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捏着那张薄薄的检查报告,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子上,久久说不出话。膝盖上摊着的报告单上那行字我反反复复看了不下二十遍,可每个字都认识,串在一起就是读不懂。边上坐着的老张拍了拍我胳膊,问怎么了,我张了张嘴,嗓子眼像被什么东西糊住了,发不出声。我今年六十五岁,坚持游泳十五年,每天雷打不动往水上公园那个旧泳池跑,冬天水冷得跟刀子割肉似的我也没断过。泳池的管理员小刘都换了好几茬了,就我一个老太太始终泡在水里。我游蛙泳,一游就是四十个来回,两千来米,游完上来冲澡换衣服,浑身舒坦得像换了一层皮。邻居们羡慕我身体好,说我看着顶多五十出头,腰板直,手脚利索。我自己也得意,觉得这些年没白吃苦,这把年纪了还能在水里来去自如,比那些整天泡在麻将馆的老姐妹强多了。可今天这份报告,把我十五年的骄傲全打碎了。我盯着那上面"肺部结节,形态不规则,建议进一步检查"几个字,脑子里嗡嗡响,像水灌进耳朵里那种闷响。我游了十五年泳,肺活量比年轻人都好,我怎么可能肺上有问题?
回家的路我走了整整一个钟头,平时二十分钟就走到了。秋天下午的太阳晒在后脖颈上,暖洋洋的,可我手心全是冷汗。我慢慢踱着步子,经过菜市场的时候还顺手买了把空心菜和两块钱豆腐,摊主大姐跟我打招呼"陈姨今天气色不太好呀",我笑了笑说昨晚没睡好。其实我整宿没睡,但跟她说的是昨晚,我不想让人看出什么来。拎着菜往家走的时候我脚步越来越慢,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这些年游过的每一池水。我是五十岁那年学会游泳的,那时候我刚退休,老伴走了两年,儿子在外地成了家,我一个人守着这套老房子,白天还好,一到晚上静得能听见冰箱嗡嗡响。有一天我路过水上公园那个露天泳池,站在铁栅栏外面看里头的人游来游去,水花翻白,他们脸上的表情说不上开心,但很专注。我当时心里冒出一个念头,我也要下去试试。办卡的时候前台小姑娘看着我身份证上的出生日期,迟疑了一下说"阿姨您以前游过吗?"我说没有。她犹豫着把卡递给我,说了句"您注意安全"。头一个月我呛水呛得差点把肺咳出来,四肢在水里协调不到一起去,像个翻了壳的乌龟。但我没放弃,每天下午三点准时下水,从扶着池壁蹬腿到能松开手漂起来,整整用了两个月。等我终于能游完一个来回的时候,我扶着池边喘了半天,然后在水里哭了。没人看见,水泡咕嘟咕嘟往上冒,眼泪混在池水里,咸的。从那以后我就再没停过。
到家掏钥匙开门的时候,手还有点抖。屋里安安静静的,电视机上落了一层灰,我走的时候忘了关窗,风吹进来把茶几上摊着的报纸吹得哗啦啦翻页。我把菜放进厨房,洗了手,坐到沙发上又掏出那张报告单看了一遍。我想给儿子打个电话,号码翻出来又按掉了。他在深圳,上个月刚升了部门主管,忙得脚不沾地,上回视频通话的时候他后面还抱着笔记本电脑在回邮件,跟我说话的时候眼神都是飘的。我说没事你忙,他就急匆匆挂了。儿媳妇倒是个细心的,隔三差五给我寄东西,吃的穿的用的,但那种客气里头透着距离,我知道她心里其实有点怕跟我多接触,怕我提养老的事。我不怪她,年轻人有自己的压力。我盯着窗外那棵梧桐树发黄的叶子一片片往下掉,忽然觉得这屋子太大了,大得我坐在这儿都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后来几天我没去游泳。我给自己找了个借口说膝盖疼要歇两天,其实是不敢去。那个泳池对我来说太重要了,如果我真查出来什么毛病,我以后怎么面对那一池水?我把泳衣从包里掏出来挂在阳台晾衣架上,湿淋淋的泳衣滴着水,在风里晃荡,我看着那件深蓝色的连体泳衣忽然想笑,穿了十五年了,肩膀那块都磨薄了,可我舍不得换新的。这件泳衣是我第一次游完两千米那天去买的,买回来试穿的时候对着镜子照了半天,觉得自己腰上那圈赘肉在水里看着没那么明显。我现在还记得那天的心情,从泳池出来浑身轻飘飘的,走在路上看见什么都觉得好看,连路边的狗尾巴草都摇得特别带劲。那是我退休之后头一回觉得自己还有用,还能做成一件像样的事。可现在呢?报告单上那句话像一盆冷水浇下来,我忽然不知道自己这十五年到底图什么。游了十五年,肺反而出了问题,这说出去谁信?
