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陈海生,今年四十五,在省城一家老国企的保卫科上班。
说是保卫科,其实就是看大门的。三班倒,工资卡每个月雷打不动打进四千三。我在这岗位上干了快十年,人早就磨得没了脾气,像门口那棵被烟熏火燎的冬青树。
我老婆叫赵雅琴,比我小一岁,是市中心小学的教导主任。她爸当年是教育局的副局长,虽说退了,但余威还在。我是从农村考上师范专科分到这儿的,当年能娶到赵雅琴,全单位的人都说是祖坟冒了青烟。
说是娶,其实跟倒插门差不多。婚房是她家出的,在市中心一个老小区,两室一厅,房产证上写的是她爸的名字。头几年她爸还在位,逢年过节家里来客,我都是系着围裙在厨房忙活的命。她爸跟人下棋,我在旁边端茶倒水;她妈打麻将三缺一,我顶上,故意点炮逗老太太开心。
日子就那么过着,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后来有了女儿赵晓晓,跟我姓陈,算是老赵家开恩,说到底是他们赵家的血脉,姓什么无所谓。但我心里清楚,在这个家里,我始终是个外人。
发现不对劲是三年多前的事。
那阵子赵雅琴突然开始频繁加班。以前她当班主任的时候也忙,但没忙到周末动不动就不见人影的程度。她说是学校搞课改,要组织老师培训。我也没多想,保卫科夜班多,我经常黑白颠倒,家里的事多半是她在操心。
直到有一天下午,我轮休在家,她以为我去上班了,在阳台上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还是听见了。她说:“你别老往学校送花了,同事看见了说闲话……我知道你关心我,但是……”
我端着水杯站在客厅里,茶杯里泡的是她给我买的枸杞,水汽袅袅地往上飘。我没敢出声,悄悄退回了卧室。
那个电话之后我开始留心。她换了一个新包,说是学校发的,可那个牌子我在商场看过,标价三千多。她还开始化妆了,以前她总说当老师朴素点好,现在出门前要在镜子前站二十分钟,描眉画眼的。
我没跟任何人提,也没问。我这人从小就学会了沉默,小时候在乡下,跟我爸去给人家盖房子,东家不给工钱,我爸闷头抽了一宿烟,第二天照常出工,一句没提。他说过,男人有些苦咽下去就化了,吐出来就成了刀子。
真正让我确认的,是那年秋天。
她爸七十大寿,在迎宾楼摆了五桌。我那天当班,特意跟同事换了班,提前去酒店帮忙布置。赵雅琴说她开车去接几个远房的姨姥姥,让我先过去。
我到了酒店刚把烟酒摆好,忽然想去车里拿件外套。走到停车场,远远看见她那辆白色的大众停在角落里,车没熄火,尾气冒着白烟。
副驾上坐着个男人,看不清脸,但那一身深蓝色的西服料子很好,在车窗里反着光。赵雅琴在驾驶座上侧着身子跟他说话,笑得眉眼弯弯的,那种笑我在家里很多年没见过了。然后那个男人伸手在她耳朵边撩了一下头发,动作很轻很自然,她没躲。
我在一辆面包车后面站了很久,久到脚都麻了。最后她先下了车,整了整衣服往酒店方向走。又过了几分钟,那个男人才从车上下来,个子挺高,戴副金丝眼镜,看着比我体面得多。
他走路的步子很稳,皮鞋在水泥地上咔嗒响。我盯着那个背影,脑子里空的。
那天寿宴上我喝了挺多酒,赵雅琴在桌底下踢了我好几次,低声说少喝点,爸看着呢。我笑了笑说高兴,给爸祝寿哪能不喝。她爸坐在主位上红光满面,接受着一桌桌敬酒。她妈拉着我的手跟亲戚们说,我们家海生就是实在。
晚上回到家,赵雅琴给我泡了杯蜂蜜水解酒。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她坐在床边刷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
我说雅琴,今天那个男的谁啊?
