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巴掌,打碎了这个家
周明远他妈住院,我带着儿子去探望,小叔子嫌孩子吵闹,当众一巴掌把孩子脸打肿。公公在一旁笑着说:“孩子皮实,你大度点就过去了。”看着儿子脸上鲜红的指印和含泪不敢哭的模样,我反手一巴掌打在公公脸上,整个病房瞬间死一般寂静。
儿子脸上的五指印像烙铁一样烫在我眼底,他嘴角的血丝蜿蜒而下,滴在我白色的针织衫上,洇开一朵小小的、暗红色的花。六岁的孩子,疼得浑身发抖,却死死咬着嘴唇,一声不吭,眼睛里的泪珠子转了几转,硬是没敢掉下来。他只是用那双湿漉漉的眼睛望着我,满是委屈和惊惧,还有一点茫然——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就要挨这重重的一记耳光。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擂鼓一样,震得耳膜发疼。
公公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带着点不以为然的、轻飘飘的笑意:“哎呀,小建也是的,下手没个轻重。不过小孩子嘛,皮实,打一下又打不坏。秀兰,你是做大嫂的,别跟弟弟一般见识,大度点,啊?一家人,闹起来让人看笑话。”
大度点。一家人。看笑话。
这几个字像几根淬了毒的针,扎在我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我看着公公那张布满皱纹却依旧透着理所当然的脸,他甚至还伸手拍了拍我儿子的脑袋,仿佛是在安抚一只受了惊的小狗。“没事没事,乐乐,你二叔跟你闹着玩呢。”
闹着玩?用尽全力扇一个六岁孩子的脸,叫闹着玩?
我感觉到全身的血液都在往头顶冲,手指尖却冰凉一片。丈夫周明远站在病床边,他妈刚做完心脏支架手术,正虚弱地躺在那里,半闭着眼睛,似乎对这一切充耳不闻。周明远看了看他弟弟,又看了看他爸,最后目光落在我和儿子身上,嘴唇动了动,嗫嚅着,终究没发出声音。他的脸上写满了为难和……怯懦。
那股火上涌到嗓子眼,呛得我几乎喘不过气。可就在这火山即将喷发的一刻,我看到乐乐悄悄地用小手拽了拽我的衣角,极其轻微地,摇了一下头。他在怕。他怕我因为他,在这个“家”里闹得更不愉快。这孩子从小就会看人脸色,懂事得让人心疼。
但我不能。我是一个母亲。
那一瞬间,所有关于体面、关于忍耐、关于“家和万事兴”的狗屁道理,在我脑子里彻底粉碎。我甚至没来得及思考后果,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我松开紧握着乐乐小手的那只手,一步跨到公公面前,在他那“一家人要大度”的笑纹还没完全收起来的时候,扬手,用尽我平生最大的力气,狠狠一巴掌抽在了他那张老脸上。
“啪!”
一声脆响,比刚才打在我儿子脸上的还要响亮,清脆,带着一股决绝的、玉石俱焚的狠劲儿。
整个世界都安静了。病房里那种医疗器械的滴滴声、隔壁床偶尔的咳嗽声、窗外的车流声,一瞬间都被这声脆响抽空了。死一般的寂静。
公公被打得偏过头去,脸上迅速浮起一个通红的手掌印,他浑浊的老眼里全是难以置信,嘴巴半张着,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老鸭。婆婆惊得一下睁开了眼睛,胸口剧烈起伏,旁边的监护仪发出急促的“滴滴”声。小叔子周建原本还带着几分得意和满不在乎的神情瞬间凝固在脸上,随即变成了暴怒。周明远猛地倒吸一口凉气,像被人打了一闷棍,呆立在原地,脸色煞白。
我看着公公那张瞬间扭曲的脸,心里竟涌起一丝诡异的快意。我甩了甩自己发麻、生疼的手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平静得连我自己都害怕,但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刀子:“爸,您说得对,不就是一巴掌吗?打一下又打不坏。您是大长辈,更要大度点,一家人,您总不会跟我这个儿媳妇一般见识吧?”
我拉起乐乐的手,那小手冰凉,还在微微颤抖。“走,乐乐,咱们回家。”
我挺直了脊背,在满屋子惊骇、愤怒、难以置信的目光中,拉着我的儿子,一步一步地走出了那间充斥着消毒水味道的、令人窒息的病房。身后门关上的瞬间,我隐约听见婆婆气急败坏地喊了一声“反了天了!”,还有周明远带着哭腔的、混乱的阻拦声。
走廊很长,日光灯惨白。乐乐仰起小脸看着我,那行憋了许久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啪嗒啪嗒,砸在我俩相握的手上。“妈妈……”他哭出声来,又委屈又害怕,“你的手疼不疼?”
