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在塑料布裹着的木板桌上震得嗡嗡响,亮起来的屏幕上是一串没存过的陌生号。
我盯着那串数字看了三秒,指尖沾着的枯草屑蹭在屏幕边缘,没立刻接。
这是今天的第七个了,从早上七点半蹲在坟堆旁边啃冷馒头开始,就没停过。
我深吸了一口坟地周围混着松针和土腥气的风,划开了接听键。
“陈建国是吧?你那笔逾期已经一百二十七天了,今天下午五点之前要是还不上,我们就上门找你母亲,顺便去你原来的单位问问,看看你同事知不知道你欠了这么多钱。”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年轻,像是刚毕业没两年的小孩,语气却硬得像块冻透的砖头。
我抬眼望了望不远处那些高低不齐的土坟,有几座碑都歪了,草长到了碑顶。
我对着话筒笑了笑,声音哑得像是砂纸磨过木头:“上门啊?行啊,我给你个地址,你记一下。”
那边明显愣了一下,可能没想到我这么配合,随即传来翻本子的哗啦声:“你说。”
“城西郊外,过了废弃窑厂再往南走两里地,有片乱坟岗,我就在岗子中间那间漏雨的工棚里。”我顿了顿,把声音放得更轻,“对了,来的时候多带点人,这边晚上风大,一个人走容易害怕。”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有半分钟,然后传来一声低低的咒骂,紧接着是通话被挂断的忙音。
我把手机扔回木板桌,它又在桌面上弹了两下,屏幕暗了下去。
工棚的破塑料布被风刮得哗啦响,远处的坟地里有只乌鸦叫了一声,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我靠在发霉的被子上,摸出烟盒,里面只剩一根烟,烟纸都皱了。
打火机打了三次才冒出火星,烟圈吐出来的时候,我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春天,也是这样一个刮着风的下午,我站在市医院的缴费窗口前,第一次动了借网贷的念头。
那时候我还不是现在这副鬼样子。
四十三岁,说光棍有点难听,那时候我还在跟李梅处着,虽然没领证,但已经在商量着年底摆酒。
我在机械厂做维修工,干了快二十年,手艺还行,每个月到手七千多,不算多,但在我们这个小城市,够花。
前几年省吃俭用,在老城区买了套六十平的二手房,贷了十年,每个月还一千八,压力不大。
手里还攒了六万多的积蓄,本来是留着结婚用的,谁知道我妈那天早上在菜市场买菜,突然就倒在了地上。
送到医院的时候,人已经昏迷了,医生说是急性心梗,要立刻做支架手术,连手术带住院,前期得先交八万。
我当时脑子嗡的一声,站在急诊室门口,手心全是汗。
我先给我大哥打了个电话。
我大哥比我大五岁,在事业单位上班,前两年刚在新城区买了套一百二十平的房子,首付付了三十多万,日子过得比我宽裕。
电话响了半天他才接,背景音里还有麻将哗啦哗啦的声音。
“咋了老二?我这正忙着呢。”他的声音透着不耐烦。
我把我妈的情况说了,说手术费要八万,我手里有六万,还差两万,问他能不能先凑点。
他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老二啊,不是哥不帮你,你也知道,我这刚买了房,每个月房贷四千多,你侄子又要报补习班,手里真的紧。”
我咬了咬牙,说那你能凑多少先拿多少,我妈这病等不及。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手里也就两千块钱闲钱,你要是急用,我现在就给你转过去。”
两千。
我握着手机站在急诊室门口,走廊里人来人往,消毒水的味道直往鼻子里钻,我忽然就觉得嗓子眼里发苦。
当年他买房子的时候,我手里那时候刚攒了五万块钱,他说差五万首付,我连犹豫都没犹豫,第二天就取了现金给他送过去了。
那时候他拍着我的肩膀说,老二,以后你要是有啥事,哥肯定第一个上。
现在我妈躺在手术室门口等着交钱,他说他只有两千。
我没再说别的,说了声行,你转过来吧,就挂了电话。
两分钟后,手机收到了转账提醒,两千块钱,备注是“给妈治病”。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靠在墙上,看着急诊室门口亮着的红灯,脑子里一片空白。