老张打电话来约我下午去游,我支吾着说腰疼,老张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说"陈姐,你是不是去看结果了?"老张是我在泳池认识的,比我小三岁,退休前是中学体育老师,游得比我好,人也热心。我跟他提过体检的事,他记得。我没说话,老张又说"什么结果你跟我说说,别憋着。"我犹豫了一下,把报告单上那句话念给他听了。老张听完反而笑了,他说"你急什么呀,结节不一定就是坏的,你那个可能是良性的,炎症也说不定。再说你游了十五年,肺功能肯定好,你听我一句,明天去大医院挂个专家号再查查。"他说话的时候语气稳稳当当的,像在给学生上体育课那样不急不躁。我嗯了一声挂了电话,心里松快了一点,但还是堵。
当天晚上我正熬粥,手机响了,是我妹妹打来的。她比我小六岁,嫁在隔壁市,日子过得马马虎虎。她开口就问我最近身体咋样,我含糊说还行。她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说"姐,我得跟你商量个事,我们家小军要买房,首付还差三十万,你看你能不能借点?"我握着锅铲的手停了停。小军是我外甥,去年刚结婚,小两口在那边工资不高,房价倒涨得快。我这个当大姨的按理说是该帮衬,可我手头也不宽裕,退休金每月三千出头,这些年攒下来的钱都是嘴上一口一口省出来的。我说"我考虑考虑。"我妹在电话那头急了,说"姐你可不能不管呀,咱爸走的时候托你照顾我们姐俩的,你忘了?"她提我爸,我心里一紧。我爸去世三十年了我妹还拿这句话来压我。年轻的时候她跟我要什么我都给,工作了我供她念中专,嫁人了给她贴嫁妆,她生孩子我请假过去伺候月子。这些年她跟我借的钱一笔又一笔,还回来的没几回。我心里清楚得很,她是觉得我一个人过,钱留着也没用,不如给她们家花。我挂了电话,粥在锅里扑扑冒着泡,我把火关了,靠在厨房台面上发呆。一个人过怎么了?我一个人过就不配留点钱养老看病?
第二天我没去大医院,去的是社区诊所。我认识那儿的老李大夫,退休返聘的,跟我年纪差不多。我把报告单拿给他看,他戴上老花镜凑近了瞅了半天,然后抬头看了看我脸色,说"老陈,你这个得去三甲医院做个增强CT才说得准,社区看不了这个。"他说话挺实在,没拐弯抹角。我点点头把报告单折好收进包里,老李又叫住我,从抽屉里摸出一包枸杞塞给我说"泡水喝,不管啥结果,先把身体底子稳住。"我接过来的时候手有点抖,老李是我老伴生前的老同事,他看见我这样就多问了一句"你孩子知道吗?"我说还没说。老李叹了口气说"该说还是得说,别什么都自己扛着。"我嗯了一声走出诊所,站在路边被风吹了一下,眼睛眯起来。
那个周末儿子视频打过来了,他难得主动找我,我接起来的时候手机还没拿稳差点掉地上。他问我最近怎么样,我说老样子。他忽然凑近屏幕看了看说"妈你脸色怎么这么白?"我愣了愣说可能昨晚没睡好。他皱了皱眉头没追问,转而说他媳妇怀了二胎,已经三个月了。我一下就坐直了,问什么时候的事,他说之前没敢说想等稳了再告诉家里人。我嘴上说着好、好,心里却一下子涌上来各种念头。他要当第二个孩子的爸了,房贷车贷,大儿子马上上小学,开销越来越大。我帮不上什么忙,说不定还成了负担。他要是知道我肺上可能有问题,得操多大心。我生生把到嘴边的话又咽回去了,跟他说好好照顾媳妇,我给你们寄点老家的小米过去。挂了视频之后我在沙发上坐了很久,手心里攥着手机攥出了汗。我想起十五年前我刚下水那会儿,儿子还在读大学,有一回放暑假回来看见我游泳回来晒得黑乎乎的样子,笑得前仰后合说"妈你可真行"。那时候他多轻松啊,我也多轻松。现在他背着整个家往前奔,我连个消息都不敢递过去。
