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色荐股花样翻新 整治打击亟待升维

证券时报记者 张淑贤

近日，“任泽平学员称爆仓亏损超千万”一事持续发酵，其VIP群聊随之解散，这起风波，将“知识付费”与“投资引导”之间的模糊地带再次摊开于公众面前。与此同时，“立帖荐股”“视频荐股”“AI荐股”等乱象层出不穷，监管部门近期已接连查处多起相关案件，A股市场的荐股生态问题再度引发广泛关注。

据证券时报记者了解，当前行业整治更多以“是否具备证券从业资质”作为判定荐股合法与否的主要依据。对此，多位受访人士指出，从业资质不应成为判定合法与否的唯一标尺，而应回归行为实质——是否主动向投资者推荐个股、是否以营利为目的，双管齐下：既严查无资质主体的非法荐股，也整治有资质机构的违规操作，有效遏制荐股乱象。

亲测：荐股操作花样翻新 隐蔽性更强

记者在某视频平台随机进入一间股市直播间，发现主播不停地引导添加助理领取福利材料。记者添加后，该名所谓的“助理”在发布主播复盘笔记后，即开始推荐收费套餐，宣称“每天推送会员票，不仅提供代码，还会给出买卖点”，并罗列了多个近期案例。

随后每天，该“助理”日均向记者推送信息20余条，持续推销付费荐股项目，具有较强的诱导性。

上述模式是短视频平台常见的荐股操作之一。中证投服中心联合中证数据梳理的视频荐股核心套路包括：视频直接荐股，明确标的、时点等，进行明目张胆的荐股；视频隐性荐股，打着“市场复盘”“板块解析”“技术分析”等旗号，间接暗示某只股票有上涨潜力；私域引流荐股，视频设置悬念或话题引导，通过评论区、私信引导加入微信群等，随后提供荐股信息及收费服务等。

北京大成（上海）律师事务所高级合伙人马宏伟接受证券时报记者采访时表示，当前视频荐股的传播路径多为先在短视频发布泛财经内容，以话术吸引关注；然后通过私信、评论区互动导入私域社群，在封闭环境中实施收费荐股。部分主播甚至在直播中使用谐音、代号、暗语等方式“软性荐股”，刻意规避平台审核。

“立帖荐股”是资本市场又一受关注的荐股乱象。近期，证监会已对涉中公教育和共进股份的赌约帖进行立案调查。以中公教育事件为例，一条赌约帖在5个交易日内撬动股价累计涨幅超25%，其中两个涨停，全程无任何基本面利好的支撑。

从2022年“脱口秀概念股”、2024年“谐音股”、2025年“卖惨求涨停”，到此次“低俗赌约”模式，A股“流量→关注→跟风买入→股价异动”的舆情驱动型炒作手法持续迭代升级，且呈现炒作门槛持续降低、传播速度指数级加快的特征。

马宏伟表示，“赌约帖”看似娱乐化玩梗，一旦引发个股股价异常波动，其法律性质已远超普通网络言论，可能触及编造传播虚假信息、操纵市场等多条红线。

AI技术的发展，更给不法分子提供了可乘之机，其利用AI换脸、语音克隆等技术，生成知名投资人、财经大V的荐股视频用于引流，更具欺骗性和隐蔽性。上述“助理”尽管自称并非机器人，但从其声音、信息推送频次等来看，大概率是AI机器人。

何为“非法”？资质与边界应厘清

长期以来，市场甚至监管部门普遍以“是否具备证券投资咨询资格”作为判断荐股是否合法的主要标准，无资质主体开展有偿荐股，是监管部门重点整治和打击的行为。

有接近监管部门的人士向记者坦言，持牌机构从业人员受到备案约束，荐股总有翻车时，一旦被投诉，会受到监管部门的处罚，“有个庙在，跑不了，目前打击的主要是连庙都没有的”。

可见，无证券从业编号的人员从事有偿荐股，违法性毫无争议。但当下亟须厘清的是，从业编号与合法并不能画等号。记者添加上述“助理”后，其随即发来所在机构资质及其本人的证券从业编号，面对记者“是否合法”的询问，也言辞凿凿地称“我们是有资质的”。记者查阅发现，该机构资质与该人员的证券从业编号均为真实存在。