她手指一顿,抬头看我说哪个男的?我说停车场里坐你车那个。
她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复了正常,说那是学校请的专家,来指导教学改革的,人家正好顺路我就捎了一截。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看我,盯着手机屏幕。
我说哦,专家啊。
后来我就没再问了。有些事问到底就是撕破脸,撕破脸怎么办?离婚?离了婚我住哪?我一个月四千三的工资,在这省城租个一居室都够呛。晓晓还在读高中,马上要高考了,我不能让她在这个时候分心。
再说,我心里也有点没底。万一离了,赵雅琴带着晓晓,我这个当爸的怕是连探视权都争不痛快。她爸虽然退了,但人脉还在,我一个小保卫科的,拿什么跟人家掰手腕?
就是那天开始,我学会了装糊涂。
赵雅琴出门,我不问去哪。她买了新衣服新首饰,我不问谁给的钱。她身上偶尔有淡淡的男士香水味回来,我闻到也只当没闻到。日子照常过,我在家该做饭做饭,该拖地拖地,她爸那边有事该去帮忙去帮忙。
保卫科里的同事王胖子有天跟我喝酒,说海生哥,你最近咋看着闷闷的?我说没啊,上夜班上得脸色差。他拍拍我肩膀说有事别憋着。
我灌了口啤酒,说你当年跟嫂子闹离婚那阵子,咋过来的?
王胖子挠挠头说就那么过来的呗,天天喝,喝醉了就不想了。后来离了,孩子判给她了,我每个月给抚养费,现在倒也清净。
我说清净个屁,你昨天还跟我说想儿子想得睡不着。
他就不说话了。
过了一个多月吧,有天我正在传达室值班,一个男的走到窗户外头敲了敲玻璃。我抬头一看,就是那天在停车场见过的那个,戴金丝眼镜,穿得很利索。
他说陈师傅是吧,我姓宋,宋立诚。他递了根烟进来,中华,我没接。他说能不能出来说两句?
我犹豫了一下,跟同事打了声招呼,出去了。
门口那棵冬青树底下,他站着等我。见我出来了,开门见山说,陈师傅,我认识你,我也知道你可能知道了。我跟赵雅琴在一起一年多了。
太阳晒在头顶上,我眯着眼看着他,没说话。
他叹了口气,说陈师傅,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想说,雅琴她跟你在一起不快乐。她什么都为你考虑,你们家那一摊子事都是她在撑着,你一个月挣那点钱……这话可能不好听,但是实情。她不想离婚,为了孩子,也为了她爸妈的面子。但她也离不开我。
他说话的语气挺平,没有耀武扬威的意思,就是在陈述一件事。
我说你跟我说这些干啥?你跟她的事你们自己解决。
他说雅琴让我别来找你,是我自己来的。我跟你商量个事,你在那个家也不容易,我看得出来。你一个月工资四千多,养自己都够呛,更别说家里那些应酬了。这样,以后每个月我给你五千块钱,你拿着,就当是……就当是咱们之间有个默契。
我看着他,觉得这事儿荒唐透顶。他跟我老婆好,然后来给我发工资?
我说你这是拿钱砸我呢?
