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雨砸在麦场的土坯房顶上,噼里啪啦的声响像是有人在天上倒豆子。我刚把最后一捆麦子垛好,浑身上下浇得透湿,秋裤裹在腿上沉甸甸地坠着。寡妇周家嫂子站在屋门口,手里举着一盏煤油灯,灯芯在风里摇摇晃晃的,把她的影子投在泥地上拉得长长的。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外面漆黑的天,伸出手来拽住了我的袖子。她的手很烫,像是发烧似的,隔着湿透的衣袖那块热度清清楚楚地贴上来。“外头雨急,”她说,声音不大,被雨声压得又轻又哑,“别冒雨赶路。”
第一章 守麦场
一九七八年秋天的事,到现在想起来,那一夜的雨声还在耳朵里响着。
那年我二十三岁,在生产队干了四年农活。那一年队里分了新的麦种,收成比往年好,晒场上堆的麦子比人还高,金灿灿的一大片,远远看着像铺了一地的碎金子。
大队书记老赵找到我,说今年麦子多,晒场上得有人守着。白天有人干活不怕,晚上得找个靠得住的人看着,怕下雨淋了麦子,也怕有人偷。
“你年轻,没成家,晚上去守麦场正合适。”老赵蹲在田埂上抽烟,烟锅子磕了磕鞋底,“一天多加五个工分。”
我二话没说答应了。五个工分不是小数,攒下来年底能多分几十斤粮食。
麦场在村东头,离最近的住户也有半里地。几间土坯房搭的场屋,平时放农具和粮食,到了收麦季节就收拾出来住人。场屋不大,里面一张木板床,一个土灶,墙上挂着几把镰刀和麻绳。
我去的时候场屋已经有人在了。
一个女的背对着我在灶台前烧火,听见动静回过头来,冲我笑了一下。她的脸圆圆的,颧骨上有一小块晒出来的红晕,扎着两条麻花辫,辫梢因为干活毛糙了,散出几缕碎头发贴在脖子上。看着三十来岁的样子,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月牙。
“你是队里派来看场的?”她问。
“嗯,我叫徐建设。”
“我姓周,你叫我周嫂子就行。”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草灰,“我也是队里派的,白天在场上翻麦子,晚上跟你一起守场。”
我愣了一下。老赵没跟我说还有个女的一块守。
周嫂子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弯腰往灶膛里又添了根柴:“咋了,嫌我是女的?”
“不是不是,”我赶紧摆手,“我就是……没想到。”
她笑了一声,把水壶坐上灶去烧:“你放心,麦场我比你熟。我在这儿守了三年了。”
那天傍晚我们俩把晒场上的麦子一捆一捆地往场屋旁边挪,堆成垛,上面苫了草帘子。秋天的天短,太阳落了山没多久,天就全黑了。
周嫂子从场屋里端出两碗糊糊汤,一人一碗坐在门槛上喝。汤是玉米面熬的,放了点盐,热乎乎的,喝下去胃里踏实。
“你多大了?”她问我。
“二十三。”
“咋没成家?”
“家里穷,还没人说。”
她点点头,端着碗没接话。月亮升起来了,圆圆的,把晒场上的麦垛照得清清楚楚的,影子投在地上,黑乎乎的。
周嫂子喝完了汤,把碗在水桶里涮了涮,站起来拍了拍衣服:“夜里轮着睡,我前半夜,你后半夜。有事喊一嗓子就行。”
她说完进了场屋,门虚掩着。
我坐在门槛上,靠着门框,看着晒场上那些静静的麦垛。秋天的风吹过来,带着庄稼秸秆的干香味。远处的村子里有狗叫了几声,又安静了。
那是我守麦场的第一个晚上。当时我想着,这活儿还算清闲,一天五个工分,划算。
后来我才知道,麦场的活儿从来不清闲。
第二章 麦场日子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和周嫂子渐渐熟了。
她比我大八岁,嫁到我们村来的,丈夫三年前得病走了,留下一个女儿跟她过。她婆婆家那边条件也不好,分家的时候周嫂子只分到了两间老屋和几亩地。队里照顾她,让她晚上来守麦场,多挣几个工分。
我白天在地里干活,傍晚收工了就来麦场。周嫂子白天已经在场上了,翻麦子、筛麦壳、把晒干的麦子装进麻袋。我到的时候她往往已经把一大半的活儿干完了。
“周嫂子你歇歇,我来。”我抢过她手里的木锨。
她也不跟我客气,退到一边坐在麦垛上喘气。秋天的太阳还是烈的,她的脸晒得红扑扑的,额头上汗珠亮晶晶的,顺着脸颊流到下巴,滴在土里洇开一小片深色。
“建设,”她叫我名字,声音懒洋洋的,“你说你们年轻人,有力气就是好,翻麦子跟玩儿似的。”
“你也不老。”我说。
“还不老呢?”她撩了一把头发,“我都三十一了。”
我没接话,手里的木锨一锨一锨地翻着麦子,麦粒哗啦啦地响,在阳光下泛着金色。翻到一半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周嫂子靠着麦垛闭着眼,像是睡着了。她的脸侧对着我,睫毛长长的,在眼睑底下投了一小片阴影。
我赶紧转回头继续干活,手底下更快了一些。
晚上吃饭的时候,我们俩还是坐在门槛上。她今天煮了一锅红薯稀饭,稠稠的,里头还放了点红糖,甜丝丝的。
“哪来的糖?”我问。
“上回赶集买的,搁了好久没舍得吃。”她用筷子搅了搅碗里的稀饭,“你年轻人干活费力气,多补补。”
我低头喝了一大口,红薯的甜和红糖的甜混在一起,热乎乎的从喉咙流到胃里。
那天晚上月亮不好,云厚,遮得严严实实的。晒场上黑漆漆的,只有场屋里那盏煤油灯透出一点黄光。周嫂子先睡了,我坐在门槛上守着,耳朵竖着听周围的动静。
秋天的夜里安静得很。蛐蛐在草丛里叫,一声长一声短。远处田埂上有什么小动物跑过去,窸窸窣窣的,我听了好一会儿才分辨出是野兔子。
后半夜周嫂子起来换我。她披着件蓝布褂子出来,头发睡得有点乱,一边走一边用手拢了拢。
“进去睡吧。”她打着哈欠坐在门槛上。
“不困。”我说。
“不困也进去躺会儿。”她推了推我的胳膊,“后半夜露水重,你别冻着了。”
她的手搭在我胳膊上,隔着薄薄的秋衣,那块温度暖烘烘的。我站起来进了屋,躺在木板床上,身上盖着她叠好的那件蓝布褂子,褂子上有一股淡淡的草木灰味儿,混着她身上的气息。
我翻了个身,脸朝着墙壁。木墙板上一道道裂纹,摸上去粗粝粝的。
外面传来她轻轻地哼歌的声音,调子断断续续的,我听不出来是哪首,就零零碎碎的几个音符,被夜风吹散了又聚起来。
我闭上眼睛,枕着胳膊,听着那断断续续的哼唱声,慢慢睡着了。
麦场上的活儿一直干到九月底。大半个月的时间,我每天傍晚去,第二天早上走。白天在地里干活的时候,脑子里时不时冒出晒场上那些金黄的麦垛,和坐在门槛上喝稀饭的周嫂子。
有一次白天我去河滩挑水,碰见村里的大壮。大壮跟我同岁,打小一块长大的,看见我就挤眉弄眼:“听说你跟周嫂子守麦场?晚上孤男寡女的,没干点啥?”