又过了两天我去大医院挂了专家号。排队排了两个钟头,专家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戴着银框眼镜,说话语速很快。他看了我的报告单又让我去拍了增强CT,等结果的时候我在医院楼下的花园里坐了一下午。花园里有个喷水池,水哗哗地响着,池子边坐着好几个跟我差不多年纪的人,有的拿着病历本发呆,有的在小声打电话抹眼泪。我忽然觉得自己跟他们没什么两样,再精神再硬朗,到了这把年纪,一张纸就能把你的底气抽干净。我想起十五年前第一次学会换气的那天,我把头埋进水里慢慢吐气,再抬起头来吸一口气,就那么一呼一吸间忽然找到了节奏。那时候我觉得水是软的,托着你的,不会害你。可我现在坐在医院花园里,对着那个不停喷水的水池子,忽然觉得水底下藏了太多看不见的东西。
CT结果出来那天,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才敢打开。报告上写着"右肺上叶尖段小结节,直径0.8厘米,边缘光滑,考虑良性炎性假瘤可能性大,建议定期随访。"我反反复复看了三遍,"考虑良性"那四个字我拿指头一个一个点着念出声来,念到第三遍的时候我嗓子忽然就松了。我把报告单捂在心口上,后背靠着那排冰凉的蓝色塑料椅背,仰着头看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眼睛酸胀得要命。不是癌,不是恶性的,是良性的。我没事。
我第一个电话打给了老张,接通的时候我嗓子还是哑的,我说老张,良性。老张在电话那头愣了一秒然后哈哈大笑,说"我说什么来着,你偏不信我。"他笑着笑着声音又放软了,说"陈姐,下午来游一趟?水今天刚换过,清得很。"我攥着电话,眼泪终于掉下来了。我说好。
下午我到泳池的时候,老张已经在池子里了,他看见我进来扬了扬手。我换了泳衣站在池边,脚趾头碰到水面的那一刻凉意从脚尖一直窜到头顶,我深吸一口气,慢慢下了水。水还是那个温度,氯水的味道冲进鼻子里,十五年了这味道我一闻就觉得踏实。我蹬了一脚池壁,身体划出去,手臂一张一合,腿一收一蹬,节奏起来了。水从脸颊两侧流过去,耳朵里灌满水声,嗡嗡的,闷闷的,像整个世界都被隔绝在外面了。我游到对岸折返的时候忽然想通了一件事。我坚持游泳十五年,不是为了一个检查结果好看的体检单。我就是喜欢水托着我往前走的那个感觉,自由自在的,不拖累任何人,也不被任何人拖累。那个肺结节长在那儿,是我身体的一部分,但我还是我,还能在水里一口气游四十个来回的我。
从泳池出来冲澡的时候,隔壁隔间传来两个老姐妹聊天的声音,一个说"我家那口子现在脾气越来越怪",另一个说"你知足吧,我家的瘫床上两年了全是我伺候"。我听着她们说话,把头发上的水拧干,裹上浴巾推门出去。外面的风吹过来带着一点凉意,但阳光正好,晒在后背上暖暖的。我掏出手机给儿子发了条消息,说"妈体检有点小毛病,但没事,你不用担心。"我没说具体是什么,但我想让他知道他有权利知道。过了一会儿他回了个电话过来,声音有点急,问怎么回事。我说就是肺上长了个小结节,良性的,以后定期复查就行。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妈你吓死我了,我下周请假回来看你。"我说不用,他坚持说要回来。我听着他语气里那个"妈"字,软塌塌的,跟平常急匆匆的调子不一样,我心里一下子就全化了。我说行,回来吧,妈给你做你爱吃的红烧排骨。
挂了电话我站在游泳馆门口晒着太阳,身上的水汽被太阳一蒸,暖烘烘的。我决定晚上给我妹回个电话,告诉她小军买房那三十万我拿不出来,但我能凑五万给她,不用还了。我知道她听了肯定不高兴,但我也没办法,我得给自己留点过河钱。这话我爸要是在世可能觉得我不够姐妹情分,可我这些年让够了退够了,六十五岁了,水底下游得再深也得知道回头换气。