亲戚那边我不是没想过,但平时走动得不多,我又好面子,实在张不开那个嘴。
朋友倒是有几个,但大家都是上有老下有小的,谁手里也没多少闲钱,之前有个朋友结婚借了我一万,到现在还没还呢。
我摸出烟,刚要点,就被旁边的护士瞪了一眼,说这里不让抽烟。
我把烟塞回兜里,走到医院楼下的花坛边,蹲在地上发呆。
兜里的银行卡里有六万,大哥转了两千,还差一万八。
一万八,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可就是这一万八,难住了我这个活了四十年的大男人。
我掏出手机,翻着通讯录,翻了半天,也没找到一个能开口借一万八的人。
就在这时候,手机弹出了一条广告,是某个贷款平台的,写着“无抵押,无担保,最快三分钟到账”。
我以前从来没碰过这些东西,总觉得网贷都是骗人的,利息高得吓人。
可那天,我盯着那条广告看了足足有五分钟。
急诊室的灯还亮着,我妈还在里面躺着,等着钱做手术。
我咬了咬牙,点了那条广告。
按照提示填了身份证号,银行卡号,还有工作单位,前后也就三分钟的功夫,手机就收到了到账提醒,两万块钱。
我当时脑子一下子就松了下来,甚至还有点庆幸,觉得这东西真方便,不用求人,不用看脸色,几分钟就把问题解决了。
我根本没仔细看那个借款合同,也没算利息到底是多少,只看到页面上写着分十二期还,每个月还一千八百多。
我心想,一千八百多,我每个月工资七千多,还得起。
我拿着银行卡去缴费窗口交了八万,把单子递给护士的时候,护士说,你家属怎么才来,再晚半个小时,人就危险了。
我没敢说我刚才蹲在楼下研究网贷,只是笑了笑,说路上耽误了。
手术做了三个多小时,很成功。
我妈从手术室推出来的时候,脸色还很苍白,但眼睛是睁着的,看到我站在旁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我凑过去,听到她小声说:“花了不少钱吧?”
我握着她的手,她的手凉得像冰,我说:“妈,没事,钱的事你不用操心,都安排好了。”
她看着我,眼里慢慢溢出了眼泪,说:“儿子,妈拖累你了。”
我当时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掉眼泪,赶紧转过头,说:“妈,你说啥呢,我是你儿子,这不是应该的吗。”
我妈住院的那半个月,我每天下了班就往医院跑,给她送饭,擦身子,陪她说话。
大哥来过两次,每次都是坐半个小时就走,第一次提了一兜苹果,第二次提了一箱牛奶,再也没提过钱的事。
我也没提,那五千块钱的事,我没提,那两千块钱的事,我也没提。
我妈出院那天,我借了朋友的车去接她,把她送到我那套六十平的小房子里。
她坐在沙发上,环顾了一圈,说:“这房子有点小,等你结婚了,得换个大点的,不然以后有了孩子,住不下。”
我给她倒了杯热水,说:“妈,不急,先把你身体养好再说。”
她喝了口水,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说:“对了,你跟李梅的事,得抓紧了,人家姑娘也不小了,别让人家等太久。”
我嗯了一声,没敢说,为了给她治病,我把本来准备结婚的积蓄都花光了,还欠了两万块钱网贷。
那天晚上,我躺在自己的小床上,拿出手机,翻了翻那个网贷平台的账单。
这时候我才仔细看了看,两万块钱,分十二期,每期还一千八百六十二,算下来,一年要还两千多的利息。
我当时心里咯噔了一下,觉得利息确实有点高,但转念一想,能救我妈的命,这点利息算什么。
而且我那时候工资稳定,每个月还一千八,加上房贷一千八,总共三千六,剩下的钱,够我和我妈花,还能攒点,年底就能把这两万块钱还清了。
我甚至还在心里盘算着,等还清了这笔钱,就再攒一年,凑够彩礼,跟李梅把婚结了。
那时候我还觉得,日子虽然有点紧,但总会慢慢好起来的。
我怎么也没想到,就是那三分钟到账的两万块钱,像个打开的潘多拉盒子,把我后来的日子,全都拖进了无底的深渊。
我妈出院后,恢复得还算不错,就是不能干重活,每天只能在家里溜达溜达,做做饭。
我每天还是照常上班,机械厂的活不算累,就是有时候要加班,加班费也还行。
第一个月发工资的时候,我第一时间就把网贷的一千八百多还了,还了房贷,剩下的钱,给我妈买了点营养品,剩下的存了起来。
日子好像又回到了正轨,除了每个月多了一千八的还款,好像也没什么不一样。