我抬脚踹了他一下:“胡说什么,人家是正经人。”
大壮捂着屁股嘿嘿笑:“我也没说她不正经啊,你急什么。”
我没理他,挑着水走了。可那之后好几天,我再去麦场的时候,心里头总有点不自在。看见周嫂子坐在门槛上择菜,或者弯着腰翻麦子的时候,我目光会不自觉地避开,落在旁边某个不相干的东西上。
周嫂子像是察觉到了什么。有一天晚上吃饭的时候,她忽然问我:“建设,你是不是听人说什么了?”
我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红薯稀饭的热气扑在脸上:“没有啊,听什么?”
她看了我一眼,那双眼睛在煤油灯底下亮亮的,像是看穿了我所有的心事。但她没追问,只是低下头喝了一口稀饭,慢悠悠地说:“嘴长在别人身上,爱说啥说啥。咱俩晚上看场是队里派的活,正正当当的。”
我嗯了一声,埋头喝粥。粥有点烫,烫得舌尖发麻。
那天晚上轮到我前半夜守着。我坐在门槛上,手里攥着一根草茎,一点一点地掰碎了扔在地上。夜风凉丝丝的,吹在后脖颈上,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周嫂子从屋里出来,手里递过来一件旧棉袄,说是她丈夫留下的,让我披上。
“我不冷。”我说。
“穿着,”她把棉袄往我身上一搭,“你明天还要下地干活,冻病了工分全扣了,划不来。”
棉袄搭在肩膀上,沉甸甸的,里面是旧棉花,硬邦邦的,可裹在身上确实暖和的不得了。我低头闻了闻,棉袄有一股樟木箱子的味道,干干净净的。
周嫂子在我旁边坐下来,隔着两步远。她也看着晒场上那些麦垛,月光照在麦垛顶上,绒绒的一层银白色。
“建设,”她忽然开口,“你以后想干啥?”
“啥?”
“我是说,你总不会一辈子在地里干活吧?你还年轻,有没有想过出去闯闯?”
我被她问住了。以前真没想过这个问题,村子里的人世世代代种地,我爹种了一辈子地,我爷爷也种了一辈子地。我从来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我不知道,”我说,“能干啥?”
周嫂子笑了笑:“你好歹上过初中,比我们这些没念过书的强。我听说县城那边有招工的,你要不托人问问?”
“你听谁说的?”
“我表弟在县上打零工,回来说的。”她把下巴搁在膝盖上,脸朝着月亮的方向,“他说那边工厂多,进了厂一个月能拿好几十块钱呢。比在地里刨食强。”
我没说话。好几十块钱,那确实不少。我在队里干一年,年底分红也就几十块。
周嫂子侧过头来看我:“你就是没胆量,不敢往前迈。你才二十三,怕啥?”
她说话的时候语气轻轻的,跟平时那种大大咧咧的劲儿不一样,有一种说不上来的认真。
月光照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的轮廓勾得柔柔的。她穿着那件蓝布褂子,袖口卷了两圈露出手腕,瘦瘦的,骨节分明。
我看了一眼就移开目光,落在远处的麦垛上。
“我……想想吧。”我说。
她笑了,站起来拍了拍裤子:“想就对了。进去睡吧,后半夜我来。”
她进了屋,门关上。我坐在门槛上裹着那件旧棉袄,棉袄里残存的温度暖着后背。
夜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带着庄稼收割后残留的甜秸秆气味。远处的村子安安静静的,有几家窗户还亮着油灯,一小团一小团昏黄的光,嵌在黑沉沉的夜色里。
我听着屋里她轻轻的脚步声,木板床吱呀响了一声,然后是安静。
月亮偏西了一些,我在门槛上坐着,把那件棉袄裹紧了一点,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满满当当的,说不上来是什么。
第三章 深夜暴雨
九月底那几天,天一直闷着。
白天干活的时候,汗出得比往常多,衣裳贴在脊背上就没干过。傍晚收工往麦场走,天上的云层厚得吓人,乌压压地堆在西边的山头上,像一堵灰黑色的墙。
周嫂子站在场屋门口抬头看天,脸色不好。
“这雨憋了好几天了,”她说,“今晚上肯定要下,咱俩得把麦子都垛好苫严实。”
我俩天没擦黑就开始忙活。我把晒场上散着的麦子一捆一捆地往场屋旁边码,她抱着草帘子往上盖,一层麦垛一层草帘,最后压上几块石头和砖头。两个人忙得汗流浃背,气都喘不匀。
天黑透了的时候,活儿才勉强干完。晒场上干干净净的,所有的麦子都垛好了,苫得严严实实。我直起腰来,后脊梁酸得像要断了似的,用拳头捶了好几下才缓过来。
周嫂子在场屋门口的水桶边弯腰洗手,凉水冲在手上的声音哗哗的。她直起身来甩了甩手上的水:“进去吧,饭我热好了。”
饭是中午剩的杂粮饼子,在灶火上烤了烤,两面焦黄焦黄的,咬一口嘎吱响。配着一碗萝卜咸菜汤,热乎乎地下了肚,人一下子缓过来了。
吃到一半的时候,外面起了风。
门缝里呜呜地响,像是有人在外面吹哨子。我放下饼子走到门口推开门看了一眼,外面黑得伸手不见五指,风把场屋旁边的草帘子吹得噼啪作响。
“要来了。”周嫂子站在我身后,声音低低的。
话音刚落,第一滴雨砸在了土坯房的屋顶上。
啪。清脆的一声。
然后第二滴,第三滴。没等我们反应过来,整片天像被人用瓢舀着往下倒水,哗啦啦的雨声铺天盖地地压下来,砸在屋顶的麦秸上、晒场的地面上、草帘子和麦垛上,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关门!”周嫂子喊了一声。
我退回来把门关上,门板在风里被拍得砰砰响,我用背抵着门才把门闩插上。屋里煤油灯被门缝灌进来的风吹得剧烈地摇晃着,火苗忽高忽低,差一点就灭了。周嫂子赶紧用手拢住灯罩,火苗稳下来,光线又亮了。
屋里雨声小了一些,但屋顶上的动静依旧大,噼里啪啦的,像是有人在上头撒豆子。有几处屋顶的麦秸被冲开了,雨水从缝隙里漏下来,滴在地上,一滴一滴的,在泥地上砸出小小的坑。
“漏了。”周嫂子抬头看着屋顶。
她搬过来一个木盆接在漏水的地方,水珠滴进盆里,当当当的,节奏快得像是催人赶路的马蹄声。我又找了两个搪瓷碗放在另外两处漏雨的位置,碗底敲在泥地上,声音闷一些。
忙完了这一切,我们俩站在场屋中间喘气。雨水从屋顶漏下来的地方已经有好几处了,叮叮咚咚响成一片,跟外头的大雨声混在一起,倒也听不出哪个是哪个。
我抹了一把脸上的汗——也可能混了溅进来的雨水——低头看见周嫂子也在抹脸,她的头发湿了一缕,贴在额角上,嘴唇有点白。
“嫂子,”我说,“你冷?”
