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在,家就在
客厅里那声脆响传来的时候,我正在阳台上给那盆养了五年的茉莉修剪枯枝。剪刀尖儿刚对准一截发黄的细杈,就听见“啪啦”一声,像谁把整个厨房的情绪都摔在了地砖上。
我没回头。手底下稳稳地,剪了那枝枯的,又顺带修了修旁边长得太密的叶子。阳光从纱窗格子漏进来,照在茉莉新发的嫩芽上,绿得几乎透明。
“妈!”儿子的声音从客厅方向传来,带着压低了嗓子的焦躁,“您看这……”
我知道他让我看什么。摔碎的碗,溅开的粥,还有他媳妇儿摔门而去的背影。这五年里,这样的戏码上演得不算少,只是今天这动静格外大些。
我放下剪刀,拍了拍手上的土,慢悠悠走回屋里。碎瓷片白花花地铺了一地,小米粥从厨房门口一直淌到餐桌腿底下,黏糊糊地拖出一道狼狈的痕迹。儿子站在那儿,头发乱着,拖鞋上沾了粥,张嘴想解释什么,又不知道该从哪儿说起。
“没事儿,”我弯下腰去捡那片最大的碗底,“碎碎平安嘛,大正月里的,好兆头。”
“妈您别动,我来!”他慌慌张张去找笤帚,铁簸箕磕在橱柜门上,又是哐当一声。
我没理他,把碎片拢到一堆,又扯了块抹布蹲下去擦地上的粥。蹲下去那一下,膝盖“嘎巴”响了一声,像生锈的门轴。五年前刚来北京那会儿,蹲下站起都不带喘的,现在不行了,骨头缝儿里总跟灌了风似的。
收拾完厨房,我回屋把那个跟着我三十年的枣红色皮箱从床底下拖出来。拉链有点涩,我使劲拽了两下才拉开。箱子里也没什么值钱东西——几件换洗衣裳,一本翻烂了的《红楼梦》,还有一张压在箱底的照片,边角都卷了。照片上是我和老伴儿,在老家院子里那棵石榴树底下照的,他穿着白汗衫,我穿着碎花褂子,俩人都笑得没心没肺的。
那是他走之前那年夏天照的。石榴花开得正红。
我叠衣裳的时候,儿子推门进来了。他看见床上的皮箱,愣了愣,嘴唇动了动,说:“妈,您这是干什么?”
“回老家待几天,”我把最后一件毛衣塞进箱子,拉链“刺啦”一声拉上,“你李婶儿上回打电话说,咱家院墙让雨水泡塌了一截,我得回去看看。”
“那墙塌就塌了呗,又不住人了……”
“得住。”我打断他,“我得回去住。”
他站在门口,一米八的大个子,忽然就矮了下去似的。他想起什么,扭头往客厅方向看了一眼,又转回来,声音压得很低:“妈,小敏她就是最近工作压力大,您别跟她一般见识……”
“我见她什么见识?”我笑了,“我住了五年了,也住够了。你们小两口好好过日子,我回去侍弄侍弄我那院子,种点黄瓜豆角,挺好。”
“可是……”
“没啥可是的,”我拉上皮箱拉链,手撑着床沿站起来,膝盖又响了一声,“车票我让你王叔帮着在网上订好了,下午两点半的。”
他再没说出话来。
送我去火车站的路上,车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他开车,我坐后座——从前我都坐副驾驶,后来他媳妇儿说副驾驶是她的专属位,我就自觉挪到后面了。后座宽敞,能搁腿,其实也挺好。
高铁上人不多,我找到了靠窗的位置。放好皮箱坐下来的时候,对面一个大姐正剥橘子,橘皮的香气丝丝缕缕飘过来,让我忽然想起老家庭院里那棵橘树。其实那不是橘树,是一棵老香橼,结的果子又酸又苦,可每年秋天满树金黄,香得能飘过半条巷子。
老伴儿走后的第三年,儿子在电话里说:“妈,您一个人在那儿我们不放心,来北京吧。”
我当时不想来。我在那院子里住了四十多年,闭着眼都能摸到水缸在哪儿,鸡窝在哪儿。可儿子说:“小敏怀孕了,您来帮着照应照应。”
那就得来。
头一年最难熬。北京的冬天比老家冷,是那种干冷干冷的冷,风像小刀子,刮得人脸生疼。我缩在儿子家那间朝北的小卧室里,暖气片烫得不敢摸,可我还是觉得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
小敏那会儿刚生完孩子,脾气大,看什么都不顺眼。嫌我冲奶粉的水温不对,嫌我抱孩子的姿势不标准,嫌我炒菜搁的油多,嫌我拖地拖不干净。我都听着。人家说得对,是不一样,老家的灶台和北京的燃气灶不一样,老家那口铁锅和这儿的不粘锅也不一样,我炒出来的菜,确实没那么好吃了。
可我慢慢也学会了。学会用洗碗机,学会调恒温奶瓶,学会把尿不湿的魔术贴粘得服服帖帖。孙子满月的时候,我已经能一个人把他从洗澡到穿衣服到哄睡,一气呵成。
那会儿小敏对我笑过几回。她下班回来,看见孩子在我怀里睡得香,说:“妈,还是您有办法。”就这一句话,我高兴了好几天。人老了就这样,给句好话就跟得了多大奖赏似的。
可日子长了,笑模样就少了。也不知道从哪天起,厨房里的碗筷开始不太平。今天碎一个盘子,明天磕一个碗边儿,后天一把勺子不知道怎么就豁了口。我听见那些响动,就从屋里出来,默默把碎片扫了,把豁口的碗拿到一边。
有一回,我听见小敏在屋里跟儿子吵。隔着一道墙,声音不大,可字字清楚:“你妈什么时候走?我受够了,案板上永远有她的葱花味儿,冰箱里永远有她剩的菜,我连贴个冰箱贴都得考虑她看着顺不顺眼……”
我站在厨房里,手里攥着一把刚择好的小油菜,水珠顺着菜叶滴答滴答落在瓷砖上。那声音真响,比摔碗还响。
后来我就学会了。她下班回来之前,我把厨房收拾得跟没人用过一样。案板擦得能照见人影,冰箱里我的剩菜用保鲜盒装好,塞在最底层,上面盖一张她爱买的那种进口酸奶。冰箱贴随便她贴,她贴了个“招财进宝”的胖娃娃,我又悄悄在旁边贴了个“平安喜乐”的小葫芦——她没发现,就算发现了,大概也没当回事。
可有些东西,光躲是躲不开的。
上个月,孙子过五岁生日。我在厨房忙了一下午,做了她爱吃的糖醋排骨,儿子爱吃的红烧肉,还有孙子点名要的虾仁蒸蛋。菜摆上桌的时候,小敏看了一眼,没说话。吃到一半,她忽然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又是这些,腻不腻啊?”