我甚至还跟李梅约了周末一起去看家具,她看中了一款布艺沙发,说以后放在客厅里,坐着舒服。
我当时笑着说,行,等年底咱们结婚了,就买这款。
她瞪了我一眼,说谁要跟你结婚了,我还没答应呢。
可她嘴角的笑藏不住,我那时候觉得,这辈子也就这样了,虽然没什么大富大贵,但有个稳定的工作,有个房子,有个知冷知热的人,妈身体也慢慢好转,哪怕每个月紧巴点,也能咬着牙扛过去。
可谁能料到,后来的日子,竟会顺着那道网贷的口子,塌得连点渣都不剩。
我妈出院后的第三个月,厂里的效益开始不行了。
先是加班费砍了一半,接着工资也开始拖,从每个月的五号发,拖到十五号,再拖到月底。
车间主任老周在早会上说,厂里接不到新订单,让大家理解理解,共渡难关。
我理解,可银行不理解,网贷平台也不理解。
每个月五号,房贷准时从卡里划走一千八,网贷平台也从卡里划走一千八百六十二。
工资拖着不发,卡里的钱却一分不少地被划走,划到第三个月的时候,卡里只剩三百多块钱了。
那天晚上我坐在客厅里,对着手机上的银行短信发呆,我妈在厨房里煮面条,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响。
她端着一碗面出来,放在我面前,说:“吃吧,放了两个鸡蛋。”
我拿起筷子,挑起一筷子面,塞进嘴里,嚼了两口,咽不下去。
我妈坐在对面,看着我,忽然说:“建国,你是不是有啥事瞒着我?”
我愣了一下,说:“没有啊,能有啥事。”
她没再问,只是叹了口气,说:“你要是手头紧,就别给我买那些营养品了,我身体好多了,用不着吃那些。”
我嗯了一声,把碗里的面扒拉完,起身说去洗澡。
浴室里水声哗哗响,我靠在墙上,掏出手机,翻了翻那个网贷平台的页面。
页面上弹出了一条消息,说我是优质客户,额度已经提升到了五万,可以随时提现。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半天,手指在屏幕上悬着,没点下去。
那时候我还在想,不能再借了,再借就真的还不上了。
可第二天,我妈说胸口闷,想去医院复查一下。
我带她去医院,做了个心电图,又抽了血,医生说情况不太好,有一根血管又有点堵了,建议再做个造影看看,光造影就得三千多。
我站在医生办公室门口,手里攥着缴费单,卡里只剩三百块。
我给我大哥打了个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我又打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我给他发了条微信,说我妈要复查,需要三千块钱,问他能不能先借点。
消息发出去,显示已读,但一直没有回复。
我站在医院走廊里,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已读”两个字,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凉了下去。
我打开那个网贷平台,点了提现,输入了五千。
不到三分钟,钱到账了。
我拿着钱去交了费,带我妈做了造影,好在结果出来,医生说暂时不用再放支架,吃药控制就行。
我松了口气,可那五千块钱的窟窿,却像一块石头,压在了心口上。
第一个平台每个月还一千八,第二个平台每个月还四百多,加上房贷一千八,我每个月固定要还四千多。
而我的工资,因为厂里效益不好,已经缩水到了五千出头。
还完这些,只剩几百块钱,连吃饭都不够。
就是从那时候开始,我学会了以贷养贷。
第三个平台,第四个平台,第五个平台。
每个平台的额度都不大,三千的,五千的,一万的,可架不住平台多。
那些平台像是闻着血腥味的鲨鱼,我只要在一个平台借了钱,其他平台就会主动发短信来,说我有额度,可以提现。
我一开始还挑着借,后来就顾不上挑了,哪个平台能借出来就借哪个。
到了那年年底,我手机上已经装了十几个网贷APP,每个月的还款日从月初排到月底,几乎每天都有要还的钱。
我弄了个小本子,把每个平台的还款日期和金额都记下来,密密麻麻写了两页纸。
每天晚上睡觉前,我都要翻一遍那个本子,算算明天要还多少钱,卡里还有多少钱。
有时候算着算着,就觉得喘不上气来,像是有人拿枕头捂住了我的脸。
可我不敢让我妈知道,也不敢让李梅知道。
我妈问过我一次,说怎么感觉你最近老看手机,是不是有啥事。
