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水是从厨房水槽底下渗出来的。
我蹲在地上,拿抹布堵了半天,水还是顺着瓷砖缝往客厅蔓延。起身的时候膝盖咔嚓响了一声,我扶着灶台站了几秒,等那股酸劲儿过去。
这套房子是九年前买的二手房,老沈走的那年刚还清贷款。他走之前把家里能修的全都修了一遍,热水器换了新的,窗户重新打了密封胶,连门锁都上了油。好像他知道自己要走似的。
水越渗越多,我关了总阀,整个厨房顿时安静下来。冰箱停止运转后的那种寂静,比平时更空。
我翻出手机通讯录,从上往下滑。老沈的号码还在,备注是“孩子她爸”,我没舍得删。再往下是老周,楼下五金店的老板,上次换灯泡就是他帮忙。拨过去,响了六声没人接。
我又翻了翻微信工作群,本来想找个水电工的电话,手指却停在了一个头像上——赵明远,我们单位后勤科的,去年刚从别的部门调过来。四十出头,瘦高个儿,见谁都笑呵呵的。上周办公室空调漏水,就是他拎着工具箱来的。
犹豫了大概三分钟,我还是发了条消息:“赵哥,不好意思打扰了,我家厨房水管好像破了,能麻烦您给看看吗?有偿。”
发完之后我把手机扣在桌上,觉得自己挺没用的。四十五岁了,换个灯泡都要找人帮忙。以前老沈在的时候,家里这些东西从来不让我操心。他手巧,什么都能修,邻居家电路坏了都来找他。
手机震了一下。
“别客气,我正好没事,你把地址发给我。”
我松了口气,又觉得过意不去,赶紧回了一句“太感谢了”,然后把定位发了过去。
二十分钟后门铃响了。
我打开门,赵明远站在门口,穿着件深蓝色的T恤,胳膊底下夹着工具箱,额头上有点汗。他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嫂子,你家几楼?”
“五楼。”我侧身让他进来,“真是不好意思,周末还麻烦你跑一趟。”
“说哪儿的话,同事之间帮个忙应该的。”他弯腰换鞋,看到鞋柜旁边摆着一双男士拖鞋,顿了一下,没穿,直接穿着袜子走进去了。
我注意到他这个细节,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他到厨房一看,趴下去钻进水槽底下,用手电筒照了照,说:“管子老化了,接口那里裂了个缝。得换一段,我车上有配件,下去拿一下。”
“我跟你一起下去吧。”
“不用不用,你在家等着就行。”他已经走到门口了,又回头说了句,“对了嫂子,你家有热水吗?待会儿可能要用。”
“有的。”
他点点头,门关上了。
我站在玄关那儿愣了一会儿,然后回到厨房,把他脱下来的那双男士拖鞋收进鞋柜最里面。那是老沈的拖鞋,穿了五年,鞋底都磨薄了,我一直没扔。
赵明远很快回来了,手里拿着几根PVC管子和一个弯头。他二话不说又钻进水槽底下,开始拆旧管子。我在旁边站着,想帮忙又插不上手,只能递递扳手。
“嫂子你坐会儿吧,这个我一个人弄就行。”他从底下探出头来说。
“我给你倒杯水。”
“行,谢谢。”
我倒了一杯凉白开放在茶几上,然后在客厅沙发上坐下。电视开着,播的是什么综艺节目,我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厨房里传来叮叮当当的声音,还有赵明远偶尔自言自语嘟囔一句“这个螺丝拧太紧了”。
我突然想起老沈修东西的样子。他也是这样,一个人闷头干,嘴里念念有词,我在旁边递个工具他都嫌碍事。那时候我还跟他吵过架,说他眼里只有那些破铜烂铁,没有我。
现在想让他碍事,人都找不着了。
眼眶有点发热,我使劲眨了眨眼,站起来去厨房看看进度。
赵明远已经把旧管子拆下来了,正在比对新管的长度。他干活很利索,手上的动作又快又稳,一看就是经常做这些的人。
“嫂子,你家这个水槽下面空间太小了,回头我建议你换个大的,不然以后检修不方便。”他一边量尺寸一边说。
“行,到时候再说。”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大概是从我声音里听出了点什么,没再多说。
大约过了四十分钟,管子换好了。赵明远打开总阀试水,接口处一滴都没漏。他把工具收好,在水槽底下铺了块干抹布,又把地上的水渍擦干净。
“好了嫂子,暂时没问题了。不过这个管子用了有些年头了,最好过两年全部换一遍。”
“好的,谢谢你啊赵哥。”我从钱包里拿出三百块钱递过去,“这个你拿着,辛苦费。”
他看了一眼钱,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又恢复了笑容:“嫂子你这是干什么,同事之间帮个忙还要钱?快收起来。”
“那怎么行,耽误你时间了。”
“真不用。”他把我的手推回来,力气不大,但是很坚决,“你要实在过意不去,改天请我吃顿饭就行了。”
话说到这份上,我再坚持就显得见外了。我把钱收回去,说:“那行,今天就在家吃吧,我做几个菜,你吃了饭再走。”
“这……”
“别推辞了,你看这都快六点了,你回家也得做饭。”我说得很真诚,一半是为了感谢他,另一半是……我不想一个人待着。
赵明远看了看手表,犹豫了几秒钟,点了头:“那就麻烦嫂子了。”
二
冰箱里有排骨,有青菜,还有两条鲫鱼。都是周末买的,本来打算自己凑合吃几天,现在看来刚好派上用场。
我系上围裙开始忙活,赵明远坐在客厅里看电视。我让他把电视声音调大点,他说不用,就这样挺好。
厨房里油烟机嗡嗡响,锅里的油烧热了,我把排骨倒进去,刺啦一声,香味一下子就窜出来了。老沈以前最爱吃我做的糖醋排骨,每次能吃两碗饭。他走了之后我就很少做了,一个人吃饭总是对付,有时候煮碗面条就算一顿。
“嫂子,你这手艺可以啊。”赵明远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厨房门口。
我回头看他一眼,笑着说:“也就一般水平,你别嫌弃就行。”
“闻着就香。”他靠在门框上,双手抱在胸前,“我老婆以前也爱做饭,后来工作忙了,就很少下厨了。”
他说的是“以前”,我心里动了一下,但没有追问。
“那你女儿呢?多大了?”我记得他在办公室提过一次,有个闺女在上初中。
“十四了,叛逆期,天天跟我对着干。”他嘴上这么说,脸上却是笑着的,“前几天非要染头发,我说不行,她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出来。”
“女孩子嘛,爱美正常。”
“关键她才初二,染个黄毛像什么样子。”
我笑了,把炸好的排骨捞出来控油:“那你最后同意了吗?”
