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4年我下岗开摩的,拉到一个算命先生,他一句话,改变了我一生
那年我二十七,刚下岗三个月,老婆怀着二胎,家里米缸见底。
我在火车站拉摩的,接了个穿灰布衫的老头。
他坐在后座突然说:“你命里该有九个台阶,走完就出头了。”
我以为他胡诌,没成想这九个台阶,一走就是三十年。
“嗳,师傅,火车站去伐?”
我蹲在马路牙子上,嘴里叼着半截皱巴巴的烟,听见这声喊,赶紧把烟屁股往地上一摁,抬起头。是俩拎着蛇皮袋的民工,操一口苏北口音。我跨上我那辆嘉陵70,拍拍后座:“去去去,上来,五块钱。”
这活儿我干了三个月了。要说以前,我可是棉纺厂的正式工,机器一开就是八年。三月份厂子说倒就倒了,全厂三千多人,一块儿回家。发的那点遣散费,交了俩月房租,买了这辆二手摩托,剩下的也就够买几袋子米。
我老婆娟子肚子里还揣着一个,大的刚上幼儿园。每天晚上我收了车回家,她都把饭菜热在锅里,自己坐在床头叠尿布。她不说什么,但我看得出她眼里的愁。那愁就跟梅雨天的潮气似的,往骨头缝里钻。
火车站这地方,活儿是有,但抢的人也多。我这种半路出家的,比不得那些老油子。他们知道哪班火车几点到,哪个月台出口人多,连派出所几点出来查车都摸得门清。我只能在边上捡点他们吃剩的。
那天下午下着小雨,毛毛的,不打伞也行,但骑起车来脸上就跟蒙了层纱似的。火车站广场上人不多,我正准备收车回家,就看见出站口那儿站着个老头。
那老头大概六十来岁,穿件灰扑扑的布衫,对襟的,脚下是一双黑布鞋,鞋边沾了点泥。他也没拎包,就手里拿了个帆布袋子,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他也不像别的旅客那样东张西望找车,就那么站在雨里,仰着头看火车站的大钟。
我骑车过去:“大爷,去哪?我送你。”
他转过头来看我。那眼睛挺亮,不像这个年纪的人该有的浑浊。他上下打量了我两眼,又看了看我的车,点点头:“去城隍庙,多少钱?”
“五块。”
他没还价,坐上后座。我发动车子,那嘉陵70突突响起来,排气管冒着淡淡的蓝烟。雨丝打在脸上,凉丝丝的。从火车站到城隍庙,要穿过大半个老城区,路不算远,但碰上晚高峰得走一阵子。
我骑车不爱说话,但后座这老头也不说话,就挺奇怪。一般坐摩的的,要么催你快点儿,要么跟你唠两句路怎么走,这老头就安安静静坐着,跟个影子似的。
走到半道,前面堵车了。一辆大卡车和一辆公交车蹭了一块儿,把整条路堵得死死的。我正想调头绕路,后座的老头突然开口了。
“小伙子,”他说,“你停一下。”
我捏住刹车,脚撑着地:“大爷,前面堵了,我绕一下,快得很。”
“不急。”他说,“你下来,我跟你说句话。”
我当时就觉得这人有点怪。但看他那年纪,那穿着,又不好说什么,只好下了车,把摩托车支好。
雨还在下,他站在路边一棵梧桐树下,我也跟过去。他看着我,那眼神就好像能把人看穿似的。我心里有点发毛,该不会是遇上碰瓷的吧?
“你姓什么?”他问。
“姓林。”
“林什么?”