我说没事,厂里工作群消息多。
李梅也问过,说你最近怎么瘦了这么多,是不是工作太累了。
我说没事,就是加班多了点。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但我能感觉到,她眼里的那种疑惑越来越重。
那年春节,我带我妈去我大哥家吃饭。
嫂子做了一桌子菜,有鱼有虾,我侄子坐在沙发上看平板,头都没抬。
吃饭的时候,大哥喝了点酒,话多了起来,说他今年单位发了多少年终奖,又说他准备换辆车,看中了一款二十多万的SUV。
我坐在旁边,夹了一筷子青菜,嚼得没滋没味。
我妈忽然说:“老大,你弟最近手头可能有点紧,你要是方便的话,那五万块钱……”
话没说完,大嫂就把筷子往桌上一放,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妈,那钱都多少年了,建国又没催过,您提这个干啥。”
大哥脸上的笑僵了一下,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说:“妈,那钱是建国借给我的,他要是有急用,我肯定还,可他现在不是没开口嘛。”
我妈看了我一眼,我赶紧低下头,扒了两口饭,说:“妈,大哥说得对,我不急用。”
那顿饭吃得我胃里翻江倒海。
吃完饭,我帮我妈穿外套,准备走的时候,大哥把我拉到阳台上,递给我一根烟。
我接过来,他给我点上,自己也点了一根,吸了一口,说:“老二,你是不是遇上啥事了?”
我抽了口烟,说:“没有,能有啥事。”
他看了我一眼,说:“有事就跟哥说,别一个人扛着。”
我差点就张嘴了。
我想告诉他,我欠了七八万的网贷,每个月要还好几千,我已经快扛不住了。
可话到嘴边,我又咽了回去。
因为我看到他手腕上那块新表,亮闪闪的,少说也得万把块钱。
我说:“真没事,哥,你放心吧。”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说:“那就好,有啥事别憋着。”
我点了点头,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转身走了。
回去的路上,我妈坐在公交车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一闪一闪的路灯,忽然说:“建国,你大哥那五万块钱,要不就算了吧,他也有他的难处。”
我没说话,只是握了握她的手。
她的手还是凉,像三年前躺在手术台上那样凉。
春节过后,厂里的情况更糟了。
老周在车间里开了个会,说厂里可能要裁员,让大家做好心理准备。
我站在车床旁边,听着老周的话,手里的扳手越攥越紧。
我不能失业,我要是失业了,那些网贷就全完了。
可该来的还是来了。
三月份的一天,我刚到厂里,老周就把我叫到了办公室,关上门,递给我一根烟,说:“建国,你在厂里干了快二十年了,我也不想这样,可厂里实在撑不住了。”
他把一张离职补偿协议推到我面前,上面写着补偿我三个月工资,一共一万五。
我盯着那张纸看了半天,说:“老周,能不能再想想办法?”
他叹了口气,说:“没办法了,这次裁的不止你一个,车间里要走一半的人。”
我拿起笔,在协议上签了字,手抖得厉害。
一万五的补偿金,打到卡里,我坐在厂门口的台阶上,掏出那个小本子,翻了翻。
十几个平台,加起来欠了将近十二万,每个月光利息就要还一万多。
一万五,连两个月的利息都不够。
那天晚上,我没回家,一个人在街上走了很久。
路过一家彩票店的时候,我站在门口,看着里面那些盯着屏幕的人,忽然觉得他们比我幸福。
他们至少还有个念想,我连念想都没了。
我掏出手机,又借了一笔网贷,五千块,到账后,我把钱分成了三份,一份还了这个月的房贷,一份还了几个平台的利息,剩下的一千块,我留在了卡里,准备给我妈买药。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
我轻手轻脚地开门,发现客厅的灯还亮着,我妈坐在沙发上,身上披着件外套,看到我进来,说:“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我说:“厂里加班。”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种说不出的东西,说:“建国,你是不是被厂里裁了?”
