舅舅一年赚几百万,村里让他捐五十万修路,他只反问村支书一句话
我舅叫贺广财,名字是姥爷请村里老秀才起的,广进财源,图个吉利。可这名儿在他四十岁之前纯属讽刺。他在镇上开过修车铺,招牌挂出去三个月,拢共就补了九条胎,其中三条是自己家的三轮车。后来去省城卖过盒饭,推着三轮车在工地门口蹲了两年,被城管撵了不下五十回。再后来跟人合伙跑货运,车在高速上着了火,货烧了个精光,赔得连裤衩都不剩。
我妈说起我舅的倒霉史能说三天三夜不重样,每回结尾都是同一句话:“你舅这人啊,一辈子都在折腾,就没消停过。”
但我舅有一桩好处,他认准的事,八头牛拉不回来。四十三岁那年,他也不知道怎么想的,把家里最后那点积蓄全掏出来,又借了二十万,跟着一个包工头去学了看图纸、算钢筋。那时候他已经是个半大老头了,混在一群二十出头的小伙子中间,白天跑工地量尺寸,晚上趴在工棚里算账,灯是十五瓦的灯泡,一晃一晃的,他眼睛就是从那时候开始花的。
我妈跟我说,有一回她去工地看我舅,远远瞧见他蹲在水泥管子上吃盒饭,工装裤上全是灰,后脖子晒得脱了皮,一层白一层红,像蛇蜕皮似的。她没过去,蹲在路牙子上哭了一场,转身走了。回家给我打了个电话,说:“你舅今年四十六了,还跟年轻人一样在工地上爬高上低,他这是拿命在赌。”
他不知道,他赌赢了。
五年前,我舅注册了个建筑公司,就是那种什么活都接的小公司,给人家盖个彩钢房、修个围墙、铺个地砖。头两年只能接些边角料活,后来慢慢做出了口碑,第三年接了个大单子——省城西郊那片老小区改造,铺下水管道加路面硬化,一单下来净赚八十多万。从那以后就像开了挂,一年比一年好。去年我回老家过年,听说他手里握着三个在建项目,光工人就养了二百多号,一年下来利润几百万是打不住的。
舅妈给他买了块金表,他嫌晃眼,扔抽屉里了。还是穿着那双磨了边的老布鞋,裤腰带还是当年跑货运时候系的那条,皮子裂了缝,用针线缝了好几道。我问他都这身价了怎么不换换,他抽着烟,眯着眼说:“穿那么好干啥,又不是相亲去。”
那年正月,我舅回村给姥爷上坟。村口那棵歪脖子柳树还活着,树下蹲着一圈晒太阳的老头。我舅从他那辆半新不旧的帕萨特里下来,老头们齐齐抬头看,认出是他,有人招呼:“广财回来啦!”
我舅点头,从后备箱拎出几条烟,挨个散了一圈。老头们接过去,拇指搓着烟盒封口的塑料膜,嘴里啧啧的:“广财现在出息了,开上小轿车了。”我舅笑笑,蹲在树底下跟他们抽了根烟,问了问村里谁家老人走了谁家小子娶了媳妇,然后起身拍了拍裤子,去后山给姥爷烧纸去了。
那天中午我舅在我家吃饭,我妈做了六个菜,全是荤的。我舅端着碗扒饭,我妈在旁边给他夹菜,嘴里碎碎念:“你现在挣得多,但也要注意身体,别光顾着干活……”
我舅嗯嗯地应着,忽然抬头问我妈:“姐,咱村那条进村的路,修了没?”
我妈筷子顿了一下:“修啥修,喊了十年了,年年说修,年年没钱。一到下雨天那泥汤子能漫到膝盖,上回刘老四家的孙子发烧,车都开不进村,还是人背着跑出去的。”
我舅没接话,又扒了两口饭。我注意到他眉头拧了一下,很快又松开了。
第二天下午,我正在院里劈柴,听见村口那边一阵摩托车响,接着是大队喇叭滋啦滋啦地响了两声。过了一会,一个半大小子跑进来喊:“建安哥,村支书让你舅去大队部开会!”
我妈从厨房探出头:“开啥会?”
“说修路的事,让广财叔过去商量。”
我舅从屋里出来,手里还捏着半根烟,问我:“去不去?”