我蹲下身,紧紧把他搂在怀里,脸埋在他小小的肩膀上,感觉自己的眼泪也涌了出来,滚烫的,浸湿了他薄薄的T恤。“不疼,乐乐,”我哽咽着,声音闷闷的,“妈妈不疼。”
“妈妈,”乐乐在我怀里抽噎着,“我们……我们还回奶奶家吗?”
我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更紧地抱住了他。窗外是灰蒙蒙的城市天际线,夕阳正一点点沉下去,把天边染成一片浑浊的、暗沉的血红色。那条“家”的路,怕是回不去了。而那条新的路在哪里,我还不清楚,但至少,我怀里抱着我的全世界,我的手,现在很疼,却很自由。
那个耳光,打碎的不只是公公的体面,也打碎了我对这个家最后一点可笑的幻想。可我的手里,只剩下儿子滚烫的眼泪,和自己无边无际的、不知该落向何处的茫然。
我拉着乐乐的手走出医院大门,晚风裹着城市的热浪扑面而来,吹干了我脸上的泪痕。我的手还在抖,手心火辣辣地疼,那一巴掌用了我全部的力气,手掌骨节都像是要裂开似的。但比起掌心的疼,心里那种又痛快又空洞的感觉更让我发慌。
乐乐安静地跟着我走,不哭了,只是时不时吸一下鼻子,紧紧攥着我的手,像是怕一松手我就会消失。他用那只没肿的右脸蹭了蹭我的手臂,小声问:"妈妈,我们去哪儿?"
我张了张嘴,竟然答不上来。去我们那个家吗?那个我住了七年的房子,那个有周明远、有我们一家三口合影挂在墙上的地方。可此刻"家"这个字在我嘴里像块生锈的铁,又苦又涩。我把乐乐抱起来,他已经六岁了,挺沉,压得我胳膊发酸,但我必须抱着他,我需要把他牢牢箍在怀里才能安心。
"咱们先回家,"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飘,"回咱们自己家。"
打车回家的路上,乐乐靠在我怀里睡着了,脸上五道指印已经肿得发亮,嘴角破了皮的地方结了暗红色的痂。我摸出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周明远没有打电话来,微信上一个红点都没有。倒是婆婆家族群里炸了锅,我点进去扫了一眼,小叔子周建发了一长串语音转文字,大意是我这个当大嫂的无法无天,敢打老人,这日子没法过了。婆婆跟着应和,说养了这么个儿媳妇是周家祖坟冒了黑烟。公公没说话,但在群里发了一张自拍,半边脸红肿着,配文就两个字:"呵呵。"
群里其他亲戚陆续冒出来,有说"大嫂这次确实过分了"的,有说"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非动手"的,还有说"再怎么也不能打长辈"的。没有一个人问乐乐的脸怎么样了,没有一个人提起那孩子嘴角的血是从哪儿来的。
我退出了群聊,把手机扣在腿上,车窗外的霓虹灯一盏盏往后退,红的绿的黄的,模糊成一片光晕。我忽然想起七年前嫁给周明远那天,婆婆拉着我的手说"以后就是一家人了",公公喝了点酒,拍着胸脯跟满桌宾客保证"儿媳妇就是亲闺女"。那天的我穿着大红嫁衣,笑得满脸是蜜,还以为自己嫁进了一个热热闹闹的、有人情味的大家庭。
出租车停在了小区门口,我付了钱,抱着乐乐上楼。掏出钥匙开门的时候,手还在抖,试了两次才把锁捅开。屋子黑着,周明远今天请假去了医院,到现在没回来,也没给我发消息说一声。我把乐乐放到沙发上,去厨房找了冰块用毛巾包了,轻轻敷在他脸上。他疼得皱了皱眉,没醒,只是往沙发里缩了缩,嘴里含含糊糊喊了声"妈妈"。
我跪在沙发边,看着他小小的脸。这孩子生下来就比别的孩子乖,不爱哭不爱闹,出了满月就能睡整宿觉。上了幼儿园不争不抢,玩具被小朋友拿走了就默默去玩别的。老师总夸他懂事,只有我知道他太懂事了,懂事到让我心疼。他不知道怎么跟人抢东西、发脾气、说不,他从他爸那儿继承了温吞的性子,从我这儿继承了遇事自己扛的硬气——可他还太小了,才六岁,凭什么要他扛?
手机终于响了,周明远的来电。我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看了很久,接通的时候没说话。
"秀兰,"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哑哑的,像是一下午没喝水,"你先别生气,我……我跟你说,爸这会儿血压上来了,妈那边监护仪也报警了一次,护士说情绪不能激动。你能不能……"
"能不能什么?"我打断他。
"能不能先道个歉?"他终于说出了口,声音越来越小,"我知道乐乐受委屈了,我知道你心疼,可你那一巴掌……那是爸啊,是长辈,你当众扇他一耳光,亲戚群里都传开了。咱们先把事儿压下去,回头我让小建给乐乐道歉,行不行?"
