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俄罗斯姑娘远嫁中国,8年寄家117万,回国发现父母住豪宅被弟弟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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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俄罗斯姑娘远嫁中国,8年寄家117万,回国发现父母住豪宅被弟弟拦门

### 楔子

莫斯科的冬夜,雪花扑簌簌地砸在窗玻璃上。安娜把最后一叠卢布塞进信封,手心全是汗。八年了,每个月往家里寄钱,雷打不动。她算了算,整整一百一十七万。够爸妈换套好房子,够弟弟读完大学,够一家人过上体面日子。这次回去,她本想给所有人一个惊喜。可当她拖着行李箱站在自家新别墅的铁门前,弟弟却像堵墙一样横在面前。“姐,你走吧,这家不欢迎你。”他说这话时,眼神闪躲,连正眼都不敢瞧她。安娜攥紧了行李箱的拉杆,指节泛白。八年的血汗钱,换来的就是这一句“不欢迎”?她抬头望向二楼的落地窗,那里曾经是她和爸妈挤在三十平米老屋时,做梦都不敢想的风景。可现在,那扇窗后面藏着什么,她突然不敢知道了。

### 一

二〇一六年春天,安娜第一次踏进中国男朋友赵志强在城郊租的那间地下室时,被霉味儿呛得直咳嗽。墙面返潮,掉着白皮,一张行军床占了半个屋子,剩下的地方塞了个电磁炉和几口锅。赵志强搓着手,不好意思地说:“委屈你了,等我攒够钱,咱们换个大点的。”安娜没嫌弃,她把从俄罗斯带来的套娃摆在唯一的窗台上,又去菜市场买了块花布,把床单换成了碎花的。那时候她刚满二十二岁,金发碧眼,走在街上回头率极高,可她心里只装得下这个老实巴交的中国男人。

两人是在莫斯科的汉语培训班认识的。赵志强跟着工程队过去搞建筑,下班后报了个夜校学俄语,安娜是班上的助教。她教他弹舌音,他给她带工地食堂的肉包子。一来二去,两颗心就贴在了一块儿。赵志强回国前,跪在红场的石板地上跟她求婚,没有戒指,只有一串从地摊上买的琥珀手链。安娜戴上那串手链,辞了工作,拎着两个行李箱就跟过来了。

地下室的日子苦,但安娜觉得甜。她在一家西餐厅做服务员,赵志强在装修队干活,两人攒下的每一分钱都掰成两半花。安娜每月发了工资,第一件事就是去邮局给家里汇款。她爸早年伤了腰,干不了重活,她妈在菜市场摆摊卖腌黄瓜,弟弟还在读中学。俄罗斯经济不景气,卢布贬得厉害,安娜想着自己出来了,不能亏了家里人。

头两年,她妈还会在电话里哭:“安娜啊,你一个人在那边行不行?吃不惯就回来。”安娜总是笑着说:“妈,我好着呢,志强对我可好了,等我们条件好了,接你们过来玩。”她妈在电话那头叹气,说隔壁柳德米拉家的闺女嫁了个本地人,过得舒坦,不像她,跑那么远。安娜听了心里不是滋味,但挂了电话,还是照常往家里打钱。

赵志强知道安娜每月给家里汇款的事,从来没说过一个不字。他爸妈在河北农村种地,一年到头也攒不下几个钱,他每月也给家里寄一千块。两个人省吃俭用,盘算着什么时候能凑够首付。二〇一八年,赵志强跟着的装修队接了个大活,给新楼盘做精装,他手艺好,工头给他涨了工钱。安娜也在餐厅升了领班,两人终于在城郊的老小区租了套一居室,搬出了地下室。

搬家的那天晚上,安娜做了顿俄式红菜汤,赵志强喝得满头大汗,说:“媳妇儿,咱们再攒两年,就能在郊区买个小的了。”安娜点点头,心里盘算着,要是每月再多寄点回去,爸妈就能把家里的老房子翻修一下。她爸的腰越来越不行了,她妈一个人守着腌菜摊,弟弟马上要考大学,哪哪儿都要钱。

二〇一九年,安娜的弟弟考上圣彼得堡的大学,学费不便宜。她妈在电话里欲言又止,安娜二话没说,当月多汇了两万卢布过去。赵志强那阵子接了个夜班活,每天干到凌晨才回来,安娜心疼他,早上五点钟爬起来给他熬粥。两口子就这样咬着牙,一点一点往前奔。

疫情那两年,日子更难了。餐厅时开时关,安娜的工资断了好几次,赵志强的装修队也接不到活。可安娜给家里汇钱的习惯没断过,哪怕少一点,也得汇。她妈在电话里说家里一切都好,让她别担心。安娜问起弟弟,她妈说他学习用功,还谈了女朋友。安娜听了高兴,又多汇了两回。

二〇二二年,安娜和赵志强在郊区看了套小两居,六十来平,首付还差些。两人商量着再攒半年就够。可那年秋天,安娜她爸在电话里咳嗽得厉害,说老毛病犯了,住院花了不少钱。安娜心里一紧,把攒着买房的钱抽了一半汇回去。赵志强知道后,沉默了一整晚,第二天早上跟她说:“没事,咱们再攒。”

安娜有时候半夜醒来,看着身边累得打鼾的丈夫,心里发酸。她嫁过来这些年,没给他添过一件像样的衣裳,没出去旅游过一次,连结婚戒指都是银的。她安慰自己,等弟弟毕业了,爸妈的日子好过了,她就能松口气了。可她没想到的是,她寄回去的那些钱,正在地球的另一头,悄无声息地堆起一道她怎么也翻不过去的墙。

