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叫钱桂芬,今年五十八,退休三年了,老伴走了六年,就一个闺女叫周梦瑶。她结婚五年了,女婿是做销售的,两口子在省城过日子,房贷车贷压得紧。上个月她打电话来说手头周转不开,我二话没说把攒的养老钱转了六万过去。转账的时候我习惯性地开了免提,转完忘了挂,手机搁在茶几上就去阳台收衣裳了。
走回客厅的时候听见电话那头还没挂断,我闺女的声音传过来:"妈那六万块你打算怎么弄?"我一愣,刚想出声说"转过去了呀",就听见女婿接了句:"先放你那,别跟她说实话,她那人死脑筋,知道了该闹了。"我攥着衣架站在沙发后面,手慢慢攥紧了。然后我闺女又说了句让我更扎心的话:"她存折密码我都知道,就是还没机会下手,等这两天找个理由回去一趟。"我手里的衣架啪嗒一声掉在地板上,那边好像听见了动静,周梦瑶喂了两声,我僵着没动,又听见她压着嗓子说:"先挂了吧,回头再说。"
她挂了电话,我站在客厅里看着茶几上亮着的手机屏幕慢慢暗下去。六万块钱刚转出去,她们在电话那头商量着怎么动我的存折。我攥着那个掉在地上的衣架蹲下去捡起来的时候腿有点发软,扶着沙发扶手站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腰来。
第一章 六万块打了水漂
那天下午我在客厅里坐了很久,手机搁在茶几上,屏幕暗了又亮了,几条消息弹出来是银行发来的转账成功通知,六万块去了周梦瑶的账户。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不知道多少遍,六后面四个零,是我攒了三年的退休金。
我老伴走得早,他没享上什么福,就给我留了这套老房子和一点积蓄。我退休以后一个月三千二的退休金,省吃俭用地攒着,想着老了看病买药不给孩子添负担。上个月周梦瑶打电话说她女婿跑业务的压了好多提成没发下来,房贷都快还不上了,我听了心里头急,把存折上的定期提前取出来凑了个整六万转了过去。我当时没犹豫,亲闺女遇到难处当妈的不帮谁帮。
可那通没挂断的电话让我明白了,那六万块钱不是救急用的,是她们算计好了来掏的。我坐在沙发上把那天通话的每一个字翻来覆去嚼了好几遍,嚼得舌头根发苦。她说什么来着?"先放你那,别跟她说实话。"她说什么来着?"她存折密码我都知道,就是还没机会下手。"这两句话像两颗钉子扎在我心口上,拔不出来也摁不下去。
那天晚上我没做饭,就喝了半碗早上剩的稀粥。我拿着存折对着老花镜看了又看,余额还有四万二,那是最后一点棺材本了。她们盯上的是这个。我把存折锁进了床头柜最底下的抽屉里,又把抽屉钥匙串在了裤腰带上,晚上睡觉都没摘。躺在床上睁着眼看着天花板想了一宿,想我闺女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小时候她多乖啊,放学回来就往我怀里钻,说妈我今天考了一百分。后来她长大嫁人了,回来得越来越少,打电话要钱的时候声音倒是甜的。我翻了身把枕头捂在脸上,憋着不让那股子酸劲冒出来。
第二天早上我坐在梳妆台前面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白了一大半了,眼袋肿着,嘴角耷拉着。我在镜子前面坐了很久才站起来刷牙洗脸。洗漱完了我把存折密码改了,改成了我老伴的忌日。那日子大概只有我记得,她不一定能想起来。
第二章 她们要我那套老房子
那通电话之后的一个礼拜周梦瑶没联系我。我本来想等她开口问存折的事,结果她沉得住气,我反倒沉不住了。第六天晚上我主动给她打了个电话,说钱收到了没有,她说收到了妈谢谢妈,声音甜甜的跟往常一样。我攥着手机的手紧了紧,嘴上说够不够用,她说够了够了剩下的我们再想办法。
那天电话挂了我又坐在沙发上发了一会儿呆。她声音还是那么甜,跟小时候放学回来喊"妈我饿了"一样甜,可那甜里头掺了别的东西,我尝出来了。以前是糖水,现在是糖精兑的,甜得发苦。
到了第八天她忽然回来了,开门的时候拎了一兜水果和一箱牛奶,笑着喊妈。进门换了拖鞋就搂着我胳膊说想我了,我脸上笑着心里头绷着。她坐下来跟我聊了半个钟头闲话,说了说她单位的事、女婿出差的事、家里猫又胖了一圈的事。最后她忽然说妈你这房子有点旧了,要不咱们考虑换个小点的电梯房,你这腿脚爬楼梯也不方便。我说换房哪有钱啊,她说把老房子卖了添点钱不就够了吗。
我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跟小时候看见橱窗里洋娃娃的时候一个表情。我说卖了我住哪儿,她说你不是还能跟我们住吗,我跟小强商量好了,你跟我们住省城去,这边房子卖了正好帮我们还点贷款,我们压力小了你也能住得舒坦。她说得滴水不漏的,连我住哪儿都安排好了。
我喝了口茶说回头再说吧。她又磨了一会儿没劝动,站起来说要走,说小强还在楼下等着呢。我送她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冲我笑了笑说妈你好好想想,那边房子我都帮你看了几套了。我笑着点了点头,关上门以后靠在门板上半天没动。她连房子都帮我看好了,是怕我自己的房子卖了她拿不到钱么。我走回客厅,那兜水果和牛奶整整齐齐地摆在茶几上,红红绿绿的看着挺热闹,但热闹是它们的,我心里头凉透了。