机构有资质、人员有证券从业编号，就是合法吗？华福证券厦门分公司总经理林桦接受记者采访时表示，证券从业资格证书是进入证券行业的入门要求，即便拥有证券从业编号，一旦违反法律法规的禁止性规定，以虚假信息、内幕信息荐股，或利用软件工具误导宣传的，也都是非法荐股行为。

上述接近监管部门的人士认为，针对持牌机构的荐股乱象，也应加大整治与打击力度，“任何一个负责任的机构，都不应该主动推荐个股，而是当投资者提出个股询问时，投顾要帮助投资者分析行业与公司基本面，或者提供方法，投资者可为方法付费，如果直接为投资者提供买卖点，信息缺乏透明度，就存在违法的空间”。

而在“立帖荐股”乱象中，治理难点之一在于如何区分投资者正常的信息交流以及违法荐股。中公教育事件证明，在算法推荐机制放大下，散户群体性非理性行为已初步具备实质影响个股定价的能力。

但散户自发跟风与有组织的信息操纵本质不同。在马宏伟看来，传统操纵依赖资金和信息“硬实力”，核心要素是主观故意和客观操纵行为，散户跟风买入本质上是群体性非理性决策，与有组织、有预谋的操纵存在本质区别。但需警惕，部分看似“散户自发”的行为背后可能隐藏着互联网打法，即利用社交平台流量和算法推荐机制控制情绪、配合资金炒作收割散户。

林桦表示，从行业角度看，需要厘清合法知识分享与违规荐股行为之间的边界。

以夸张赌约、低俗承诺制造话题干扰市场定价，甚至配合资金收割，显然属于被禁止的红线。不过，个股讨论是投资者正当的信息交流需求，也不能因噎废食。

监管、平台和投资者协同发力

荐股乱象、非法荐股，长期以来一直是监管部门整治与打击的对象。证监会主席吴清在2026陆家嘴论坛上明确表态，依法从严打击利用人工智能非法荐股、造谣传谣、违法交易等乱象。

深圳证监局也发布风险提示，提醒投资者认清非法荐股骗局，注意甄别非法行为的套路，守护自身财产安全。

平台是荐股乱象传播的第一道关口，整治与打击非法荐股，第一道防线便是压实平台主体责任。林桦表示，社交平台、短视频平台等渠道应加强账号常态化管理，对违规账号采取禁言、关闭等措施。对于“公域引流、私域收割”的操作模式，平台应建立更有效的监测和预警机制。

多家平台也在持续打击非法荐股行为。抖音平台回应记者，抖音严厉禁止以科普之名分析或预测个股买卖价位、鼓吹未来走势、提供投资咨询建议等非法荐股行为，“近期针对违规荐股内容日均处置超过1700条”。该平台同时坦言，相关违规内容通过伪装话术、变体词、私域引流等方式，也为内容管控带来挑战。

马宏伟也建议平台将“暗语荐股”“私域引流”等变相行为纳入审核范围，同时进一步细化视频荐股场景下的平台审核义务和连带责任规则。“平台可建立个股异常波动内容的‘风险标注’机制，限制低俗证券内容的算法推荐。”他说。

“软荐股”“变相荐股”等行为也给监管部门识别带来较大挑战。林桦说：“微信群等私域空间因其高度封闭和私密性，监管行为又只能在个人信息与隐私保护法律框架内进行，因此面临执法门槛。”

业内建议，对于监管部门而言，一方面，持续发布风险提示和典型案例，帮助投资者建立“查资质、辨真伪、拒诱惑”的基本防范意识。另一方面，面对AI伪造、跨境展业等新挑战，进一步加强技术反制能力建设，提升对深度伪造内容和隐蔽违规行为的识别与处置效率。

提升投资者的防非反诈能力也是重要一环。投资者应掌握基本识别方法，不轻信荐股信息，尤其要警惕“赌约帖”这类流量炒作荐股行为。

唯有平台承担治理责任、监管追踪新型操纵手法、投资者提高风险防范意识，三方协同方能遏制荐股乱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