“不冷,”她说,“就是有点慌。这雨太大了,我守了三年麦场没见过这么大的。”
她说着走到窗户边,那扇窗户是用塑料布糊的,风把塑料布吹得鼓起来又凹进去,哗啦哗啦地响。她透过塑料布往外看,外面什么都看不见,就听见风声雨声混在一块,铺天盖地的。
“麦垛应该没事吧?”她回头问我。
“苫得严实,石压着,吹不走。”
她点了点头,退回来坐在床沿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头绞在一块。
屋子里的煤油灯把我们的影子投在土墙上,黑乎乎的两团,被灯焰晃得微微颤动。我坐在门槛内侧的矮凳上,隔着一小段距离看着她。
她的侧脸在灯光里柔和了很多,只是嘴角绷着,眼睛一直看着窗户的方向。
突然一声响雷,炸在头顶上似的,震得土坯房的墙都抖了一下。煤油灯的火焰猛地一跳,灯罩哗啦一声脆响,差一点从灯座上翻下来。
周嫂子肩膀猛地一缩,整个人哆嗦了一下。
“没事,”我说,“雷,远着呢。”
她看了我一眼,嘴角扯了一下,算是笑:“我知道是雷,就是……吓一跳。”
外面忽然传来一声巨大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倒了。我腾地站起来冲到门口,刚把门闩拔开,周嫂子一把拽住了我的胳膊。
她的手掌烫得厉害,隔着秋衣的袖子把那股热度清清楚楚地传过来。
“外头雨急,”她说,声音被雷声和雨声压得又轻又细,“别冒雨赶路。”
我站在门口,门半开着一条缝,雨水从门缝里溅进来,冷冰冰地落在我的脸上和手背上。外面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听见雨砸在屋顶和地面上的声音,密得像一面巨大的鼓在头上敲。
我回手把门关上了,门闩重新插好。她攥着我胳膊的那只手还没松开,隔着衣服,她手掌的温度一点一点地渗进来。
“我不走,”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比预想中平静,“外面啥也看不见,我不走。”
她的手慢慢松开了,垂下去。
“麦垛倒了?”她问。
“不知道,明天天亮再看。现在出去也干不了啥。”
她点了点头,退回到床沿上坐下。我也坐回矮凳上。屋里安静了一会儿,屋顶的雨声、盆和碗接漏的水声、风从门缝里挤进来的呜呜声,这些声音塞满了屋子,却又让人觉得格外的安静。
煤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她的影子在土墙上晃了晃,又稳住了。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刚才她攥过的地方,秋衣的袖子上留了几个浅浅的褶皱,像是手指捏出来的印子。
外面又是轰隆一声雷,比刚才稍微远了一些。
周嫂子往床里侧缩了缩,把自己那件旧棉袄拽过来裹在身上,抬头看了我一眼。
“建设,”她说,“你也别坐地上了,地上潮。过来坐床沿吧。”
我犹豫了一下。
“怕什么,”她说,“都什么时候了。”
我站起来走到床边,在她对面那头的床沿上坐下了。木板床不大,我们俩隔着大半条褥子的距离,中间放着那盏煤油灯。
灯芯滋滋地响着,火苗在灯罩里安安静静地烧着。雨声密密的,把所有别的声音都盖住了。
她缩在床头裹着棉袄,我坐在床尾靠着墙。谁也没说话,就这么隔着灯火坐着。
过了好一会儿,她开口了,声音比雨声低:“建设,你说这雨什么时候停?”
“下不了多久,”我说,“急雨不长。”
她没再问。灯焰在她眼底映着两小簇光,亮亮的,微微动着。
我别开目光,看着墙角那个接着漏水的小搪瓷碗。碗里的水在慢慢地满上来,雨珠落进去,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屋外的雨还在下,密密的,沉沉的,像是要把整个天都落光了才肯罢休。
我跟她隔着一盏煤油灯坐着,我在这头,她在那头。
夜还长着呢。
第四章 雨夜
雨下了整整一夜,到后半夜才慢慢小下来。
我靠着墙打了几回盹,每次一迷糊就听见屋顶吧嗒吧嗒的声响,又惊醒过来。周嫂子裹着棉袄靠在床头,我看不见她闭没闭眼,就看见煤油灯的光在她的侧脸上明暗交替着,她的鼻梁挺挺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后半夜雨声渐渐小了,从铺天盖地的哗啦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滴答。我站起来走到门边听了听外面的动静,风也小了,偶尔一阵吹过,吹得门板微微晃动。
“小些了。”我说。
“嗯。”她应了一声,声音闷闷的。
我回头看她,她换了个姿势,靠着床头的木柱坐着,棉袄裹紧了,下巴缩在领口里面。煤油灯的油快烧尽了,灯芯发出一阵细微的咝咝声,火苗一跳一跳的。
“建设,”她忽然叫我,“你过来坐。”
我走回去,坐在床尾原来的位置。
她看了我一会儿,那目光里有种我说不上来的东西。然后她慢慢地把裹在身上的棉袄解开了,递了一半过来。
“你也披着,冻了一晚上了。”
棉袄的一端搭在我肩膀上,沉甸甸的,带着她的体温。我低头看了一眼,棉袄是那种老式的对襟袄,蓝灰色的布面磨得起了毛,扣子是布盘的,最上面那颗松了线,歪歪地挂着。
我们俩一人裹着一半棉袄,中间隔着一点距离。棉袄的长度刚好,肩并肩地披着,像是两个人共用了一条毯子。
她的肩膀靠过来的时候,棉袄绷紧了,暖烘烘的热气从她那边传过来。她的手臂贴着我的手臂,隔着两层布料,她胳膊上那块温度清清楚楚地贴着。
我没动。她也没动。
外面的雨声小到几乎听不见了,变成了一种若有若无的沙沙声,像是蚕在吃桑叶。
“嫂子,”我开口,嗓子有点干,“你为啥来守麦场?”
她沉默了一会儿,声音轻轻的:“为了挣工分啊,我不守场,我那几亩地不够养活闺女。”
“队里不是给你分了粮吗?”