### 二

二〇二四年夏天,安娜决定回国看看。她已经整整八年没回去了,赵志强走不开,工地上的活正紧,她一个人买了机票。走之前,她把衣柜里的衣服翻了个遍,挑出几件八成新的,又去商场给爸妈买了两件羊绒衫,给弟弟买了双运动鞋。赵志强往她包里塞了两万块钱现金,说:“回去别省着,给咱爸妈买点好的。”

飞机落地莫斯科的时候,安娜心跳得厉害。她打了一辆出租车,报了家里的老地址。车开出去没多远,她就觉得不对劲——这条路她认识,可两边的房子怎么都变了。以前那片老旧的筒子楼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新建的住宅区,路也拓宽了,沿街还开了好几家咖啡馆。

到了记忆中的位置,安娜付了车费下车,拎着行李箱站在原地发愣。眼前是一栋两层的独栋别墅,带个小院子,院墙上爬满了藤蔓,二楼的窗户挂着米色的纱帘。她揉了揉眼睛,又看了看门牌号,没错,是她家的地址。可她爸妈什么时候搬进别墅了?她掏出手机想打电话,又想着给个惊喜,干脆拖着箱子去按门铃。

铁门开了条缝,探出半张脸来。是她弟弟,安德烈。八年不见,当年那个瘦猴似的中学生已经长成了个高壮的小伙子,穿着件名牌T恤,头发梳得油亮。他看到安娜的一瞬间,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慌张,然后又硬生生挤出个笑来。

“姐?你怎么回来了?”安德烈把门只开了一道缝,整个人堵在那儿。

安娜笑着说:“怎么,不欢迎我?快让我进去,我给爸妈买了东西。”

安德烈没动,眼神躲闪着往屋里瞟了一眼:“爸妈……不在家。”

“不在家?那我进去等。”安娜说着就要往里走。

安德烈一把按住了门框,声音压得很低:“姐,你先别进去,我……”

“我什么我?我回自己家还不行了?”安娜心里那股欢喜劲儿凉了半截,她盯着弟弟的脸,突然觉得陌生。安德烈脸上的慌张越来越明显,他回头看了一眼二楼,压低声音说:“姐,你先去酒店住一晚,明天我再跟你解释。”

安娜的火气“噌”地就上来了。她八年前离开的时候,这地方还是片老破小,她妈在电话里从来没提过搬家的事,更没提过住上了别墅。她寄回来的那些钱,她以为都花在刀刃上了,结果刀刃是这把镶着金边的门把手?她一把推开安德烈,拖着箱子就往里闯。

安德烈没拦住,踉跄了两步,追上来扯她的胳膊:“姐!你别进去!”

安娜甩开他的手,推开别墅的大门。客厅里的装修是欧式风格,水晶吊灯亮晃晃的,真皮沙发,大理石茶几,墙上还挂着一幅油画。她认得那幅画,是她妈以前在地摊上花了五百卢布买的仿品,现在装裱在精致的画框里,挂在了最显眼的位置。

“妈!”安娜喊了一声,没有人应。

她转头看向安德烈,声音都在抖:“爸妈呢?这房子怎么回事?哪来的钱?”

安德烈低着头,搓着手指,半晌才憋出一句:“姐,你听我慢慢说……”

“慢慢说什么?我问你这是怎么回事!”安娜的声音尖了起来,她从来没这么大声跟弟弟说过话。

这时,楼梯上传来脚步声。安娜抬头一看,她妈穿着件绸缎睡袍,披着条羊毛披肩,站在二楼楼梯口,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很,像是惊喜,又像是惊吓。

“安娜?”她妈扶着栏杆往下走,脚步有些迟疑,“你怎么突然回来了?”

安娜看着眼前的母亲,差点没认出来。她妈以前常年在菜市场风吹日晒,皮肤又糙又黑,头发总是随便挽个髻。可现在,她妈面色红润,烫了卷发,手上还戴了只金镯子。这跟电话里那个总说“家里紧巴巴”的妈,简直判若两人。

“妈,这房子……”安娜指着四周。

她妈走过来拉住她的手,笑了笑:“你弟弟谈了个女朋友,对方家里条件好,咱们不能让人家瞧不起,就……就换了个地方住。”

“换了个地方住?这得多少钱?”安娜掰着手指头算,“我每月寄回来的那些钱,加起来也就够在城里付个首付吧?这别墅……你们哪来的钱?”

她妈的眼神开始闪躲,避开安娜的目光,含糊地说:“你弟弟现在工作了,能挣钱……”

“他刚毕业一年多,能挣多少?”安娜盯着站在门口的安德烈,后者把脸扭到一边去了。

这时候,门口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安德烈,谁来了?”

安娜转头看去,一个打扮入时的年轻女人从门外走进来,穿着件白色连衣裙,拎着个小挎包,脚上踩着细高跟。她看到安娜,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转头问安德烈:“这是谁啊?”

安德烈支支吾吾地说:“塔季扬娜,这是我姐,安娜。”

塔季扬娜挑了挑眉,哦了一声,说:“就是你那个嫁到中国去的姐啊?”语气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安娜心里那种被掏空了的感觉越来越强烈。她看着这满屋子的富丽堂皇,看着母亲身上那件她从来没见过的绸缎睡袍,看着弟弟躲闪的眼神和弟媳那种居高临下的打量,忽然觉得这八年的自己像个笑话。

她每个月从牙缝里省钱,为了多寄点回去,连赵志强过生日都舍不得买个蛋糕。餐厅里客人剩下的面包,她打包带回家当第二天的早饭。那些卢布、人民币,夹在汇款单里一张一张飞过来,垒成了这间客厅里的水晶灯、真皮沙发,垒成了她妈手腕上的金镯子。

“我寄回来的钱,到底去了哪儿?”安娜的声音哑了,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但她死死憋着没让它掉下来。

她妈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安德烈走上来一步,终于抬起了头,眼神里带着点被逼急了的倔强:“姐,那些钱……爸妈用了一些,我用了一些,但我是为了咱们家好!塔季扬娜家里帮了不少忙,这房子是两家一起凑的……”

“两家一起凑?哪两家?”安娜打断他,“我每个月寄钱的时候,你说你在学校吃不好,我多给你寄两千。你说要买电脑,我二话没说转了五万。你说你要交女朋友,不能太寒碜,我把给自己买羽绒服的钱都省下来了。你告诉我,这些钱,哪一分是塔季扬娜家凑的?”