"周明远,"我喊了他的全名,声音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意外,"你儿子脸上五个手指印,嘴角是血,你看见了吗?"
那头沉默了几秒。"我看见了,"他的声音闷闷的,"但是秀兰,那是我爸,那是我弟,那是……一家人。"
"一家人?"我笑了一声,眼泪唰地掉下来,但我的声音还绷着,一点没颤,"周明远,你弟扇你儿子的时候,你站在那儿连屁都没放一个。你爸让你老婆'大度点'的时候,你在旁边跟个木头桩子似的。现在你老婆替你儿子出了这口气,你倒来劲了,张嘴闭嘴一家人。你告诉我,你儿子脸上那一巴掌,是不是一家人扇的?"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周明远的呼吸声变粗了,我知道他在纠结,在痛苦,在两头撕扯。可我没有力气再心疼他了,七年了,他永远是这副左右为难的窝囊样,他妈跟他媳妇吵架他躲书房,他弟跟我说话阴阳怪气他装没听见,公公在饭桌上敲打我"女人要以家庭为重"他低头扒饭。我以为有了孩子他会变,以为当了父亲他就能硬气起来,可事实证明,有些人骨头里就是软的,再怎么煅也煅不成钢。
"周明远,"我擦了把眼泪,深吸一口气,"我不道歉。你弟那一巴掌,你爸那句话,今天这事儿,我不会翻篇。你妈那边要是需要人照顾,你可以自己在那守着,我和乐乐先不过去了。你想好了再回来,想不好就别回来了。"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扔在茶几上,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瘫坐在沙发边的地板上。乐乐不知什么时候醒了,睁着大眼睛看着我,肿着的那半边脸还敷着冰袋。他伸出一只小手摸了摸我的脸:"妈妈不哭。"
我握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冰袋融化的水滴到他胳膊上,凉凉的。"妈妈没哭,"我说,"妈妈就是想揍人。"
乐乐看着我,忽然咧嘴笑了一下,扯动了嘴角的伤口,疼得"嘶"了一声。"妈妈打人真厉害,"他说,"比二叔厉害。"
我被他逗得又哭又笑,把他搂过来,冰袋掉在沙发上,我俩就这么歪在一起,头顶着头,像两只受伤后挤在一起互相舔毛的小兽。
那天晚上周明远没回来,也没再给我打电话。我给乐乐洗脸刷牙,用棉签蘸着碘伏轻轻给他嘴角消毒,他疼得直抽气,但一声没吭,咬着牙硬挺着。睡前我给他讲了个故事,讲到一半他睡着了,呼吸均匀,只是睡着睡着会忽然抽噎一下,像是梦里还在委屈。
我坐在他床边,借着夜灯的光看他那张肿得老高的脸,心里那把火又烧起来了,烧得我五脏六腑都在翻腾。周建那一巴掌是下了死力气的,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对着六岁的侄子,就因为孩子进病房的时候跑了两步、喊了一声"奶奶",他就当着所有人的面甩手打过来。打完还趾高气扬地说"小孩子没规矩就要教训",公公在旁边跟着点头,婆婆躺在病床上看着,周明远站在角落里低着头——那场景在我脑子里过了无数遍,每一遍都让我想冲回去再补几巴掌。
可我知道,真正让我绝望的不是周建的手,是那一屋子人的态度。在他们周家人眼里,乐乐不是个有血有肉的孩子,是个可以被"教训"的物品,是"周家的孙子",打一下怎么了?皮实。大度。别计较。我甚至能想象出如果今天被扇的是周建的孩子,他们全家会是怎样一副如临大敌的架势。
说到底,乐乐姓周,可在他们心里,我和乐乐从来没有真正被当成"自己人"。
第二天一早,我六点就醒了,给乐乐做了鸡蛋羹,他胃口不好,吃了几口就摇头。我看了看他那半边脸,肿消了一些,但指印还清清楚楚地印着,紫红紫红的,从颧骨一直延伸到下巴。我带他去楼下诊所看了看,大夫说没伤到骨头,就是软组织挫伤,开了点消炎药和消肿的药膏,嘱咐这几天别吃发物。
回家的路上,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婆婆打来的。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婆婆的声音中气十足,完全不像昨天刚做完手术的病人:"秀兰啊,你昨儿个干的那叫什么事?你爸那么大岁数了,你上手就打?你还有没有点当儿媳妇的样子?我跟你说,今儿个你必须来医院给你爸跪下认错,不然这事儿没完!"
