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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明一女子养了条蛇整整20年,带去医院体检时,兽医一看脸都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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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明一女子养了条蛇整整20年,带去医院体检时,兽医一看脸都绿了

夏虹第一次见到那条蛇的时候,是她三十岁生日第二天。那天昆明下了很大的雨,她加班回来在小区门口看见一个纸盒被雨淋得塌了一角。她撑着伞蹲下去看了看,盒子里蜷着一小团灰褐色的东西,她起初以为是条死鱼,拿伞尖轻轻拨了一下,那团东西动了动,慢慢舒展开来,露出细长而匀称的身体。

是一条蛇,小拇指粗细,半臂长,身上有深褐和浅黄交替的环纹。它缩在纸盒的角落里微微发抖,脑袋贴着盒壁,细小的眼睛半睁半闭的。雨点打在它身上,它没有躲避的力气,就那么侧着身子仰着头抵着纸板,像是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把身体撑离了积水。

夏虹蹲在雨里看了它很久。她其实怕蛇,从小怕,看见电视里出现蛇的画面都要转台。但那一天她蹲在那个被雨水泡软的纸盒前面,看着那条奄奄一息的小生命蜷在角落里,心里浮上来的情绪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她自己都不太理解的冲动。她把伞搁在肩上腾出手来,捏住纸盒边缘往上一抬,盒子里的水流了一地,那条蛇被她连着盒子一起端了起来。她把盒子端在臂弯里快步进了单元楼,上了四楼开了门,放在玄关的地板上。

她把蛇从纸盒里倒出来的时候它已经不怎么动了。她把客厅里那盏暖光灯打开,找来一个空的玻璃鱼缸铺了几层旧毛巾,把蛇放进去。它接触到干爽的毛巾之后身体微微舒展了一些,脑袋从蜷曲的姿势里抬起来了一点,吐了一下信子,极细的、分叉的舌尖在空中划了一下又缩回去了。那天晚上她半夜起来看了它好几次,每一次它都蜷在那团毛巾上安安静静地待着,她隔着鱼缸玻璃看它,它就微微动一下脑袋的方向,像是在辨认她。

第二天她把鱼缸挪到了窗台有太阳的位置。它被阳光晒过之后明显精神了些,沿着缸壁爬了一圈,身体不再那么僵直了。她买了一些活的小鱼放在一个小水盆里,扔了一条进去的时候它犹豫了一会儿才凑过去,嘴巴张开的幅度比她预想的大,一口把那条小鱼吞了下去,喉部鼓起一个包慢慢往下滑,滑到中段才平复下去。

夏虹那时候在一家印务公司做排版设计,每天早出晚归,周末有时候还要加班。她一个人住在租来的这间老房子里,客厅的灯管坏了一根一直懒得换,沙发是二手市场买的,坐垫陷下去一块。她不觉得自己寂寞,只是每天下班回来开了门、换鞋、把包扔在桌上、去厨房烧水这一套流程做完之后,她会在窗台前面站一会儿,隔着玻璃看看那条蛇,跟它说一两句话。说的都是些不要紧的——"今天老板又让我改了三版"、"楼下包子铺今天关门了"、"天气预报说明天降温"。那条蛇不太回应,偶尔在她说话的时候把脑袋转向她这边,吐一下信子,又转回去了。

她给它取了个名字叫"阿青",因为它身上那些环纹里带着一点暗沉沉的青色。阿青长得很快。不到半年就从最初的小拇指粗细长到了两指宽,身体有一臂长了。她给它换了一个大的塑料收纳箱,底下铺了椰土和树皮垫材,一侧放了水盆,另一侧放了一块她捡来的、被水冲得光滑的石头。阿青喜欢盘在那块石头上,把脑袋搁在石头最高的那一点上,闭着眼不动。她有时候深夜加班回来很累了,坐在客厅的旧沙发上闭着眼不想动的时候,能听见阿青在收纳箱里爬动时鳞片擦过树皮的细碎沙沙声。那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微乎其微,但在深夜里格外清晰,提醒她这间屋子里的东西不止她一个。

阿青长到第三年的时候已经超过了三米。它盘在收纳箱里的时候身体叠了好几层,像一个被卷起来的灰褐色毛毯。夏虹换了一个定制的木箱,后面有加热垫和温控器,前面是一面玻璃门。阿青现在无法整条伸直了爬行,但它依然喜欢在夜间缓慢地沿着箱壁绕圈,鳞片隔着玻璃发出轻而均匀的摩擦声,那个节奏她听了好几年之后已经熟悉到了几乎听不见的程度。