“没同意,但是我给她买了顶假发。”他挠了挠头,“黄色的。”
我忍不住笑出声来。这个男人看起来粗枝大叶的,对女儿倒是挺细心。
饭菜端上桌的时候已经七点多了。三菜一汤,糖醋排骨、清炒时蔬、红烧鲫鱼,还有一个西红柿蛋汤。赵明远看着满桌子菜,搓了搓手:“嫂子你也太客气了,这整得跟过年似的。”
“家常便饭,你快尝尝合不合胃口。”
他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眼睛亮了一下:“好吃!比我老婆做的好吃多了。”
说完这话他自己愣了一下,我也愣了一下。气氛突然有点尴尬,他低下头猛扒了两口饭。
我给他倒了杯饮料,随口转移话题:“赵哥,你来咱们单位几年了?”
“三年了吧,之前在一家私企干,后来倒闭了,托人进了咱们单位。”他放下筷子,“后勤科事情杂,但是稳定,我这人就图个安稳。”
“挺好的。”
“嫂子你呢?我记得你是在财务科?”
“嗯,干了十几年了。”
“那也算是老员工了。”他顿了顿,“你老公……走了几年了?”
这个问题迟早要问的。单位里的人都知道我的情况,赵明远肯定也听说过,只是一直没好意思开口。
“六年了。”我说得很平静,“肝癌,发现的时候已经是晚期了,前后不到三个月。”
“那段时间很难熬吧?”
“还好,有个女儿陪着我。”我夹了一筷子青菜,“她在上海读大学,今年大三了。”
“那挺争气的。”
“还行吧,就是离家远,一年回来两次。”
说到这里,我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我女儿林悦已经半年没回家了。寒假她说要跟同学出去玩,暑假又说找了实习,电话打得也少,每次都是我打过去,聊不了几分钟就说有事要挂。
我知道孩子大了有自己的生活,可心里还是空落落的。
赵明远大概是看出了我的情绪变化,主动岔开了话题:“嫂子你这个排骨的做法能不能教教我?我闺女也爱吃,回头我做给她尝尝。”
“行啊,其实很简单,关键是腌的时候要放点料酒和姜片去腥,炸的时候油温不能太高……”
我一边说一边比划,他也听得很认真,时不时点头。这顿饭吃到八点多才结束,桌上的菜基本都光盘了。
赵明远帮我把碗筷收到厨房,我说我来洗就行,他说哪能让做饭的人再洗碗,硬是把洗碗的活儿抢了过去。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系上围裙刷碗的背影,恍惚间觉得像是回到了从前。老沈在家的时候也是这样,吃完饭主动收拾,说我做饭辛苦了,剩下的交给他。
眼眶又开始发热,我转身去了阳台,打开窗户让风吹了一会儿。
三
洗完碗已经快九点了。赵明远解下围裙挂在门后,说:“嫂子,那我就先走了,管子要是还有问题你给我打电话。”
“好的,今天真是太感谢你了。”
我送他到门口,他弯腰穿鞋的时候,外面突然轰隆一声巨响——是雷声。
紧接着雨就下来了,瓢泼大雨,砸在窗户上噼里啪啦响。夏天的暴雨来得就是这么突然,前一秒还晴空万里,下一秒就跟天漏了似的。
赵明远站在门口,看着外面的雨势,皱了皱眉。
“要不……等雨小一点再走吧?”我说。
他看了看手机上的天气预报:“这雨估计一时半会儿停不了,没事,我车上有伞。”
“这么大的雨,打伞也没用,从楼道到车库那几步路就能淋透。”我拦了他一下,“先进来吧,等雨小了再说。”
他又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退了回来。
雨越下越大,完全没有要停的意思。我们在客厅坐着,电视里放着新闻,窗外雷声阵阵。气氛有点微妙,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虽然什么都没做,但总觉得不太自在。
“嫂子,你家有没有棋牌什么的?咱俩下盘棋打发时间?”赵明远试图打破沉默。
“有副象棋,老沈以前爱下。”我从柜子里翻出一盒象棋,盒子上的漆都磨掉了,里面的棋子倒是齐全。
我们把棋盘摆在茶几上,一人一边,开始下棋。赵明远的棋艺不错,但明显在让着我,好几次明明可以将死我,偏偏绕了一步。我也不戳破,就当是消磨时间。
下了两盘棋,雨还是没有小的迹象。我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已经十点半了。
“赵哥,要不……”我咬了咬嘴唇,“你今天晚上就别走了,客房有床,你将就一晚。”