我愣住了,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钥匙。
她说:“今天下午你们车间的小刘来家里找你,说你们一起被裁了,问你要不要一起去劳务市场看看。”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伸手拍了拍我胳膊上的灰,说:“没事,工作没了再找,妈这儿还有点退休金,够咱俩吃饭的。”
我看着她花白的头发,看着她脸上那些深深浅浅的皱纹,忽然觉得鼻子酸得厉害。
我说:“妈,对不起。”
她笑了笑,说:“傻儿子,跟妈说啥对不起。”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手机亮了一下,是李梅发来的微信,问我明天有没有空,想一起吃个饭。
我回了个好,然后把手机扣在枕头下面,盯着天花板发呆。
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只张开嘴的怪物,正对着我,准备把我吞下去。
第二天中午,我跟李梅在一家小饭馆里见了面。
她穿了件红色的毛衣,头发扎了起来,看起来精神不错。
我点了两个菜,一个鱼香肉丝,一个炒青菜,她又要了一碗汤。
菜上来的时候,她没动筷子,只是看着我,说:“建国,你最近是不是遇上啥事了?”
我夹了一筷子菜,说:“没有啊,能有啥事。”
她把手机掏出来,翻到一条短信,递到我面前。
我接过来一看,是一条催收短信,上面写着:陈建国先生,您在某平台借款已逾期三十天,请尽快还款,否则将联系您的家人和单位。
短信是发到她手机上的,我不知道催收是怎么弄到她号码的。
我握着手机,手指关节发白,半天没说话。
她把手机拿回去,说:“我一开始以为是诈骗短信,没当回事,可后来接了个电话,那边的人说你欠了好几万,让我转告你赶紧还钱。”
她顿了顿,声音有点哑:“建国,你到底欠了多少?”
我低着头,看着碗里的米饭,米粒白得刺眼。
“十二万。”我说,声音小得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她愣了一下,说:“十二万?”
我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饭馆里的其他客人都走了,服务员开始收拾旁边的桌子,碗筷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的。
然后她说:“你借这些钱,都干啥了?”
我说:“一开始是我妈做手术,差两万,后来厂里效益不好,还不上,就借新还旧,越滚越多。”
她看着我,眼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
“你为什么不跟我说?”她的声音有点发抖。
“我怕你担心。”我说,说完自己都觉得这话可笑。
“怕我担心?”她笑了一下,笑得很苦,“你瞒着我借了十几万网贷,现在催收电话都打到我手机上了,你说怕我担心?”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
“这里面是五千块钱,你先拿去还一点。”她说,声音平静得让我害怕。
我看着她,说:“李梅,这钱我不能要。”
她没接我的话,只是说:“建国,我想了很久,咱们的事,要不就算了吧。”
我愣住了,像是被人一拳打在了胸口上,闷得喘不过气来。
她说:“我不怕跟你过苦日子,可我怕跟你过这种看不到头的日子,你欠了这么多钱,你打算怎么办?你打算瞒到什么时候?你连句实话都不跟我说,你让我怎么跟你过?”
她说着说着,眼泪就掉了下来,一颗一颗砸在桌上那个信封上。
我伸手想给她擦眼泪,她躲开了,站起来,拿起包,说:“钱你拿着,就当是我帮你的。”
她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回头,说:“建国,你是个好人,可你不能这样活着。”
门被推开,冷风灌进来,她消失在门外的人流里。
我坐在那里,看着桌上那个信封,看着那碗没动过的汤,汤面上漂着几片葱花,油花凝固成了白色的膜。
我把信封拿起来,揣进兜里,结了账,走出饭馆。
街上人来人往,阳光很好,照在脸上暖洋洋的。
我站在饭馆门口,忽然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手机响了,又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那边是个女人的声音,听起来四十来岁,语气比之前那个年轻男人客气得多:“陈先生,我是某某平台的,您这笔钱逾期时间有点长了,我们这边可以给您申请减免一部分利息,您看您能不能先还一点本金?”