回到家我把那张良性报告单折好放进抽屉里,和房产证搁在一处。然后我把阳台那件晒干了的蓝色泳衣收下来叠好装进包里,明天还要去游。厨房里昨天买的空心菜还新鲜,我拧开水龙头洗菜,水声哗哗的,砧板上刀起刀落,切菜的声音清脆利落。锅里的油热了,空心菜倒进去"嗞啦"一声响,香气一下子窜了满屋子。我颠了颠锅,手腕劲儿足得很,炒出来的菜带着火气。我端着菜坐到饭桌前,对面空着,但我觉得不冷清了。我把筷子搁在碗上,自己对自己说了句"吃饭",然后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脆生生的,味道刚好。这日子还得照常过下去,游我的泳,炒我的菜,去复查就复查,兵来将挡。十五年前五十岁的我能学会游泳,六十五岁的我能学会面对身体里那颗米粒大小的结节。水不害人,日子也不害人,你得游过去。
儿子说要回来,但真等他订好票要动身了,我心里反而有点慌。周五下午他在电话里说周六下午两点到,我挂了电话就开始收拾屋子。阳台上一排晾着的衣服收下来叠得四四方方,茶几底下的灰拿抹布擦了两遍,厨房抽油烟机那层油腻的滤网拆下来用热水泡了又刷。我忙活到晚上腰都直不起来了,坐在沙发上捶着后腰,忽然觉得自己好笑,又不是什么大人物要来,自己儿子回家,用得着这么大阵仗。可我心里就是想着让他看看他妈还能收拾得利利索索,屋子干干净净的,人也好好的。
周六一大早我去菜市场,买了肋排、活鲫鱼、一把小葱和几个西红柿。卖鱼的大姐照例给我多塞了一把香菜,说"陈姨今天买鱼是家里来人了?"我笑着说儿子回来。她哎哟了一声说那可得炖条大的,转身又从池子里捞了一条更肥的给我换,说"这条送你,孩子难得回来一趟。"我没推辞,拎着鱼往回走,脚步比平常快了几分。路过水上公园门口的时候我侧头看了一眼那个泳池,水面上浮着几片梧桐叶,花花绿绿的,清洁工老周正拿着长杆捞。明天早上再来游吧,今天得先把饭做好。
儿子是下午两点半到的,比说的时间晚了半小时,出站的时候拖着个箱子,头发比上次视频里长了一些,胡子也没刮干净,看着有点憔悴。我迎上去要接他的箱子,他没让,单手把我搂了一下,说"妈你瘦了。"我说"瘦什么瘦,你妈我昨天还游了两千米。"他咧着嘴笑了笑,但那笑意没到眼睛里,我知道他心里还惦记着我那个结节的事。回去的路上他在出租车里问得详细,什么尺寸、什么位置、大夫怎么说的、多久复查一次。我一一答了,他听完沉默了会儿说"妈,下回复查我陪你去。"我说你有空就陪,没空我自己去就行。他没接话,转头看窗外,路边一排银杏黄得亮眼,他看了半天忽然说"这树真好看,跟咱家小区门口那排一样的。"我想起来他小时候每年秋天都要踩着那些银杏叶子上下学,裤脚上沾满了碎叶子,我蹲在门口拿手给他一片一片拍掉。那时候觉得日子长着呢,现在一眨眼他的孩子都能踩银杏叶子了。
到家我把鱼炖上,排骨用高压锅压着,他坐在客厅里这儿看看那儿摸摸,跟头一回进这屋子似的。他从包里掏出来一个纸盒子,递给我说"给你买的。"我擦着手打开一看,是一双泳镜,橘黄色的镜框,镜片上贴着防雾的保护膜。他说"你以前那个都磨花了,换个新的。"我把泳镜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橘黄色衬得手心都暖了几分。我说"你怎么知道我泳镜花了?"他说"上回视频你拿起来擦的时候我看见的。"我鼻子一酸,赶紧转身进了厨房假装看火。
晚上我做了四个菜一个汤,排骨炖得酥烂脱骨,鲫鱼汤熬成了奶白色,西红柿炒蛋是给他专门做的,他从小就好这口。他吃了两碗饭,中间夹菜的时候筷子不停,吃得腮帮子鼓鼓的。我看着他那副吃相,忽然觉得跟二十年前一模一样,那时候他高三,每天晚自习回来饿得像头小狼,我天天晚上给他煮一碗面卧个荷包蛋。他吃完面把碗往桌上一推就回屋做题,我收拾碗筷的时候看着那个空碗,心里就踏实。他现在也是,把空碗一推,拿纸巾擦嘴,打了个嗝说"妈,你手艺没变。"我说"你饭量也没变。"他嘿嘿笑了一下。