他手里的棋子停在半空中,过了一会儿才放下:“这……不太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这么大的雨,开车也不安全。再说了,你帮我修水管,总不能让你淋着雨回去。”我说得很坦然,但其实心里也有点打鼓。
他沉默了几秒钟,点了点头:“那就打扰了。”
我去客房收拾了一下。说是客房,其实根本没人住过,床上的被褥都是新的,还是老沈那年买的,一直套着防尘罩。我铺好床单,又从柜子里拿出一条薄毯子。
“卫生间在走廊尽头,毛巾和牙刷我给你放在洗手台上了。”我交代了几句,“你要是渴了,冰箱里有水。”
“好的,嫂子你也早点休息。”
互道了晚安之后,我回了自己的卧室,关上门。
躺在床上,我却怎么也睡不着。隔壁房间睡着一个男人,一个不算熟悉的男同事。这种感觉很奇怪,既紧张又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安心。
自从老沈走后,这房子里就只有我和女儿两个人。后来女儿去上大学了,就剩我一个。每天晚上回到家,开灯,关灯,除了电视机的声音,再也没有别的动静。
有时候我会故意把电视声音开得很大,好像这样房子里就不那么空了。
可是今晚不一样。我知道隔壁有人,能听到他偶尔咳嗽一声,或者翻个身床板发出的吱呀声。这种声音让我觉得踏实,又让我觉得心慌。
我翻了个身,拿起手机看了看,已经十二点多了。朋友圈里没什么好看的,我又放下手机,盯着天花板发呆。
突然,我听到客房门开了。
脚步声很轻,走向了卫生间。然后是水龙头打开的声音,哗哗响了一阵,又关上了。脚步声往回走,经过我的卧室门口时,停顿了一下。
我的心跳猛地加速了。
那个停顿很短,大概只有两三秒,然后脚步声继续向前,客房门关上了。
我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发现自己刚才竟然屏住了呼吸。
为什么会这样?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那一瞬间,我想到了很多不该想的事情。
这一夜,我几乎没怎么睡。
四
第二天早上我六点就起来了,眼睛底下两个黑眼圈,遮瑕膏都盖不住。我简单洗漱了一下,去厨房准备早餐。
煎了四个荷包蛋,热了牛奶,烤了几片面包。正忙着的时候,赵明远也从客房出来了。他换回了昨天的衣服,虽然皱巴巴的,但比昨晚整齐多了。
“嫂子起这么早?”他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习惯了,睡不着。”我把煎蛋端上桌,“洗把脸来吃早饭吧。”
他应了一声,去卫生间洗漱。出来的时候头发湿漉漉的,显然是用水拢了拢。他坐到餐桌前,看着盘子里的煎蛋,说了句:“好久没吃过正经早饭了。”
“你们男人就是这样,早饭随便糊弄。”
“可不是嘛,我闺女也老说我,让我按时吃饭。”他咬了一口面包,“嫂子你这日子过得真精致。”
“一个人嘛,总要对自己好一点。”
这话说出来我自己都觉得有点心酸。其实哪里是对自己好,只是不想让日子过得太潦草罢了。老沈在的时候,我每天变着花样做饭,周末还会烤蛋糕、包饺子。他走了之后,我连包饺子都嫌麻烦,因为一个人吃不完,剩下的冻在冰箱里,冻到最后也不想吃了。
吃完饭,赵明远主动把碗洗了。外面的雨已经停了,天空放晴,阳光透过云层照进来,地面还湿漉漉的。
“嫂子,那我今天就先回去了,管子有问题你再找我。”他站在门口说。
“好的,路上慢点。”
他穿上鞋,拉开门,又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的样子。最后他还是什么都没说,笑了笑,下楼去了。
我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听着他的脚步声一层一层地远去,直到完全听不见。
房子又空了。
那天上班的时候,我们在走廊里碰见了。他冲我点了点头,我也点了点头,就像普通的同事那样,谁也没提昨晚的事。
但是我能感觉到,有些事情变得不一样了。
比如中午在食堂吃饭,他端着餐盘走过来,在我对面坐下。以前他都是跟后勤科的人坐在一起,从来没有主动坐到我这边来过。
“嫂子,今天的红烧肉不错,你尝尝。”他把自己的餐盘往我这边推了推。
“谢谢,我够了。”我笑了笑,低头继续吃饭。
旁边的几个女同事交换了一个眼神,嘴角带着意味深长的笑意。我知道她们在想什么,但我也没办法解释什么——总不能说“他昨晚在我家住了一晚”吧?