我说:“我现在没钱。”
她说:“那您什么时候能有钱呢?您总得给我们一个时间吧,我们也好跟公司交代。”
我说:“我不知道。”
她沉默了一下,说:“陈先生,我理解您的难处,可您也得理解我们,我们也是打工的,您这笔钱要是收不回来,我们也要扣工资的。”
我忽然觉得有点好笑,这些催收的,一个个都说自己是打工的,一个个都说自己有难处,好像我不还钱,就是对不起他们似的。
我说:“那你告诉我,我借了两万,还了一年多,还了三万多,为什么还欠一万八?”
她那边翻了一下电脑,说:“您这个利息是按照合同来的,您借款的时候都同意了的。”
我说:“我当时没看合同。”
她说:“那您也不能说没看就不算数啊。”
我握着手机,站在街边,看着对面一家房产中介的橱窗,上面贴满了房源信息,最便宜的一套都要八十多万。
我忽然想,我这辈子,大概再也买不起房子了。
不,别说买房子,我连下个月的房贷都快还不上了。
我说:“你爱怎么办就怎么办吧,我没钱。”
说完我就挂了电话。
手机又响了,我没接,它又响,我又没接,它就一直在兜里震,震得我大腿发麻。
我掏出来,想关机,却看到屏幕上弹出了一条微信消息,是我大哥发来的。
我点开一看,是一段语音,我放到耳边听。
“老二,你嫂子说你欠了网贷,催收电话都打到她单位去了,你咋回事?你嫂子现在跟我闹,说咱家出了个老赖,她同事都知道了,她没脸去上班。你到底欠了多少?你赶紧想办法还了,别连累家里人。”
语音放完了,我盯着屏幕,看着那个绿色的语音条,忽然觉得浑身发冷。
我大哥,那个当年借了我五万块钱买房、至今没还的大哥,现在跟我说别连累家里人。
我打字回了一句:你欠我的五万,什么时候还?
消息发出去,等了很久,他回了一句: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你还记着?再说那钱是妈让我借的,又不是我非要借的。
我盯着那句话,笑了。
我把手机揣进兜里,没再回他。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里,我妈已经睡了,客厅的灯还亮着,桌上扣着一碗粥和一碟咸菜,用保鲜膜盖着。
我坐在桌边,把保鲜膜揭开,粥还是温的,喝了两口,咽不下去。
我打开手机,翻了翻通讯录,找到了大哥的号码,盯着看了半天,又退了出去。
不是不想打,是知道打了也没用。
他要是想还,早就还了,不用等到现在。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趟劳务市场。
市场里挤满了人,有四十多岁跟我一样被裁的,有二十出头刚出来找活的,每个人的眼神都差不多,又空又急。
我在里面转了一上午,问了七八家,要么嫌我年纪大,要么开的工资还不够还利息。
有一家招搬运工的,老板看了我一眼,说你这身板干不了,搬两天就得趴下。
我站在市场门口,点了根烟,看着那些蹲在路边吃盒饭的人,忽然觉得自己跟他们没什么两样。
不,我还不如他们,他们至少不欠一屁股债。
那之后的一个月,我每天早出晚归,假装去上班,其实是在街上晃。
有时候去公园坐一天,有时候去超市里蹭空调,有时候就坐在公交车站的长椅上,看着一辆一辆车开过去,不知道哪一辆能把我拉到一个不用还钱的地方。
手机里的催收电话越来越多,一天少的时候七八个,多的时候十几个。
我接了几个,有的上来就骂,有的装得客客气气,有的威胁说要上门、要起诉、要把我弄成老赖。
我学会了一个本事,就是接电话的时候把手机放在桌上,让他们说,等他们说累了,我说一句“没钱”,然后挂掉。
后来他们开始换着法子打。
有时候是座机,有时候是手机,有时候显示是外地号,有时候显示是本地号,甚至有一次显示的是“快递送餐”,我接起来,那边说陈建国先生您的快递到了,我说我没买东西,他说哦那我记错了,然后话锋一转,说您那笔逾期什么时候处理。
我把电话挂了,把那个号码拉黑,但我知道没用,他们还有几百个号码等着我。
有一天傍晚,我坐在小区门口的花坛边上,看着那些下班回家的人,拎着菜,牵着孩子,脸上带着一天工作后的疲惫,但那种疲惫是踏实的。
我忽然特别羡慕他们。
羡慕他们回到家有人等,羡慕他们打开门能闻到饭菜香,羡慕他们不用像我一样,听到手机响就心跳加速。