吃完饭他抢着洗碗,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他,袖子卷到胳膊肘,手指头泡在洗洁精水里,碗沿转着圈搓得仔细。他后背上那件深蓝色的毛衣有点起球了,袖口那儿脱了一根线。我说"你这毛衣该换件新的了。"他说"没事还能穿。"我忽然想起他小时候衣服破了都是我补的,膝盖上那两块补丁缝得歪歪扭扭,他不嫌弃穿着照样满院子疯跑。现在我老了,眼睛花了穿不上针,他毛衣起球了我都没法给他弄一弄。想到这儿心里又酸又软,我走过去从他手里接过那个盘子说"你去看电视去,妈洗。"他没让,把我轻轻往外推了一下说"你坐着去,我洗。"
晚上他睡他原来那间屋,我把床单被套全换了新的,被子抱出去晒了一下午,蓬蓬松松的带着太阳味儿。他躺进去的时候说了句"这个味儿闻着就困。"我帮他把台灯关了,门带了一半,站在门口看了他一眼。他侧躺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我知道他在跟媳妇孩子视频。我没打扰,轻轻把门合上了。回到自己房间躺下,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耳朵竖着听隔壁的动静。他打呼噜了,声音不大,闷闷的,隔着墙传到我这屋。我听了半天,忽然就笑了,这小子打呼噜的节奏跟他爸一模一样,一下长一下短,中间还带个停顿。我老伴走了快二十年了,我都快记不清他打呼噜的声音了,今晚上被儿子这一提醒,那些记忆又翻上来了。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荞麦皮的,沙沙响。
第二天一早天没亮我就醒了,轻手轻脚洗漱换泳衣,下楼之前给他留了张纸条压在保温杯下面:"我去游泳了,粥在锅里。"我走到水上公园的时候天刚蒙蒙亮,池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像蒙了纱。我下水的时候水凉得激灵了一下,但扑腾两下就适应了。今天我游得特别慢,胳膊划开水面的时候想着儿子在家睡着,想着他昨天晚上吃排骨时鼓着腮帮子的样子,想着那双橘黄色的新泳镜戴上去看东西真清楚。水是凉的,心是热的。我游到第三十个来回的时候看见池边蹲着个人影,眯眼一瞧,是他。他穿着我给他找出来的旧棉袄,蹲在那儿缩着肩膀,手里举着手机在拍我。我游到岸边扶住池壁仰头看他,他说"妈你太厉害了,我拍给我媳妇看,她说你比年轻人还牛。"我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朝他笑。
从泳池出来他递给我一条干毛巾,我擦着头发跟他往家走,路过早餐摊我给他买了两个肉包子一杯豆浆,他边走边吃,嘴边上沾了点油。我拿手背给他蹭了一下,他愣了愣,然后低头笑了笑。回到家他手机响了,接起来嗯了两声,挂了之后神色有点犹豫。我问他怎么了,他说单位临时有个项目要开会,他得提前一天走,改今晚的票。我说行,工作要紧。他说"妈,我下次带童童回来,他老说想奶奶了。"我说好。他说"复查一定给我打电话,我订票回来。"我说好。他站在原地搓了搓手,好像还有什么话没说,最后憋出一句"妈,你那个游泳,挺好的。你继续游。"我点点头。
傍晚送他去车站,他在进站口回头冲我摆了摆手,我看着他背影混进人流里,拎着那个箱子往深处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我一眼,然后转身快步进去了。我在进站口站了半天,直到旁边保安过来问我等人吗,我才回过神来转身往回走。天已经擦黑了,路灯亮起来,公交站牌底下蹲着个流浪猫,黄白花的,瘦得脊梁骨突出来。我看了它一眼,心里想着家里那锅还剩大半的排骨汤,回去热一热还能吃两天。