安德烈的脸涨得通红,嘴唇抖了抖,最后说了一句让安娜彻骨冰凉的话:“姐,你已经嫁出去了,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咱们家的事,你就别管了。”

泼出去的水。安娜脑子里嗡嗡作响。她想起二〇一六年那个春天,她为了嫁给赵志强,跟她妈在电话里吵了一架。她妈说:“你跑那么远,以后家里有事谁管?”她说:“妈,我每个月都给你寄钱,我人不在,钱一定到。”八年了,钱确实是到了,可她这个人,在弟弟嘴里,就成了一盆泼出去的水。

她转头看向她妈,希望能从她脸上看到一丝心疼或者愧疚。可她妈只是低着头,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安娜,你弟弟还小,说话不过脑子。你先去酒店住下,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好不好?”

安娜看着母亲那只戴着金镯子的手,指甲上还涂了淡粉色的指甲油。她记得小时候,她妈的手上全是裂口,冬天腌黄瓜的时候,盐水浸进去,疼得直抽气。那时候安娜说:“妈,等我挣钱了,给你买最好的护手霜。”现在护手霜没买上,金镯子倒是买上了,只可惜戴在了别人的梦里。

她没再说什么,转身拉过行李箱,一步一步走出了那扇雕花的铁门。身后传来塔季扬娜压低的声音:“她怎么突然回来了?你之前不是说她不回来了吗?”安德烈在说什么,安娜没听清。她只觉得莫斯科夏天的风,比中国冬天的雪还冷。

### 三

安娜拖着行李箱走在陌生的街道上,心里那股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她掏出手机想给赵志强打电话,看看时间,中国那边正是凌晨,她不忍心吵醒他。她在路边找了家小旅馆,开了一间最便宜的房间,关上门的那一瞬间,眼泪终于憋不住了。

她趴在床上哭了好久,把枕头都洇湿了一片。八年了,她头一回这么痛快地哭。在西餐厅端盘子被客人泼了酒,她没哭;在地下室被老鼠吓醒,她没哭;在冬天凌晨赶公交车把脚冻出冻疮,她也没哭。可现在,她觉得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碎掉了,那些她以为坚不可摧的东西——亲情、责任、牺牲的意义,碎得跟玻璃碴子似的,扎得她满心都是口子。

哭够了,她洗了把脸,坐在床边发呆。旅馆的窗户正对着街道,她看见一对年轻夫妻推着婴儿车走过去,男人手里拎着菜,女人低头逗着车里的孩子,笑得满脸褶子。安娜想起她和赵志强也说要个孩子,可一直没敢要,因为每个月要寄钱回去,总觉得负担太重。现在想想,要是当初自私一点,把钱留下来养个孩子,是不是就不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她打开手机翻了翻这些年的转账记录,一笔一笔的,有从邮局汇的卢布,有用手机银行转的人民币,还有通过西联汇款走的手续。她把它们加起来,算了三遍,数字清清楚楚地摆在那里——一百一十七万。这些钱放在莫斯科,足够付一套小公寓的首付了。放在中国他们看上的那套小两居,也差不多够了。可现在,那些钱变成了她弟弟身上的名牌T恤、弟媳脚上的细高跟、她妈睡袍上绣着的暗花。

第二天一早,安娜回了趟老房子那边——她想去找几个以前的街坊邻居问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老房子拆了,原来的住户大都搬去了附近的安置楼。她费了好大劲才找到以前住对门的叶卡捷琳娜大婶,那是个热心肠的胖老太太,见到安娜先是一惊,然后一把抱住她,又拍又揉的。

“安娜!你可回来了!你妈说你在中国发了大财,住上了大房子,我还以为你把我们都忘了呢!”叶卡捷琳娜大婶把她拽进屋里,给她倒了杯热茶。

安娜握着杯子,心里更凉了。发了大财?住大房子?她要是真发了财,用得着在地下室里躲老鼠吗?她耐着性子问:“大婶,我家那房子……到底怎么回事?我问我妈,她也没说清楚。”

叶卡捷琳娜大婶叹了口气,压低了声音:“你妈那个嘴,严实得很。不过我听说啊,是你弟弟安德烈,认识了个有钱人家的姑娘,叫塔季扬娜。那姑娘家里做建材生意的,条件好得很。你妈为了不让女方家里看不起,把你们家老房子卖了,又添了些钱,在东边买了那栋别墅。说是两家各出一半,可谁都知道,你妈把老房子卖了,又搭进去不少存款。”

“存款?”安娜皱眉,“我家哪来的存款?”

叶卡捷琳娜大婶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安娜啊,你这些年往家里寄了多少钱,你不知道?你妈说你每个月都寄,从来没断过。那些钱攒下来,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安娜攥紧了杯子,指节发白。原来她妈跟她说的“家里紧巴巴”,全都是假的。那些钱根本没用在刀刃上,全攒着给弟弟撑门面了。她忍着心口的绞痛,又问:“那我爸呢?他不是腰不好吗?怎么没见到他?”