这二十年里夏虹搬过三次家。从城北的老房子搬到城南的新小区,又从城南搬到了现在住的这套带小阳台的两居室。每一次搬家她最先安置的就是阿青的木箱——先找好它的位置、接好加热垫、确认温控正常了,再开始归置自己的东西。她的朋友很少,同事之间也只是礼貌性的往来。她有过一段恋爱,谈了两年多,对方来过她家几回,第一次见到阿青的时候他后退了一步说"你养蛇",那语气里的意外被她收进了记忆里。后来他们分了,原因跟蛇没有直接关系,但她有时候想起来会觉得那天他说"你养蛇"时眼睛里的那个表情,大概是一个预兆。

阿青二十岁那年的秋天,夏虹发现它的食量比从前小了一些。以前一周吃掉的那一顿每次都要吞三条大一点的老鼠,如今只吃一两条就缩回木箱角落里盘着了。她观察了半个月,它白天盘在石头上的时间越来越长,眼睛偶尔半闭着。她在网上查了一些养蛇的知识,越查越不安,最后决定带它去市里那家专门看异宠的宠物医院看看。

那天早上她提前请了假。阿青在木箱里蜷着没动,她用专用的袋子和箱子把它装好放进车后座,开车过去的时候等红灯的时候她偏头看了一眼后座的方向,那箱子安安静静地搁在皮椅上,像一个长条的、沉默的行李。宠物医院在二环边一栋写字楼的底商,门口挂着一块牌子写着"异宠诊疗中心"。她抱着箱子推门进去的时候前台的小护士抬头看了一眼,说"是蛇吗",她点了点头。小护士让她填了表,然后领着她进了一间诊室。

诊室里有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男人,戴着细框眼镜,正在看一摞病历。他看见夏虹抱着的箱子放下笔站起来接过去,放在操作台上打开箱盖。阿青在箱子里微微抬了一下头,吐了吐信子。

兽医低头看了几秒。他戴着橡胶手套的手原本已经伸向了阿青的身体,但在离它几寸远的地方忽然顿住了。他的目光定在阿青脑袋后方的那一圈环纹上,然后又顺着它的身体一节一节地往下看,从脑袋看到尾部尖端,回来再从头看了一遍。他直起身来的时候脸上的颜色不对了,嘴角抿紧了,那个表情从困惑慢慢变成了某种更深的东西。他隔着眼镜片看了夏虹一眼,那一眼很复杂,带着一些她没法立刻解释的东西——震惊、惊讶、不确定,和一点点她心里发凉的预兆。

"女士,"他说,"你这条蛇养了多久了?"

"二十年。"夏虹说,"怎么了?"

兽医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又戴回去,又低头看了看箱子里安安静静的阿青。他的声音比刚才压低了一些,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女士,你这条蛇……它不是宠物市场上常见的那种。"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词,"你养了它二十年,它从来没有攻击过你?"

"从来没有。"夏虹看着他的脸,心跳比刚才快了一拍。

兽医转过身从抽屉里拿出一本图鉴,翻到某一页放在她面前。那页上印着一条蛇的彩色照片,身上的环纹和颜色跟阿青极其相似——灰褐色的底色,深褐与浅黄交替的宽带,头部略宽,眼睛后方有一道不太明显的深色条纹。下面的文字标注着它的学名和一个她看不懂的英文词。兽医指了指那个词说:"这是一种珍稀蛇类,国内极少见,通常只在特定区域的野外出现过。它按国家规定属于保护动物级别,原则上是不允许私人饲养的。您当初是怎么得到它的?"

夏虹低头看着那页图鉴上跟阿青几乎一模一样的照片,又抬头看了看木箱里蜷着的老蛇。它像往常一样把自己盘在加热垫上方的那块石头旁边,脑袋搁在身体最上面那一圈,眼睛半闭着。它的鳞片在诊室的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带着二十年光阴打磨出来的那种钝而沉的质感。

"我在雨里捡的。"她说,"装在纸盒子里,快要死了。"

兽医沉默了一会儿,把图鉴合上放在桌上。他看了看箱子里那条盘着的老蛇,又看了看夏虹。他开口的时候语气比刚才软了一些,但那种软里面带着一层夏虹能听出来的、提前的歉意:"按照规定,我需要上报。这种蛇在人工环境下存活二十年几乎没有先例,它应该是在原生环境里被偷运出来之后遗弃的。您养了它二十年,这个时间本身已经是个奇迹了。但是——"

他没说完那个"但是"。夏虹替他补上了:"你们要把它带走,对吗?"