晚上我坐在客厅里看电视,手机上收到儿媳发来的照片,是童童在幼儿园画的一幅画,上面画了一个老太太在蓝色方块里伸胳膊蹬腿,底下歪歪扭扭写着"奶奶游泳"。我看了半天,把手机扣在心口上,电视里在播什么我一点都没看进去。第二天我又去游泳了,老张在池子里跟我打招呼,说"你儿子走了?"我说走了。他说"下回带他来游两圈。"我说他可不会水,旱鸭子一个。老张笑了说"你教他呀,你教别人不行教自己儿子还教不会?"我蹬了一脚池壁划出去,水从耳边哗哗流过去。老张说得对,他自己不会,我可以教他。这世界上什么事情都是可以学的,五十岁学会游泳,六十五岁学会跟身体里的小结节和平共处,再往后,还得学会跟自己跟日子好好往下过。
那天游完上来冲澡的时候,隔壁隔间的老姐妹跟我唠嗑,说她女儿也回来看她了,给她买了个按摩椅,占了一整面墙。她说"陈姐我跟你说,花那钱干啥呀,我又用不惯。"我搓着头发说"孩子心意嘛。"她嘴上抱怨着,可声音里头那股得意劲儿藏都藏不住。我听着听着就笑了,我们这些当妈的,嘴上嫌孩子乱花钱,心里头比谁都高兴。穿好衣服出来的时候外面下雨了,秋雨不大,丝丝缕缕的,落在脸上凉丝丝的。我把新泳镜放进包里,又看了一眼那个池子,雨点砸在水面上砸出密密麻麻的小坑,一圈圈涟漪荡着荡着就散了。我撑着伞往家走,鞋踩过积水溅起水花,裤腿上湿了一片。到家收了伞挂在门口沥水,换了干拖鞋进厨房,把昨天剩的排骨汤热上了。汤滚起来的时候咕嘟咕嘟响,香气飘了一屋子。我舀了一碗端着坐到餐桌前,对面还是空的,但我知道隔段时间就会有人坐过来。这就是日子。没那么多大起大落,就是一碗汤一碗饭,游完两千米回来,热乎乎地喝下去,五脏六腑都舒坦。那个肺结节还在那儿,八毫米,稳稳当当的,但它不要命。我还能继续下水,继续划水,继续抬头换气。水还是水,我还是我。
日子恢复了原来的轨道,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我照旧每天下午去游泳,照旧游四十个来回,水花打起来的节奏跟以前没两样。可我在水里的时候脑子里不再空着发呆了,我会想儿子那边的事,想儿媳妇肚子里的孩子是男是女,想童童那幅画还贴在他家冰箱上吗。我游完上岸擦头发的时候看着镜子里头那个湿漉漉的老太太,额头上的皱纹被水泡得浅了些,眼角的褶子倒是藏不住。我对着镜子咧嘴笑了笑,镜子里那个人也冲我笑。
老张有天下午游完上来坐在池边歇气,忽然跟我说"陈姐,下个月泳池要搞个老年组比赛,五十米蛙泳,你报不报名?"我正拧泳帽上的水,听了手顿了顿。比赛?我游了十五年,从没想过比赛的事,就觉得水是我的地方,我泡在里面舒坦就行。我摇摇头说算了,老张急了说"你这水平不去可惜了,我跟你说,你比那些老太太快多了。"我被他这么一夸有点不好意思,拿毛巾拍了他一下说"少来,你才是老师出身,你自己怎么不报?"老张搓着膝盖嘿嘿笑说"我膝盖不行了,医生说半月板磨损,得少游。"我听了心里咯噔一下,老张在泳池里游得比我好多了,他要是游不了这池子得多难受。我说"那你以后不游了?"他沉默了一下说"不游了,改走路。不过比赛那天我给你加油。"我看着他拿毛巾慢慢擦胳膊,胳膊上那层肌肉还是结实的,但他擦的时候表情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来。我就那么站了一会儿,说"行,我报。"
报名那天我填了表,泳池的管理员小刘说"陈姨你可得给我们拿个名次回来,你可是咱们这儿的元老。"我笑了笑说重在参与。可报名表交上去之后晚上躺床上我就开始翻来覆去想比赛的事。五十米蛙泳,得游多快才算快?我平常游四十个来回都是匀速的,从没冲过速度。我第二天特意挑了个没人的时间段下水,从这头猛蹬出去使劲划,到了对岸扶着池壁喘了半天,心率扑通扑通快从嗓子眼里跳出来。我瞄了一眼墙上的钟,大概四十五秒。这成绩咋样我也不知道,但肺里那口气是足实的,没觉得憋闷。我心里有了底。