叶卡捷琳娜大婶的表情更复杂了,她搓了搓手,吞吞吐吐地说:“你爸……你爸不在别墅里住。”

“不在别墅里住?那他在哪儿?”安娜心里“咯噔”一下。

“他住在城南那边一个老小区里,租的房子。你妈说他腰不好,住不惯大房子,非要搬出去。”叶卡捷琳娜大婶说到这里,自己都觉得站不住脚,摇了摇头,“我是不信的,哪有丈夫跟老婆分着住的道理。”

安娜听到这儿,血都往头顶上涌。她爸那腰是老毛病了,以前住筒子楼的时候,上下楼都费劲,得扶着墙一步一步挪。现在她妈和弟弟住着带电梯的别墅,她爸却一个人租住在城南的老小区里?她腾地站起来,跟叶卡捷琳娜大婶道了谢,出门打了辆车直奔城南。

城南那片全是苏联时期的老房子,墙面斑驳,楼道里堆着杂物,电线像蜘蛛网似的缠在楼栋之间。安娜按着地址找了半天,才在三楼一扇掉漆的木门前停下来。她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个苍老的、慢吞吞的声音:“谁啊?”

“爸,是我,安娜。”

门开了,她爸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衬衫,佝偻着腰站在门口,脸上的皱纹比八年前深了不知道多少,头发也几乎全白了。他看到安娜的那一瞬间,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随即又黯淡下去,嘴唇哆嗦了半天,只说了一句:“怎么回来了?也不说一声。”

安娜的眼泪又差点掉下来。她扶着父亲进屋,屋里又小又暗,只有一扇窄窗透进来点光。家具是旧的,床上的被褥薄得可怜,角落里放着一根拐杖,旁边还有几盒止痛药。她爸这几年腰上的毛病明显加重了,走两步都得扶着墙。

“爸,你怎么住这儿?我妈呢?”安娜扶她爸坐在床上,自己蹲在跟前,仰头看着他。

她爸低着头,半晌才开口:“你妈……跟安德烈他们住那边。我在这儿自在,一个人清净。”

“清净什么啊?”安娜急得嗓子都哑了,“你腰不好,谁给你做饭?谁照顾你?”

“我自己能做,楼下有个小市场,买点菜回来煮个面,不费事。”她爸说得很轻描淡写,但安娜注意到他床头的桌上放着半碗没吃完的粥,已经凉透了,上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皮。

安娜什么都不想说了,她撸起袖子,把那碗粥端到厨房倒掉,刷了碗,又打开冰箱——冰箱里空荡荡的,只有几个鸡蛋和半根黄瓜。她鼻子一酸,回头问她爸:“爸,你跟我说实话,我不在的这些年,家里到底出了什么事?”

她爸沉默了很久,手指头搓着床单上的线头,最后长长地叹了口气:“安娜,你别怪你妈。安德烈是他唯一的儿子,你妈把这辈子的指望都搁在他身上了。塔季扬娜家里条件好,你妈怕人家看不上咱家,拼了命也要把门面撑起来。我那腰,住那边上下楼也不方便,就自己搬出来了。”

“那她就不管你了?”安娜的声音拔高了,“你是她丈夫,你病成这样,她不管你?”

“她每个月给我送点钱来,够花。”她爸指了指桌上的一个信封,“这个月的生活费,前天刚送过来的。”

安娜走过去拿起那个信封,里面装了五千卢布。这数字她太熟悉了,她每次给家里寄钱,其中有一部分就是标注着给爸爸买药和生活用的。可现在,这五千卢布从她妈手里转了一圈,又递到她爸这儿,中间不知道被克扣了多少。她爸的止痛药,安娜看了一眼药盒上的价格,一盒就要好几百卢布,这五千块钱够干什么?

她翻开她爸的药盒,里面只剩两板了。她问她爸:“药快没了,你怎么不去买?”

她爸含糊地说:“还能撑几天,不着急。”

安娜心里一阵绞痛。她爸从来都是这样,什么都说不着急,什么都说不碍事,以前在筒子楼的时候,腰疼得直不起身,还硬撑着去帮她妈搬腌菜坛子。她拉上她爸的手,说:“爸,咱去医院看看,你的腰不能再拖了。”

她爸摇了摇头:“不去了,老毛病了,看了也白看。”

安娜拗不过他,只好先下楼去药店买了药回来,又去菜市场买了菜,给她爸做了一顿热饭。她爸吃得很慢,每吃一口都像是被烫着似的,嘴角微微抽搐。安娜看着,知道他是在忍着疼。

那天晚上,安娜没回旅馆,在她爸租的小屋里凑合了一夜。她躺在窄小的沙发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想的全是这些年的事。她忽然想起二〇一九年那次,她妈在电话里说家里漏雨,屋顶要修,她多寄了两万卢布。二〇二一年,她妈说她爸住院,她又抽了买房的钱寄回去。原来那些借口,都是为了攒钱给弟弟娶媳妇。

天亮的时候,安娜做了个决定。她要去找她妈,把话说清楚。不是为了要回那些钱——钱进了别人口袋,她也知道要不回来了。她就是想问问,在她妈心里,她这个女儿到底算什么?她爸这个丈夫又算什么?是不是只有安德烈是家里人,她和爸就活该被扔在一边?