儿子脸沉下来:“妈忙了一下午……”
“谁让她忙了?我说了去外面吃,非要在家做,做来做去就这几样,谁稀罕?”
我端着最后一道汤从厨房出来,正听见这句。汤碗烫手,我拿抹布垫着,稳稳放在桌子正中间。紫菜蛋花汤,上面漂着几点香油,是我老伴儿从前最爱喝的。
“下回出去吃,”我说,“我请客。”
小敏没再接话,可那顿饭谁也没吃好。排骨剩了大半盘,孙子吵着要吃冰淇淋,儿子瞪了他一眼,他就瘪着嘴要哭。我赶紧去冰箱拿了冰淇淋,又给自己舀了碗汤,一口一口喝完。汤凉了,香油结了一层薄薄的膜,喝进去腻腻的。
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听见隔壁屋小敏跟儿子说:“她什么时候走?我真受不了了,她在一天,这家里就没一天舒坦日子……”
儿子没吭声。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其实我不是非赖在这儿不走。
我只是舍不得孙子。那孩子是我一手带大的,从那么小一团,到现在会背“床前明月光”,会仰着小脸问我:“奶奶,你是不是不高兴?”我哪能不高兴,我有这么好的孙子。
可我也知道,有些地方,待久了就不是家了。
火车到站的时候,天已经擦黑。出站口风大,我裹紧了外套,拉着皮箱慢慢往外走。王叔在出站口等着,看见我就招手:“老姐姐,这儿呢!”
王叔是邻居,比我大三岁,老伴儿也走了好几年了。他帮我拎着皮箱,絮絮叨叨说:“院墙我给你简单垒了垒,没敢动大工,等你回来看看想怎么弄。你那香橼树今年结了不少果,落了一地,我给你扫了好几回……”
我听着,鼻子忽然有点酸。
推开院门的时候,暮色正浓。香橼树黑黢黢地站在院子一角,空气里果然有那股子又苦又香的味道。我站在院子中间,仰头看了看天,北京的天很少能看见星星,这儿能。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碎钻。
王叔帮我把皮箱拎进屋就回去了。我摸着黑开了灯,堂屋里还是老样子。老式五斗橱,上面搁着老伴儿的遗像,镜框擦得干干净净——准是王叔来擦的。我点了三炷香,插在照片前的小香炉里,看着青烟袅袅地升上去,在心里说:我回来了。
那一夜我睡得出奇好。老式木板床硬邦邦的,可翻身的时候再也没有隔壁屋传来的摔打声。窗外有蛐蛐叫,远远的,一声长一声短,像在给谁唱催眠曲。
第二天一早,我起来打扫院子。香橼果然落了一地,黄澄澄的,捡起来搁在鼻子底下闻,那股子清苦味儿直冲天灵盖,提神醒脑。我把院子扫干净,又从屋里搬出那把老藤椅,放在香橼树底下,泡了壶茶,坐下来晒太阳。
邻家的李婶儿听见动静,端着一碗刚炸的油香翻墙头探过脑袋来:“哟,真回来了?不走了?”
“不走了。”我冲她笑。
正说着,手机响了。是儿子。
“妈,您到了也不打个电话……”他声音里带着点埋怨,又带着点别的什么,“家里……家里挺好的,您别担心。”
“我不担心。”我说。
沉默了一会儿,他又说:“妈,您什么时候想回来,我去接您。”
我看着头顶上香橼树的叶子,风一吹,哗啦啦响。阳光透过叶子的缝隙洒下来,在我手背上晃来晃去。我想起孙子趴在我膝盖上,仰着脸问我:“奶奶,香橼能吃吗?”我说不能,太酸了。他说:“那为什么还种它?”我说:“香啊,闻着香就够了。”
“等你来接我。”我说。
然后我挂了电话,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茶。茶是老家常喝的那种老树茶,粗梗大叶,泡出来汤色浓酽,入口有点涩,咽下去才有回甘。
李婶儿从墙头上递过来一个油香,还烫着。我接过来咬了一口,酥脆的外皮裂开,红糖馅儿流出来,甜得眯了眼。
香橼树底下,一只花猫不知什么时候溜了进来,蹲在墙根下舔爪子。我掰了一小块油香扔给它,它嗅了嗅,没吃,继续舔它的爪子。
院子里静得很。只有风,只有树叶的沙沙声,只有远处谁家电视里咿咿呀呀的戏曲声,悠长地,绵软地,飘在五月末的暖风里。
我靠在藤椅背上,闭上眼睛。
天大地大,哪儿也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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