第三章 我女婿那通电话
周梦瑶走了第二天,我女婿小强打电话来了。他嘴甜,一开口就叫妈,说上回梦瑶跟您提换房的事您考虑得怎么样了。我靠在沙发上说还在想呢,他说妈您别犹豫了,那老房子爬楼梯多累啊,您跟我们住省城多方便,吃饭逛街都热闹。我说我住惯了不想到处挪。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换了种语气,不像之前那么亲热了,带着点劝人下定决心的意思,说妈您一个人住这边我们也不放心,万一有个头疼脑热的身边没人。梦瑶天天念叨您,说把您接过来她心里踏实。我说我知道了,再说吧。他嗯了一声又客套了两句挂了。
那天中午我翻来覆去想了又想,那套老房子是我老伴厂里分的,住了快三十年了,墙皮掉了补补,水管漏了修修,每个角落都有他的影子。他们想让我卖了是看上了这房子的地段,省城的房价比这边贵一大截,卖了这边凑那边首付,账算得倒是明白。可他们没算过我的日子,我在这屋里住了大半辈子,床头柜上还搁着我老伴的遗像,窗台上那盆君子兰是他走那年种的,年年开花。他们让我把这一切换成跟他们挤在一起,然后每天看他们的脸色过日子。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见我老伴还活着,坐在阳台上修他那台收音机,修着修着抬头跟我说桂芬你梦瑶要卖咱家的房子呢。我在梦里说我知道。他叹了口气说这闺女咋变成这样了。然后我就醒了,枕头湿了一小块。我坐起来擦了擦眼角,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那个存折上,我伸手摸了摸它冰凉的硬皮封面,又缩回被窝里了。
第二天我把房产证从柜子里翻出来了,锁进了我老伴以前用的那个铁皮箱子里,跟存折搁在一块儿。密码也改了,改成我老伴的生日。我坐在床上抱着那箱子想了想,又把它塞回了衣柜最底层压在一堆冬天的棉被底下。要找得翻半天,翻半天的时间够我换好几回锁了。
第四章 在银行柜台前犹豫了三回
过了几天我去银行办点事,站在柜台前面的时候脑子走神了。我本来是想把剩下的四万二转成定期存个三年死期,这样取起来麻烦,她们想动也得多费道手续。但柜台的小姑娘跟我说定期提前取要损失利息还得到柜台来办,我犹豫了一下说那先不存了。
我走出银行门的时候手机响了,周梦瑶发的消息,问我妈你在哪儿呢。我没回,把手机揣兜里了。站在银行门口那条街上看来来往往的人,一个年轻妈妈推着婴儿车过去,车里的娃娃攥着一个布老虎笑得口水都出来了。我看了她们两眼想起了周梦瑶小时候,也是这么大的时候最爱那个布老虎,走哪儿攥到哪儿,后来布老虎磨得秃了毛了她还不肯扔。
那条街我走了好几回才决定回家。回家以后我把存折放回箱子里锁好了,又把老房子水电费的底单翻出来算了算,一个月水电物业加起来不到三百块,我一个人住开销不大。要是搬去省城跟他们住,水电物业省了,可我得看他们的脸色过日子。在我自己家里我看我自己的脸色就够用了。
下午我坐在阳台上晒太阳,那盆君子兰又抽了一枝花剑,顶着一串橘红色的骨朵。我弯腰凑近看了看,这盆花是我老伴走那年他同事送的,养了好几年一直不怎么开花,今年倒是一口气冒了三枝。我伸手轻轻碰了碰花骨朵,凉凉的硬硬的,再过几天就该绽开了。我心想老伴你在那边是不是也惦记着这些事呢,你要是还在就好了,你拿主意比我稳当。
那盆君子兰后来真的开了,开得特别好,三枝花剑托着十几朵橘红色的花,我拍了张照片想发朋友圈,字打了一半又删了。我不想让她们知道我还在侍弄这些花,怕她们琢磨出别的主意来。我把手机放下继续浇花,水珠子溅在叶子上面亮晶晶的,我看着那些水珠子想,这房子和这盆花,谁也别想动。
第五章 邻居大姐多了一句嘴
过了几天我对门邻居赵大姐来串门,她住我隔壁二十多年了,跟我关系最好。她坐下来聊了会儿天,忽然压低声音说桂芬我听说你闺女要接你去省城住?我嗯了一声说是提过。赵大姐说你可得想好了,她不是要接你去享福吧。我说你咋知道的,她说上回碰见你女婿跟人在小区门口说话,说什么"等老太太卖了房钱就到手了",被她听了一耳朵。
我手里的茶杯顿了一下,茶水晃出来几滴洒在手背上,烫了一下我也没顾上擦。赵大姐看我脸色不对赶紧说桂芬你别多想我就是提醒你一句,你自己心里有个数就行。我说没事我知道。她坐了会儿就走了,走的时候拍了拍我手背说你一个人住不容易,有啥事喊我。
她走了以后我坐在沙发上把那句"等老太太卖了房钱就到手了"翻来覆去想了好半天。我女婿原话大概不是这么说的,但意思差不了多少。在他们眼里我大概就是个"老太太",跟这套房子绑定在一起,等房子变成钱了我这个人就没啥用了,随便找个地方塞着就行了。
那天晚上我把我老伴的遗像从床头柜上拿起来擦了擦灰,对着他说老周你看见没,你闺女把咱俩当成提款机了。遗像里的他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不回答我。我把遗像放回原位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没事,我在呢,房子在呢,她们动不了。