兽医没有否认。他把手套摘下来放在操作台上,走到她面前说:"我们会上报到相关部门,由专业人员评估。它年纪这么大了,应该会找合适的地方安置,不会伤害它。您这么多年把它养得很好,这一点我们都看得出来。但是法律规定就是法律规定,我没有办法瞒着这件事。"

夏虹点了点头。她低头的动作很慢,像一根正在弯下来的竹竿,节与节之间一寸一寸地松动。她把目光从兽医脸上移开,落在了木箱玻璃门后面阿青的身体上。阿青似乎感受到了气氛的变化,微微抬了一下头,信子从嘴里探出来在空中划了一小下又收了回去,像是在辨认空气中那些陌生的气味和情绪。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夏虹把箱子重新放进后座,给自己系安全带的时候手指头有点抖,试了两次才把卡扣扣进去。她在驾驶座上坐了一会儿没有马上发动车。窗外的太阳斜照在挡风玻璃上,光在她的手背上铺了一小片暖融融的金。她偏头看了一眼后座那个箱子,里面的阿青安安静静地缩在原处,像过去每一个寻常的下午一样,待在她为它准备好的一隅空间里。只是她知道从今天开始有什么东西开始变化了。那变化看不见摸不着,但真实得让人胃里发沉,像一碗凉水慢慢倒进一个温水杯里,温度不可逆地往下落。

电话响了,她接起来,是她妈的号码。那头的声音带着习惯性的关切:"你今天请假了?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她张了张嘴想说没事,但声音出口的时候有一丝卡顿:"没有,我带阿青去看医生了。"她妈在那头沉默了一瞬说"哦,那蛇没事吧",她说"没事,就是老了的正常检查"。挂了电话之后她靠在座椅上看着后视镜里自己的脸,那张脸上没有哭,但眉头中间有一条细细的竖纹,是刚才在诊室里面听兽医说"按照规定"的时候不知不觉拧起来的。

后来相关部门来人了。一个穿便衣的工作人员和一个穿制服的森林公安,在夏虹家里待了大概一个小时,看了阿青的饲养环境和健康状况,拍了照片,做了记录,最后说"这蛇我们会安排送到省里的野生动物救助中心,那边有专业的饲养条件"。他们说话的语气礼貌而克制,带着公务人员处理敏感事务时那种"我们知道这不是你的错但事情必须这么办"的固定态度。夏虹站在客厅里看着他们把箱子搬下楼的时候,手扶着门框没有跟着。她听见楼梯间里传来两个人的脚步声和阿青木箱被抬起来时底部蹭在台阶上的沉闷声响,一声一声地越来越远了。站在阳台上望下去,看见他们把箱子搬上一辆白色的皮卡后斗,用绳子固定了,然后门关上发动引擎开走了。那辆白车驶出小区大门拐上了主街之后很快融进了车流里,变成了一团移动的白色影子,然后拐了个弯消失了。她站在阳台上没有转身进屋,就那么站了很久。风从晾衣架之间穿过去把她晒着的衬衫下摆掀了一下又放下来。她身后那间客厅里少了一样东西,一个占据了她二十年生活里每一个日常角落的巨大而安静的存在。如今它不在了,那间屋子并没有变大,而是忽然空出了一大块,像一个被抽走了主梁的房间,骨架还在但重心偏了,让人觉得随时可能会塌。

一周之后救助中心给她打了个电话,说阿青适应了新环境,正常进食了。接电话的那个人语气温和,说"您养得好,它的健康状态比我们预想的好很多",又说"如果有空的话,您可以预约来看它,我们每个月有固定的开放日"。夏虹在电话这头嗯了一声说"好,我找个时间",挂了之后她没有立刻把那个"找个时间"放上日程。