他说不是砸你,是帮你。你回去好好想想,雅琴是离不开那个家的,她爸她妈要面子,晓晓也要一个完整的家。只要你装作不知道,咱们三个都相安无事。这钱是你应得的,在这个家里,你总得有点底气。
他走了以后我在传达室里坐了很久,盯着墙上的监控屏幕发愣。屏幕里人来人往的,进进出出,个个都有去处,就我钉在这个门卫室里。
那天晚上回家,赵雅琴做了红烧排骨,我妈从乡下寄来的干豆角,她也泡了炒了。饭桌上她问单位最近忙不忙,我说还行,就是夜班多点。她说那你多注意身体,我给你买了点蜂王浆放在柜子里了。
我扒着饭,看着她给我夹菜的样子,心里头不是滋味。她对我确实好,家务从来不让我操心,我爸妈在乡下有什么事她出钱比我痛快。但这份好里头,有多少是愧疚,有多少是习惯,我不敢想。
睡觉前我收到一条短信,是宋立诚发来的,就一行字:卡号发我,明天打钱。
我没回,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过了很久赵雅琴都睡熟了,我才又拿起来,把我工资卡的卡号发了过去。
第二天下午,短信提示到账五千。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半天,最后锁了屏把手机揣兜里了。五千块钱,够我给我妈买个好点的助听器,够给晓晓交一学期的补习费,够我在单位同事结婚时随个像样的份子。
宋立诚说话算话,每个月十五号,风雨无阻往我卡上打五千。有时候备注“工资”,有时候什么都不写。我看着那些转账记录,从一开始的浑身不自在,到后来的麻木,大概也就用了三四个月。
有了这笔钱,我在家里的日子确实好过了不少。赵雅琴她妈过生日,我包了两千块红包,老太太笑得合不拢嘴。她爸去钓鱼,我买了一套不错的渔具送过去,老头子难得夸了我一句,说海生现在懂事了。
单位里同事聚餐,我也敢抢着买单了。王胖子说我你最近是发财了还是咋的?我说没有没有,就是轮岗加了点补贴。他说你可别唬我,我看你这精气神都不一样了。
我苦笑了一下,精气神能不一样吗?以前在这个家里我觉得自己矮半截,腿都伸不直。现在兜里有钱了,说话硬气了,连去她爸妈那儿帮忙干活儿都没那么窝囊了。可这钱是从哪儿来的?是那个男人买我沉默的钱。
我不知道自己算不算卖了尊严,但每次看着晓晓因为补习班的费用不用再发愁的时候,我又觉得值了。
晓晓高三那年,我把宋立诚打过来的钱基本都花在她身上了。一对一辅导,冲刺班,营养品,只要对她有用的,我眼皮不眨就掏钱。赵雅琴有次看见了银行卡余额,愣了一下说你哪来这么多钱?我说这些年攒的,平时也没啥花销。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那一年她跟宋立诚的来往也少了些,大概是为了晓晓。但我知道他们没断,因为每个月那五千块钱从没断过。有时候我上夜班,凌晨三四点最困的时候坐在传达室里,看着墙上那面钟,会想宋立诚这个人到底图什么。他有钱,有身份,随便找个什么样的女人找不到?非得跟一个有夫之妇耗着,还每个月贴钱给她老公。
想不通,也就不想了。
晓晓高考考得不错,上了省城的师范大学。她妈高兴得不行,她爸更是激动,在迎宾楼又摆了几桌,说我们赵家的孩子就是争气。
那顿饭宋立诚没来,但我心里清楚,这里面也有他的钱。晓晓开学前我给她买了一台新笔记本电脑,七千多,刷的是那张工资卡。她抱着电脑高兴得直跳,说爸你真好。我摸了摸她的头,说好好念书。
送她去学校那天,我跟赵雅琴一块儿开车去的。晓晓进了宿舍安顿好,我们在校园里走了一圈。赵雅琴忽然说,海生,这些年辛苦你了。
我说辛苦啥,闺女争气,我再辛苦也值。
她说不是这个意思。她顿了顿,说我知道你心里肯定有疙瘩,有些事我不说你也明白。但我现在就想好好守着这个家,守着晓晓。
我看着校园里那些来来往往的大学生,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光斑晃得人眼晕。我说雅琴,过日子就是这样,有沟有坎的,迈过去就行了。咱们都四十多的人了,折腾不起了。
她没再说话,伸手挽住了我的胳膊。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收到宋立诚的短信,就两个字:恭喜。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半天,回了个:谢谢。
这大概是三年来我们之间唯一一次不是关于钱的对白。
入冬以后宋立诚来找过我一次,就在传达室门口,那棵冬青树的叶子都落了,光秃秃的。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看着比三年前憔悴了点,眼底下有青。
他说陈师傅,我可能要离开一段时间。
我说去哪?