比赛前一周我妹又打电话来了,这回语气软了很多,上来先问我身体咋样,问我儿子回来看我了没,绕了半天弯子最后才提小军买房的事。我握着手机在阳台上来回走了两趟,窗外那棵梧桐树叶子快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戳着天。我深吸一口气说"小妹,那三十万我实在拿不出来,但我给你凑了五万,你什么时候过来拿。"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然后她说"姐,五万不够啊,这差得远呢。"我说我知道不够,但我就这么多,退休金你也知道,我还得给自己留点看病养老。她听着不说话了,半天说了句"姐你是不是还在记恨小时候的事?"她一提这个我心里一堵。小时候家里穷,好吃的都紧着她,我捡她的旧衣服穿,供她念书她不好好念。可这些都是过去的事了,我没记恨过,我就觉得我该帮的帮了,不该把自己全搭进去。我说"不记恨,就是姐今年六十五了,得替自己打算打算。"她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说"行吧,五万就五万,我过两天来拿。"挂了电话我靠在阳台栏杆上站了好一会儿,风把我晾在架子上的泳衣吹得左右晃,深蓝色的布料在灰扑扑的天光底下显得特别打眼。我伸手把它拨正了,转身回屋煮了一碗面吃。
比赛那天早上天阴着,但没下雨,池子里的水新换过,清得能看见池底的蓝色瓷砖缝。老年组报名的不多,男女加起来不到二十个人,岸上稀稀拉拉坐了些观众,大部分是参赛者的家属。我站在起点等着的时候腿肚子有点打颤,双手撑着膝盖弯了弯腰,旁边的老太太跟我说"紧张啥呀,就五十米,一蹬腿就到了。"我笑了笑说是啊。发令哨响的时候我脚一蹬池壁蹿出去,胳膊抡圆了划,腿收蹬收蹬,节奏比平时快了不少。水花从两边飞起来,我余光能看见旁边两道的人影一上一下。前半程我还有点慌,怕冲猛了后半程没力气,但到了二十五米折返点的时候我发现自己还游得挺稳,呼吸也没乱,头抬起来换气的时候看见老张在岸上举着手机拍。我咬咬牙最后十米加了一把劲儿,手触到岸边瓷砖的时候抬头大口喘气,岸上的小刘弯腰冲我喊"陈姨你第一名!"我扒着池壁仰着脸看他,水珠顺着额头往下淌,嘴里咸咸的,不知道是池水还是什么。
上岸的时候老张递过来一条干浴巾,他咧着嘴笑得满脸褶子。我裹着浴巾坐在岸边的长椅上缓气,心跳慢慢平复下来,这才看见儿子发来一条消息,说"妈,我童童给你加油呢。"后面跟着一段小视频,童童在镜头前举着张纸,上面拿蜡笔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奖杯,底下写了俩字"奶奶"。我把视频来来回回看了三遍,然后抬头对老张说"这比赛还有没有别的项目?"老张愣了一瞬,然后哈哈大笑。
比赛完回家我洗了个澡换身干净衣服,把泳池发的那张奖状贴在客厅墙上,跟墙上那个挂了好多年的老黄历挨着。奖状上写着"老年女子组蛙泳五十米第一名",底下盖着水上公园游泳馆的红戳子。我退后两步端详了半天,觉得这墙有点意思了,左边是黄历上褪了色的日子,右边是新崭崭的奖状。日子都是挨着过的,一页翻过去一页贴上来。
我妹隔了两天来拿钱,进屋的时候提了一兜苹果,脸色不大好看,但也没摆架子。我把准备好的五万块钱装在信封里递给她,她接过去的时候眼皮耷拉着,说了句"姐,这钱我慢慢还你。"我说不用还了,你拿着用。她坐在沙发上喝了杯水,东拉西扯说了几句家常,眼睛忽然落在客厅墙上那张奖状上,站起来走过去看了看说"姐你还比赛了?"我说随便游着玩的。她摸了摸奖状边缘,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头有点什么东西跟以前不一样了,像冰碴子底下化了点水。她说"姐你真行,我连水都不敢下。"我说你可以学。她摇摇头说算了怕呛。走的时候她在门口转身说"姐,你身体好好的就行。"我没应,但朝她点了点头。