我正发着呆,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我妈打来的。
我接起来,她说:“建国,你啥时候回来?我包了饺子,韭菜鸡蛋馅的。”
我说:“快了,在路上呢。”
她说:“那你快点,凉了就不好吃了。”
我说好,挂了电话,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往家走。
走到楼下的时候,我看到单元门口贴着一张纸,走近一看,是物业催缴物业费的通知,上面写着我家欠了三个月的物业费,一共三百多块。
我把那张纸撕下来,团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上楼的时候,我在楼梯间站了一会儿,把气喘匀了,才开门进去。
我妈正坐在桌边等我,桌上摆着两盘饺子,还冒着热气。
她看到我进来,笑着说:“快洗手,趁热吃。”
我洗了手,坐到桌边,夹了一个饺子塞进嘴里,嚼了两口,说好吃。
她看着我吃,自己也夹了一个,慢慢嚼着,忽然说:“建国,你最近是不是没去上班?”
我筷子顿了一下,说:“去了啊,怎么没去。”
她没看我,只是盯着碗里的饺子,说:“你身上这衣服,穿了两天没换,以前你下了班回来,袖子上都是机油,现在干干净净的。”
我张了张嘴,想编个理由,却发现什么都编不出来。
她放下筷子,看着我,眼睛里有泪光在转:“儿子,你跟妈说实话,到底出啥事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浑浊了,眼白泛黄,眼角全是皱纹,可看我的时候,还是跟三十多年前一样,什么都藏不住。
我低下头,盯着碗里剩下的半个饺子,饺子皮破了,韭菜馅漏了出来,油汪汪的。
“妈,我被厂里裁了。”我说,声音很轻。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裁了就裁了,再找就是了,妈这儿还有点退休金,够咱俩吃饭的。”
她说的跟上次一样,可我心里知道,不一样。
她的退休金一个月两千出头,买药就要花掉一大半,剩下的够干啥。
我没说网贷的事,她也没问,但我觉得她可能已经猜到了点什么。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那些催收电话和短信。
我算了算,这个月又有三个平台的还款日撞在一起,加起来要还一万多,可我卡里只剩不到两千块。
我打开手机,翻了翻那些网贷APP,试着再借一笔,填了资料,点了提交,等了半天,弹出来一条提示:综合评分不足,暂不符合借款条件。
我又试了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全都是一样的结果。
我靠在床头,盯着天花板,忽然觉得身上一点力气都没有了。
那是我第一次意识到,这条路走到头了。
以贷养贷的游戏,玩不下去了。
第二天,我去了趟大哥家。
不是去借钱,是去要那五万块钱。
我想好了,哪怕他不全还,还个两三万也行,至少能让我缓几个月。
我到他家楼下的时候,给他打了个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我又打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我上了楼,敲了敲门,里面传来大嫂的声音:“谁啊?”
我说:“嫂子,是我,建国。”
里面安静了几秒,然后大嫂说:“你大哥不在家,你改天再来吧。”
我站在门口,听着里面电视的声音,还有侄子打游戏的声音,忽然觉得特别可笑。
我说:“嫂子,我就在门口等他,他什么时候回来,我什么时候走。”
里面又安静了一会儿,然后门开了一条缝,大嫂的脸从门缝里露出来,表情不太好看。
她说:“建国,你大哥最近手头也紧,你要是来借钱的,真没有。”
我说:“我不是来借钱的,我是来要那五万块钱的,当年大哥买房借我的五万。”
大嫂的脸色变了,把门拉开了半扇,说:“那都多少年了,你还惦记着?你大哥当年买房是借了你的钱,可那是兄弟之间的事,你现在跑来要,算怎么回事?”