又过了半个月,她真的去了。救助中心在城郊一片山坡上,院子很大,里面分成好几个区域。工作人员带她穿过一条长廊来到一个玻璃房前,玻璃房里面模拟了特定的温度和湿度环境,有树枝、有岩石、有浅水池,温度调节得正好。阿青盘在最靠里那根粗树枝上,身体松松地盘着,脑袋搁在一截分叉的枝桠上闭着眼。她站在玻璃外面看了很久,隔着一层玻璃它的鳞片在灯光下泛着熟悉的暗光,但整个场景已经换了。它身边的石头不是她捡回来的那块,那棵木桩也不是它盘了无数个夜晚的那根。

她在玻璃房前面站了将近四十分钟。中途阿青睁了一次眼,偏过脑袋往她这个方向望了一望,信子吐了一下,又收了回去。它大概认出了她,也可能没有。蛇的记忆跟人不一样,二十年对她来说是大半辈子,对一条蛇来说也许只是某个足够长的温度和食物的循环。她觉得它认出了她,至少那个偏头的动作跟它从前在木箱里听见她说话时侧过脑袋的样子很像,一样的角度、一样的速度、一样用尾巴尖缓缓地扫过身下的树枝。

她离开的时候在救助中心门口站了一下。工作人员递给她一张卡片,上面印着阿青的编号和照片,底下写了一行字:"感谢您二十年的照顾。"她把那张卡片放进了外套内袋里,贴着胸口的位置。卡片不厚,隔着衣服的布料几乎感觉不到它在那儿,但她知道它在。

回去的路上她坐的是公交,公交车沿着城郊的公路慢慢开着,窗外的风景从山坡和田野渐渐变成楼群和街道。她在经过那个老菜市场的时候下了车,买了些菜拎着走回住处。上楼的时候楼道里的灯亮着,她开了门换了鞋把菜放进了厨房,经过客厅的时候习惯性地偏头看了一眼窗台的方向。那扇窗台上空空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铺了一小片亮堂堂的光,什么也没有挡住。她看了两秒转开了目光,去厨房把水壶接上电烧了一壶水。水开了之后她泡了一杯茶端到窗台前面站着喝。热茶的蒸汽模糊了她的眼镜片,她把眼镜摘下来拿衣角擦了擦又戴上,目光落在那片空荡荡的窗台木板上。那里曾经放着一个装着蛇的木箱,如今只有阳光和灰尘。她伸出一根手指在窗台木板上面画了一道圈。画完了她没有擦掉那道灰痕,端着茶杯转身回客厅去了。

那天晚上她坐在旧沙发上开着电视没有看,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救助中心发来的一条消息,附了一张阿青在新环境里的照片,说它今天主动吃了一整只大白鼠,食欲恢复得不错。她放大那张照片看了看,阿青盘在树枝上的姿态松弛而舒展,鳞片的光泽比前两次好了一些。她把照片存进了手机里一个命名为"阿青"的文件夹,该文件夹里还有几百张照片,从它小拇指粗的时候那个玻璃鱼缸里的第一张到搬家时它卷在收纳箱角落里的最后一张,按年份排列着,厚厚一叠。她翻到最前面那一张看了看——模糊的手机像素,灰褐色的蛇身蜷在铺了毛巾的玻璃鱼缸里,脑袋抵着缸壁,小小的一团。她看了一会儿关掉了屏幕。

窗外的夜色安静地挂着,星星稀稀疏疏地亮了几颗。屋里没有沙沙的鳞片摩擦声了,那声音曾经被她听了好多年,久到她已经听不见它了,直到它消失之后她才发现原来自己一直靠着那个声音在对脚下的地面做了二十年的标记,如今标记挪走了,她低头看着脚下的地板,发现它并没有消失,只是变成了另一种样子。像一条蛇在漫长的时间里蜕下来的旧皮,形状还在,但里面已经没有那个会呼吸会盘着会吐信子的身体了。

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凉的茶水在舌尖上带着一丝涩,她咽下去之后把杯子洗了扣在沥水架上。客厅的灯还亮着,那盆吊兰从窗台边垂下来的藤蔓在空气里轻轻摆了一下又停住了。她穿过客厅回卧室的时候脚步比平时轻了一些,但一步也没有停。