“分是分了,但不多。”她说着,头微微偏了一下,靠在了床头的木柱上,“我一个人带着孩子,娘家回不去,婆家那边……也不太管我。我不自己挣点,日子难过。”
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可我听着,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闷的。
“你闺女多大了?”
“六岁了,”她说到这里声音柔和了一些,“今年刚上小学,天天回来跟我说老师教她写字了,写自己的名字。她叫小梅,梅花的梅。”
她说着笑了一下,那个笑在煤油灯的光里很淡,可我能看见她嘴角的弧度。
“嫂子,”我说,“你以后有啥打算?”
她想了想:“能有什么打算,把小梅养大呗。她要是会念书,就让她一直念下去。我就盼着她长大了别跟我一样,一辈子守在地里。”
她说“一辈子守在地里”的时候,声音低下去,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我坐在她旁边,肩膀跟她隔着那一层棉袄挨着,能感觉到她轻微的呼吸起伏。煤油灯的火苗最后跳了两下,噗地灭了。
屋里一下子全黑了。外面的月光被云遮着,一丝光都不透,伸手不见五指。
黑暗里她的呼吸声清晰了一些,轻轻浅浅的。
“灯油没了,”她说,“明早再灌。”
我嗯了一声。在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就感觉到肩膀旁边那团温度——是她的肩膀,还隔着棉袄靠着。
夜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凉丝丝的。棉袄裹着的上半身是暖的,没裹到的小腿和脚却凉得厉害。我缩了缩脚,脚趾头在鞋里蜷起来。
黑暗里她动了动,像是也缩了缩脚。棉袄的边缘蹭过我的脖子,粗粝的布面擦过皮肤,带着一点点痒。
“你冷?”她问。
“不冷。”
“脚冷吧,我听你鞋在动。”
我没说话。她又动了动,然后我感觉到一个什么东西被塞到了我腿上——是那件棉袄的下摆,她把它拽长了,盖住了我的膝盖和小腿。
“盖上,”她说,“明天还要干活,病了不值当。”
她的声音在黑暗里听起来比刚才近了一些,也许是她往我这边挪了挪,也许是别的什么。我分辨不出来,只觉得两个人中间那点距离,好像没了。
我就那么坐着,膝盖上盖着她的棉袄下摆,肩膀上靠着她的肩膀,谁也没说话。外面的天还是黑的,雨彻底停了,风偶尔吹过,场屋外头的草帘子轻轻响几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呼吸变得均匀了,轻轻地,一声接一声的。她靠着我肩膀睡着了,头微微歪着,发梢蹭着我的脖颈,痒痒的。
我僵着身子没敢动,一丁点都不敢动。
黑暗里她的呼吸声就在耳边,暖的,软的。煤油灯灭了之后,月亮好像从云层后面露出了一点光,极淡的银白色从门缝里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条细细的亮线。
我低头想看看她,什么都看不清,就感觉到肩膀上的重量,温温热热的。
外面的风静了。蛐蛐又叫起来了,在草丛里断断续续地响着。
我闭着眼,听着她的呼吸声,听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我是被她拍醒的。
“建设,建设,醒醒。”
我睁开眼,天已经亮了。晨光从门缝和窗户缝里透进来,屋里照得亮堂堂的。我发现自己靠在床头的木柱上,身上还披着那件棉袄,但只有我一个人披着了。她站在门口,推开门看着外面。
“雨停了。”她说。
我揉了揉眼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晒场上泥泞一片,到处都是积水坑,映着灰白的天空,像一面面碎镜子。麦垛还在,苫着的草帘子被风掀开了一角,但麦子没怎么湿。
“还好,”我说,“麦子没事。”
她站在我旁边,手扶着门框。晨光从东边照过来,照在她的侧脸上,她的眼睛底下有一点淡淡的青,像是没睡好。但她在笑,嘴角弯弯的。
“我给你烧点热水洗把脸。”她转身进了屋。
我站在门口,看着晒场上那些麦垛,看着积水上飘着的几片落叶,看着远处雾蒙蒙的山。秋天早晨的空气凉丝丝的,带着泥土和草叶的腥气,闻着特别干净。
我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肩膀,棉袄搭过的地方还留着一点余温,极淡极淡的,像是要散了。
屋里传来她舀水的声音,铁瓢碰着锅沿,清脆的一声。
我深吸了一口气,晨光在眼前白晃晃的,照得人眼睛都有点发酸。
那天早上我喝了两碗玉米糊糊,她往里头打了一个鸡蛋,黄白相间的蛋花在碗里飘着。我低头喝粥的时候,她坐在对面择一把从地里拔回来的小葱,葱白嫩生生的,沾着湿泥。
“建设,”她没抬头,手里的葱一根一根地择着,“你昨晚说外面冷,今天回去多穿件衣裳。”
“嗯。”
“晚上来的时候带件厚褂子,后半夜凉了。”
“嗯。”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手里的葱停了一下,然后又低下头继续择。我喝完粥把碗洗干净放在灶台上,背上自己的东西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她还坐在那里择葱,葱叶堆了一小堆在桌上,绿油油的,沾着水珠子。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她整个人笼在那片光里,柔柔的。
“嫂子,”我喊了一声。
她抬头看我。
“我走了。”
“嗯,晚上来。”
我出了门,走进晒场。泥地踩上去软软的,每一步都陷下去一小截。麦垛整整齐齐地排列着,草帘子上还挂着水珠,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我走过那些麦垛,走过泥泞的晒场,走到田埂上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场屋。她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朝我摆了摆手。
我也摆了摆手,转过身继续走。
秋天的早晨风吹在脸上,凉凉的,可后背是暖的。
棉袄的温度好像还搭在肩膀上,怎么也散不去。
第五章 闲话
那天白天在地里干活,我整个人都心不在焉的。
锄草的时候锄歪了,一锄头下去把一棵玉米苗给铲了,旁边的老孙头哎哟一声:“建设你干啥呢,那是苗不是草!”
我赶紧把土重新培上,连声道歉。老孙头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
中午歇晌的时候,我们几个男人坐在田埂上啃饼子喝水。大壮凑过来,胳膊肘捅了捅我:“建设,昨晚上那雨大不大?麦场没事吧?”
“没事,麦子都垛好了。”
“你跟周嫂子守了一夜?”大壮压低声音,脸上那个表情我看得懂。
我瞪了他一眼:“大半夜雨那么大,你想让我去哪?”
大壮嘿嘿笑了两声,没再说什么。坐在旁边的老孙头把烟锅子磕了磕,慢悠悠地说了一句:“周家那个寡妇也不容易,一个女人带着娃,守了三年麦场了。你们小年轻的嘴下积点德。”
大壮收敛了笑,低头啃饼子。
下午干活的时候,大壮又凑过来了,这回认真了些:“建设,我早上碰见大队书记老赵了,他说今年麦场守完了,周嫂子明年不守了。”
“为什么?”