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但也没有完全过去。
一周后的周五下午,我正在办公室里整理报表,手机震了一下。是赵明远发来的微信:“嫂子,明天有空吗?我闺女想吃你做的糖醋排骨,我答应她了,但我怕自己做不好。”
我看着这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不知道该回什么。
说实话,我不想跟他走得太近。不是讨厌他,恰恰相反,我怕自己会对他产生不该有的感情。老沈走了六年,我不是没想过再找一个,但一想到女儿,想到周围人的眼光,我就退缩了。
四十五岁的女人,在别人眼里就该安安分分地过日子,不该再有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
可是另一方面,我又渴望有人陪伴。那种孤独感,就像是住在身体里的一个黑洞,白天还能用工作填满,一到晚上就吞噬一切。
我咬了咬牙,回了一条:“明天下午吧,我教你做。”
发完之后,我把手机扔进抽屉里,好像做了什么亏心事一样心虚。
五
周六下午两点,赵明远准时出现在我家门口,手里拎着一袋子食材——排骨、葱姜蒜、各种调料,甚至还有一瓶料酒。
“我也不知道买得全不全,你看看缺什么,我再去买。”他站在门口,笑得像个来交作业的小学生。
“够了够了,进来吧。”
他这次穿的是件白色短袖衬衫,下面是休闲裤,整个人看起来很精神。进门的时候他没再看鞋柜那边,直接从包里掏出一双新拖鞋——是他自己带来的。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这个男人,心思比我想象的要细得多。
进了厨房,我把食材一一拿出来检查,排骨买得不错,肥瘦相间,是最适合做糖醋排骨的部位。我开始教他怎么处理,先泡水去血水,然后加料酒、姜片、生抽腌制。
他很认真地学,每一步都问得很仔细。我在旁边看着,时不时纠正一下他的手法。两个人的距离很近,近到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是一种很清爽的柠檬味。
“嫂子,你看我这个切得对不对?”他举起一块切好的排骨给我看。
“太大了,再切小一点,不然不容易入味。”
他哦了一声,又埋头切起来。刀工不太好,切的排骨大小不一,但态度很端正。
折腾了一个多小时,排骨终于下锅了。我让他自己操作,我在旁边指导。油热了之后放冰糖,炒出糖色,然后下排骨翻炒,再加调料和水,盖上锅盖焖煮。
“剩下的就是等了,小火焖半个小时,然后大火收汁。”我擦了擦手,“行了,你去歇着吧。”
“嫂子你真厉害,这些步骤我看我妈做过无数遍,从来记不住。”他由衷地感叹。
“多做几次就会了。”
我们坐到客厅里,电视开着,但谁也没认真看。气氛又变得微妙起来,好像有什么话要说,又都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嫂子……”他终于打破了沉默,“我想跟你说个事。”
“你说。”
“我离婚了,两年了。”
我没想到他会突然说这个,一时间不知道怎么接话。
“我前妻出轨,跟她们公司的一个领导好上了。”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讲别人的事,“我发现之后,二话没说就离了。闺女跟我,她也懒得争。”
“对不起,我不该问这些的。”
“你没问,是我自己想说的。”他转过头看着我,“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我不是那种乱来的人。”
这句话的意思已经很明白了。我的心跳又开始加速,手心微微出汗。
“赵哥,我们都这个年纪了……”我艰难地开口,“有些话还是不要说得太明白比较好。”
“为什么?”他直视着我的眼睛,“嫂子,我不瞒你说,我第一次见到你就觉得你这个人很好。你做事认真,对人温和,长得也好看。我知道你老公走了好几年了,你一个人带着孩子不容易。我也是一个人,我觉得咱俩挺合适的。”
他说得直白,让我措手不及。我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指,指甲剪得很短,上面没有任何装饰。老沈走后的第三年,我把婚戒摘了下来,放在床头柜的抽屉里,再也没有戴过。
“赵哥,我女儿还在上学,我不想让她为我的事分心。”我找了个借口。
“你女儿都大三了,马上就毕业工作了,她应该能理解你。”
“你不懂,她跟她爸爸感情很深,我怕她接受不了。”
“那你有没有问过她的意见?”
我沉默了。我没有问过林悦,甚至连提都没有提过。每次打电话,我都是问她学习怎么样、生活费够不够、有没有谈恋爱,从来不提自己的生活。
因为我害怕。害怕女儿会觉得妈妈背叛了她爸爸,害怕亲戚朋友会在背后指指点点,害怕自己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坚强外壳会被戳破。
“嫂子,我不是逼你。”赵明远的声音柔和下来,“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我的心意。你不用急着答复我,慢慢考虑。”
厨房里飘出糖醋排骨的香味,甜丝丝的,弥漫了整个屋子。
那天下午,赵明远带着他亲手做的糖醋排骨走了。临走前他说:“明天我带闺女过来吃饭,让她尝尝我的手艺。”
我没答应,也没拒绝。
六
周日早上,我接到了林悦的电话。
这是她半个月以来第一次主动打给我。我有点意外,更多的是高兴。
“妈,你在干嘛呢?”电话那头传来女儿懒洋洋的声音。
“刚吃完早饭,你呢?没出去跟同学玩?”