“林建国。”
他点点头,掐着手指头,嘴里念念有词。我心想完了,遇上算命的了。这一带火车站边上确实有不少算命的,摆个小摊,面前铺张红布,但那些都是中年妇女或者瞎子,没见过这种到处跑的。
他念叨了一会儿,抬起头来看我,忽然说了一句话。
“你命里该有九个台阶,走完就出头了。”
我当时就愣住了。什么九个台阶?我心里想的是,这老头该不会是想讹我钱吧?先说我命里有灾,然后要我拿钱消灾,这套路我听得多了。
“大爷,”我耐着性子说,“您要是算命的,我这可没钱给您。我下岗工人,开摩的养家糊口呢。”
他听了,倒也没生气,反而笑了。那笑挺和气的,脸上的皱纹堆起来,像秋天收割完的稻田。
“不要你的钱。”他说,“我今天坐你的车,就是缘分。你记住我这句话就行。九个台阶,一级一级走,别急,也别停。走到头,你的命就转过来了。”
说完这话,他也不等我反应,转身就往路边一条巷子里走了。那巷子窄,两边的屋檐伸出来,把天遮得只剩一条缝。他走进去,几步就不见了。
我站在梧桐树下,雨丝飘在脸上,脑子里嗡嗡的。九个台阶?啥意思?我数了数我住的那栋楼,总共六层,一层一阶,也没九个啊。
我骑上车,心想管他呢,就是个胡诌的老头。可那句话就跟钉子似的,扎在我脑子里拔不出来了。
后来的日子,该怎么过还是怎么过。摩的生意时好时坏,好的时候一天能挣三十,差的时候十块都费劲。娟子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我每天回家,看着她的肚子,再看看米缸,心里就发慌。
有一天晚上,我收了车回来,娟子坐在床上叠衣服。她把我的那些旧工服一件件叠好,码在箱子里。那是厂里发的,藏青色的,袖口都磨白了。
“建国,”她说,“我今天去街道办问了,说是有个看大门的活儿,一个月一百八,你去不去?”
“看大门?”
“就是街道办事处那个楼,晚上值夜班,不耽误你白天开车。”
我蹲在门口换鞋,没吭声。看大门,我以前在厂里好歹是个技术工,车床开得溜溜的,现在沦落到看大门了。可我又能怎么样呢?肚子里那个月底就要出来了,生下来得喝奶粉,大的那个下个月该交学费了。
“去吧。”我说。
这就是第一个台阶。我当时不知道,后来回想起来,可不就是嘛。从工厂出来,到看大门,这第一步,是往下走的。但老头说的是九个台阶走完就出头,没说是往上走还是往下走。我想,兴许是先往下,到了底,才能往上。
在街道办事处看大门,白天睡觉,晚上值班。那门房也就巴掌大,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暖水瓶。我夜里没事干,就把那儿的报纸翻来覆去地看。以前在厂里,我除了看车床的刻度表,啥也不关心。但那段时间,我开始看新闻,看那些关于下岗工人再就业的政策,看那些做小买卖发财的故事。
有一天夜里,我翻到一张旧报纸,上面写着“早点摊月入过千”。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月入过千,那是我开摩的加看大门两样加起来的快三倍了。我又想起那天下午城隍庙的事,那老头说九个台阶,我现在刚走了一个,下一个在哪儿呢?
我想了想,觉得早点摊这事儿靠谱。我跟娟子商量,她刚开始不答应,说摆摊太辛苦了,风吹日晒的,再说本钱从哪儿来?我把那份报纸给她看,又把账算了算。买辆三轮车,置办一套家伙什,几百块钱就够了。
“咱家就剩那点钱了,”她说,“万一亏了呢?”