### 四

安娜第二次站在那栋别墅的铁门前,心里没有了上一次的激动,只剩下一种冷冰冰的平静。她按了门铃,过了好一会儿,她妈才出来开门,见到她时脸上闪过一丝慌乱。

“安娜,你昨晚住哪儿了?也不给妈打个电话。”她妈拉着她的手,像是要表现热情。

安娜没往里走,就站在门口,看着她妈:“妈,我去看过爸了。”

她妈的脸色变了变,松开她的手,低头理了理衣襟:“哦,你爸那边……他脾气犟,非要一个人住,我说不过她。”

“他腰都弯成什么样了你知道吗?他吃的药都快没了你知道吗?”安娜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刀子似的,“我在那儿待了一晚上,冰箱里只有鸡蛋和半根黄瓜。你跟我说他住得挺好?”

她妈不说话了,嘴唇抿成一条线。

这时候,安德烈从屋里走出来,身后跟着塔季扬娜。安德烈脸上带着点不耐烦:“姐,你大清早的又来说什么?爸他自己要搬出去的,又不是我们赶他走的。”

“那他为什么搬出去?你心里没数吗?”安娜盯着他,“因为那个家没有他待的地方。那么大一个别墅,连给爸留一间朝南的房间都不行?”

塔季扬娜在旁边冷哼了一声,抱着胳膊说:“大姐,你这话说得就不对了。那房子是我们两家凑钱买的,老爷子住过来本来就不方便,他自己提出来要搬的,怎么倒成了我们的不是?”

安娜看了一眼塔季扬娜,又看了一眼安德烈,忽然笑了,笑得眼眶发酸:“安德烈,你跟爸说过几次话?你去看过他几回?你知不知道他每天吃什么?”

安德烈别过脸去,不说话。塔季扬娜扯了扯他的袖子,低声说:“你跟她啰嗦什么,她又不在莫斯科住,管得了那么多吗?”

安娜听清了这句话。原来在这些人眼里,她嫁去了中国,就不算这家里的人了。她管不了,她没资格管。可她分明记得,八年前她走的时候,她妈拉着她的手哭,说:“安娜,你是妈的贴心小棉袄,你可不能忘了妈。”那时候她爸站在后面,腰还没那么弯,冲她挥着手说:“去吧,别惦记家里。”

她吸了吸鼻子,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是她昨晚算好的那个数字,一笔一笔列得清清楚楚。“妈,这八年,我往家里汇了一百一十七万。这些钱,我知道你攒起来给安德烈娶媳妇用了,行,我不计较。但爸那边,你得管。他不能再一个人住那个破房子了,他的腰需要人照顾,如果你照顾不了,我出钱请护工。”

她妈接过那张纸,看了一眼,眼圈红了,但嘴里还在说:“安娜,你别这样……家里的事,你不懂。”

“我不懂什么?我不懂你为了撑面子,把爸赶到城南去,还是不懂你把我的血汗钱全填进了这栋房子里?”安娜指着身后的别墅,“这房子我不眼红,但这房子里的日子,你们过得心安吗?”

安德烈终于急了,冲上来一步:“姐!你说话别那么难听。这房子你也有份,你想回来住我不拦你,但爸的事你就别掺和了。他自己愿意住那边,关我们什么事?”

“你再说一遍?”安娜盯着他,眼神冷得像冰。

安德烈被她看得有点发怵,声音矮了几分,嘴里却还硬着:“我说爸他自己愿意……”

话没说完,安娜抬手就给了他一巴掌。不重,但在场的人都愣住了。安德烈捂着脸,瞪大了眼睛,他长这么大,头一回挨姐姐的打。塔季扬娜尖叫了一声,把她妈也吓了一跳。

“这一巴掌是替爸打的。”安娜的手微微发抖,“你从小是他背着长大的,他腰不好你还记得吗?他为了给你凑学费,连着三个月没去治腰,你还记得吗?你住着大房子,穿着名牌,你爸在那边啃凉粥,你睡得着觉?”

安德烈的脸红一阵白一阵,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她妈在旁边急得直跺脚:“安娜!你打他干什么!他还小!”

“小?他都二十六了,还小?”安娜苦笑了一声,“妈,我在他这个年纪,已经在地下室里躲老鼠了。我每个月给你寄钱的时候,你跟我说弟弟还小,让我多担待。我担待了八年,现在他娶了媳妇住了别墅,我还要担待到什么时候?”

院子里安静了几秒钟,只有远处街上传来车声。她妈站在那儿,手指绞着睡袍的带子,眼睛红了半天,终于低声说了句:“安娜,妈知道委屈你了。可你弟弟……他是男孩,他以后要顶门立户的,咱们家就靠他了。你不一样,你嫁人了,有赵志强养着你……”

“赵志强养着我?”安娜觉得这话又好笑又心酸,“妈,你知道我这些年在中国过的什么日子吗?我端盘子、刷碗,凌晨五点起床给志强熬粥,为了省几十块钱车费走四十分钟的路去上班。赵志强在工地搬砖、刷墙,一双手全是老茧和伤口。我们省下来的钱,全寄回来给你们了,你跟我说他养着我?”