睡觉之前我把防盗门的锁换了新锁芯,旧的用了十几年了,钥匙谁手头都有一把。换锁芯的手艺还是我老伴以前教我的,他在的时候家里这些东西都是他弄,他走了以后我慢慢都学会了。新锁芯拧起来比旧的滑溜多了,插进钥匙转的时候嗒的一声脆响。我试了两把新钥匙揣好了,又去窗台上把那盆君子兰搬进来了一些,怕夜里风大把花吹落了。
第六章 我妹子打电话来骂我
过了一个礼拜我妹子桂香打电话来了,她比我小八岁住在邻市。电话一接通她就劈头盖脸地说姐你是不是疯了,梦瑶说要卖你的房子你还真考虑呢?我说我没答应卖。她说你最好别答应,我跟你说她前两天打电话给我借钱,说她手头紧你给的那六万也不够填窟窿。我一听"她找你借钱"心里头一沉。我说她找你借多少,桂香说三万,我说你给了吗?她说我没给,我说你闺女啥样你心里没数,她花钱大手大脚的她老公又挣不来大钱,她那是拿你当提款机了。
我攥着手机的手心出了汗。桂香在电话那头又说了好多,说你那房子再旧也是你自己的窝,卖了你就真没退路了。你去省城跟他们住,她老公那个脾气你能忍几天?到时候把你往外一撵你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我说我知道。桂香说你知道就好,反正我不借给她你也别松口。挂了电话我把头靠在沙发背上仰着看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是去年冬天暖气太干裂开的,一直没补。我盯着那道裂纹看了很久,裂缝的形状像一棵倒了的老树,歪歪扭扭的从这头延伸到那头。
后来周梦瑶又打了好几次电话来,每次都是嘘寒问暖了几句就开始拐着弯提房子的事。有一回她说妈你考虑得咋样了我那边的房子月底就到期了,我握着电话说了句梦瑶那房子我不卖。电话那头安静了好几秒,然后她说妈你这是啥意思,我说没啥意思就是住惯了不想搬。她的声音忽然变硬了说妈你怎么这么犟呢,你一个人住那么大房子多浪费啊,卖了咱俩都合适。我说我怎么合适了,她说你跟我住我照顾你啊。我说你照顾我你自己房贷都还不上你还照顾我?那边不说话了,然后电话挂了。
那是我头一回这么跟她说话。挂完电话我坐在那儿半天没动,手心里全是汗。我想起她小时候发烧我整宿整宿守着她给她擦汗,她退烧以后搂着我脖子说妈你是世界上最好的妈妈。那时候她搂得紧紧的,小胳膊上的肉软乎乎的。现在她长大了不搂我了,改来掏我的家底了。
第七章 上门来吵了一架
周梦瑶被她老公撺掇着回来了一趟,这回不是笑呵呵拎水果来的,是黑着脸进门的。她进门换了拖鞋就往沙发上一坐,开口就说妈你到底啥意思,我都跟我朋友说了要搬去省城了,你现在说不卖我咋跟人家交代。我端着水杯说那是你的事,房子我住得好好的我不卖。
她腾地站起来了说你一个人住这儿有啥好的,漏水漏电的哪天出点事谁管你。我说我住了三十年了没出过事。她说那时候有我爸在,现在你就一个人。我说一个人也能过。她咬了咬嘴唇说你卖不卖吧,我说不卖。她气得在客厅里转了两圈,说妈你怎么这么自私,你住这大房子也不想想我们过得多难,房贷车贷压得我们喘不过气来,你就不能帮帮我们。
我把茶杯搁下来说梦瑶,我刚转了六万给你,我存折上就剩四万二了,你让我卖房子帮你们还贷,那我自己住哪儿?住桥洞去?她说你住我们家啊不是说了吗。我说住你们家我每天看你脸色过日子?她被我这句话噎住了,站在客厅中间半天没说话。
她站了一会儿忽然抓起包说行你不卖就不卖,以后有啥事别找我。然后摔门走了,门板震得墙上的相框歪了。我走过去把那个相框扶正了,里面是她大学毕业的时候穿学士服跟我拍的合影,她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搂着我的肩膀特别紧。我把相框摆正了退后两步看了看,又拿下来用抹布把玻璃上的灰擦了擦再挂回去,挂得比原来还正了一点点。
那天晚上我做了两菜一汤,一个人坐在饭桌前慢慢吃。吃着吃着眼泪掉进汤碗里了,我拿筷子搅了搅把那点咸味搅匀了继续喝。窗台上那盆君子兰的花还开着,橘红色的花瓣在暮色里看着沉沉的,像一小簇不会熄灭的火。
第八章 银行的意外发现
过了十来天我去银行查账,本来是想把剩下的四万二转成定期,柜台的小姑娘帮我操作的时候忽然说了句阿姨您这张卡上个月有一笔五万的支出您记得吗。我说不对啊我上个月就转了一笔六万的给我闺女。小姑娘把流水单打出来给我看,上面清清楚楚列着五万一笔,收款方是一个我没听过的名字。
我站在柜台前面拿着那张流水单手都在抖。那五万块不是我转的,我从来没转过这笔钱。可它实实在在从我的卡里出去了,时间就在我给周梦瑶转钱前两天。我脑子里嗡地一下,想起她在电话里说的那句"她存折密码我都知道,就是还没机会下手"。她早就下手了,就在我跟她打电话要密码之前。
我让银行帮我查了那笔转账的渠道,说是通过手机银行操作的,绑定的手机号是我的。可我手机从来没收到过验证码通知,我翻了翻手机短信,那几天有两条短信被删了,我不记得自己删过。我站在银行门口把那张流水单攥得皱巴巴的,风吹过来凉飕飕的,我靠在墙根底下缓了好半天才让自己站稳。