“亏不了。”我说,“我看了,咱们这片儿,卖早点的不多,就路口那一家,天天排长队。咱也卖,卖跟他不一样的。”
娟子摸着肚子,没再说话。那个月底,我儿子出生了,七斤二两,哭声亮得很。我给他取名叫林远,远方的远。娟子说这名儿好听,我说是,咱不能让他再窝在这老城里,得让他走得远。
出了月子,娟子把儿子绑在背上,跟我一块儿张罗早点摊的事。我们从旧货市场淘了辆三轮车,又找了个铁皮匠焊了个炉子。我琢磨着,那家卖的是大饼油条,我就卖包子馒头,再熬一锅豆浆。不一样的东西,各做各的生意。
开张那天,是大夏天,天没亮我们就起来了。娟子把儿子放在旁边的婴儿车里,自己在那儿揉面,我在生炉子。六点钟,第一批上班的人出来了。我憋着气喊了第一嗓子:“包子——热乎的包子——”
有人停下来看了一眼,买了两个。有人问豆浆多少钱一碗。那一早上,我们卖了二十块钱。不多,但够本了。收摊回家的时候,娟子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但她在笑。
“建国,”她说,“比看大门强。”
我点点头。这是第二个台阶了,我想。往前走,别停。
摆摊的日子苦,但比开摩的强在有个盼头。每天看着那些上班的人来来往往,有的成了熟脸,来了不用说话我就知道他吃什么。有个在边上银行上班的小姑娘,每天都来买两个菜包子一碗豆浆,后来熟了,她管我叫林叔,管娟子叫嫂子。她说林叔你这包子比我们单位食堂的好吃。
我听了高兴,又多放了一勺馅。
日子就这么过着,包子摊从一辆三轮车,变成了两张桌子几个板凳,后来又搭了个棚子。我儿子林远会走路了,会在棚子底下跑,逮着哪个吃早点的就叫叔叔阿姨,嘴甜得很。那些老主顾都稀罕他,有时给他带颗糖,有时给他带本旧小人书。
这样过了三年。三年里,我把开摩的那辆嘉陵70卖了,因为用不上了。又攒了点钱,在离早点摊不远的地方租了个小门脸,正式挂了个招牌,叫“林记包子铺”。娟子还是揉面,我又雇了个老家来的小姑娘帮忙打下手。
有一天下午,店里没什么人,我坐在门口抽烟,旁边修鞋的老赵跟我聊天。他说:“林子,你这包子铺生意不错啊,一个月能挣多少?”
我说:“凑合,够过日子。”
老赵嘿嘿一笑:“别瞒我了,你这门口天天排队,少说一个月这个数。”他伸出一只手,比了个五。
我没承认也没否认。但说实话,比那个数还多点。我算了算,从摆摊到现在,四年工夫,我手里攒了一万多块。九四年的时候,一万块那可是一笔大钱。我夜里躺在床上,听着娟子均匀的呼吸声,想着那老头的话。九个台阶,我才走了两个,就已经从看大门的变成包子铺老板了。要是九个都走完,那得是什么光景?
我不敢想,又忍不住想。
林远五岁那年,上了小学。我每天早上送他去学校,路过包子铺,他总要进去拿个包子边走边吃。娟子在后面喊:“慢点儿!别跑!”