“说她闺女要上一年级了,得早晚接送,守场回不去。老赵说到时候再找别人。”大壮把锄头往肩上一扛,“你明年还守不守?”
我没回答,手里的锄头一锄一锄地翻着地。土块被翻起来,蚯蚓在潮湿的土里扭动着,被太阳一晒又钻回去了。
傍晚收工的时候,太阳还没落山。我回家洗了把脸换了件干净衣裳,出门的时候顺手从柜子里翻了件厚褂子夹在胳膊底下。
走到麦场的田埂上,远远看见场屋门口坐着个人。走近了看清是周嫂子,她坐在门槛上择菜,跟前放着一个笸箩,里面是摘好的豆角。
“嫂子。”
她抬头看见我,笑了一下:“来了?”
我在旁边蹲下来,帮她择豆角。豆角的筋撕下来的时候发出细小的声响,嘎嘣嘎嘣的。她的手在我旁边动着,指甲缝里嵌着青色汁水的印子。
“嫂子,我听说你明年不守场了?”
她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择:“嗯,小梅上学了,早晚得有人接送。守场晚上走不开。”
“那队里给你安排别的活不?”
“安排呢,说让我去队里的养猪场,白天干活,晚上能回家。”她说着把择好的豆角放进笸箩里,“也挺好的,小梅不用跟我在这儿将就了。”
我择豆角的手慢下来。她说“也挺好的”的时候语气是轻松的,可我听得出那种轻松下面,有一点别的什么。
我没接话,继续把豆角的筋一根一根地撕下来。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我们的影子投在土墙上面,挨着的。
晚上吃饭的时候,她煮了豆角焖面。面是她自己手擀的,宽宽的,豆角切得细细的,面条吸收了汤汁之后变得油亮亮的,看着就香。我吃了两大碗,碗底都舔干净了。
她看我吃完了,又给我盛了一碗面汤:“面汤别浪费,暖胃。”
我接过来端着,面汤的热气扑在脸上。她坐在对面收拾碗筷,动作利索的,碗叠碗摞在一起,叮叮当当的。
“建设,”她没抬头,“你听说了没,县里那个招工的,上个月来了一批名额。”
“听说了。”
“你去不去?”
我端着碗没说话。面汤的热气在眼前散开又聚拢,白茫茫的一片。
“我……还没想好。”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手里叠碗的动作停了。她的眼神我形容不上来,有希望,又好像有点别的什么,混在一块。
“建设,你别嫌我多嘴。你年轻,又有文化,种地太可惜了。趁着现在机会好,出去闯一闯。”她把碗摞好抱起来放进灶台上的木盆里,“小梅她爸就是一辈子窝在地里,走了的时候什么都没留下。我不想你也那样。”
她背对着我,弯腰往盆里倒水,水声哗哗的。她的脊背在蓝布褂子底下微微弓着,肩胛骨隐约的轮廓一耸一耸的。
我坐在矮凳上,手里的碗已经空了,面汤喝得一滴不剩。
“嫂子,”我说,“我要是去了县里,那麦场谁给你守?”
她直起腰来转过身看了我一眼,嘴角弯了一下:“我自己又不是不能守,以前不也是一个人守的。”
“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这话说出来之后我自己都愣了一下。她也愣了一下,手搭在木盆边上,水珠顺着指尖滴下来。
屋里的煤油灯亮着,她的脸在光里明暗各半。她低下头去继续洗碗,碗碰到碗,轻轻的一声脆响。
“有什么不放心的,”她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我命硬着呢。”
那天晚上我们坐在门槛上看月亮。雨后的月亮格外亮,圆圆的挂在天上,把晒场照得雪亮一片。麦垛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道道长长的。
我们隔着一个人的距离坐着,膝盖朝着同一个方向。夜风吹过来,带着雨后泥土湿润的气息,凉凉的,很清爽。
“嫂子,”我看着远处那些麦垛,“你说县城那边厂子里的活儿累不累?”
她侧过头来看我,眼睛在月亮底下亮亮的:“你怕累?”
“不怕。”
“那不就行了。”她转回去继续看月亮,“你去了好好干,把根扎下来。别回来了。”
“别回来了”那三个字她说得很轻,轻得像是自言自语。
我看着她的侧脸,月光把她额角的碎发勾成一圈银白色的绒边。她的嘴唇抿着,抿成一条细细的线,睫毛微微垂着。
“嫂子,”我喊她。
“嗯。”
“我走了以后,你一个人真行?”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我行。”
话说到这儿就没再往下说。我们继续坐在门槛上,月亮往西边挪了挪,麦垛的影子跟着转了个方向。晒场上安安静静的,连蛐蛐都歇了,只有风偶尔从田埂那边吹过来,碰着草叶子,簌簌地响。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进去睡吧,明天还干活。”
我站起来进了屋,躺在木板床上。她也躺下来,隔着一小段距离。煤油灯已经吹了,屋里黑漆漆的,只有月光从门缝里挤进来一线,银白细长的一条。
她的呼吸声响起来,轻轻的,慢慢的,像是睡着了。
我睁着眼看着天花板,木梁的影子在黑暗里模模糊糊的。我想着她说的那三个字——别回来了。
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堵着,满满的,又空空的。
窗外的月亮慢慢挪着,地上的月光从门缝的这一头挪到那一头,一寸一寸的。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睡着的。
第六章 走与留
县里招工的消息越传越近,大队书记老赵在队会上念了通知,说县机械厂要招一批工人,年龄在十八到二十五之间,有初中学历就行。名额有限,自愿报名,队里推荐。
那天开完会散了场,大壮拍我的肩膀:“建设,你初中毕业的,不去试试?听老赵说进了厂就是正式工,一个月工资三十六块钱,还管一顿午饭。”
我没搭腔,低头看着地上的土坷垃。
“你犹豫啥呢?”大壮不解,“这么好的机会,错过了可就没了。”
“我知道。”
“那你……”
“我再想想。”
大壮看了我一眼,没再追问,扛着锄头走了。我在晒谷场上站了好一会儿,看着西边的天,落日把云烧得通红通红的,一片一片铺满了半边天。
傍晚我去麦场的时候,周嫂子正在收晒在席子上的干辣椒。红辣椒在晚霞的光里红得更艳了,她两只手飞快地把辣椒拢到一块装进麻袋里。
我蹲下来帮她装,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手底下动作更快了一些。
装完了辣椒,她把麻袋口扎紧靠墙放好,拍了拍手上的土,在门槛上坐下了。
“今天队里开会了?”她问。
“嗯。”
“招工的事说了?”
“说了。”
她转头看着我:“那你咋想的?”