那五万块我攒了多久来着?一年多的退休金省吃俭用才攒下来的。我以为转给她的六万已经是全部了,没想到她早就先划走了五万。十一个月前她问我密码的时候说帮我在手机银行上查一笔养老金到账没,我把密码告诉了她,她说查到了查到了然后就把电话挂了。那时候我没多想,现在才知道她那时候就已经开始动手了。
我打车回了家坐在客厅里把那张流水单看了又看,收款方的名字我不认识,但我认得那笔转账的日期,正好是周梦瑶上一次回家来看我的时候。她那天说想帮我看看手机银行的余额对不对,我顺手把手机给她了。我的密码她早知道了,拿到手机就能转。我把那张单子叠起来放进了铁皮箱子里,跟存折房产证搁在一起。然后拿起手机给周梦瑶发了条消息,就几个字:"那五万是你转的吧。"
第九章 她哭了她认了
消息发出去以后周梦瑶过了大半个小时才回电话过来。我接起来她没说话,我先开口说了那五万的事。她沉默了好一阵子忽然就哭了,哭着说妈对不起,是小强让我转的,他说你反正不用那笔钱就先挪出来急用,等提成下来了再还你。我说急用?你跟你妈说急用我给你转了六万,你背着我再拿五万,这叫急用?她在那头哭得说不出话来。
我攥着手机坐在沙发上,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我听着我闺女在那头哭,心里头像压着一块石头那样沉。可那块石头再沉,也比不上那笔不声不响被转走的五万块沉。我说梦瑶你跟我说实话,你俩一共从我这儿拿了多少了。她抽抽搭搭地算了一通,加上那六万和悄悄转的五万,还有去年她回来借钱拿的两万,还有前年她老公买车我给的八千,零零碎碎加起来十四万多。
十四万。我退休三年攒了十万多,一半多都去了她们那儿。剩下的那四万二就是我全部的退路了,她们还惦记着我那套房子。我说梦瑶你知不知道那五万块是妈攒着看病用的,你爸走得早妈这个身体谁知道哪天就垮了,你把这钱拿走了我到时候怎么办。她在电话那头哭得更厉害了说妈对不起我错了,小强说投资一个项目能翻倍,我就信了他的。
我说你信了他他不信我。我说你妈养了你二十多年,你为了他的项目偷你妈的养老钱,你还记得你是谁的女儿不。她哭着喊妈你别说了我知道错了。我闭上眼睛靠在沙发上,话都说不出来了。半天我才开口说那五万你还不还,她说还,我一定还,妈你给我点时间。我说行我给你时间,但房子的事别想了,我就是睡大街上也不会卖的。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放下来搁在茶几上,那盆君子兰在窗台上开着花,橘红色的花瓣在月光底下泛着一层浅光,安安静静地亮着。我坐在黑暗中听见自己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的,粗粗的,跟好多年以前我老伴生病时候的呼吸有点像。那时候我守着他一夜一夜地听他的呼吸,怕它哪一下就停了。现在轮到我自己了,我的呼吸还在,但屋子里头空荡荡的,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第十章 存折换了新地方
那五万块钱周梦瑶说要还,但她什么时候能还我不知道。我也不指望了,把剩下的四万二重新存了定期,三年期死期,中途取不出来那种。银行的小姑娘问我说阿姨你确定吗三年不能取哦,我说确定,取不出来最好,取不出来就不会被别人惦记了。
存完钱我回家的路上拐进菜市场买了把青菜和一条活鲫鱼。卖鱼的大姐帮我杀鱼的时候我站在旁边看着她刮鳞片,银白色的鱼鳞飞溅开来在阳光下亮闪闪的。我说大姐你闺女孝顺不,她说还行吧隔三差五打电话,我说那挺好。她看了一眼说姐你今天脸色不太好,我说没事昨晚没睡好。
回到家我把鱼炖了汤,汤炖得奶白奶白的,飘着葱花香菜。我盛了一碗坐在饭桌前慢慢喝,汤鲜甜鲜甜的,喝着喝着心里那股堵着的劲儿好像被热汤冲开了些。周梦瑶后来再没提房子的事,电话也少了,偶尔发个消息问身体怎么样,我回个"好"字,她就没下文了。我们母女俩像是隔着什么东西在说话,客客气气的,跟陌生人似的。
窗台上的君子兰花谢了,我拿剪刀把枯了的梗剪掉,又给叶子喷了喷水。花谢了明年还会开,根在盆里就没死。我蹲在窗台前面把花盆转了转方向,让叶子晒得更匀些。那盆君子兰是周梦瑶她爸喜欢的,他现在不在了,我在替他养着,养了好多年了,它开的花她爸都看在眼里呢。至于周梦瑶,她还欠着钱不还呢,我没催她,我也不打算催了。我换了存折密码换了锁芯,把房产证锁在铁皮箱子里,铁皮箱子塞在棉被底下,棉被底下是我老伴最后的念想,她翻不到的地方。
日子还跟以前一样过,早上起来煮粥,中午随便吃口面条,晚上把剩菜热热。偶尔去楼下走走,跟赵大姐聊两句,回来浇浇花扫扫地。看起来什么都没变,但我知道变了的东西多了去了。那通没挂断的电话把我闺女的另一面翻给我看了,看了就回不去了。我老伴要是知道这事,大概会坐在他那把旧藤椅上抽半天烟不吭声,然后跟我说一句"钱是小事,人是大事"。他现在不在了,这话我自己跟自己说了。我坐在阳台上听着对面楼里传出来的电视声,还有楼下孩子的笑声,秋天的风凉凉的吹过来,我拢了拢衣领,把脚边那盆君子兰往屋里挪了挪,怕它被风吹着了。