我把手机拿远了点,等她说完,平静地问了一句:"妈,乐乐的脸肿着,您知道吗?"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随即声音更高了:"小孩子磕磕碰碰不正常吗?小建那是替你们管孩子!你倒好,打老的,你搁哪儿学的规矩?我告诉你,明远昨晚上在病房里守了一宿没合眼,你倒在家睡大觉,你还有没有良心?"
"明远守了一宿?"我冷笑了一声,"他儿子在家脸肿着睡觉,他守着他爸去了,谁有良心谁没良心,妈您心里没数吗?"
"你——"婆婆被我噎住了,喘了两口气,忽然换了策略,声音软下来,带上了哭腔,"秀兰,妈刚做完手术,胸口还疼着呢,你就不能让妈省省心?你就当看在妈的面子上,低个头,这事儿就过去了。一家人和和气气的不好吗?你非要闹得鸡飞狗跳?"
她打感情牌了。我认识她七年,太熟悉她的路数了——先硬后软,先打后哄,最后把"一家人"三个字往你头上一扣,仿佛你不妥协就是破坏家庭和睦的罪人。往常这招对我有用,因为我确实在乎那个"和和气气",确实不想被人说搅家精。可昨天那一巴掌把什么都扇醒了,我终于明白,在我婆婆的字典里,"一家人"的意思就是周家所有人围着一个圆心转,那个圆心是公公、是婆婆、是周建、是周明远,但从来不是我,更不是乐乐。我们需要做的只是配合,是忍让,是当他们施与"教训"时笑着接受并感谢。
"妈,"我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砸得实实在在,"您孙女乐乐,脸上还有五个手指头印子呢,您一句都没问。您跟我说一家人?一家人连句'孩子疼不疼'都不舍得问?"
婆婆沉默了。电话那头传来公公隐隐的说话声,听不清说什么,然后是婆婆不耐烦地"哎呀"了一声,接着对我说:"行行行,你犟,你厉害,我管不了你。你等着让明远跟你说吧!"啪地挂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站在楼道里,晨光从窗户照进来,暖融融的,可我心里凉飕飕的。乐乐从屋里探出头来问我:"妈妈,奶奶骂你了吗?"
我笑了笑,摇头:"没有,奶奶跟妈妈商量事儿呢。"
乐乐"哦"了一声,缩回头继续看他的绘本。我靠在墙上,深深吸了口气,胸口的憋闷感散了一些,但远远没有散尽。我知道这事儿没完,婆婆只是暂时挂了电话,公公那边还在憋着大招,周建那个脾气点火就着的,说不定哪天就找上门来了。而我那个丈夫周明远,这会儿指不定在医院的走廊里抱着脑袋掉眼泪,一面是他爸妈他弟,一面是他老婆孩子,他哪个都不敢得罪,最后多半会哭哭啼啼地回来求我"懂事"。
可我凭什么还要懂事?
那天下午,我带着乐乐去超市买菜,路过药店的时候进去买了一瓶红花油。乐乐仰头问我买这个干啥,我说给妈妈的手涂一涂,昨天打人手打疼了。乐乐皱着眉想了想,认真地说:"妈妈下次别用手打了,用拖鞋,拖鞋打着不疼手。"
我蹲下来捏了捏他的鼻子:"你教妈妈打人?"
他摇头晃脑地笑了:"不是,我是说,妈妈的手要留着抱我。"
我鼻子一酸,赶紧站起来,推着购物车往前走,怕让他看见我眼眶又红了。这孩子实在太知道怎么戳我的心窝子了。
回到家刚把菜放下,门就响了,周明远回来了。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整个人灰扑扑的,眼睛里全是红血丝,胡子拉碴,衣服皱巴巴的,像是两三天没合眼。他看见乐乐在客厅玩积木,脸上的印子还明显着,脚步顿了一下,嘴唇哆嗦着,半天挤出一句:"乐乐,脸还疼吗?"
乐乐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又低头继续搭积木。那个眼神我太熟悉了,是失望,是小孩子对大人最原始的失望——你在我最需要你的时候没站出来,事后轻飘飘问一句疼不疼,有什么用?
周明远讪讪地走过来,坐在沙发上,双手插进头发里,闷闷地开口:"秀兰,咱们聊聊。"
我系上围裙去厨房洗菜,水流哗哗的,我头也没回:"聊吧,我听着。"
"爸那边……"他吞吞吐吐地,"血压还是高,妈也跟着上火,医生说再这么下去伤口愈合都受影响。秀兰,我不是说你对,我是说……这事儿闹大了对谁都不好。你看这样行不行,你给爸道个歉,就低个头,完了我让小建给乐乐道歉,大家把这事儿翻过去。以后逢年过节该回去回去,平时少来往就是了。"
我把水龙头关了,转过身看着他。他坐在沙发上,佝偻着背,像个犯了错又不知道怎么补救的孩子。可他不是孩子了,他是三十五岁的男人,是一个六岁孩子的父亲。
"周明远,"我擦着手上的水,一步一顿走到他面前,"你把头抬起来看着我。"
他慢慢抬起头,眼睛里全是红丝。
"我问你,"我盯着他,"你弟那一巴掌,在你心里算什么事儿?"