“没有,今天想在家躺一天。”她打了个哈欠,“妈,我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我谈了个男朋友。”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是吗?什么样的男孩子?是同班同学吗?”
“不是,是我们学校研究生院的学长,比我大两岁,对我特别好。”林悦的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甜蜜,“妈,等放假我带他回去给你看看。”
“好啊,妈给你们做好吃的。”
挂了电话之后,我坐在沙发上发了很久的呆。女儿谈恋爱了,这是好事,说明她长大了,有了自己的生活。可是我心里又有点失落,好像她离我越来越远了。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我以为是快递,打开门却发现赵明远站在门口,身后还跟着一个扎马尾的小姑娘,穿着一件黄色T恤,正是他说的那顶假发。
“嫂子,这是我闺女赵小雨。”赵明远把小姑娘推到前面,“叫阿姨。”
“阿姨好。”小姑娘怯生生地叫了一声,眼睛好奇地打量着我。
“你好你好,快进来。”我连忙招呼他们进屋。
赵明远手里拎着好几个袋子,除了食材,还有水果和一箱牛奶。我嗔怪地说:“来就来,带什么东西。”
“第一次正式登门,总不能空着手。”他嘿嘿一笑。
赵小雨在客厅里转了一圈,目光落在电视柜旁边的相框上,照片里是老沈和林悦的合影,背景是游乐场,两个人笑得特别开心。
“阿姨,这是你女儿吗?”她指着照片问。
“是啊,她在上海上大学。”
“好漂亮。”小姑娘由衷地说,“我以后也要考上海的大学。”
“那你可得好好学习才行。”赵明远在旁边插嘴。
“知道了知道了,烦死了。”赵小雨翻了个白眼,典型的青春期小孩的反应。
我被这对父女的互动逗笑了,心里的紧张感消散了不少。
午饭是我和赵明远一起做的。他在厨房给我打下手,洗菜切菜,动作笨拙但很认真。赵小雨在客厅写作业,偶尔喊一声“爸,这道题我不会”,赵明远就擦擦手跑出去给她讲题。
我看着这一幕,心里涌起一种久违的温暖感。这个房子很久没有这么热闹过了。
吃饭的时候,赵小雨尝了一口糖醋排骨,眼睛立刻亮了:“爸!这个好好吃!比你做的好吃一百倍!”
“那是,这可是你阿姨的手艺。”赵明远得意地说。
“阿姨你真厉害,教教我呗。”赵小雨嘴巴甜得很。
“行啊,你想学随时都可以来。”
一顿饭吃得很愉快,赵小雨跟我聊了很多,说她喜欢的明星,说她班上哪个男生最帅,说她以后想当设计师。青春期的女孩就是这样,看起来叛逆,其实内心还是个小孩子。
饭后赵明远主动收拾碗筷,赵小雨在旁边帮忙。我坐在沙发上看着他们父女俩忙活的背影,突然觉得,也许生活还可以有另一种可能。
七
从那以后,赵明远来我家的次数渐渐多了起来。
一开始是打着“带闺女来学做菜”的旗号,每周来一次。后来赵小雨功课忙了,他就一个人来,理由是“家里的水管好像又有问题了”“帮我看看这个电饭煲是不是坏了”。
我知道这些都是借口,但我没有戳破。
说实话,我享受他的到来。他来了,房子里就有了人气,有了说话的声音,有了饭菜的香味。他走了之后,我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反而更加觉得孤单。
有一次他晚上来,说是顺路给我送点老家寄来的特产。我们坐在阳台上聊天,月亮很圆,风很凉。
“嫂子,你有没有想过以后?”他突然问。
“什么以后?”
“就是……老了以后。”他看着远方,“我现在就想,等我闺女考上大学了,我就轻松了。到时候我想找个地方养老,最好是靠山靠水的地方,空气好。”
“那挺好的。”
“你愿意跟我一起去吗?”
我愣住了,手里的茶杯差点掉下去。
“赵哥,我们认识才两个月……”
“有些人认识一辈子都不够,有些人两个月就够了。”他转过头看着我,月光下他的眼睛很亮,“嫂子,我知道你顾虑什么。你怕女儿不同意,怕别人说闲话,怕对不起你死去的老公。但是你想想你自己,你快乐吗?”