第十一章 她第一次空着手回来
周梦瑶隔了三个礼拜又回来了一趟,这回没拎水果也没提牛奶,两手空空进了门。换了拖鞋以后她站在客厅中间,看了看那盆君子兰,又看了看墙上那张学士服合影,嘴巴张了张半天没出声。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她,她瘦了一圈,眼睛底下有青影,头发也没好好梳,就那么随便扎着,碎发从耳边耷拉下来好几根。
她站了一会儿坐到我旁边的单人沙发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绞着,指甲盖剪得秃秃的。她说妈,那五万块钱我这月发工资还了三千,你先收着。她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茶几上,薄薄的,我接过来打开看了看,三千块,新旧票子混在一起,边角都折了。我说你发了多少工资,她说四千出头,还了房贷剩三千多点,自己留了两百多吃饭。她把那"两百多"说得特别轻,像怕我听了不忍心。
我攥着那个信封没说话,心里头翻腾了一阵子,最后说你自己留着花吧,我不急着用。她摇头说不行,说好要还的,妈你收着,你不收我心里更不好受。她把信封往我手里推了推,手指头碰到我手背的时候是凉的,抖了一下就收回去了。我把那信封放在茶几抽屉里了,跟我老伴那个旧怀表搁在一起。
那天中午我留她吃饭,做了两个菜,一个番茄炒蛋一个清炒油麦菜。她端着碗吃饭的时候低头扒饭不说话,筷子扒拉了两下忽然开口说妈,我把小强骂了一顿,那五万是他让我拿的,他说的投资是假的,让人骗了。我手里夹菜的筷子顿了一下,抬头看了她一眼,她不敢看我,对着碗里的白米饭说,我跟他吵了好几天,他说他当时也是想多赚点钱早点把房贷还了,谁知道被人骗了。
我把菜夹到她碗里说那你自己呢,你自己心里没数?她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眼泪滴到饭碗里了。那顿饭吃到后面她一直哭,我把纸巾盒推到她手边,她抽了几张擦了又擦,把眼睛周围擦得红红的。我看着她哭的样子跟小时候摔跤了跑回来哭一模一样,肩膀一耸一耸的,鼻子吸溜吸溜的,只是现在她长大了,哭起来没小时候那么响了。
她走的时候我把那三千块又塞回她包里了,她推了好几回没推过,最后攥着那个信封站在门口说妈你这样我下次不好意思回来了。我说你回来不回来跟钱没关系,你是我闺女你随时能回来,但下次别偷我的钱了。她低着头嗯了一声,把信封塞进包深处,转身走了。楼道里脚步声响了几下又停住了,她大概是站在那儿犹豫了一下,然后脚步声慢慢远了。我关上门坐回沙发上,从抽屉里把那个信封拿出来的确还在我手里,她没拿走,转身的时候又偷偷搁在鞋柜上了。
第十二章 赵大姐说漏了一件事
又过了几天赵大姐来我家串门,她端了一碟新做的萝卜糕,搁在茶几上坐下来就跟我念叨小区里的闲事。说到一半她忽然压低了声音说桂芬,你闺女那老公是不是欠了不少债?我愣了一下说你咋知道的。她说上回我在小区门口碰见个人,说是你女婿的债主,追到这边来了,问我你女婿住哪儿。我说他住省城啊,那人就走了。我问他干啥的,他说做小额贷款的。
我手里的茶杯差点没端稳。小额贷款的债主都追到这边来了。我说赵大姐那人长什么样,她说四十来岁胖乎乎的,穿件黑夹克,说话挺横的。我说他没找上门吧,她说没有没有,我给他指了省城的方向他就走了。我说谢谢你啊大姐,多亏你帮我挡了一下。她说你跟我客气啥,但你得提醒你闺女,她老公在外面欠债还不上,迟早得出事。
赵大姐走了以后我坐在客厅里把这事翻来覆去想了好几遍。原来她们急着要我的房子不光是为了还房贷,还有外面那些债在追着。女婿在外面欠了多少钱我不知道,但从债主都能追到我家门口这个架势来看,数目肯定不小。周梦瑶那天回来哭的时候只说了投资被骗,没提外面的债,大概是不敢让我知道。
我给周梦瑶打了电话,她接起来声音闷闷的。我说你老公在外面欠了多少外债?她沉默了好几秒说你咋知道的。我说你甭管我咋知道的,你跟我说实话。她在电话那头哽咽了一声说妈我也不知道多少,他说大概二十多万,利滚利的我也弄不清了。我说二十多万?你们不是有房贷吗怎么又欠这么多?她说他之前跟朋友合伙做生意赔了,借了网贷周转,后来越滚越大,上个月追债的打电话到家里,我才知道。
我握着电话坐在沙发上觉得浑身发冷。二十多万的外债加上房贷车贷,她们两口子每个月那点收入根本填不满。难怪盯着我的房子,那是一整笔能救命的钱。我说梦瑶你打算怎么办,她说不知道,小强说实在不行就把车卖了,可车卖了也值不了几个钱。我说你卖了车也不够,她嗯了一声就没话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窗边发了很久的呆。那盆君子兰的叶子在午后的阳光里绿油油的,新叶子上还带着一层薄薄的绒毛。我伸手摸了摸那片叶子,凉凉的软软的,像摸在一个刚出生的东西上一样。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头上的皮松了,骨节凸出来了,这是一双快六十岁的手了。它们还能护着那四万二的存折和这套老房子,但护不了我闺女背后那一屁股烂账。