那之后夏虹又去过几次救助中心。头一回去的时候隔了两周,阿青盘在树上闭着眼,她站了十分钟它也没睁眼。工作人员说它最近食量稳定了,只是白天大部分时间都在休憩,晚上才会下来活动。第二次去是一个月后,她带了从前木箱里那块被阿青盘了十多年的石头,工作人员允许她把石头放进玻璃房里。阿青从树上慢慢滑下来触到那块石头的时候停顿了片刻,然后盘了上去,把自己卷成一个跟从前一模一样的圈,脑袋搁在石头最高的那一点上,姿势跟她记忆中的每一个夜晚一模一样。她隔着玻璃看到那个画面的时候眼眶忽然热了一下,但没让眼泪淌出来。

第三次去已经是冬天了。昆明的冬天不冷,救助中心的玻璃房里开着温控灯,暖融融的。阿青盘在那块石头上一动不动,这一次它睁着眼看着她,信子缓缓地吐出来又收回去。她站在玻璃前面跟它说了一些话——"最近天气好,你过得好不好"、"你瘦了点但精神还行"、"那块石头我给你放在那儿了,你认出来了吧"。阿青没有回应,只是保持着那个姿势,脑袋微微倾斜,像在辨认她的声音里那些它早就听熟了的频率和起伏。那天阳光从玻璃房顶照进来,在她和阿青之间铺了一地金黄色的暖光,把她和他之间那面透明的墙壁照得几乎看不见了。

春天来的时候救助中心给她打了个电话,说阿青最近睡得越来越多,进食的频率降下来了。工作人员说得委婉,但夏虹听懂了——它年纪到了,二十多年的人工饲养已经超出了它在自然界里的预期寿命。她当天下午就赶了过去,阿青盘在石头上,身体比入冬时瘦了一圈,鳞片上的光泽黯淡了一些。她的手指按在玻璃上,隔着那一层透明的阻隔轻轻蹭了蹭,阿青似乎感受到了什么,脑袋微微动了动,信子在空气中划了一下又缩回去了。

三天后的晚上,救助中心发来消息说阿青在睡眠中离开了。附了一张照片,它盘在石头上,姿态松弛而完整,跟它从前在木箱里每一个安睡的夜晚一模一样。夏虹看着那张照片很久,然后回了五个字:"谢谢你们照顾。"她的手机锁屏之后屏幕暗了下去,她坐在旧沙发的角落里没有开灯,黑暗从窗外漫进来包裹了整间客厅。她的呼吸在暗处一起一伏的,像一条在看不见的岸边缓缓起伏的河。

一周之后她收到一个纸箱,寄件地址是救助中心。打开来里面是那块石头——被她放进去的那块石头,洗净了、晾干了、用软布裹着。石头下面压着一封信,简短的两行字:"阿青走得很安详。这块石头陪伴了它很多年,我们觉得该还给您。"夏虹把石头放在窗台那个空了很久的位置上,它搁在那里被午后的阳光照着,表面有一块浅浅的凹痕,是阿青长年累月把脑袋搁在上面磨出来的,光滑而温润,像一枚被反复摩挲了无数遍的旧印章。

她每天经过窗台的时候都会看一看那块石头。时间久了,上面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她没有特意去擦,偶尔拿手指碰一下那道凹痕,指腹贴上去凉丝丝的,然后就走开了。阳台上的吊兰越长越长了,藤蔓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晃着,阳光穿过叶子的缝隙在石头的表面投了一小片碎裂的金。她有时候在客厅做别的什么事经过窗台的时候会停下来站几秒,看着那块石头安安静静地待在那儿,脑子里是空的,什么都没有想,也不觉得需要想什么。

又过了大半年,有一天傍晚她下班回来上楼的时候在楼梯拐角的窗台上发现了一个被遗弃的小纸盒。她弯腰低头看了一眼,纸盒里缩着一只刚出生不久的小猫,眼睛还没完全睁开,浑身哆嗦着发出细细的、哼哼唧唧的声音。她蹲在楼梯上看着那只猫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把纸盒端了起来,像很多年前在那个雨天里端着一个泡软的纸盒一样,端起来护在臂弯里,打开门把它带进了屋。

那只猫很小,小到放在掌心里只有一捧的重量。身上的毛灰白相间的,眼睛半睁半闭着,粉红色的鼻头湿漉漉的,嘴一张一合地发出细碎的喵喵声,像一根快被风吹灭的蜡烛在最后一点火苗里轻轻晃动。夏虹把它放在旧毛巾上,去厨房热了一点牛奶晾温了,用小勺子一点一点喂进它嘴里。它喝了几口之后安静了些,蜷成一团挤在毛巾的褶皱里睡着了,后背随着呼吸微微起伏,那个弧度小得几乎看不见。