她妈脸上终于露出点愧色,低下了头。塔季扬娜在旁边站着,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尴尬还是不屑,拉着安德烈的胳膊说:“咱们进去吧,别站这儿了。”

安德烈被那一巴掌打得有点懵,红着脸看了安娜一眼,嘟囔了句什么,转身跟着塔季扬娜进了屋。铁门“哐当”一声关上了,把安娜和她妈隔在了院子里外。

她妈站在门里,隔着铁栏杆看着安娜,眼泪掉了下来:“安娜,你别怪妈,妈也是没办法……”

安娜看着母亲脸上的泪,心里那根绷了八年的弦终于断了。她隔着栏杆拉住她妈的手,那双手现在光滑细腻,指甲油涂得整整齐齐,再也不是当年腌黄瓜的那双手了。“妈,我不怪你。但爸的事,你得上心。他要是再一个人住在那边,我找人接他去中国,我来养他。”

她妈猛地抬起头:“那怎么行!你爸怎么能去那么远……”

“那你就把他接回来。”安娜打断她,“这别墅有那么多间房,随便收拾一间出来,把爸接回来。安德烈要是不同意,你就跟我说。”

她妈沉默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行,我跟安德烈说说。”

安娜松开手,后退了一步。她知道她妈说的“说说”,八成又是不了了之。但她也清楚,她做不到更狠的事了。那是她妈,那是她弟,打断骨头连着筋的血脉,她再怎么寒心,也没法彻底撕破脸。

她转身走了,沿着那条种着梧桐树的街道,一步一步往外走。行李箱的轮子在地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像这些年所有的委屈和不甘,一直拖在她的身后。她掏出手机,给赵志强发了一条信息:“我这边有点事,可能要晚几天回去。”

赵志强很快回了过来:“咋了?家里出啥事了?”

安娜看着屏幕上的汉字,忽然很想他。她跟赵志强在一起这些年,日子虽然苦,可他从来没让她一个人扛过什么事。地下室漏水,他扛着水泥袋去堵;她感冒发烧,他半夜起来给她熬姜汤;她每月往家里寄钱,他从来不多问一句,只是默默地多接几个夜班活。

她回了句:“没事,就是想你了。”

那边隔了几分钟才回过来,是一段语音。安娜点开来听,赵志强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我也想你,媳妇儿。别着急,有什么事慢慢处理,我在家等你。”

安娜握着手机,站在莫斯科夏天的风里,忽然觉得心里没有那么冷了。

### 五

安娜在莫斯科又待了三天。这三天里,她每天去城南看她爸,给他做饭、洗衣服、陪他下楼晒太阳。她爸的精神好了些,脸上也有了点血色,但腰还是那个样子,走路要拄着拐,上下楼得歇好几回。

她跟她爸说了自己的打算:“爸,你跟我回中国去住吧。志强人好,他肯定愿意照顾你。咱们那边虽然房子小,但有个朝南的房间,冬天阳光可好了。”

她爸摇了摇头:“不去不去,我一把老骨头了,不给你们添麻烦。”

“你不去,那我就不走了。”安娜坐在小板凳上择菜,头也不抬地说。

她爸叹了口气,拿她没办法。半晌,他慢吞吞地说:“你妈前天来了一趟,说要把我接回去住。我没答应。”

安娜停下手里的活儿,看着她爸:“为什么?”

她爸沉默了好一会儿,浑浊的眼睛望着窗外那棵老槐树:“那是你弟媳的家,我一个老头子住进去,看人脸色过日子,不如自己在这儿自在。”

安娜心里一阵酸涩,她知道她爸说得对。那栋别墅表面上是一家人的,实际上早就成了安德烈和塔季扬娜的天下。她爸搬出去,与其说是自愿,不如说是被挤出去的。她放下菜,坐到她爸身边,挽住他的胳膊:“爸,那你跟我走。中国那边没人给你脸色看,志强爸妈也在乡下,咱们离得远,各过各的,多好。”

她爸拍了拍她的手,没再说拒绝的话,但也没点头。

到了第四天,安娜正给她爸洗衣服,手机响了。她接起来,是她妈的声音,带着点试探和讨好:“安娜啊,你晚上回来吃饭吧,妈做了你爱吃的馅饼。”

安娜本想拒绝,又想着趁这个机会把爸的事再敲定一下,便答应了。晚上她带着她爸一起去了别墅,安德烈开的门,脸上的表情比上次好了一些,虽然算不上热情,但至少没再堵着门。

塔季扬娜坐在客厅沙发上玩手机,眼皮都没抬一下。她妈倒是忙前忙后,端了一桌子菜,红菜汤、馅饼、烤鸡、土豆泥,全是安娜小时候爱吃的。安娜看着那些菜,心里有些恍惚,像是回到了八年前还没离开家的时候。

饭桌上,气氛尴尬得很。她妈不停地给安娜夹菜,安德烈低头扒饭,塔季扬娜夹了几筷子就说吃饱了,坐到沙发那边去了。她爸坐在安娜旁边,吃得很少,也不太说话。

吃到一半,她妈忽然放下筷子,搓了搓手,像是鼓足了勇气:“安娜,妈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安娜抬头看她。

她妈看了安德烈一眼,又看了安娜一眼,吞吞吐吐地说:“那个……你弟弟和塔季扬娜准备结婚了,打算办个婚礼。请的人多,要订好的酒店、好的酒席,花销不小。你看……你能不能……”

安娜的筷子顿在半空中,看着她妈。她妈的脸红了,眼神闪躲着,声音越说越小:“家里现在手头有点紧,你之前寄回来的那些钱,基本上都用在房子上了。你弟弟的婚礼,你是亲姐姐,按理说也该出份力……”

安娜慢慢放下筷子,擦了擦嘴,看着她妈那张涂抹得精致却掩不住心虚的脸。她以为自己已经不会再心寒了,可到了这一刻,她才明白,失望这件事是没有底线的。你退一步,别人就往前逼两步,直到把你逼到墙角,连最后那点喘息的空隙都不给你留。

“妈,”安娜的声音很平,平得连她自己都觉得奇怪,“你要多少?”

她妈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安娜问得这么直接,支吾着说:“你看……三四十万卢布,行不行?你要是困难,少点也行……”

安娜笑了,那笑她自己都觉得陌生:“三四十万卢布?妈,你知道我在餐厅端一个月的盘子挣多少钱吗?你知道我和志强攒了好几年,到现在连套小房子的首付都凑不齐吗?我上次回来的时候说了,我给爸请护工的钱我出,其他的,我没有了。”

她妈的脸“唰”地白了,安德烈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姐,你这话什么意思?你嫁到中国去这么多年,日子过得再差,也不至于连这点忙都帮不上吧?”