我说:“嫂子,我现在是真的没办法了,我妈生病的时候,我借了网贷,现在利滚利滚到十几万,我实在还不上了。”
大嫂愣了一下,然后脸上的表情从不满变成了警惕,说:“你欠了十几万?你借网贷了?”
我点了点头。
她往后退了一步,说:“建国,你这不是坑人吗?你欠了这么多钱,你来找你大哥,是想让他帮你还?”
我说:“我不是让他帮我还,我是让他还他欠我的钱。”
这时候,大哥从屋里出来了,穿着拖鞋,手里拿着手机,脸色不太好看。
他走到门口,把我拉到楼道里,压低声音说:“老二,你咋回事?你嫂子刚才跟我说你欠了十几万网贷,真的假的?”
我说:“真的。”
他盯着我看了半天,眼神里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心疼,更像是嫌弃。
他说:“你怎么能借那种东西?你不知道那是高利贷吗?”
我说:“我知道,可当时妈做手术,差两万,你只出了两千,我不借怎么办?”
他脸色变了,说:“你这是在怪我?”
我说:“我没怪你,我只是来要回我自己的钱。”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五万块钱,我现在拿不出来,你嫂子管着钱,她不会同意的。”
我说:“那你什么时候能还?”
他没说话,楼道里安静得只剩下楼上楼下传来的电视声。
过了很久,他说:“老二,要不这样,你先回去,我跟你嫂子商量商量,看能不能先凑个一万给你。”
一万。
我看着他,看着他身上那件名牌运动服,看着他手腕上那块亮闪闪的表,忽然觉得特别累。
我说:“算了,不用了。”
说完我转身走了,他在后面喊了我两声,我没回头。
走到楼下的时候,我抬头看了一眼他家的窗户,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透出来的灯光很亮,很暖。
我站在楼下,抽了根烟,烟灰掉在鞋面上,我没弹,就那么让它落着。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决定。
我不能再住在家里了。
催收的电话越来越多,迟早有一天他们会找到家里来,到时候我妈怎么办。
我花了两天时间,在城西郊外找了个地方。
那是一片废弃的窑厂,窑厂后面是一片乱坟岗,坟岗中间有个以前守坟人住的工棚,早就没人管了,四面漏风,顶上盖着几块破塑料布。
我去看了,工棚里有一张木板床,一张破桌子,还有一盏早就坏了的灯泡。
地上全是枯草和老鼠屎,我扫了扫,把带来的铺盖铺在木板床上,又去附近的废品站捡了几块塑料布,把漏风的地方堵了堵。
弄完这些,我坐在床沿上,掏出手机,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我说:“妈,我找了个新工作,在城西,包住,这段时间就不天天回去了。”
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好,你好好干,别惦记我。”
我说:“你按时吃药,有事给我打电话。”
她说好,然后挂了。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屏幕上那个通话记录,三分钟,是我这辈子跟她说的最短的一次话。
工棚外面起了风,风从乱坟岗那边刮过来,呜呜地响,像是有人在哭。
我躺下来,闭上眼睛,脑子里忽然浮现出三年前我妈做完手术醒来的那个下午。
她躺在病床上,脸色蜡黄,嘴唇干裂,睁眼看到我坐在床边,第一句话就是:“儿子,妈拖累你了。”
我当时握着她的手,说:“妈,没事,都安排好了。”
她笑了笑,眼角渗出一点泪,顺着皱纹流到枕头上。
我那时候以为,最难的时候已经过去了。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催收短信,我划开看了一眼,又关掉,把手机扣在桌上。
工棚外的风声越来越大,从乱坟岗那边刮过来,带着泥土和枯草的味道,灌进棚子里,冷得我缩了缩脖子。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贴着一张从家里带来的照片,是我妈六十岁生日那天拍的,她穿着我给她买的那件红毛衣,笑得很开心。
照片边上,我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妈,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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