"就是……"他咽了口唾沫,"他脾气急,手重了,但也不是故意的……"
"你爸说的那句'大度点',在你心里算什么事儿?"
"爸他就是好面子,当着那么多人面,他想打圆场……"
"那你呢?"我声音忽然拔高了,"你儿子被人打了,你老婆被人逼着大度,你站在那儿干什么呢?你是个死人吗?"
乐乐被我的声音吓了一跳,积木哗啦倒了一片。我压了压火,深吸一口气,声音降下来,却更冷了:"周明远,你给我听好了。我不道歉。你爸挨那一巴掌是他自找的,你弟要是不服,让他来找我,我当面再扇他一次也成。你妈那儿你愿意伺候你伺候着,我不管。但是从今天起,乐乐的事我说了算,谁再敢动我儿子一根手指头,我让他全家都不好过。"
周明远脸色白了白,嘴唇翕动着,过了半天才小声说:"秀兰,你别这样,咱们好好过日子不行吗?"
"过日子?"我笑了一声,悲凉从嗓子眼往上冒,"周明远,我跟你过了七年日子,你妈嫌我做饭咸,你弟嫌我管孩子严,你爸嫌我上班不顾家,我全忍了。七年,我没跟你家里红过一次脸,没跟你爸妈顶过一句嘴,逢年过节大包小包往你家提,你弟买房我借了五万到现在没还我也没催过。我做的这些,你看见了吗?"
他低着头,不说话。
"你看见了,但你装看不见。"我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又轻又狠,"因为你怕,你怕得罪你爸你妈你弟,你怕他们说你娶了媳妇忘了娘。所以你宁可让我和乐乐受委屈,宁可看着你儿子被人扇脸,你也要当你的'孝子'、'好兄弟'。周明远,你今天把话说明白了,你到底站哪边?"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时钟的秒针在走,咔哒、咔哒,像在切割什么东西。周明远把头埋得更低了,肩膀微微抖着,过了很久,我听见他啜泣的声音,含含糊糊的:"我……我站你们这边啊,我当然站你和乐乐这边……"
"那你现在就给你爸打电话,"我说,"告诉他,你媳妇那一巴掌打得好,你儿子受委屈了,从今天起周建不许再靠近乐乐半步。你打。"
周明远猛地抬起头,满脸泪痕:"秀兰……这……这不行,爸身体不好,我这么说他得气出个好歹来……"
"所以你刚才说的是放屁。"我平静地看着他,心里最后那点什么东西,咔嗒一声,断了。
"周明远,你走吧。"我转身继续去厨房洗菜,水流重新哗哗地响起来,把我的声音冲得有点模糊,"你回你爸妈那边去吧,我这儿不用你站队了。什么时候你想明白了,什么时候你觉得自己能当个爸了,你再回来。想不明白的话,你就别回来了。"
周明远在沙发上坐了很久,久到我把菜洗完切好,把米下锅,把排骨炖上,他还坐在那儿。后来他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站了一会儿,说:"秀兰,你别赶我走。"
我没回头,用锅铲翻着排骨,油花溅起来烫了我手背一下,我缩了缩手,继续炒。
他又站了一会儿,最后转身走了,门轻轻关上,咔嗒一声。
乐乐从客厅跑过来,抱着我的腿,仰头问:"妈妈,爸爸去哪儿了?"
"爸爸出去想想事儿,"我说,"想好了就回来。"
乐乐"嗯"了一声,又问:"那妈妈,我们还去奶奶家吗?"
我关了火,蹲下来把他抱起来,他搂着我的脖子,温热的呼吸喷在我耳根上。我想了想,说:"去,但得等你脸好了,等妈妈觉得合适了,咱们再去。"
"那什么时候合适啊?"