入冬之后水凉得厉害了,我加了件长袖泳衣下水,领口一直拉到脖子根。露天泳池冬天人就少了,有时候整个池子就我一个,水面上冒着白气,游起来的时候热气从身体里往外散,跟外面的冷空气一碰就结成雾。我特别喜欢冬天游泳,安静,水面上只有自己划开的波纹,岸上的人缩着脖子匆匆走过,我在水里浑身上下热乎乎的,像被什么东西裹着。有一回游完上岸,换衣服的时候发现更衣柜里多了条新毛巾,叠得整整齐齐,上面压了张小纸条,写着"陈姐,冬天注意保暖——老张"。我拿着那纸条抿着嘴笑了一下,把毛巾收进包里,明天带条新的还给他。
快过年的时候儿子说他们一家四口要回来过年,儿媳妇预产期在年后,赶在生之前回来一趟。我听了高兴得当天下午多游了十个来回,上来的时候腿都有点软了。我开始张罗着收拾家里那间空着的卧室,把床底下的旧箱子搬出来腾地方,又去市场买了新窗帘换上去,淡绿色的,看着清爽。婆婆当年留下的那床老棉被我想了想还是没扔,抱出去晒了两天太阳,拍得蓬蓬松松的,虽然旧了但暖和。我在屋里忙活的时候老张发消息来说"陈姐,过年去哪?"我说儿子回来,哪儿也不去。老张说"那过了年泳池见。"我说好。
除夕那天儿子带着儿媳妇和童童回来了,儿媳妇挺着七个多月的肚子,脸上圆润了不少,进来就喊妈,嗓门比以前敞亮。童童进门就往我怀里扑,手里举着那幅"奶奶游泳"的画,说"奶奶我贴在你墙上好不好?"我说好,他就踩着凳子拿胶带粘在我那张奖状旁边,歪歪扭扭的,但两个并排看着格外顺眼。晚上包饺子,儿媳妇擀皮,我调馅,儿子在客厅陪童童玩。我擀着擀着回头看了一眼厨房门口,儿媳妇肚子的轮廓在围裙底下圆滚滚的,她拿擀面杖的手一下一下压着面团,动作不急不慢。我想着再过两个月又有个小东西要来了,到时候这屋子更热闹。我跟她说"你坐着歇会儿,我来擀。"她笑着说"没事妈,不累,你教教我这个馅怎么调才鲜。"我舀了一勺虾皮放进盆里跟她说"你多加点这个,出味儿。"她认真地点了点头,拿筷子慢慢搅着。
年夜饭桌上摆了满满一桌,童童在他爸怀里闹着要喝饮料,儿子拿筷子蘸了点白酒逗他,他舔了一口脸皱成一团屋里人全笑了。我端着一碗汤慢慢喝,热气扑在脸上,看着这一桌子人闹闹哄哄的,忽然想起去年这个时候我自己一个人守着这屋子,电视机里春晚的声音放得很大,我裹着毯子靠在沙发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睡着了。一转眼一年就过了,这一年里我拿了张体检单吓了自己半跳,又拿了张比赛奖状高兴了半宿。生活这东西你永远猜不着它下一页翻出来是什么。我搁下碗,伸手摸了摸口袋里那张复查预约单,过完年三月又该去拍CT了。我心里没什么波澜了,八毫米的结节就让它在那儿待着吧,我游我的泳。
年初三送他们走的时候童童拉着我衣角说"奶奶你暑假来深圳教我游泳好不好?"我蹲下来捏了捏他肉嘟嘟的脸说好。儿子在旁边听了说"妈你还真能教?"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说"你妈我教不了别人还教不了我孙子?"他笑着摇了摇头没说话。车开走之后我站在小区门口看那辆灰蓝色的车拐过路口不见了,才慢慢转身往家走。路过水上公园的时候铁栅栏关着,泳池春节放假三天,我隔着栅栏看了一眼池子里的水面,安安静静的,映着灰白的天空。初三了,再过两天就开门了。我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风把池面吹起一层层细碎的鳞波,心里想着那水底下什么都有,又什么都没有。我站够了转身继续往家走,步子迈得稳稳当当的,鞋底踩在水泥地上发出笃笃的响。六十五岁,肺里多了个结节,墙上多了张奖状,心里多了些安稳。够好了。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