那一年,包子铺旁边那家卖面条的干不下去了,老板想转让铺面。我动了心思,要是把隔壁也盘下来,打通了,就能多摆几张桌子。可那老板要价两万,我手里的钱不够,差了八千。
我找亲戚借,找以前厂里的工友借。有的人说没钱,有的人借了但不多,凑来凑去还差三千。那阵子我愁得睡不着,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娟子说:“要不别扩了,现在这样也挺好。”
我说:“不行,现在这样,也就这样了。咱得往前再走一步。”
她没再劝。第二天早上,她把她陪嫁的那对银镯子拿了出来,那是她妈留给她的,说是她姥姥那辈传下来的。“去当了吧,”她说,“反正放着也是放着。”
我看着那对镯子,手指摸着上面细细的缠枝莲花纹。娟子嫁给我这些年,没穿过一件好衣裳,没吃过一顿好的,现在连陪嫁的镯子都要当掉。我心里头酸得很,但还是接了过来。
当铺给了两千二。我拿着钱,又找银行贷了一千,总算是把隔壁盘了下来。打通的那天,我请了几个帮忙的朋友吃了顿饭。酒喝到一半,我说:“我命里有九个台阶,这是第三个了。”
他们都笑,说林子你什么时候信这玩意儿了。
我也笑,没跟他们解释。有些事,说不清楚。
隔壁盘下来之后,林记包子铺变成了两间,能摆八张桌子。我又添了几样东西,卖起了馄饨和面条。客人更多了,有时候中午都有人来吃。娟子一个人揉面揉不过来,又雇了两个人。
忙是忙,但心里踏实。每晚上关门算账的时候,我看着那些零票子,一张张捋平了,心里头就想,这日子,有奔头。
那几年市里搞旧城改造,我们这条街被划进了拆迁范围。消息传出来的时候,整条街的商户都慌了。有的连夜把铺子里的东西往外搬,有的去找街道办理论。我没慌,我坐在店里,把那些年的报纸又翻出来看。
我看的是政策。政府说了,拆迁有补偿,还能优先安排回迁或者置换。我想的是,这未必是坏事。我这铺子虽说是自己的,但到底是个老房子,墙上都掉皮了,一到雨天还漏。要是能借着拆迁换个好点的地方,也许还能再往前走一步。
果然,过了半年,补偿方案下来了。我可以选拿钱,也可以选在新盖的商业区里置换一个铺面,面积比现在的大,位置也好。我选了置换。
选完之后,娟子有点不放心。“新地方,”她说,“人都不认识,能有生意吗?”
“包子做得好,”我说,“到哪儿都有人吃。”
新铺面在商业区的二楼,正对着步行街,人流量比原来那条老巷子大多了。开张那天,我在门口摆了两排花篮,还请了个人放了一挂鞭炮。林远那时候已经上初中了,放学过来帮忙,个子蹿得老高,都快赶上我了。
他站在门口帮我招呼客人,一口一个“欢迎光临”,叫得比我还顺溜。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想,我这辈子就这样了,但他不能这样。他得走得更远,远到我够不着的地方去。
那一年,林远考上了市里的重点高中。通知书拿回来那天,娟子高兴得直抹眼泪,做了满满一桌子菜。我给他倒了杯啤酒,说:“儿子,好好念,考上大学,爸供你。”
他点点头,把那杯酒喝了。我看见他喉结动了一下,知道这孩子长大了。
生意做到第五个年头,我开始琢磨一个新的念头。那时候市里开了好几家挺大的饭店,装修得富丽堂皇的,门口有迎宾的,进去还有人给拉椅子。我带娟子和林远去吃过一回,点了四个菜,花了一百多。娟子心疼得直咂嘴,说在家里吃能花这个钱?我说你尝尝这个糖醋排骨,跟咱做的有啥不一样。
她尝了,说甜了点。我说是,这是杭帮菜,咱这边人吃不惯。我要是开个本地口味的家常菜馆,你说行不行?
娟子瞪着眼睛看我:“你这包子铺开得好好的,又要折腾?”
“不折腾,”我说,“包子铺继续开着,我再另开一家。我把包子铺的利润攒下来,够了就开。”
她叹了口气,没再拦我。这些年她算是摸透了我的脾气,我认准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来。她只能说:“那你算算,还差几个台阶?”
我想了想。看大门是第一个,摆早点摊是第二个,盘下隔壁是第三个,拆迁置换是第四个。现在开饭馆,那就是第五个了。
“还有四个。”我说。
“能走到头吗?”