我说:“我跟你一块。”
从我家到大队部要经过那条土路。那天是晴天,路面上干了的泥疙瘩硬得像石头,踩上去硌脚。路两边的杨树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戳在灰蒙蒙的天上,看着就冷。一辆三轮车从对面过来,颠得车斗里的化肥袋子直蹦,开车的老乡跟路边的鸡打招呼:“闪开闪开,别轧着你们。”
我舅走得不快,一步一步的,那双布鞋踩在泥疙瘩上,步子很稳。他忽然说:“这条路我走了四十多年了,小时候光脚走,上学走,赶集走,出去打工走,回来上坟还是走。”
我没接话,因为不知道该说什么。这条路是条土路,没修过的,下点雨就跟烂泥塘一样,晴天全是灰。村里就这一条通往外界的路,边上几个村子都修了水泥路,就我们村还这么破着。不是不想修,是没钱。村里穷,没有厂子,没有地可以卖,全靠上面拨款和村民自筹,可自筹那一块年年收不齐。谁家都不宽裕,掏出几百块钱修路,有人舍不得,有人觉得修了也白修。
大队部是以前的小学校,平房,墙皮掉得一块一块的,露出里面的红砖。院里停着几辆电动车和摩托车,堂屋里坐了一圈人,烟雾缭绕的。村支书马德贵坐在正中间那张破桌子后头,面前摆了个搪瓷缸子,茶叶梗子漂了一层。旁边坐着会计赵有粮,还有几个辈分高的老人,剩下的就是村里几个说话管用的青壮年。
我舅一进门,所有人的目光唰地就过来了。马德贵站起来,隔着桌子伸过手来:“广财来了!快坐快坐。”
我舅跟他握了手,拉了个凳子坐下,又掏出烟来散了一圈。屋里烟雾更浓了,呛得我直眨眼。
马德贵搓着手,清了清嗓子:“今天把大家叫来,还是那个老话题——修路。”他指了指门外,“咱村这条进村路,多少年了?从我当支书那天起就说要修,修了十五年,一根水泥桩子都没立起来。今年上面给了点指标,县交通局说,只要咱村里自己能凑出一部分,他们给配套一部分。我算了算,总长三里地,硬化加排水沟,全部下来得一百多万。上面配套六十万,咱村里得自己解决四十万。”
他顿了顿,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我舅脸上:“村里能凑多少,大家心里有数。挨家挨户收,砸锅卖铁顶天凑个十万。剩下的三十万缺口……”
话没说完,屋里几个人的目光都钉在我舅身上。我舅靠着椅背,手里那根烟烧了半截,烟灰挂在上面老长一截,他没弹。
马德贵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茶:“广财,你现在是咱村最有出息的人了。一年挣那么多,这三十万对你来说不算大数。村里也不让你一个人全出,你出大头,剩下的我们再想想办法,你看中不中?”
屋里安静了好几秒,只有煤炉子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响。我舅把烟灰弹了弹,抬头看着马德贵,问了一句话。
他说:“德贵叔,咱村去年翻修那个小学校,花了多少钱?”
马德贵愣了一下,脸色微微变了一下:“那个……那个是危房改造嘛,上面拨的款。”
“我问花了多少钱。”我舅声音不大,但屋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马德贵把搪瓷缸子放下,手指敲着桌面:“二十二万,怎么了?”
“图纸是谁画的?”
“县设计院画的,有正规手续。”
“施工队谁找的?”
马德贵眉头皱起来:“广财,你今天来是商量修路的事,你老问学校干啥?”
我舅没理他,从兜里掏出手机翻了几下,举起来朝着马德贵:“德贵叔,去年修学校那个施工队,是不是县里一个姓周的老板包的?”
马德贵嘴张了一下,没出声。
“那个周老板,”我舅不紧不慢地说,“上个月给我递过名片,想从我手上分包一段护坡工程。我让人查了查他的底,他去年在咱们县干了三个工程,一个小学危改,一个文化广场,还有一个排水渠。三个项目都是从他舅哥手里转包的,他舅哥是县住建局的一个科长。三个项目算下来,账面花了一百多万,实际造价最多六十万。”
满屋子没人说话。煤炉子上的水壶还在咕嘟,没人去管。角落里有个老头咳嗽了一声,又压下去了。
马德贵脸涨红了,搪瓷缸子端起来又放下,茶叶水晃出来溅在桌子上:“广财,你这话什么意思?那学校修得好好的,验收也过了,哪有问题你说出来!”
