,就知道她还没睡。
林姐的男人在广东打工,一年回来两回。她带着个闺女,七八岁,上小学。白天在厂办幼儿园当保育员,日子过得安静,安静得有点闷。
头一回跟她说话是楼道停电。那天晚饭时间跳闸了,整栋楼黑咕隆咚的。我揣了根蜡烛上去,敲了她家门。门开了一条缝,她探出头来,手里也攥了根蜡烛。
"你家有打火机没?"我问。
"有。"她回屋拿了打火机出来,给我点上蜡烛。火苗照着她的脸,没有化妆,鼻梁旁边有颗小痣,眉眼淡淡的。
"谢了。"我说。
她笑了一下,关门了。
后来楼上漏水,滴到我客厅天花板上。我又上去敲门,她端个盆子接漏,头发上沾着水珠,看见我挺不好意思的,连说对不起。我说没事,你卫生间管子我帮你看一下。进去拧了两下,把接口紧了紧,水就不漏了。
她拿毛巾给我擦手,说麻烦你了小周。我说叫啥小周,我叫周建。
从那以后熟了一点。有时候下班在楼道碰见,她会问我吃饭了没。我说没呢,她说我多烧了点,你上来吃?
头一回上去吃饭,她闺女也在,扎俩小辫,挺乖地坐桌子边写作业。林姐做了番茄炒蛋、肉丝豆角,还拍了个黄瓜。我坐对面吃,她闺女老抬头看我,我就冲她笑。她闺女低头又写字去了。
那顿饭吃了半个小时,她话不多,问我老家哪里的,爹妈干啥的,谈对象没。我说没呢,没人看得上。她说你瞎说,小伙子长得挺精神,咋没人看得上。
我扒了口饭没接话。
后来不知道咋的就去得勤了。一开始隔三差五上去帮着修个灯泡换个水龙头,后来变成每天都去,成了习惯。她闺女写完作业在客厅看电视,我俩坐厨房或者阳台说话。
她跟我说她男人在广东的事,说一年回来不了几天,电话也打得少。有一回厂里有个男的给她写纸条,被她男人知道了,打电话回来吵了一架,说她不正经。
"我哪里不正经了?"她坐在阳台的竹椅上跟我说这话的时候,脸冲着外头,声音闷闷的,"我一个人带个孩子,上个班,我还能干啥?"
我坐她旁边的小板凳上,抠着手里一个烟盒的边角,没说话。风从楼道口灌进来,她头发被吹得飘了一下。
从那以后我晚上上去的时间越来越晚。等她闺女睡了,差不多十点半十一点,我再上去。她会在门上留条缝,我轻轻一推就开。客厅灯关着,她坐沙发上等我,电视开得很小声,就一点亮光。
我们在黑暗里说话。有时候她躺着,我坐地上靠着沙发。她跟我说她年轻的时候在老家的事,说媒人介绍她男人的时候她才十九,啥也不懂就嫁了。我说那你喜不喜欢他?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日子过久了,喜不喜欢的,也就那样吧。
我问她那现在呢?她没回答我,伸手拍了拍我脑袋,说你这孩子问这么多干啥。
有一回她闺女跟她妈去姥姥家了,就她一个人在家。我上去的时候她还跟往常一样坐沙发上,电视开着。我说你闺女不在你咋也不开个灯。她说开着灯太亮了,不习惯。
我坐地上靠她腿边,她把手指插我头发里慢慢捋。就那样待了很久,谁也没说话。电视在放一个什么剧,男女主角在吵架,声音嗡嗡的。
她忽然低低说了一句:"周建,你不该来。"
我抬头看她,她眼睛没看我,盯着电视屏幕。
"我知道。"我说。
"你走吧,以后别上来了。"
我没动。她手还搁我头发上,没拿开。
又过了大概一支烟的时间,她把手收回去了,站起身说太晚了,你回吧。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手搭门把手上。她在后面说:"白天碰见了,正常打招呼就行。"
我点了点头,拉开门走了。