这个问题像一根针,精准地扎在我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我快乐吗?我不知道。老沈走后的六年,我像一个机器一样活着,上班、下班、做饭、睡觉,日复一日。我没有为自己活过,也不敢为自己活。好像一旦表现出快乐,就是对死去丈夫的背叛。
“我配吗?”我问出口的声音很小,像是自言自语。
“你当然配。”赵明远握住我的手,他的手很暖,掌心粗糙,带着常年干活留下的茧子,“嫂子,你值得被人疼,值得过好日子。”
我没有抽回手。
那晚他又留宿了,还是睡在客房。我们之间什么都没有发生,但我知道,有些防线已经开始松动了。
八
转折发生在十月份。
国庆节,林悦说要带男朋友回来见我。我提前一个星期就开始打扫卫生,买菜备料,把家里收拾得一尘不染。
赵明远知道我女儿要来,主动说这几天不过来,免得撞上了尴尬。我感激他的体贴,但也隐隐有些失落。
十月二号,林悦回来了。
她比上次见面时瘦了一些,头发烫了大波浪,打扮也比以前成熟了。身边站着一个高高瘦瘦的男孩,戴着眼镜,斯斯文文的,叫陈浩。
“妈,这就是我跟你说的陈浩。”林悦挽着男孩的胳膊,一脸甜蜜。
“阿姨好。”陈浩礼貌地鞠了一躬。
“好好好,快进来坐。”
我张罗着给他们倒茶、切水果,陈浩很有眼色,一直在旁边帮忙。我看在眼里,对这个男孩的第一印象还不错。
晚饭我做了满满一桌子菜,林悦吃得津津有味,不停地说“还是妈妈做的好吃”。陈浩也很捧场,吃了三碗饭。
饭后林悦拉着我在厨房洗碗,陈浩在客厅看电视。
“妈,你觉得陈浩怎么样?”林悦小声问我。
“挺好的,稳重,懂事。”
“对吧!我就说他很好。”林悦喜滋滋的,“妈,我们商量好了,等我毕业我们就结婚。”
“这么快?”我吓了一跳,“你才大三,着什么急。”
“反正早晚都要结的嘛。”她满不在乎地说,“到时候你可得给我准备一份大嫁妆。”
我笑着摇摇头,心里却有点酸。女儿真的长大了,马上就要有自己的家庭了。
晚上林悦睡在自己原来的房间,陈浩安排在客房。我躺在床上,想着女儿的未来,又想到了自己。
女儿马上要结婚了,以后会有自己的家庭,自己的孩子,她不会再像以前那样依赖我了。那我呢?我一个人守着这套空房子,一直到老吗?
手机震了一下,是赵明远发来的消息:“闺女回来了?一切都顺利吧?”
我回了一个“嗯”字。
他又发了一条:“想你了。”
我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心跳得厉害。最后我还是没有回复,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
黑暗中,我睁着眼睛想了很久。
九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做早饭的时候,发现林悦已经醒了,坐在客厅沙发上玩手机。
“怎么起这么早?”我问。
“睡不着。”她抬起头看着我,表情有点奇怪,“妈,我有话问你。”
“怎么了?”
“昨天晚上你手机响了,我正好路过你房间门口,听到了。”她盯着我的眼睛,“那个‘赵哥’是谁?”
我心里一紧,手里的勺子差点掉进锅里。
“就是一个同事,怎么了?”
“同事?同事大半夜给你发‘想你了’?”林悦的语气尖锐起来,“妈,你是不是背着我谈恋爱了?”
“没有,你别瞎想。”
“那你把手机给我看看。”
“林悦,你这是什么态度?”我有点生气了,“我是你妈,不是你审问的对象。”
“正因为你是我妈,我才要管!”她站起来,声音提高了八度,“我爸才走了六年,你就想找别人了?”
这句话像一把刀子,狠狠地捅进我的胸口。
“林悦,你怎么说话的?”
“我说的不对吗?”她的眼眶红了,“我妈背着我在外面找男人,我说两句都不行?”
“我没有在外面找男人,那只是一个同事……”
“同事会给你发‘想你了’?你当我三岁小孩呢?”她的眼泪掉下来了,“妈,你对得起我爸吗?他活着的时候对你那么好,什么都舍不得让你干,他走了你就这么着急找下家?”
我的眼泪也下来了。
“林悦,你听妈妈说……”
“我不听!”她转身跑进房间,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陈浩被吵醒了,从客房出来,看到这个场面,尴尬地站在原地不知道该怎么办。
“阿姨,您别难过,悦悦她就是脾气急。”他小心翼翼地安慰我。
“没事,你帮我去看看她。”
陈浩点点头,敲了敲林悦的门,轻声叫她。
我站在厨房里,看着灶台上还没煎完的鸡蛋,锅里的油已经冒烟了。我关了火,靠在橱柜上,捂着脸哭了起来。
原来在女儿眼里,我就是一个背叛父亲的坏女人。
那一刻,我突然理解了赵明远前妻的感受。虽然我没有出轨,但在女儿的认知里,母亲在父亲去世后寻找新的感情,就是一种背叛。
可是凭什么呢?我四十五岁,不是七十五岁。我还有大半辈子要活,难道就要一个人在回忆里度过余生吗?
那天上午的气氛非常压抑。林悦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出来,陈浩在外面急得团团转。我坐在客厅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快到中午的时候,林悦终于出来了。她的眼睛红肿着,显然哭了很久。她走到我面前,低着头说:“妈,对不起,我刚才太激动了。”
“没关系,妈妈不怪你。”
“但是,”她抬起头,眼睛里带着倔强,“你能不能答应我,不要跟那个人来往了?”
我看着女儿的脸,那张和老沈有七分相似的脸,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悦悦,妈妈想跟你聊聊这件事。”
“没什么好聊的,你答应我就行了。”她的语气不容商量。
“如果我做不到呢?”
她愣住了,大概没想到我会这样说。
“妈,你真的要为了一个外人,连我们的家都不要了吗?”
“这不是要不要家的问题。”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和,“悦悦,你已经长大了,马上就要有自己的生活了。妈妈一个人在这个房子里,你知道是什么感觉吗?”