我坐在她旁边,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晚风吹过来,辣椒的干香味浓烈地飘过来,冲得鼻子有点痒。
“我要是走了,”我说,“你这边……”
“我这边你别操心。”她打断我的话,“我明年就不守场了,去养猪场,比这儿还轻省些。”
她说话的语气有点急,像是怕我下一句说出什么话来一样。
我没接话,她也没再问。两个人就那么坐着,看着天一点一点暗下去。从橘红变成灰蓝,再从灰蓝变成墨黑,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
那天晚上睡觉前,她背对着我坐在床边,手里叠着一件洗干净的衣服,叠了一遍又拆开,拆开了又叠上,反反复复好几回。
“嫂子,”我靠着墙坐着,看着她的背影,“你是不是不想让我走?”
她叠衣服的手停住了,背脊僵了一下。
过了好一会儿,她轻轻笑了一声,声音在黑暗里闷闷的:“我有什么不想让你走的,你又不是我什么人。你走了是去过好日子,我高兴还来不及。”
她说完把叠好的衣服放在枕头边上,躺下去,脸朝着墙那边。
我看着她的背影,月光从门缝里进来,在她背脊上画了一条细细的银线。她的肩膀在微微动着,很轻很轻的,像是呼吸又像是别的什么。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像被人捏住了,一个字都出不来。
那天晚上我几乎一夜没睡。她也翻了好几次身,木板床咯吱咯吱地响。
第二天早上天没亮我就醒了,起来的时候她还在睡,脸朝着墙,呼吸均匀。我轻手轻脚地开了门出去,站在晒场上。
东边的天刚泛白,浅浅的鱼肚色,麦垛在晨光里灰扑扑的,轮廓模糊。
我站在那儿,冷风灌进领口,吹得脖子后头一层鸡皮疙瘩。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醒的,开门出来站在我身后。
“建设。”她叫我。
我转过身。她站在门口,头发睡乱了,一缕翘起来搭在额角上。她伸手把那缕头发别到耳后,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我。
是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手帕,白底蓝花,洗得干干净净的,角上绣着一个小小的“梅”字。
“小梅之前绣着玩的,”她说,“你拿着吧,出门在外擦个汗啥的。”
我接过来,手帕在掌心里轻飘飘的,可攥着的时候觉得沉甸甸的。布料软软的,带着一股皂角的味道,干干净净的。
“嫂子……”我攥着手帕,看着她。
她摆了摆手:“别说了,去报名吧。我这儿你不用担心。”
她说完转身进了屋,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晨光从那道缝里挤进去,在泥地上画了一根细细的亮线。
我站在外面,看着那扇门缝里透出的光,手里攥着那块手帕,布料攥在手心里被体温焐热了。
远处的鸡叫了第一声,天边的鱼肚色慢慢染上了一点橘红。
我把手帕小心翼翼地叠好放进上衣口袋里,拍了两下,然后转身往村子里的方向走。
走了几步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还开着一条缝,她站在门里面,隔着那道缝隙看着我。
我看不清她的表情,就看见她抬起手来摆了摆。
我也摆了摆手,然后转过身大步往前走。
口袋里的手帕贴着心口的位置,薄薄的一块布,可走起路来的时候,总觉得胸口那儿有一团温热的东西,沉实的,赶都赶不走。
第七章 村里的告别
我报了名。
老赵看了我的报名表,从老花镜上面瞅了我一眼:“建设,你这是想通了?”
“嗯,想通了。”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好小子,走出去好。你年轻,别埋在地里。”
报完名那天下午,我在村口碰见了大壮。他蹲在石碾子上面抽烟,看我过来跳下来说:“报了?”
“报了。”
“啥时候走?”
“下周一,去县里体检,过了就进厂。”
大壮点了点头:“走之前喝顿酒,我叫上老孙头他们几个。”
我说好。
那天傍晚我没去麦场。我坐在自家院子里,把几件换洗衣服叠好放进一个旧帆布包里,又拿了两双鞋,一双布鞋一双解放鞋。东西不多,一个包就装完了。
我妈坐在门口纳鞋底,手里的针在头发上蹭了两下,继续扎进鞋底里。她没抬头,声音平平地问:“走了还回来不?”
“逢年过节的肯定回来。”
她手里的针停了一下,又继续扎:“那行。”
我爹坐在灶房门槛上抽旱烟,烟雾缭绕的,他闷声说了一句:“出去了好好干,别丢人。”
“知道了爹。”
那天晚上我没去麦场,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口袋里的手帕拿出来看了好几回,又叠好放回去。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白晃晃的一片。
我闭着眼,脑子里全是晒场上那些麦垛、那盏煤油灯、屋檐下接漏水的搪瓷盆,还有她坐在门槛上择豆角的样子。
天快亮的时候我才迷迷糊糊地睡了一会儿。
第二天一早我去麦场收拾东西,其实没什么可收拾的,就是那件厚褂子还在场屋里。我走到场屋门口的时候,周嫂子正在晾被子,蓝底碎花的被面在秋风里抖开又落下,哗啦哗啦的。
她看见我来了,把被子搭好拍了拍:“来了?”
“嗯,来拿褂子。”
“在屋里,我给你收好了。”她转身进了屋,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那件叠得方方正正的厚褂子。
我接过来,褂子叠得整整齐齐的,角都对得一丝不苟。
“嫂子,”我拿着褂子站在她面前,“我下周一走。”
“我知道,村里都传遍了。”她笑了笑,“去了好好干,别惦记家里。”
她说着伸手帮我掸了掸褂子肩膀上沾的一小片草屑,手指头碰过布料的时候轻轻的一下,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嫂子,”我看着她,“你以后有啥难处,托人带话给我。”
她点了点头:“行。”
话说到这儿就没了。她转身去继续晾被子,蓝底碎花的被面又抖开了,在风里鼓起来又落下,发出那种棉布特有的窸窣声。
我站在场屋门口,看着她弯着腰扯平被角的背影。
风吹过来,带着麦秸秆和干辣椒的气味。
“那我走了。”我说。
她直起腰来转过身冲我笑了笑:“嗯,去吧。”
我转身往田埂的方向走。走了十几步,她在身后喊了一声:“建设!”
我回过头。她站在晾衣绳旁边,蓝布褂子的衣摆被风吹得微微扬起来,她用手压住衣摆,冲我摆了摆手。
“路上慢点!”