楼道里声控灯坏了,我摸着黑下楼梯。三楼到二楼之间那几级台阶我闭着眼都知道踩哪儿。到自己门口掏钥匙的时候,手心里全是汗。
后来我没上去了。白天碰见她,她还是那个表情,点点头打个招呼。她闺女见了我还叫周叔叔,我就蹲下来跟她聊两句,问作业写完没。
日子好像啥都没变。楼上的脚步声还在,晚上我躺床上还能听见她家拖鞋啪嗒啪嗒的。电视声音有时候能听到一点,她爱看央视八套的那个连续剧,我一听片头曲就知道是啥。
过了大概一个多月,有天半夜我听见楼上有动静,像是摔了什么东西,然后是她女儿哭的声音。我腾地从床上坐起来,穿上拖鞋就往楼上跑。
门没锁。我推进去的时候看见林姐坐在地上,捂着脚踝,脸疼得煞白。她闺女在旁边哭,拽着她袖子。
我蹲下去检查了一下她脚踝,肿了。我说你别动,我背你上医院。她说不用,扭了一下。我说扭了也得看,万一是骨裂呢。
她闺女还在哭,我让她拿上外套,我背着林姐下楼。她趴我背上,身子很轻,呼吸喷在我后脖子上,热乎乎的。下楼的时候她忽然把脸埋在我肩膀上,我感觉到那块湿了。
到了医院拍了片子,骨头没事,软组织挫伤。医生开了点药让回去冰敷。回来的时候已经凌晨三点了,我把她放在床上,去厨房弄了冰块包毛巾里给她敷上。
她闺女在床边趴着睡着了。我给她闺女盖了条毯子,转身要走,林姐叫住我。
"周建。"
"嗯?"
她躺在床上,脸一半在月光里一半在阴影里,眼睛亮亮的。她说:"你今天晚上别走了,就在沙发上躺一会儿,天快亮了。"
"好。"
我躺在客厅沙发上,盖着她闺女那床小被子,脚伸在外面。楼外面开始有鸟叫了,天边泛了点灰。我睁着眼盯着天花板,听见卧室里她翻身的声音。
后来她在沙发上坐起来,披了件外套走到我旁边蹲下。天已经有点蒙蒙亮了,我看着她,她看着我。她伸手摸了摸我脸,就一下,碰了碰就收回去了。
"周建,"她声音很轻,"你要是个四十岁的,我就跟你走了。"
我看着她没说话。
"但你才二十三,"她说,"你还有大半辈子。别在我这儿耗着。"
我喉咙发紧,咽了一下口水:"那你呢?"
她没回答。站起来走回卧室,门轻轻带上了。
那天早上六点多我下楼回了自己屋。楼道窗户外面太阳刚出来,红彤彤的,照着对面楼顶的瓦片。
后来没过多久她男人从广东回来了,不走在那边的活了,在本地找了个厂子上班。楼上的动静多了起来,她男人的皮鞋声、电视机开大声了、吵架声也有过一两回,但慢慢就正常了。
我在楼道里碰见她,她还跟以前一样笑着打招呼。她男人有时候在,我点个头叫一声赵哥。他客客气气回一句。
99年冬天我调了岗位,去了分厂,离老厂区远。再后来厂子改制,我出来自己干了点小买卖。零零碎碎搬了几回家,早就不住那栋楼了。
但有时候晚上睡不着,还能想起来那种声音——拖鞋在楼上啪嗒啪嗒的,轻轻的。还有她蹲在沙发旁边,天快亮的时候说了那句"你要是四十岁的,我就跟你走了"。
我现在四十多了。可她已经不在那个楼上了。听说她后来跟男人搬去了省城,女儿上了大学,日子过得还行。
有时候想想,我们那会儿每个晚上在黑暗里待着,啥也没干,就是说话。但就是那几个月,一辈子都忘不了。不是什么光彩的事,但也不是啥脏事。就是两个人在某个时候,碰上了,谁也没往前走一步。
挺好的。往前走一步,说不定啥都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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