“你可以跟我一起住啊,等我结婚了,你搬过来跟我们住。”
“那是你的家,不是我的家。”
“有什么区别吗?我是你女儿!”
“有区别。”我看着她,“悦悦,妈妈也需要有自己的生活,有自己的伴侣。这不是背叛你爸爸,而是妈妈还想好好地活下去。”
林悦的眼泪又流下来了。她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回了房间。
下午她就带着陈浩走了,说是要去他老家玩两天。走的时候她没有跟我告别,是陈浩替她说的:“阿姨,我们先走了,您保重。”
门关上之后,我瘫坐在沙发上,浑身像被抽空了一样。
我给赵明远发了一条消息:“我女儿知道了,她不同意。”
他很快回了:“需要我做什么吗?”
“什么都不用做,让我静一静。”
十
接下来的一个月,我和林悦陷入了冷战。
她不给我打电话,我打过去她也不接,只回一条消息说“在忙”。我知道她是故意的,她在用这种方式惩罚我。
赵明远也知道我心情不好,没有再频繁地来找我,只是偶尔发几条消息问候。他说:“嫂子,我不催你,你慢慢处理,我等得起。”
这句话让我心里暖暖的,但也更纠结了。
十一月中旬,我突然接到一个陌生号码的电话。对方自称是陈浩的母亲,语气很客气:“林悦妈妈你好,我是陈浩的妈妈,我们家两个孩子的事,你看我们是不是找个时间见一面,商量一下?”
我这才知道,林悦和陈浩已经决定订婚了。
这个消息对我来说又是一个冲击。女儿真的要结婚了,而我可能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我约了陈浩的母亲在市中心的一家茶馆见面。她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保养得很好,说话办事都很得体。我们聊了两个小时,把彩礼、婚房、婚礼流程都谈了个大概。
临走的时候,她突然问我:“林悦妈妈,我听陈浩说,你现在是一个人?”
我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那有没有想过再找一个?”她笑着说,“你还年轻,没必要委屈自己。”
我苦笑了一下:“这事说来话长。”
“我理解,孩子大了都有自己的想法。”她拍了拍我的手,“但是你要记住,你先是自己,然后才是妈妈。别为了孩子,把自己的后半生都搭进去了。”
这句话从一个只见过一面的人嘴里说出来,比从任何人嘴里说出来都让我触动。
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这句话。是啊,我先是自己,然后才是妈妈。可是这么多年,我一直把这个顺序搞反了。
十二月,林悦终于主动给我打了个电话。
“妈,元旦我回去,我们好好谈谈。”
“好。”
元旦那天,林悦一个人回来的。陈浩没有来,她说他要陪自己父母跨年。
母女俩坐在客厅里,中间隔着一段距离,谁都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最后还是我先说了:“悦悦,妈妈想跟你说说赵叔叔的事。”
“你说吧,我听着。”她的语气比上次平和了很多。
“他是妈妈单位的同事,人很好,对我也很好。他离婚了,有一个女儿,跟你差不多大。”我一字一句地说,“我们没有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就是……互相有好感。”
“那他喜欢你吗?”
“他说喜欢。”
“那你呢?”
我沉默了几秒钟:“妈妈也喜欢他。”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感觉自己像是卸下了一块大石头。我终于承认了,是的,我喜欢赵明远,我想跟他在一起。
林悦低下头,手指绞在一起。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妈,这段时间我想了很多。我知道我不该干涉你的生活,你把我养这么大不容易,你有权利追求自己的幸福。”
“悦悦……”
“但是我真的很难接受。”她的声音哽咽了,“我一想到家里会有另外一个男人,取代我爸的位置,我就受不了。”
“没有人能取代你爸爸。”我握住她的手,“他在妈妈心里永远有一个位置,谁都无法替代。但是这跟妈妈重新开始新的生活,并不矛盾。”
“真的不矛盾吗?”
“真的。”我看着她的眼睛,“悦悦,等你以后经历的事情多了你就会明白,人心里的爱不是有限的,给了这个人就不能给那个人。爱是可以有很多份的,每一份都是真实的。”
她哭了,我也哭了。
那天晚上,我们聊到很晚。我把赵明远的事从头到尾告诉了她,包括他帮我修水管、教他做菜、他女儿赵小雨的事。林悦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我。
最后她说:“妈,我想见见他。”
十一
元旦假期最后一天,赵明远带着赵小雨来了。
这是他第二次正式登门,但这一次的意义完全不同。他要见的是我的女儿,是要过我女儿这一关。
林悦坐在沙发上,打量着进门的赵明远和赵小雨。她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喜怒。
“你就是赵叔叔?”她站起来,礼貌地问。
“对,你就是林悦吧?你妈经常提起你。”赵明远笑了笑,努力让自己显得自然。
“坐吧。”林悦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赵明远坐下,赵小雨挨着他坐,好奇地看着林悦。两个小姑娘年龄相差不大,对视了一眼,都有点不好意思。
“小雨是吧?你多大?”林悦主动开口。
“十四了。”
“那比我小不少,我二十了。”
“姐姐你好漂亮。”赵小雨嘴甜地说。
“你也很可爱。”林悦笑了,气氛稍微缓和了一些。
四个人坐在客厅里,聊了一些有的没的。赵明远很拘谨,说话小心翼翼的,生怕说错什么。林悦也在试探,问了他的工作、家庭情况、对未来的打算。
赵明远一一回答,态度诚恳。
“赵叔叔,我就直说了。”林悦放下茶杯,“我不反对我妈跟你交往,但是我有几个条件。”
“你说。”
“第一,你们不能太快结婚,至少要等我毕业之后。”
“没问题。”
“第二,如果你对我妈不好,不管什么时候,我都会把她带走。”
“你放心,我不会给你这个机会的。”
“第三,”林悦看了一眼赵小雨,“你们如果真在一起了,要对小雨妹妹好,我也会把她当亲妹妹看待。”
赵小雨听到这话,眼睛亮了一下,偷偷拉了拉赵明远的衣角。
赵明远深吸一口气:“林悦,谢谢你。”
那天下午,赵明远和赵小雨走了之后,林悦坐在沙发上发了很久的呆。
“妈,他人还不错。”她终于说。
“那你同意了?”