第十三章 她把坏消息带回家
国庆节前周梦瑶忽然一个人跑回来了,进门的时候眼睛红红的,鞋都没换就扑过来抱住了我。她搂着我肩膀哭得直抽气,说妈小强被法院传了,人家起诉他了。我被她搂着站在玄关那儿,手里的抹布还攥着没放下,另一只手拍了拍她后背说先进屋说。
她坐在沙发上把整件事捋了一遍,说女婿当初跟人合伙开了个装修公司,合伙人卷钱跑了留了一屁股债,小强签了连带责任的合同,现在人家把他也告了。法院传票前几天到的,欠款金额比他之前跟我说的还多,加上利息差不多三十万。她说这几天家里电话响都不敢接,怕又是追债的。
我坐在她对面看着她缩在沙发上的样子,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卫衣,袖子撸到胳膊肘上面,手腕瘦得能看见骨头的形状。我忽然想起来她小时候有一次把同学的眼镜打碎了,她也是这样缩在沙发上等我去学校处理,脸埋在膝盖里不敢看我。那时候的周梦瑶跟现在的周梦瑶重叠在一起了,都是一样害怕的样子,可现在要处理的不是一副眼镜了,是三十万的窟窿和法院传票。
我说那你打算怎么办,她抹了把眼泪说小强想跟他爸妈借钱,可他爸妈那边也没多少积蓄。实在不行就只能卖房了,可房子还有贷款没还完,卖了也剩不了多少。她抬起头看着我说妈,我是不是要把你给的那六万先还你。我说那六万先不急,你先把眼前的窟窿想办法堵上。她又哭了一阵,我给她倒了杯水搁在手里,她捧着杯子小口小口地喝着,水汽把她睫毛上的泪珠蒸得更亮了。
那天她没走,留在我这儿过了一夜。晚上我让她睡她以前那间屋,床单被套都是新换的。她缩在被窝里的时候忽然开口说妈我想我爸了。我站在门口没进去,说你爸要是还在他肯定帮你出主意。她没接话,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盖着,翻了个身背对着门。我轻轻把门带上了,回到自己屋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那道裂纹,裂缝还是老样子,从这头到那头弯弯曲曲的,像一个倒着写的"人"字。
第十四章 隔了三十年的存折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周梦瑶还在睡,我去菜市场买了条活鱼和几个番茄,回来炖了锅番茄鱼汤。她闻着香味起来的,坐在饭桌前端着碗喝汤的时候说了句妈你做的鱼汤还是以前那个味。我说你小时候最爱喝这个,每次能喝两碗。她低头慢慢喝,没接话。
吃完早饭我把她叫到客厅坐下了,从衣柜底下那个铁皮箱子里翻出一本旧存折递给她。那个存折是我老伴的名字,好多年没动过了,上面还有他走之前存进去的最后一笔钱。我翻开给她看,余额一万八千多。我说这钱是你爸留下的,我一直没舍得用,你拿去先顶上。
周梦瑶拿着那本存折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眼睛又红了,说妈这是你的钱我不能要。我说你爸要是活着他肯定给你,他比我惯你。她把存折攥在手心里攥了好一会儿然后放回茶几上说妈你留着吧,我再想别的办法。我说你别犟了,先把眼前的难关过了再说。
那天下午她走的时候把那本存折带走了,走之前又抱了我一下,这回抱得很紧,下巴搁在我肩膀上硌得我有点疼。她说妈我一定还你。我说你不用还我,你好好过日子就行了。她松开我转身出了门,这回她在楼道里没停步,脚步声一直往下走,走到一楼拐角推开门出去了。我站在门口听着那扇单元门关上的闷响传上来,然后转身回了屋。
那天晚上我坐在阳台上跟那盆君子兰坐了很久,夜风凉飕飕的吹过来,叶子被风刮得沙沙响。我伸手摸了摸那片最大的叶子,边缘有点卷了,水浇少了该补一补了。我站起来接了一壶水慢慢浇了一圈,水珠子在叶面上聚成一颗颗滚圆的水滴,我老伴要是看见我这么侍弄他的花,大概又要说我太仔细了,他那人粗糙惯了。
那本存折上的钱是我老伴临走前一个月存的,他那时候已经没什么力气了,硬撑着去了银行。回来的时候他把存折塞在我枕头底下说你用不着存钱,该花就花。那之后没几天他就走了。那些钱我一直放着,觉得花了就跟他彻底断了联系。现在给了周梦瑶,算不算也是一种联系呢,他闺女拿着他的钱去填窟窿,他在那边大概又要叹气了。
第十五章 女婿头一回低头
过了半个月小强自己来了一趟,手里拎着一兜子水果,在门口站了好半天才敲门。我开门的时候他低着头喊了声妈,我说进来吧。他换了鞋走进去坐在沙发上,两手搁在膝盖上搓着,跟周梦瑶那天的姿势一模一样。
他说妈那本存折的钱我收到了,谢谢您。我说那是梦瑶她爸留下的,你不用谢我。他又搓了一阵子手说妈我以前做了不少糊涂事,让你和梦瑶跟着受罪了。我坐在对面看着他,他比上回见他瘦了不少,下巴上胡子茬拉碴的,嘴角起了个泡。以前他见了我总是笑呵呵的嘴上跟抹了蜜一样,现在这副垂头丧气的样子倒是头一回见。
我说法院那个事准备得怎么样了,他说找了律师在应诉,对方同意分期还款,把利息免了一部分。他说完抬起头看着我说妈,以前我老惦记你那套房子,是我混蛋。我自己捅的窟窿我自己填,您那房子您留着住,别卖了。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比之前那些"妈您考虑考虑"听着顺耳多了。