"等妈妈觉得不会再生气的那个时候。"
乐乐在我脸上亲了一口,亲在我昨天被自己眼泪腌得发涩的腮帮子上,说:"妈妈不生气,妈妈最好看。"
我抱着他站在厨房里,锅里的排骨咕嘟咕嘟冒着泡,满屋子都是酱香味。窗外太阳快落山了,橘红色的光铺了一地。我忽然觉得,就这么过也挺好,就我和乐乐两个人,安安静静的,不用看谁脸色,不用听谁教训,不用时时刻刻准备着"大度"。
可我也知道,这世上没有这么便宜的事。周家那边不会就这么算了,周明远也不会一去不回,我那一巴掌扇出去,就像往一锅热油里泼了瓢水,噼里啪啦溅起来的油星子,迟早会溅到我身上来。但我已经不怕了,最坏能坏到哪儿去呢?离婚?我一个人带着乐乐照样能活。被亲戚指着脊梁骨骂?我在他们眼里早就不是什么好东西了。
我只想护着我儿子,让他堂堂正正地长大,不用学会"懂事",不用被人打了还笑着说"没事",不用看着他妈在人前赔笑脸、人后偷偷抹眼泪。我想让他知道,受了委屈可以哭,被人欺负可以还手,妈妈永远站在他前头,替他挡着所有的巴掌。
那天晚上,等乐乐睡着了,我坐在阳台上吹风,手机忽然亮了。是周建发来的微信,就一句话:"嫂子,周一我去你家,咱俩当面把事儿说清楚。"
我看着那行字,关了屏幕,仰头看着城市灰蒙蒙的夜空。月亮被云遮了大半,只露出一弯惨淡的白边儿。我攥了攥拳头,昨天扇公公的那只手,掌心还是青的,按上去酸疼酸疼的。
来就来吧。我怕什么?这些年我忍的、让的、咽下去的,够多了。既然你们周家觉得我好欺负,觉得我儿子可以随便打,那我今天就告诉你们——我陈秀兰,不是面团捏的。
周一早上八点,门铃响了。
乐乐还在睡,我系着围裙从厨房出来,开了门。周建站在门口,穿了一件黑色T恤,胳膊上还纹着条龙,胡子拉碴的,一脸横肉绷着,眼睛里全是火气。他身后还跟着两个人,都是周家的堂兄弟,一个叫周强,一个叫周勇,都是五大三粗的汉子,一脸"来给你撑场子"的表情。
我没让开门口,就那么挡着,问:"有事儿?"
"嫂子,"周建往前迈了一步,高出我一个头,俯视着我,声音压得很低,带着股狠劲儿,"你那天打咱爸那一巴掌,今天得给个说法。"
"你想要什么说法?"我靠在门框上,声音不咸不淡的。
"要么你跟我去医院,当着全家人的面给爸跪下磕头认错,"周建掰着手指头,一根一根数,"要么,我把你那天扇咱爸那一下,原样还给你。"
周强在旁边帮腔:"嫂子,一家人动什么手啊,你低个头就完了,别让兄弟们为难。"
周勇也点头:"是啊嫂子,小建脾气不好你是知道的,他真上起手来没轻没重,到时候大家都难看。"
我看着这三张脸,心里忽然觉得特别可笑。周建来替他爸讨公道,可他打乐乐那一巴掌的事儿呢?就这么轻飘飘揭过去了?在他周建的逻辑里,他打侄子天经地义,我打公公那就是十恶不赦。
"周建,"我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那天在医院,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扇你侄子那一巴掌,你想过要给说法吗?"
周建愣了一下,随即梗着脖子说:"小孩不听话教训一下怎么了?我是他二叔!"
"你是他二叔,那你爸还是我公公呢,"我笑了,嘴角扬起来,眼底一点笑意都没有,"我教训一下怎么了?我也是他儿媳妇。"
周建被我噎得脸涨红了,周强周勇在旁边互相看了一眼,有点讪讪的。周建往前又逼了一步,拳头攥了起来:"陈秀兰,你别给脸不要脸!你今天要是不给个说法,别怪我不讲亲戚情分!"
他嗓门大了,屋里传来乐乐带着睡意的声音:"妈妈?"
我回头朝屋里喊了一声:"没事儿子,妈妈在跟二叔聊天,你接着睡。"
乐乐"哦"了一声,又没声了。
我转回头,看着周建那双瞪得溜圆的眼珠子,也往前迈了一步,两个人几乎鼻子对鼻子。我个子比他矮一头,但我把腰挺得笔直,下巴抬起来,视线直直地对上他的:"周建,你今儿想怎么着?在我家门口动手?你试试。我屋里就有手机,你碰我一下,我立马报警,你看看警察是信你一个闯到别人家门口闹事的,还是信我一个带着孩子的女人。"
周强在后面拽了拽周建的胳膊:"小建,别在这儿闹,邻居都看着呢。"
周建甩开他,恶狠狠地瞪着我,胸口起伏着,呼哧呼哧喘粗气。我也瞪着他,一动不动。
就这么僵持了大概有半分钟,楼道里上来了个邻居大妈,拎着菜篮子经过,好奇地看了我们一眼。周建脸上挂不住了,往后退了半步,指着我鼻子说:"行,陈秀兰,你硬气。咱这事儿没完,你等着。"
他转身要走,我在他背后说了一句:"周建,你打乐乐那一巴掌,我也记着呢。咱俩的事儿也没完。"
他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狠狠剜了我一眼,带着周强周勇下楼去了。我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心咚咚咚跳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手心里全是汗。我其实怕,我怎么可能不怕?一个三十多岁的壮汉堵在家门口,换成谁不怕?但我不能露怯,我要是软了,他就更得寸进尺。
我擦了把汗,去厨房把煮好的粥端出来,乐乐已经醒了,揉着眼睛出来找我。我给他盛粥,他一边喝一边问我:"妈妈,二叔来咱家干嘛?"