我冲她点了点头,转过身大步往前走。
口袋里的手帕贴着胸口,被体温焐得暖烘烘的。秋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可胸口那一小块地方,热乎乎的。
那天晚上大壮他们拉着我在村头喝了顿酒。老孙头拿出了自己泡的枣酒,红褐色的液体倒在海碗里,喝一口甜中带辣,辣得人嗓子眼发烫。
老孙头端着碗跟我说:“建设,叔看着你长大的,你这孩子实诚,出去了肯定能成事。”
“谢谢叔。”
大壮拍着我的肩膀:“到了县里写信回来,别忘了我们。”
我端着碗跟他们一一碰了,酒喝下去的时候胸口烧着一团火。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酒散了,我往家里走,经过村口那棵大槐树,经过生产队的晒谷场,经过那条通往麦场的田埂。
我在田埂上站了一会儿。远远的能看见场屋的轮廓,黑黢黢的一小团,场屋旁边一盏灯还亮着,昏黄的一小点光,在夜色里稳稳的。
我看了好一会儿,直到夜风吹得脚底发凉,才收回目光转身往家走。
回到家躺在床上,我摸出口袋里的手帕摊开看。白底蓝花的手帕在月光底下清清楚楚的,角上那个“梅”字绣得歪歪扭扭的,针脚有大有小,一看就是小孩子的手艺。
我对着那个字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帕子叠好放回口袋,按在心口的位置,闭上眼。
明天要去县里了。麦场、晒场、她、那盏煤油灯,都要留在身后了。
窗外的月亮亮亮的。我迷迷糊糊地想着,她应该也睡了,场屋的灯可能已经灭了。
我的手指隔着布料摸着那块手帕,摸到绣字的时候,针脚硌着指腹,微微的凸起感。
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梦里又下雨了,噼里啪啦地打在屋顶上,她站在门里面,手里举着煤油灯,灯芯在风里摇摇晃晃的。
她看着我,说,外头雨急,别冒雨赶路。
我在梦里点了点头,把门关上了。
第八章 多年以后
那年秋天我到县里机械厂上了班,头一年学徒,师傅是个山东来的老师傅,嗓门大,脾气急,天天吼我干活不利索。可我学得快,半年就出了徒,第二年转了正式工,第三年当上了车间的小组长。
每个月发了工资,我留够生活费,剩下的寄一半回家,另一半存着。我爹我妈在信里说村里变化大,包产到户了,日子比从前好过了。大壮也写了封信来,说周嫂子还在养猪场干着,小梅上学成绩不错,每回考试都是班上前几名。
信我看了一遍又一遍,看到周嫂子的名字那一行,总要停好久。
在厂里干了三年之后,我从学徒变成了熟练工,又升了车间主任。厂里分了一间单身宿舍,虽然小,但算是有了自己的住处。
一九八二年春天,我请了半个月假回村。火车到站的时候是中午,我拎着包从车站走出来,县城比三年前变了不少,路宽了,街上骑自行车的人也多了。
到村子的时候天快黑了。我走到家门口,我妈正在院子里收衣裳,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扔了衣裳跑过来抱住我,眼泪啪嗒啪嗒地掉。
“瘦了。”她摸着我的脸。
“没瘦,还胖了呢。”
吃过晚饭天已经黑透了。我跟我爹在院子里坐了会儿,他比以前老了不少,背弯得更厉害了,可精神头还行。
“爹,周嫂子还在村里不?”
我爹吸了一口旱烟:“在呢,还在养猪场。她闺女小梅上四年级了,学习好,老师老夸。”
“她……还好吧?”
我爹看了我一眼:“好着呢。你走了之后她守完那年麦场就没再守了,去了养猪场,干得不错,去年队里还给她评了先进。”
我嗯了一声没再问。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之后,我站起来说出去走走。
沿着那条走了无数遍的田埂走过去。天黑,月亮还没升起来,我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土路上,田里的麦子已经长起来了,绿油油的一片,风一吹沙沙地响。
走到麦场的时候我站在田埂上看了很久。场屋还在,墙皮剥落了一些,门虚掩着,里面没灯。晒场上空荡荡的,没有麦垛也没有草帘子,地上长了一茬青草,在夜风里微微摇着。
我站了一会儿正要转身,养猪场那边有人端着一盆水出来泼在门口,哗啦一声响。然后一个熟悉的声音说了句:“谁在那儿?”
我站在暗处没动。
她从门里走出来,端着空盆往麦场这边看了看。月光这时候从云层后面露出来了,把她的脸照得清楚了一些。她比三年前胖了一点,脸上有了血色,头发还是扎着辫子,不过辫梢齐整多了,像是仔细梳过的。
“是建设吗?”她问。
我往前走了一步,月光落在身上。
她手里的盆差点掉在地上,她赶紧用胳膊夹住,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然后笑了。
“你回来了。”
“嗯,我回来了。”
她站在月光底下,还是那件蓝布褂子,不过看着像是新做的,领口和袖口都整整齐齐的。她看着我,我也看着她,谁也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开口了:“吃饭了没?我锅里还有点粥。”
“吃了,在家吃过了。”
“哦,”她点了点头,把盆放在旁边的石板上,“那进来坐坐?”
我跟着她进了养猪场的屋子。屋子不大,收拾得挺干净,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角放着几袋饲料。桌上有一盏煤油灯,跟当年场屋里那盏一模一样,她划了火柴点上,火光稳稳地亮起来。
“喝口水,”她给我倒了杯水,“乡下没啥好东西。”
我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水是凉的,清甜。
她坐在桌子对面看着我:“你在县里过得咋样?”
“还行,转了正式工了,当了车间主任。”
“那挺好的,”她笑了笑,笑容跟三年前一样,眼睛弯弯的,“我就说你能干大事。”
“也不是啥大事,就是有个正经工作。”
她点了点头,手指头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煤油灯的光把她半边脸照亮了,另外半边落在阴影里。她伸手拢了一下耳边的碎发,那个动作跟三年前一模一样。
“小梅呢?”我问。
“睡了,”她朝隔壁房间努努嘴,“那孩子睡得早,现在雷打不醒。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背课文,拦都拦不住。”
“听我爹说她学习好。”
“好啥呀,”她嘴上这么说,可脸上的笑是藏不住的,“就是肯用功。我跟她说,你想走出这个村子,就得好好念书。她听进去了。”
屋外的风从门缝里钻进来,煤油灯的火苗晃了晃。她伸手拢住灯罩,手背上有两道浅浅的疤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划过的。
“嫂子,你手怎么了?”