那天中午我留他吃了顿饭,做了三个菜。他吃得不多,但把碗里的饭扒得干干净净的,连菜汤都用馒头蘸了。吃完饭他帮我把碗洗了,撸着袖管蹲在水槽前面刷的时候我看了一下他的背影,肩膀比以前垮了些,但干活的手势倒还利索,可能以前在家也刷碗。
他走的时候我送他到门口,他转过身来冲我鞠了个躬说妈我真对不住您。我摆摆手说行了别整这出,以后好好过日子别让梦瑶跟着操心。他应了一声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说了句妈那六千块我们会慢慢还你的。我说那钱不急,还不上就算了。他站在那儿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快步走下楼去了,脚步声噔噔噔的在楼道里响了半层楼才慢慢远了。
第十六章 铁皮箱子里多了一张纸
天气转凉以后我的膝盖开始疼了,老毛病,一变天就犯。我坐在沙发上用热水袋捂着膝盖看电视的时候周梦瑶打电话来了,说妈你膝盖怎么样了。我说老样子,她说我给你买了那种带红外线的护膝寄过去了,你注意查收。我说你哪有钱买这些,她说我用加班费买的,没几个钱。
快递到了以后我拆开试了试,护膝戴上确实暖和,膝盖窝里热乎乎的。我戴着护膝在客厅里走了几圈,比光热水袋舒服多了。我给她发了条消息说收到了谢谢,她说妈你膝盖好了比啥都强。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半天,她以前只会说"妈给我转点钱",现在会说"你膝盖好了比啥都强"了。
隔了几天我又翻了翻那个铁皮箱子,发现多了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我打开一看是周梦瑶的字迹,写了好几行,歪歪扭扭的,跟她的人一样慌慌张张的。上面写着"妈,欠你的钱我记账了,六万加五万加八千加六千加那本存折的一万八,共十三万多,我慢慢还你。等你老了走不动了我天天伺候你,那套房子永远是你的。"底下画了一朵花,画得特别丑,跟幼儿园小孩的水平差不多,我盯着那朵丑花看了半天,嘴角自己翘起来了。
我把那张纸叠好放回铁皮箱子里,跟我老伴的遗像搁在一起。他要是能看见他闺女写的这张条子,大概会跟我一样又好笑又心酸。好笑的是那朵花画得太难看了,心酸的是她终于知道欠了什么东西了。
周末我又去了一趟银行把剩下的那四万二重新存了一遍,还是三年定期。银行的小姑娘认出了我说阿姨你上次不是存过了吗,我说上次那个到期了又续一轮。她说你真信得过我们银行,我说我信得过我自己,存住了就拿不出来了,谁也惦记不了。她笑了笑给我办了手续,把新的存单递过来的时候我接过来看了看上面的数字,然后折好了放进贴身的口袋里,出门的时候拍了拍口袋的位置,硬邦邦的,鼓鼓的。
第十七章 阳台上的君子兰又长了
入冬以后那盆君子兰在阳台角上站了一整个秋天,叶子又多了两片。我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看它一眼,冬天了它不怎么长了,但也不蔫,绿着就是好的。我给它浇水的次数减少了,怕水多烂根,隔七八天才浇一回。
有一天早上我端了杯热茶去阳台看看它,发现花盆边沿冒了一棵小苗,细嫩嫩的两片叶子,跟旁边的老叶子比起来细弱得跟针一样。我蹲下去看了好半天才确定那真是棵新苗,从老根旁边自己冒出来的。我高兴得不行,转身回屋拿了手机拍了张照片发给周梦瑶,说君子兰生崽了。她过了会儿回了个惊讶的表情说妈你养花真有一套。
那天中午我给这盆君子兰换了新土,分了一盆出来把新苗单独栽了。新花盆不大,是我在楼下垃圾桶旁边捡的,洗干净了刷了层白漆,晾干了才用。我把那棵小苗移进去的时候手稳稳的,怕碰断了它细嫩的根须。新苗在阳光下站着,两片嫩绿的叶子微微张开,像两只刚举起来的小手。我把新花盆摆在旧花盆旁边,一高一矮,一粗一细,看着像一对母女。
我老伴要是还在,他大概会蹲在旁边看着这两盆花笑着说桂芬你真有耐心。他那个人没耐心,养花没两天就忘了浇水,全靠我盯着。现在他不在了,他种的君子兰开了又谢谢了又开,还冒了新苗,我替他养着,新苗跟他的缘分中间隔着我的照料,也算没断。
傍晚的时候风大了些,我把两盆花都搬进了屋里搁在窗台上。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叶子镀了一层金色,那棵新苗的嫩叶子薄薄的透光,边缘亮晶晶的。我端了杯茶坐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窗户外头有麻雀在啄阳台栏杆上残留的桂花籽,啄两下扭头看看,再啄两下。它啄了半天才飞走,留下一根灰色的羽毛夹在栏杆缝里,被风一吹又飘走了。
第十八章 她学会了自己扛
腊月里周梦瑶又回来了一趟,这回不是空着手回来的,也不是哭哭啼啼的。她带了袋我在电话里随口提了一嘴想吃的那种老式桃酥,还有一兜子她单位发的年货。进门换鞋的时候我注意到她的鞋是新的,但看着不贵,帆布面橡胶底的那种。她穿了件去年的旧羽绒服洗得干干净净的,袖子口磨了点边但熨得挺括。