"他来跟妈妈商量点事儿,"我说,"商量完了就走了。"
乐乐用勺子戳着碗里的米粒,忽然说:"妈妈,二叔打人疼。"
我手里的碗差点没端稳,强笑着摸了摸他的头:"以后二叔不会再打你了,妈妈保证。"
乐乐抬头看着我,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亮晶晶的:"妈妈比二叔厉害,妈妈能打过二叔。"
我被他逗笑了,捏了捏他另一边没肿的脸蛋:"那当然,妈妈是超人。"
日子一天天过,周明远一直没回来,但每天会给我发微信,问乐乐的情况,问家里缺不缺东西,问我想吃什么他下班买回来。我回得简短,有问有答,但不多说。他的东西还在家里,衣柜里挂着他的衬衫,鞋架上摆着他的运动鞋,牙刷杯里还插着他的牙刷。我没扔也没收,就那么放着,像是在等一个悬念的结局。
婆婆那边消停了两天,但亲戚群里的风波一直没断。我虽然退了群,但有个嫁到外地的堂嫂跟我关系不错,私下跟我通气,说公公在家族里到处诉苦,说自己被儿媳妇打了,老脸丢尽了,说我们陈家的闺女没家教,说当初娶我就是瞎了眼。亲戚们七嘴八舌的,有劝公公消气的,有说我不懂事的,也有几个堂姐妹偷偷加我微信,说"嫂子我站你,你受委屈了我知道"。
那个偷偷加我的堂妹叫周琳,跟周建是亲兄妹,但从小就跟家里不太对付。她给我发了一长串语音,说她那天虽然没在现场,但听说了以后气得直抖,说她哥从小就霸道,家里谁都惯着他,打了人从来没道过歉,公公婆婆什么都由着他的性子来。"嫂子,"周琳说,"你那一巴掌打得好,真的,替我们周家所有被他欺负过的人都出了口气。你别怕,我站你。"
我看着那条语音,眼睛有点热。七年在周家,我以为自己一个朋友都没交下,原来还是有的。哪怕只有一个。
又过了几天,周明远终于回来了。那天傍晚我正带着乐乐在小区花园里玩滑梯,远远看见他从大门那边走进来,手里拎着两大袋水果,低着头,脚步很慢。
乐乐先看见了他,从滑梯上滑下来,站在原地,歪着头看他。周明远走近了,蹲下来,把水果放在脚边,伸手想抱乐乐,乐乐往后缩了一步,躲到我腿后面去了。
周明远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的表情又尴尬又难受。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站起来,看着我,嗓子还是哑的:"秀兰,我……我想好了。"
我抱着胳膊,等他往下说。
他深吸了一口气,像下定了多大的决心似的:"我给爸打电话了,我跟他说……"他顿了一下,眼眶红了,"我跟他说,那天是我不对,我没护着乐乐,我没尽到一个当爸的责任。我跟他说,小建打乐乐就是不对,你扇他一巴掌是气急了,这事要怪就怪我。我还说……"
他掏出手机,给我看通话记录,足足打了四十多分钟。
"我还说,"他的声音开始抖了,"以后谁再动我儿子,我跟他没完。爸在电话里骂了我半小时,说我娶了媳妇忘了爹娘,说我没出息。我听着,我没还嘴,但我把话都说完了。"
他看着我,眼泪终于掉下来了:"秀兰,对不起。我那天在病房里,吓傻了,我知道我窝囊,我知道我让你和乐乐受委屈了。但我改了,我真改了。你给我个机会行不行?"
乐乐从我腿后面探出半个脑袋,看着哭得满脸鼻涕眼泪的周明远,小声问我:"妈妈,爸爸怎么哭了?"
我蹲下来,把乐乐从背后拉出来,轻轻推了推他的背:"去,让爸爸抱抱。"
乐乐犹豫了一下,慢慢走过去,被周明远一把搂进怀里。周明远抱着他,哭得像个孩子,肩膀一耸一耸的。乐乐被他勒得有点喘不过气,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脑勺,奶声奶气地说:"爸爸不哭,不哭。"
夕阳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那天晚上周明远回来了,做了顿饭,虽然炒糊了两个菜。乐乐坐在他腿上吃晚饭,脸上消肿了大半,只剩一道淡淡的印子。周明远时不时偷偷看那道印子一眼,眼神里又是心疼又是愧疚。
吃完饭,他把乐乐的碗收去洗了,然后坐到我旁边,沉默了一会儿,说:"秀兰,我跟我爸说了,今年过年咱们自己过,不去老宅了。以后逢年过节的,看情况,乐乐不想去就不去。"
"你爸能同意?"