“这点忙?”安娜转头看着他,“安德烈,你从小到大,我帮你的忙还少吗?你上学的学费、生活费,你交女朋友的花销,你买电脑的钱,哪一样不是我给的?现在你住着别墅、穿着名牌,要娶有钱人家的姑娘了,转过头来跟我说这点忙?我这点忙帮完了,下一回是什么?是不是爸的医药费也得我来掏?”

安德烈的脸涨得通红,塔季扬娜在沙发上“嚯”地站起来,冷冷地说:“我就说吧,你们家这个姐姐,早就没把这儿当自己家了。安德烈,你还要跟她废话什么?”

安娜也站了起来,她觉得自己浑身都在发抖,但那股气顶在胸口,她必须把它说出来:“对,我没把这儿当自己家,这儿也不是我的家了。从你们把我爸赶到城南的那天起,这栋别墅就跟我不相干。我寄回来的那些钱,你们爱怎么花怎么花,我不管了,但爸的事我必须管。他要是不愿意搬回来,我就带他走。”

她妈哭出了声,一边抹眼泪一边说:“安娜,你不能这样,你走了妈怎么办?你弟弟婚礼的事……”

“妈,”安娜蹲下来,握住她妈的手,“我最后叫你一声妈。从小到大,你教我要懂事、要照顾弟弟、要为这个家着想。我照着做了,八年,我一天都没落下。可现在我得为自己活了,我得为志强活了。你要是还想认我这个女儿,就好好对爸。你们在莫斯科的日子过得好不好,那是你们的事,我管不了那么多了。”

她站起来,拉起她爸:“爸,咱们走。”

她爸颤巍巍地站起身,跟着她往门口走。安德烈在后面喊了一声:“姐!”安娜没有回头。她爸走到门口的时候,回过头看了一眼她妈,那双浑浊的眼睛里不知道含着什么,嘴唇动了动,到底什么也没说。

出了铁门,安娜扶着她爸慢慢走在夜色里。莫斯科的夏天白天长,天边还残留着一线橙红色的光,把两旁的树影拉得很长。她爸走得很慢,拐杖一点一点地敲在地上,安娜就放慢了步子,陪着他一步一步地挪。

“爸,你真的不跟我走吗?”安娜问。

她爸沉默了半天,说:“你妈这个人,一辈子要强,就是脑子转不过弯来。她现在岁数大了,身边也没个能说话的人,我要是真走了,她就剩下安德烈了。”

安娜没再劝。她知道她爸心里还是有她妈,哪怕被赶到城南一个人住了那么久,他心里那个位置,还是留给了那个戴着金镯子的女人。

她把父亲送回城南的小屋,安顿他睡下,然后坐在沙发上,把手机里的汇款记录又翻了一遍。一百一十七万,每一笔她都记得是在什么情况下汇的。有的是大雪天她去邮局排队排了两个小时,有的是发工资当天她来不及吃饭先去了银行,有的是赵志强把工钱交到她手上,她留了房租水电生活费,剩下的全换成了卢布。

她一条一条地截图、备份,然后关上手机,闭上了眼睛。这八年像一场大梦,梦醒的时候,她什么都没剩下,又好像什么都剩下了——她剩下了一个老实巴交、肯跟她吃苦的丈夫,剩下了对父亲的一份牵挂,剩下了她自己那颗还没被彻底磨平的心。

### 六

安娜订了三天后的机票回中国。临走那天,她去了城南跟她爸告别。她爸坐在床上,腰上垫着个旧枕头,见她进来,招手让她坐到身边去。

“安娜,爸没什么能给你的。”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布包,一层一层打开,里面是一对小小的银耳环,很旧了,颜色都发乌了,“这是你奶奶当年嫁给你爷爷的时候戴的,后来给了我。我本来想着,等你结婚的时候给你当嫁妆,可那时候你走得急,没来得及……”

安娜接过那对耳环,银饰上刻着细碎的花纹,拿在手里轻飘飘的,可她觉得有千斤重。她把耳环攥在手心里,点了点头:“爸,我收着。”

她爸又叮嘱她:“回去以后,好好过日子。志强是个好孩子,你别辜负了人家。至于这边……你别操心了,我心里有数。”

安娜抱住她爸,把脸埋在他肩头,闻着他身上那种旧衣物和药味混在一起的气息。她没哭,憋着把眼泪全倒灌进了心里。松开手的时候,她冲她爸笑了笑:“爸,我走了,你要是哪天想通了,就给我打电话,我接你过去。”

她爸挥了挥手,脸上也扯出个笑来。

从城南出来,安娜又去了趟叶卡捷琳娜大婶家,托她帮忙照看她爸。大婶拍着胸脯答应了,又拉着她的手说:“安娜,你是个好姑娘,别想太多。日子是自己的,过好你自己的比什么都强。”

安娜点了点头,拖着行李箱往机场去。出租车经过那栋别墅的时候,她远远地看了一眼,二楼的米色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院子里没有人。她收回目光,靠在后座上,闭上眼睛。

飞机起飞的时候,莫斯科的城区在舷窗外越来越小,变成一片密密麻麻的灰绿色。安娜把额头贴在冰凉的玻璃上,脑海里翻来覆去地想着这些年的种种。她不知道自己这个决定做得对不对——留下一百一十七万,带走一对旧耳环和满肚子心事,就这么走了。可她又清楚地知道,她不走不行。那个地方,那座别墅,那些她拼命维系了八年的东西,已经不属于她了。

十几个小时后,飞机降落在中国的机场。赵志强在出口等她,穿着件洗得领口发黄的T恤,头发乱糟糟的,一看就是刚从工地上赶过来的。他看见安娜出来,大步迎上来,一把接过她手里的行李箱,又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瘦了,回去我给你炖排骨。”

安娜看着他那张被太阳晒得黑红的脸,忽然觉得鼻子一酸,扑上去抱住他,把脸埋在他胸口。赵志强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拍她的背:“咋了咋了?家里出啥大事了?”