坐下来说话的时候她明显比之前沉着了。她说法院那边的调解书下来了,分期还,每月还四千多,连着还三年。我说那你俩的工资够吗,她说小强找了个跑外卖的兼职,晚上下班跑几个钟头,加上她加班费,每个月能凑上。我说那你不累吗,她笑了笑说累是累点,但心里踏实了,不用东躲西藏躲电话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挂着那种浅浅的笑,跟以前打电话来撒娇要钱的时候那种甜笑不一样,那种笑是底下有底气的,虽然那底气薄了点,但好歹是自己的。我说你累就回来歇歇,我给你做饭。她说不用了妈,我最近在学做饭,上次做的红烧肉小强说还行。她说这话的时候眉毛往上挑了一下,带着点得意。
那天下午她帮我把厨房的油烟机滤网拆下来洗了,搓了满满一盆黑水才洗干净。她晾滤网的时候站在阳台上看见了那两盆君子兰,蹲下来看了好一阵子说妈新长的这棵啥时候能开花。我说得两三年吧,她说那等它开花了我来看。我说行,你来看的时候我炖鱼汤给你喝。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说好,然后转身进屋了。傍晚她走的时候我把那袋桃酥拆了拿了两块给她带着路上吃,她接过去说了声谢谢妈,咬了一口含着走了。
第十九章 那个月她转了一千二
腊月二十三那天我手机上收到一条银行短信,入账一千两百块,备注写着"妈,这个月的"。我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是她开始还钱了。过了一周又入账八百,再过了十天又入账一千,有时候多有时候少,但每个月都有。
我把每笔到账都截图存进了一个相册里,相册名字我起了个"梦瑶还的",每次往里头添一张新截图的时候就顺手点开之前的看一眼,看着那个数字一点一点往上涨。到三月份的时候已经累计还了一万多了,虽然离那十几万还远得很,但看着那些截图排在一起我心里头踏实。
有一天我收到了一个小快递包裹,拆开是一个印着银行logo的零钱包,里面装了一沓用橡皮筋箍得整整齐齐的现金,点了一下正好两千。底下压着一张纸条写着"妈,现金还你,零钱给您买菜用"。我把那沓钱数了两遍,又把那张纸条看了两遍,然后把钱存进了另一张卡里,专门用来收她每一笔还款。
晚上我坐在沙发上把那沓钱从信封里拿出来又数了一遍,数到第二十张的时候忽然想起一件事,周梦瑶以前花钱从来不过脑子,买条裙子一千多眼都不眨。现在她学会攒钱了,还用橡皮筋把零钱一张张箍整齐了。这活儿我以前教过她,她嫌麻烦从来不弄,现在自己会了。我坐在那儿把数好的钱又放回信封里,搁在茶几抽屉最上层,伸手就能够着的地方。
第二十章 那棵小苗长开了
今年开春的时候那棵君子兰小苗已经长开了,从两片叶子长到了六片,绿油油的排成一个扇面。我把它从窗台搬到了阳台上让它多晒晒太阳,它站在大花盆旁边,两盆花一高一矮地并排着,风一吹叶子一起晃晃悠悠的。
周梦瑶四月又回来了一趟,这回她跟小强一块儿来的。小强比上回见着又精神了些,瘦是瘦了但人看着利索了,胡子刮得干干净净的。他进门先喊了声妈然后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茶几上,说妈这是这个季度的还款,梦瑶算好了的,你点点。我打开数了数,三千六,一分不少。我说你们自己够用不,梦瑶在旁边说够用了妈你别操心,我俩现在有数了。
那天我做了四菜一汤,他们俩吃得挺香。小强吃到一半忽然说了句妈你做的排骨比梦瑶做的好吃,梦瑶瞪了他一眼说那你以后来妈这儿吃,别吃我做的。小强赶紧说你做的也好吃,两个都好吃。我在旁边看着他们拌嘴,觉得跟以前他们俩坐在我面前笑呵呵的样子有点像了,但又不完全一样,以前的轻松是装出来的,现在的拌嘴底下是真的不拧巴了。
吃完饭他们帮我收拾碗筷,小强主动去刷了碗,周梦瑶陪我在客厅里坐着。她忽然说妈你那个存折本子我那个月还进去了之后又给你打了两千你没收到吧,我说收到了存着呢。她说那你那个相册里再加一张呗。我愣了一下说你咋知道有相册,她说你上次跟我截图的时候不小心多截了一张上面有个相册名,我看见了。我被她戳穿了有点不好意思,她倒是笑了,笑完了说妈谢谢你那个相册。
那天他们走的时候我站在阳台上看着他们出了单元门,两个人并排走着,小强肩上扛着个布袋,周梦瑶挽着他胳膊,走到拐角的时候她回头冲我阳台这边招了招手。我站在两盆君子兰中间也冲她摆了摆手。那棵小苗被风吹得弯了弯腰又直起来了,嫩绿的叶子在午后的阳光底下亮闪闪的,旁边的老叶子把新叶子罩在身底下挡着风,两根花盆并排放着,在阳台栏杆上拖出两道细长的影子,往同一个方向歪着,像两个人的背影在慢慢走远。我弯下腰把新花盆往老花盆那边挪了挪,让两个盆底贴得更近了,然后直起腰来掸了掸手上的土,转身回了屋。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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