"他不同意的,但这是我的决定。"周明远握住我的手,他的手心是湿的,还在冒汗,"秀兰,我知道我以前做得不好,以后我改。你扇我爸那一巴掌……我不说你做得对,但我知道你是为了乐乐。我……我站你这边。"
我看着他那双哭得红肿的眼睛,心里那根崩了这么多天的弦,终于松了一点点。我反握住他的手,点了点头:"行,看你表现。"
又过了几天,周琳给我打电话,说公公在家族群里发了一段话,语气缓和了不少,大概意思是说"儿孙自有儿孙福,以后各家过各家的日子,少掺和"。周琳说:"嫂子,老爷子这是服软了,你那一巴掌打出了效果。"
我笑了笑,没接话。我知道公公不是服软,他只是老了,没力气再折腾了。婆婆身体还没好利索,周建被老婆管着不让再惹事,周明远这趟硬气了一把,他发现自己使唤不动大儿子了。一个人手里的牌越来越少,自然就得换个打法。
但我清楚,我和周家之间那道裂痕,是补不上了。以后过年过节见面,客客气气的,面子上过得去就行。至于里子——谁的里子谁自己兜着,我不指望他们真心接纳我,他们也别指望我像以前一样逆来顺受。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周明远确实变了不少。以前周末他总被他妈叫回去干活,现在他会先问我有没有安排,乐乐要不要去上兴趣班。他弟发信息让他去喝酒,他去一次回绝一次,虽然每次回绝完都满脸愁容,但总算能说出"不去了"三个字了。公公生日那天,他带着我和乐乐回去吃了一顿饭,饭桌上周建闷头喝酒没吭声,公公板着脸但也没发作,婆婆絮絮叨叨说了些有的没的,我都听着,笑一笑,该吃吃该喝喝。乐乐全程坐在我旁边,谁逗他他都不理,只跟我说话。
临走的时候,公公站在门口,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摆了摆手:"回去吧,路上慢点。"
我点了点头,拉着乐乐走了。身后那扇门关上,我听见里面传来周建不耐烦的声音:"走都走了还送什么送!"然后是婆婆的呵斥,公公的咳嗽。那些声音混在一起,从门缝里挤出来,又被夜风吹散了。
乐乐仰头问我:"妈妈,奶奶家以后还来吗?"
我想了想,说:"想来的时候就来看看奶奶,不想来就不来。妈妈听你的。"
乐乐咧嘴笑了:"那我不想来了。"
"行。"我说,"那就不来了。"
周明远在旁边听着,张了张嘴,到底没说什么。他看了我一眼,我看了他一眼,他伸手把乐乐抱起来,让他骑在脖子上。乐乐抓着他的头发,咯咯笑。
路灯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那天晚上乐乐睡着了,周明远在阳台抽烟,我走过去跟他并肩站着。城市的夜景铺在眼前,万家灯火,每一扇亮着的窗户后面,都装着不同的故事。我家这扇窗户,从今往后,再也不会为了谁的脸色而亮或者暗了。
"明远,"我开口说,"那天在医院,我说你窝囊,话重了。但你确实得改,为了乐乐。"
他把烟掐了,侧过身看着我,认真地说:"我改了。秀兰,谢谢你那天那一巴掌,把我也打醒了。"
我笑了,靠在他肩膀上,看着远处高楼上忽明忽暗的霓虹灯。夜风凉凉的,吹在脸上很舒服。我想起那天在病房里,儿子肿着脸站在我身后,公公笑着让我大度,我反手扇出去的那一巴掌。那一巴掌打碎了很多东西——公公的体面,婆婆的权威,周建的嚣张,还有我自己对这些所谓"亲情"的最后一点幻想。
但它也打出了一条路。一条我带着儿子、或许还有那个终于学会站队的丈夫,一起往前走的新的路。路上可能还有磕绊,可能还有风雨,可至少我们仨站在一起,谁的脸都不需要往别人的巴掌底下凑。
乐乐在屋里翻了个身,含含糊糊喊了声"妈妈"。我转身走进去,给他掖了掖被角,看着他安静睡着的脸。那半边脸上的印子已经几乎看不见了,皮肤又光又滑,呼吸平稳,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做了什么好梦。
我低头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轻轻说:"睡吧儿子,妈妈在呢。"
窗外月光透进来,白晃晃的,铺了一地。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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