她给猫取名"小满",因为捡到它的那天刚好是二十四节气里的小满。小满长得很快,头一个月眼睛完全睁开了,蓝汪汪的一对像两颗玻璃珠。它开始试探着在屋子里走动,爪子按在地板上的声音又轻又碎,像细小的雨点落在干燥的地面上。它在客厅里走累了就回到窗台那块石头旁边蜷着睡,石头被阳光晒了一天还留着余温,它把下巴搁在石头那道浅浅的凹痕里缩成毛茸茸的一团。

夏虹下班回来的时候小满会从窗台上跳下来迎到门口,竖着尾巴绕着她的脚踝走两圈,喉咙里发出细细的呼噜声。她弯腰把它捞起来抱在怀里,它的身子热乎乎的,四只小爪子扒着她的衣领,脑袋往她下巴底下拱。她抱着它换鞋、放包、进厨房烧水,它就一直挂在她怀里不松爪,像个搭在衣服上的毛绒挂件。

有一次她坐在沙发上翻手机,小满跳上膝盖盘成一团趴着。她低头看它的时候阳光正好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它灰白相间的毛上,它的后背随着呼吸一起一伏的。那一瞬间她脑子里忽然闪过了阿青盘在石头上时的模样。两种姿势隔着物种和时间遥遥相映,都是蜷着、都是闭着眼、都是在同一个窗台的阳光底下把自己缩成一个规整而安静的圆。她伸手轻轻碰了碰小满的耳朵尖,它动了一下,耳朵抖了抖又趴回去了。

又过了一阵子小满长大了一些,不再整天趴在石头上了。它开始探索房子的各个角落,会用爪子扒拉阳台上那盆吊兰垂下来的藤蔓,会蹲在厨房门口等夏虹做饭时掉下来的菜叶碎。它喜欢在夏虹坐在沙发上的时候跳上靠背从她头顶上方探出脑袋来偷看她手里的书或手机屏幕,湿凉的鼻尖偶尔碰一下她的发顶,她一抬头就正对上那对蓝盈盈的猫眼睛,然后笑一下,伸手挠挠它的下巴。它被挠了之后眯起眼,呼噜声从喉咙深处滚出来,像一台小马达在安安静静地运转。

那块石头一直放在窗台上。小满有时候还是去那儿睡,但更多的时候它已经自己找到了其他更舒服的地方——沙发靠垫的凹陷处、夏虹叠好的毛衣堆里、冬天阳光晒透了的被褥上面。石头在那儿待着,被阳光晒暖又凉下去,凉下去又被第二天的太阳重新晒暖,周而复始地循环着。有一次夏虹擦窗台的时候把那块石头拿起来擦了擦底下的灰尘,又放回原处,指尖在那道凹痕上停留了半秒又移开了。

某个周末下午她坐在窗台旁边的藤椅上晒太阳,小满趴在她腿上睡着了,毛茸茸的一团随着呼吸均匀地起伏。她低头看它的侧脸,耳朵尖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浅金色的茸光,小鼻子轻轻抽动着在梦里嗅着什么。她伸手把它的耳朵往后轻轻翻了一下,它没醒,只是尾巴尖扫了一下她的手腕。

窗台上那块石头安安静静地蹲在原来的地方,落了薄薄一层灰,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在它表面投了一小片模糊的影。那道凹痕还在,被岁月和触摸磨得更光滑了,泛着柔润的暗光。小满在梦里翻了个身,露出圆滚滚的肚皮,四只爪子朝上蜷着。阳台上的吊兰又冒了一截新藤,嫩绿嫩绿地垂下来尖儿打着卷。楼下有人骑着电动车经过,喇叭声远远地传上来又远去了,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风从窗外吹进来把那盆薄荷的叶子翻动了一下,薄荷已经换过两次盆了,叶子在风里青翠地支棱着。那一阵薄荷的凉意飘过窗台,飘过那块石头,飘过一只猫翻着肚皮的绒毛上,又飘到夏虹手里那杯半凉的茶上,打了个旋儿就散了。

全文完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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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10 15:51:22
2026-07-21 15:48: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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