“验收过了不代表没问题。”我舅把烟掐灭在桌角,“我干这行五年了,一个小学危改项目的成本我心里有数。二十二万的活,用的是什么材料、什么工艺,我不用看现场都能给你算出七七八八来。德贵叔,我今天回来是上坟的,不是来找事的。但你让我拿三十万修路,我得先弄清楚,咱村之前那些钱都花哪去了。”
马德贵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旁边会计赵有粮低着头拿笔在本子上画圈,画了一个又一个。几个老人面面相觑,有个辈分最高的李大爷开口了:“广财,你这话有根据没有?不能随便冤枉人。”
我舅从手机里翻出几张照片,递给李大爷:“大爷你看,这是去年学校屋顶用的防水卷材,牌子是假的,厚度也不达标。这种料子便宜,但三五年就得翻修。正规的料子一平米贵二十块钱,整个屋顶多花不了几千块,可他们没用。”
李大爷把手机拿远了看,又凑近了看,脸色越来越沉。他看完把手机递给我舅,转头看着马德贵:“德贵,广财说的这事,你知道吗?”
马德贵额头上冒了汗:“大爷,施工的事我不懂,都是上面安排的……”
“你是支书,你签了字的。”我舅把手机收回去,“我不为难你德贵叔,我今天把话说明白。这条路该修,村里人走了几十年泥巴路,我看着也难受。钱我可以出,五十万我也出得起。但我不往村委会账上打,我要自己买料、自己找施工队、自己盯着干。工钱我出,料钱我出,路修好了我走人,路坏了你们找我。”
屋里一片寂静。马德贵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喉结上下滚动。赵有粮手里的圆珠笔在本子上戳了个窟窿,一声脆响,像放了个哑炮。
李大爷拄着拐棍站起来:“广财这法子行,自己掏钱自己管,不经过村里账目,谁也动不了手脚。我活了七十多年,没见过谁家往外掏五十万还要自己盯着干活的,广财你是个实诚人。”
马德贵脸上一阵热,站起来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他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大口,结果茶叶水是烫的,烫得他龇牙咧嘴,咳了半天。
我舅没再说什么,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不存在的灰:“德贵叔,就这么定了。路明天就量,后天进料,开春前干完。”他走到门口又回头,“叔,这五十万是我掏的,但我得把话说明白。我掏这钱,是因为我姐还住在这村,我外甥还住在这村,我爹埋在后山。不是因为我怕你们说我不捐钱丢面子。”
他推门出去了,冷风呼地灌进来,吹得桌上一沓纸哗啦啦地翻。我跟在他身后,走到院里才追上他。他没回头,步子迈得很大,那双老布鞋踩在泥疙瘩路面上,踩得稳稳当当。
回去的路上他一句话没说。快到家门口的时候,他停住脚,从兜里摸出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长长地吐出来。那股白烟在冬天干冷的空气里散得特别快,一眨眼就没了。
“建安,”他忽然叫我,“你知道我为什么今天要问那句话吗?”
我摇头。
“我不是不想捐这个钱。三十万五十万,我现在拿得出来。但我不愿意被人当冤大头。”他蹲在路边的石头上,烟头的红光明灭不定,“村里这些事我太知道了。以前我穷的时候,谁正眼瞧过我?我借钱跑货运那回,挨家挨户借,借了半个月凑了两千八,还差一千多,是德贵叔借了我一千。那钱我记着呢,他还的时候我没要利息,但我记得这份情。”
“可那是人情,公是公,私是私。去年那学校的事我早就听说了,一直没吭声,因为跟我没关系。但让我掏钱修路,我不能眼睁睁看着我掏的钱又走一遍老路。五十万不是大风刮来的,那是工地上二百多号工人一铲子一铲子干出来的。”
他站起来,把烟头踩灭了:“我今儿把话挑明了,德贵叔有他的难处,我也不逼他。路我自己管自己修,谁也别想从中捞一根钉子。修好了是全村人的路,修不好是我贺广财丢人,跟他们没关系。”
第二天一早,我舅就打了几个电话,从省城调了一辆皮卡过来,车上拉了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是他公司的技术员,专门来量路的。那小伙子扛着测量仪从村口走到村尾,来回走了三趟,冻得直搓手,把数据全记在本子上。下午舅舅开车去了一趟县城的建材市场,跟几个供应商谈了料价,水泥多少钱一吨、石子多少钱一方、钢筋多少钱一根,他像背口诀一样。
我妈在家给他做饭,一边切菜一边念叨:“你舅这人啊,一辈子就是太较真。掏了钱就完事了呗,还非得自己折腾。”可我看得出来,她念叨的时候嘴角是往上翘的。