安娜闷声说:“没事,就是想你了。”

赵志强也不多问,搂着她的肩膀往停车场走,嘴里念叨着:“回去先把饭吃了,我给你买了你爱吃的葡萄,还炖了锅鸡汤,在冰箱里放着呢。”

安娜跟在他旁边,一手拉着行李箱的拉杆,一手挽着他的胳膊。走出机场大厅的时候,外面的阳光白晃晃地洒下来,热烘烘的空气扑面而来。她眯起眼睛,看着这座她生活了八年的城市,街道上人来人往,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地响。

她忽然觉得,莫斯科的那些人和事,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毛玻璃,看得见影子,却摸不着温度了。她手里攥着赵志强的手掌,那掌心里全是厚茧和细碎的伤口,粗糙得像砂纸,可正是这双手,这八年里一直稳稳地牵着她,从地下室搬到一居室,从一居室又朝着他们的小房子一步一步地挪。

赵志强一边开车一边絮絮叨叨:“你走了这几天,工地上的活我接了两个夜班,攒了点钱。加上之前存的,再凑凑,年底差不多够首付了。对了,我爸妈上回打电话来,说乡下房子翻修好了,让咱们过年回去住几天……”

安娜听着他说,忽然问了一句:“志强,这八年你后悔吗?”

赵志强愣了一下,转过头看了她一眼:“后悔啥?”

“后悔跟我在一起,每个月都要往那边寄钱,耽误了咱俩买房子、生孩子。”安娜看着车窗外的街景,声音很轻。

赵志强沉默了一小会儿,然后伸手过来,在她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跟拍小孩似的:“说啥傻话呢。钱是王八蛋,花了还能挣。你人在这儿,比啥都强。”

安娜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啪嗒啪嗒砸在牛仔裤上。她没擦,就那么让它流着,流着流着,嘴角又翘了起来。她伸手把赵志强的手从方向盘上拉过来,攥在自己手里,十指交握着,像两个在风雨里走了很久的人,终于找到了彼此的屋檐。

回到那个小小的出租屋,赵志强真给她炖了排骨汤,又洗了葡萄,满满当当地摆在桌上。安娜喝了一口汤,又吃了颗葡萄,觉得心里那些硬邦邦的疙瘩,正在一点一点地化开。她跟赵志强说了莫斯科的事,说了别墅、弟弟、她妈、她爸、那对旧银耳环,还有那一百一十七万。赵志强听完了,没说别的,只是把她的手拉过来,在手心里握了握:“你爸那边,要是需要咱们接过来,你就说,我来想办法。”

安娜靠在他肩上,心里那场下了八年的雨,终于渐渐地停了。窗外的天光暗下来,万家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她的那一盏很小很小,但在这一整片城市的夜色里,它实实在在是她的。

三个月后,安娜接到了她爸的电话。电话里的声音比以前有了点精神:“安娜,你妈把我接回来了,别墅里给我收拾了间房,朝南的,阳光挺好的。”

安娜握着手机,站在阳台晾衣服,风吹过来,把晾衣架上的床单吹得鼓起来。她轻轻嗯了一声,说:“那就好。”

“你妈她……也后悔了。”她爸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那天塔季扬娜跟安德烈吵架,说了些难听话,你妈心里不舒服,哭了好几回。她说她不该把钱都填进去,不该把你往外面推……”

安娜没接话,只是静静地听着。她妈会不会真的后悔,她已经不那么在意了。有些人有些事,隔着一万多公里的距离和一整个太平洋的时差,让她再像从前那样掏心掏肺地去惦念,她做不到了。她能做的,就是每个月给她爸打一笔固定的钱,不多,够他买药买菜、手头宽裕些。至于其他的,各人过各人的日子,彼此心里记着那点血脉就好,不必非得把一碗水端平。

春节的时候,安娜和赵志强回了趟河北乡下。赵志强的爸妈在院子里贴对联,杀了一只鸡,炖了一大锅。安娜蹲在灶台前帮忙烧火,火光映在她脸上,暖烘烘的。赵志强的妈端了碗饺子给她,笑着说:“志强说你爱吃韭菜馅的,我多包了些,你多吃点。”

安娜接过碗,咬了一口,韭菜鸡蛋的香味在嘴里散开来,烫得直哈气,又舍不得吐出来。赵志强在旁边笑话她:“慢点吃,没跟你抢。”

她瞪了他一眼,又笑了。窗外的鞭炮噼里啪啦地响起来,把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炸得晃来晃去。安娜靠在门框上,看着丈夫在灶台前忙活,看着公公婆婆在院子里说笑,她觉得这大概就是生活本来的样子——有缺憾、有委屈、有不甘,可只要回头的时候,有人在灶台上替你热着一碗饺子,那些千山万水的路,就都值得了。

莫斯科的雪,中国乡下的鞭炮声,隔着半个地球在她心里同时响了一瞬间。她把那对银耳环从口袋里掏出来看了看,又小心翼翼地收回去,拢了拢披在肩上的围巾,转身走回那个热气腾腾的厨房里去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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