她低头看了看手背:“猪圈的门拴有点磨手,划了两道,早好了。”她把手翻过去,不在意地笑了笑。
我看着她翻过手去的那个动作,忽然想说点什么。可那些话在喉咙里转了好几圈,一个字也没出来。
她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站起身来拍了拍围裙:“时间不早了,你回去歇着吧,走夜路小心点。”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住了,回过头来看她。
她站在桌边,手扶着桌沿,煤油灯的光从背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勾成了一圈金色的边。
“嫂子,”我说,“我在县里安顿下来了。”
“嗯,我知道。”
“你要是……要是想带小梅去县里上学,那边的学校比村里好。”
她没说话,低着头看着桌面,手指头在桌沿上轻轻摩挲着。
我站在门口,夜风从外面吹进来,凉凉的。
“我考虑考虑。”她轻声说。
我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夜色里。月光照在田埂上,白晃晃的,路看得清清楚楚。
走出几步之后,我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轻的:“建设。”
我回头。
她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跟我走的时候一模一样的位置,一模一样的姿势。
“你自己在那边,好好吃饭。”她说。
“嗯。”
我摆了摆手,她也在门口摆了摆手。
然后我转过身,沿着田埂走远了。月光把影子投在地上,长长的,在身后拖了一路。
第九章 她来了
八二年的秋天,小梅转学到县里的小学上了五年级。
周嫂子在县食品厂找了个临时工的活儿,在包装车间。厂里给安排了一间宿舍,比村里的房子小,但干净。小梅每天放学回来写完作业就去车间等她妈下班,有时候帮工人叠纸盒子,小手飞快,叠得比大人还整齐。
她们来的那天我去车站接的。周嫂子拎着一个大包袱,小梅背着书包跟在后面,扎着两条小辫子,眼睛大大的,见了我不认生,脆生生地喊了声“徐叔叔”。
我接过包袱领她们去宿舍,一路上周嫂子东张西望的,看什么都新鲜。
“这路真宽,”她说,“比村里的晒场还宽。”
“这是主街,县城不大,就这一条大路。”
到了宿舍安顿下来,周嫂子把包袱打开一样一样地往外拿东西。被褥、脸盆、碗筷、几件衣服,还有一把晾衣架和一包干辣椒。
“村里也没啥好带的,就带了点辣椒,炒菜放一点香。”她把辣椒搁在桌上,“你拿些回去,自己做饭的时候放。”
“嫂子你自己留着吃。”
“我还有呢,”她说着又从包袱底翻出一双布鞋,“这个给你,我纳的,不知道合不合脚。”
那双布鞋纳得工工整整的,鞋底密密麻麻的针脚,线走得匀匀的。我接过来套上脚试了试,不大不小正好。
“你怎么知道我鞋码?”
她低头整理包袱没抬头:“你守麦场的时候穿过一回你那双鞋,我瞄了一眼。”
小梅在旁边捂着嘴笑:“妈你天天念叨徐叔叔的鞋,说那双鞋底都磨偏了。”
“小丫头多嘴!”周嫂子笑着拍了闺女一下,脸上浮了一层淡淡的红,“去收拾你的书包去。”
小梅吐了吐舌头跑开了。
我穿着那双新布鞋站在屋子中间,脚底下软软的,鞋底的针脚硌着脚心,微微的凹凸感,走两步觉得又稳又暖。
“嫂子,”我说,“谢谢你。”
“谢啥,一双鞋而已。”她把包袱叠好放进柜子里,关上门转过身来,脸上那层红还没全退,“你帮我们娘俩找了住处安排了工作,该我们谢你。”
那之后我隔三差五就去她们那儿看看。有时候带点菜,有时候给她们换换灯泡修修门锁。周嫂子在食品厂干得不错,她手巧,包装活儿上手快,车间主任还夸她利索。
周末的时候我常带小梅去县城唯一的那家新华书店,给她买几本课外书。小姑娘爱看书,蹲在书架前面就不走了,翻来翻去地挑半天,最后选一本薄薄的作文选或者童话书,抱在怀里高兴得不行。
有一回从书店出来,她忽然仰头问我:“徐叔叔,你是不是喜欢我妈?”
我愣了一下,低头看着她:“谁跟你说的?”
“我自己看出来的,”她歪着头,“你老来我们家,每次都带好吃的,还给我买书。”
我蹲下来跟她平视:“小梅,那叔叔以后还来不来?”
她想了想,点了点头:“来呗。反正我妈也喜欢你。”
说完就蹦蹦跳跳地跑了。
我蹲在原地,看着她扎着辫子的小背影在人群里一晃一晃的,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笑了。
那天晚上我在周嫂子家吃的饭。她炒了个鸡蛋西红柿,又炖了条小鱼,饭桌上三个人围着坐,小梅叽叽喳喳地说学校的事,说了同桌揪她辫子,说了语文老师今天表扬了她作文写得好。
周嫂子听着,一边往小梅碗里夹菜一边看我,嘴角弯弯的。
吃过饭小梅去写作业了,我在门口的水龙头边洗碗。周嫂子拿了块干布过来接我洗好的碗擦干。
水龙头里的水哗哗地流,秋天夜里的水有点凉,冲在手指头上激得人一哆嗦。
“嫂子,”我低着头洗碗,“小梅跟我说了句话。”
“说什么?”
“她说……”我拧小了水龙头,水声小了,“她说你喜欢我。”
她擦碗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擦,干布在碗上打着转,一圈一圈的。
“小孩子瞎说的。”她说,声音有点闷。
我把最后一个碗洗完递给她,她接过去擦干摞好。我站在她旁边,水珠顺着手指滴下来砸在地上,一滴一滴的。
“那要是没瞎说呢?”我问。
她手里的碗搁在灶台上,轻轻的一声。她转过身来看着我,院子里没点灯,月光照在她的侧脸上,她的眼睛亮亮的。
“建设,”她叫我名字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你别因为我耽搁了自己。我在村里听人说了,厂里有人给你介绍对象,你都没去看。”
“我不想去。”
“为什么?”
我看着她的眼睛,月光把她眼底映得亮亮的。我伸手把她耳边掉下来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去,指尖碰着她的脸颊,温热的。
“因为我想等的那个人,不是别人。”
她没躲开。我的手指从她耳边滑下来的时候,她抬手轻轻握住了我的手。她的手有点凉,手指头细细的,指腹上有做活儿磨出来的薄茧。
“建设,”她说,“我比你大八岁,还带着个孩子。你不怕人说闲话?”
“我这几年在外面什么闲话没听过。”我反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在我手心里暖起来,“嫂子,你守了三年麦场,我现在也安顿下来了。咱俩谁也不欠谁,就是想在一块儿过日子,行不行?”
她低着头看着我们握在一起的手,月光照在我们的手上,两只手叠在一块,影子投在地上分不清哪只是谁的。
“行,”她轻轻地说,声音低得像是怕被风听见似的,“行。”
院子里的风从门缝里吹进来,凉凉的,可我握着她的手,手心热得发烫。
小梅趴在窗户上偷偷往外看了一眼,然后赶紧缩回去了,窗帘晃了一下。
我看见那晃动的窗帘笑了。她也看见了,脸上那层红从耳根一直漫到脸颊上,她用另外一只手捂了一下脸,然后也笑了。
我们俩就那么站在水龙头旁边,手牵着手,笑得像两个傻子。
院子里月光白晃晃的,秋风把门口的树枝吹得轻轻摇着。远处传来县城夜里的汽车喇叭声,短促的一声,又安静了。
她往我这边靠了靠,肩膀挨着我的肩膀,隔着秋衣,她身上那股皂角的味道闻得清清楚楚的。
我低头看着她的头顶,头发梳得齐齐的,在月光底下乌黑的一层。
她轻轻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像是把这三年多的什么东西全叹出来了。
我攥着她的手,攥得紧紧的。
窗台上的煤油灯还没灭,小梅大概又在偷偷往窗外看。
我闭上眼,夜风凉凉的,手心里热热的。
这就是我想要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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