他说公司出了点问题,资金链断了,他得去外地想办法。他说这个月的钱我已经打给你了,以后可能……不一定能准时。
我说没事,你忙你的。
他搓了搓手,站了一会儿,又说其实我今天来是想问你个事。如果,我是说如果,我跟雅琴……她就这么一直跟你过着,你能对她好吗?
我说她是我老婆,我该对她怎么样就对她怎么样。
他笑了一下,说是,你是个实在人。
然后他就走了,黑色羽绒服的背影在路灯底下拉得很长,拐过街角就没了。
他走后连着三个月,那五千块钱确实断了。我也没问赵雅琴,她也没提宋立诚。但我们之间的那种微妙的平衡好像被打破了,她又开始频繁出门,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我妈那阵子身体不好,在乡下摔了一跤,住院了。我赶回去照顾了半个月,花了不少钱。回来的时候看着银行卡余额发了愁,正琢磨着要不要跟同事借点,短信忽然响了,又是五千到账。
附带一条消息:抱歉,晚了。预支半年的,你母亲的事我听说了,保重。
我看着那行字,站在银行门口,冬天的风往领口里灌,眼睛有点发酸。我回了一句:收到了,谢谢。
后来我才知道,宋立诚的公司出了事,他卖了一套房子才把窟窿填上。但这些他从来没跟我说过,就像我从来没当面质问过他跟我老婆的事一样。我们之间每个月就靠那五千块钱和几条短得不能再短的短信保持着一种奇怪的关系。
他也算是我这辈子最特别的一个朋友了,尽管这个朋友跟我老婆不清不楚。
去年开春,赵雅琴她爸病了,脑梗,在医院住了快一个月。那段时间赵雅琴忙前忙后的,人也瘦了一大圈。我请了假在医院陪着,端屎端尿的事都是我干。她爸清醒的时候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有点东西,嘴唇动了动说,海生,难为你了。
我说爸你别这么说,应该的。
他出院以后半边身子不太利索,我下了夜班就过去帮他做康复训练,扶着他慢慢走路。赵雅琴她妈有一天拉着我的手抹眼泪,说海生啊,以前妈有些地方对不住你,你别往心里去。
我说妈你说啥呢,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其实那时候我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要是没有宋立诚每个月那笔钱,我拿什么给老头子买那些康复器材?拿什么给他请护工?就我那四千三的工资,恐怕连住院费都凑不齐。
生活就是这么现实,有时候你恨一个人,到头来却是他在撑着你。
晓晓暑假回来的时候,带了个男朋友,是大学同学,小伙子高高大大的,家里是农村的,条件一般。赵雅琴她妈背地里有点不满意,说晓晓怎么找了个农村的。
赵雅琴难得替人说了话,说妈,你不要嫌贫爱富,人好就行了。她说着看了我一眼,我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那天晚上我洗碗的时候,赵雅琴在阳台上收衣服,忽然说了句,海生,以前是我看轻你了。
我说咋突然说这个。
她没接话,抱着叠好的衣服进屋去了。
我不知道她是不是知道了什么,或者她一直都知道宋立诚每个月给我钱,只是谁都没捅破。我们之间那层窗户纸太厚了,厚到已经变成一堵墙,墙这边是我,那边是她和宋立诚。
但墙也不是不能住人,住了这么多年,习惯了。
前两个月宋立诚又来找过我,这一次他直接开车到了我单位门口。我出来的时候他从车窗里递了个信封出来,说这是最后一笔了。
他说他要移民了,跟一个亲戚去国外,这边公司关了,所有关系都清了。他说陈师傅,以后你多保重,雅琴那边……就拜托你了。
信封是牛皮纸的,封口用胶水粘得严严实实的。我捏了捏,挺厚。
我说你什么时候走?