修路的事就这么定下来了。我舅在村里住了七天,天天穿着他那身旧工装,跟工人们一起扛水泥袋子、抄平找坡。他蹲在路边的排水沟里,用手去摸管子的接口密不密,用卷尺去量路面厚度够不够。村里的老头老太太端着饭碗站在路边看热闹,嘴里啧啧地夸:“广财真是个干实事的人。”
马德贵从那天开会之后,一直避着我舅走。可路修到一半的时候,有一天傍晚,他提着一瓶酒和一兜子花生米找到我舅住的旅馆。我舅正趴在桌上对着图纸画线,抬头看见是他,放下笔,把图纸卷起来:“德贵叔来了,坐。”
两人就着花生米喝了半瓶酒,都没怎么说话。喝到后半截,马德贵忽然说:“广财,学校那事,是我没把好关。上面介绍的人,我不好驳面子。我支书的位子干了快二十年,也知道有些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可这回修路,你打了个样,让我脸上挂不住。”
我舅给他倒满酒:“叔,我没怪你。你在村里待了二十年,什么情况我都知道。我不是冲你来的,我冲的是这条路。咱村几辈人了,走出去的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谁回来想起这条路不叹气?我不能让它再拖下去了。”
马德贵把那杯酒一口干了,酒杯墩在桌子上,眼睛有点红。他站起来要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广财,以后村里有啥工程,我第一个找你。”
我舅摆摆手:“公事公办就行。”
年关之前,那条三里长的水泥路铺完了。路面宽三米半,两边砌了排水沟,路口还立了个警示桩。最后一车混凝土倒下去的时候,村里好些人都跑出来看,孩子们在路上跑来跑去,拿手指头在没干透的水泥面上写字。李大爷拄着拐棍从村东头走到村西头,拄着拐棍咚咚地敲路面,说:“好路,好路,我这辈子总算走上水泥路了。”
我舅那天没在。路铺到一半的时候,省城工地来了电话,有个节点出问题,他连夜赶回去了。他走的时候嘱咐我:“路干了之后,在村口立个碑,就写‘贺广财捐建’,别的不要多写。”
我问他:“不写点别的?”
他想了想:“写个日期就行了。”
路修好了之后,我舅再没提过这件事。后来他回来过两趟,一趟是清明上坟,一趟是我妈过六十大寿。他的车开在新水泥路上稳稳当当的,颠也不颠一下。他从后备箱搬东西的时候,邻居过来打招呼,都说:“广财,这条路修得真好,全村人都念你的好。”
他笑笑,从兜里掏烟散了:“路是给人走的,谁走都一样。”
去年冬天回老家过年,我蹲在村口那棵歪脖子柳树底下晒太阳,看见路上来来往往的人和车。骑电动车的、开三轮的、走路赶集的,踩在平整的水泥路面上,脚步声都不一样了。以前走泥巴路的时候脚步是啪嗒啪嗒的,现在变成清脆的嗒嗒声,听着就让人觉得日子往前走了。
有个外村的小伙子骑着摩托车从路上经过,到村口停下来问我:“老乡,这路啥时候修的?真好走。”
我说:“去年。”
他点点头,油门一拧走了,摩托车轮子在水泥路上画出一道干净的印子。
我站起来,看见村口路边立着那块碑,不大,青石的,上面两行字:村路修建于庚子年腊月,贺广财捐资五十万监修。底下没有留名字,但我舅那句话刻在石头上,谁都看得见。
那天风大,吹得柳树条子乱晃,我蹲在碑边上的石头上,想起我舅那天在开会时问马德贵那句“咱村去年翻修那个小学校花了多少钱”。那句话问出来的时候,满屋子人的表情我现在还记得。有人惊讶,有人心虚,有人困惑,有人暗暗点头。一句话像一块石头扔进浑水里,底下什么情况全翻上来了。
我舅这个人,一辈子吃过亏,上过当,赔过血本,但他脑袋里那根弦从来没松过。他知道什么时候该掏钱,什么时候该较真,什么时候该闭嘴,什么时候该把话说透。那句反问看着是冲马德贵去的,其实是冲着过去那些年村里一笔笔糊涂账去的。他把那层窗户纸捅破了,路才修得成。
年前我给舅舅打电话拜年,说村里人都夸他。他在那头哈哈哈笑:“夸啥夸,一条路而已。往后村里谁家娃考上大学了,跟我说一声,学费我包了。你别在电话里跟我掰扯,好好过日子。”
挂了电话,我站在新修的水泥路上,往远处看。路一直延伸到村外,跟县道接上了,笔直的一条灰白色带子,在冬天的田野里显得特别扎眼。路两边是空了的地,来年春天还得种庄稼。我想着等雪化了,等柳树发了芽,这条路两边应该栽上点花或者树,不能光秃秃的。我舅下次回来的时候看见了,估计又要说“栽那干啥,净费钱”,可我知道他会偷偷笑。
我转身往回走,脚踩在水泥路面上,踏实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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