“我同不同意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喜欢。”她转过头看着我,“妈,只要你开心,我就支持你。”
我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傻孩子,哭什么。”她伸手帮我擦眼泪,就像小时候我帮她擦眼泪一样。
“妈妈是高兴。”
十二
春节过后,我和赵明远的关系算是正式确定了。
我们没有急着公开,只是在单位里还是保持着普通同事的距离。但是私下里,我们会一起吃饭、散步、看电影,做一些普通情侣都会做的事。
赵小雨成了我的小尾巴,三天两头往我家跑。她说她喜欢我做的菜,喜欢我家的氛围。林悦放寒假回来的时候,两个小姑娘居然玩到了一起,一起逛街、追剧、吐槽学校的奇葩事。
有一次我看到她们窝在沙发上看综艺,笑得前仰后合,心里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满足感。
原来重组家庭也可以这么温馨。
三月的一天,赵明远正式向我求婚了。
不是什么浪漫的场景,就是在家里吃饭的时候,他突然掏出一个红色的小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枚银色的戒指。
“嫂子,不对,秀英。”他叫了我的名字,“我知道我们认识的时间不长,但是我觉得遇到对的人,时间长短不重要。我想跟你过日子,想照顾你下半辈子。你愿意嫁给我吗?”
我看着那枚戒指,眼泪模糊了视线。
“我愿意。”
他颤抖着把戒指戴在我的无名指上,大小刚刚好。
“你怎么知道我手指的尺寸?”我问。
“我趁你睡觉的时候量的。”他憨厚地笑了。
那天晚上,我给老沈上了一炷香。
“老沈,我要嫁人了。”我对着遗像说,“他是个好人,会对我好的。你放心,我不会忘了你,你永远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之一。”
照片里的老沈笑着,好像在对我说:去吧,好好过日子。
十三
婚礼定在了五一劳动节,很简单,没有大操大办。
我穿了一件红色的旗袍,赵明远穿了一套深蓝色的西装。林悦和赵小雨是我们的伴娘,陈浩是伴郎。
来参加婚礼的人不多,只有双方的至亲和一些关系好的同事。但是整个婚礼现场充满了笑声和祝福。
交换戒指的时候,赵明远握着我的手,眼眶红红的:“秀英,谢谢你愿意嫁给我。我这辈子没什么出息,但是我会用尽全力对你好。”
“我相信你。”我笑着流泪。
台下,林悦和赵小雨抱在一起哭成了一团。
婚礼结束后,我们回到了家——那个曾经只有我一个人守着的老房子。但现在不一样了,这里有赵明远,有赵小雨,以后还会有更多的欢声笑语。
晚上,赵明远喝了一点酒,脸红红的,躺在沙发上哼着小曲。赵小雨在房间里跟林悦视频,叽叽喳喳地分享婚礼上的趣事。
我坐在赵明远旁边,把头靠在他肩膀上。
“累不累?”他问。
“不累,高兴。”
“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
“嗯,一家人。”
他握住我的手,十指相扣。我闭上眼睛,感受着这一刻的安宁和幸福。
窗外,月亮很圆,星星很亮。
我知道,老沈在天上看着我们,他一定也会为我高兴的。
因为活着的人,终究要好好地活下去。
尾声
一年后,林悦和陈浩结婚了。
婚礼那天,赵明远作为岳父,牵着林悦的手,把她交给了陈浩。林悦叫他“赵叔”,虽然没有改口叫爸,但那份亲近和信任已经溢于言表。
赵小雨如愿考上了上海的一所重点高中,离她的设计梦又近了一步。每个周末她都会给我们打电话,说学校的趣事,说她想家了。
而我,在四十六岁这一年,重新学会了如何去爱,如何被爱。
有一天傍晚,我和赵明远在小区里散步。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秀英。”他突然叫我。
“嗯?”
“这辈子能遇见你,是我最大的福气。”
我停下脚步,看着他。他的鬓角已经有了白发,眼角也有了皱纹,但在我眼里,他依然是那个穿着蓝色T恤来帮我修水管的男人。
“我也是。”我说。
他笑了,牵起我的手,继续往前走。
晚风温柔,岁月静好。
我知道,属于我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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