他说下礼拜。
我想了想说,那我就不送你了。
他笑了一下,说不用送,你好好过日子就行。
说完他发动了车,那辆黑色的大众缓缓开走了。这一次我站在冬青树底下看了很久,直到车尾灯在十字路口消失。
回到传达室里我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卡和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一串数字,应该是密码,下面是两行字:给晓晓的嫁妆,别推。她是个好孩子,祝她幸福。
我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卡收进钱包最里层。钱包还是五年前赵雅琴给我买的,皮面都磨花了,拉链也不太灵了。我把卡塞进去的时候碰到了拉链头,冰凉的。
那天晚上回到家,赵雅琴说做了我喜欢的粉蒸肉。饭桌上两个人安安静静吃饭,电视开着,谁也没看。吃到一半她忽然说,海生,那个……宋立诚走了。
我说嗯,他跟我打过招呼了。
赵雅琴筷子停了停,说我知道他每个月给你钱的事。
我夹菜的筷子也停了。
她说我不是故意查你,是有一回你手机落家了,银行短信弹出来,我看见了。那会儿我心里特别不是滋味,我想跟你说开了算了,但我说不出口。这些年……她把筷子搁在碗上,说你恨我吧?
我放下碗,看着她。她低着头,头发遮了半边脸,鬓角有白头发了。我说雅琴,恨不恨的,这些年都过来了。现在说这些也没用了,日子还得过。
她说你还愿意跟我过吗?
窗外头路灯亮了,暖黄色的光照进来,落在餐桌边上。我说晓晓马上就毕业了,她爸身体也不太好,妈一个人照顾他也吃力。咱们这个家不能说散就散了。
赵雅琴抬起头,眼圈红红的,说海生,以后真的就只有咱们俩了。
我说嗯。
后来我出去倒垃圾,在楼下站了会儿。今晚的月亮不圆,弯弯的一牙挂在天上,周围有几颗星。楼下花坛里的栀子花开了,香气一阵一阵地飘过来。站了好一会儿,听见楼上赵雅琴喊我:海生,上去吧,外头凉。
我掐了烟,应了声来了。
上楼推开门,客厅里灯暖暖的,电视里正在播天气预报。赵雅琴在厨房洗碗,水声哗啦哗啦的。我走进去,站在她旁边,拿起擦碗布帮忙擦。
她扭头看了我一眼,忽然伸手在我脸上抹了一下,说沾了灰。
我说哦,可能是倒垃圾蹭的。
她没再说话,两个人安安静静地洗碗,水龙头的水声填补了所有的空隙。碗洗完了一个递一个擦,配合了很多年的那种默契。
那个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有点睡不着。想起来这三四年,想起来宋立诚每个月雷打不动的转账,想起来赵雅琴那些欲言又止的时刻,想起来晓晓大学毕业时的笑脸。
说到底,我这一辈子大概就是这么个人。不争不抢,能忍就忍,能过就过。有些人说我窝囊,但窝囊有窝囊的活法。我保住了这个家,保住了晓晓的完整童年,保住了她爸她妈的面子,也保住了自己一个遮风挡雨的地方。
宋立诚那笔钱我打算给晓晓存着,等她结婚的时候还给她,就说是她自己攒的。她不用知道她爸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不用知道她妈曾经心里有过别人,不用知道有一个姓宋的男人每个月往这个家里填补着亏空。她就好好过她的日子就行了。
人这一辈子啊,有些账是算不清的,索性不算了。
第二天早上我去单位上班,路过门口那棵冬青树。春末夏初的,树又发了新叶子,绿油油的,比往年精神。王胖子在值班室里吃早饭,见我来了递了个包子过来,说海生哥今天气色不错啊。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是猪肉大葱馅的,热乎的。
我说胖子,你们家那小子是不是今年中考?
王胖子说对啊,愁死我了,学习不行,天天打游戏。
我说要不报个补习班?我有认识的老师。
王胖子眼睛一亮说行啊,多少钱?
我说回头帮你问问,可能得花点。不过孩子的事,该花得花。
王胖子嘿嘿笑着点头。
我坐在值班室里,看着窗外头的太阳一点一点升高,晒在门前的空地上,暖洋洋的。街对面早餐铺子的老板娘正在收摊,送孩子上学的电动车一辆接一辆地过去,世界该怎样还是怎样。
日子还在往前走着。平平常常,不好不坏,就像我这个人一样。
但平平常常的,也就是日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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