“能。”我说,“那老头说了,别急,也别停。”
攒了两年钱,我在市中心租了个门面,不大,就一层,摆了十几张桌子,起了个名叫“林记家常菜”。我又把老家的大姐请来掌勺,她做了一辈子饭,手艺比我强。我管着前头,她管着后厨,娟子管账。
开饭馆比开包子铺操心多了。采购、后厨、前厅、卫生,哪一样都得盯着。那两年我头发白了一半,人也瘦了一圈。但生意确实好,家常菜实惠,口味也对本地人的胃口,慢慢就有了回头客。
有一天晚上打烊,我在门口收拾桌子,有个中年男人带着几个人进来。我说对不起啊师傅,我们打烊了。那人说,我专门从城南过来的,听说你家菜不错。我说那明天早点儿来,今天实在是做不动了。
他站在门口看了看,说:“你这店小了,要是有个包厢就好了。我们谈事,坐大厅不方便。”
他走了之后,我站在门口想了半天。包厢,是啊,现在来吃饭的,不光是填饱肚子,还要有个地方说话。我这个店,清一色的大圆桌,谁跟谁都看得见,确实留不住那种谈事儿的客人。
我想着要不再开一家大点儿的,带包厢的。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压不下去了。娟子这回没反对,她说:“你这都第六个台阶了吧?走都走到这儿了,接着走吧。”
我笑了。她嘴上不说,其实心里比我还在意那老头的预言。有时候夜里我睡不着,翻来覆去的,她就在旁边迷迷糊糊地说:“别急,慢慢走,那老头不是说了嘛,别急。”
可我哪能不急。那时候林远已经在读大学了,学的计算机,一年学费加生活费不少钱。我想着多挣点,让他手头宽裕些,别像他爸当年那样,兜里连包好烟都买不起。
开大饭馆的本钱不小。我把包子铺和那家小饭馆都抵押了,又从银行贷了一笔,才凑够了首付。新饭馆在城南新开发的商业街上,上下两层,楼下散台楼上包厢,装修花了三个月,光那个门头就花了好几万。
开业那天下大雨,我心想坏了,这兆头不好。可没想到,到了中午,雨停了,太阳一出来,来了好多人。原来那天正好是旁边一个新楼盘的开盘日,来看房的人顺便过来吃饭,把我这儿坐得满满当当的。我在门口迎客,笑得嘴都合不拢。
晚上算账,营业额破了记录。我坐在账台后面,数着那一沓沓的票子,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下雨的下午,城隍庙边上那棵梧桐树,还有那个穿灰布衫的老头。他说的九个台阶,我已经走了六个了。还差三个。
那之后的日子,就跟开了挂似的。
大饭馆的生意越来越红火,我在城南出了名。有人给我起了个外号叫“林胖子”,其实我不胖,是别人看我日子过得好,叫着叫着就这么叫了。后来连不认识我的人都这么叫,我一听就知道是熟人。
到了2004年,也就是我下岗之后的第十个年头,我把那家大饭馆买下来了。产权到手那天,我跟娟子说:“这是第七个台阶了。”
她这回没笑,她看着我,眼睛有点红。“建国,”她说,“你头发都白了。”
我去照了照镜子。镜子里那个人,是比以前老了,眼角有了纹,两鬓是真的白了。但精神头还行,腰板也挺得直。我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笑,转身跟娟子说:“走,今儿不开张了,我带你去吃顿好的。”
“去哪儿吃?”
“去市里最好的那家。”我说,“咱也让人服务服务。”
娟子抿着嘴笑,说那得花多少钱啊。我说你甭管钱,这钱该花。跟着我吃了这么多年的苦,你也该享享福了。
那顿饭我们俩吃得很慢,从下午吃到天黑。窗外华灯初上,街上车水马龙。我给她夹菜,她给我倒茶,两个人也没说多少话,就那么坐着。我想起很多年前她坐在床头叠尿布的样子,想起她背着儿子揉面的样子,想起她当掉银镯子时说的那句“放着也是放着”。
这一路走过来,吃了多少苦,只有她知道。
林远大学毕业那年,跟我说他要回市里工作。我问他为啥不回上海或者北京,那儿的公司给的钱多。他说他想回来,离家近,再说市里这几年互联网发展得也不错。
我说随你,你自己拿主意。我心里其实是高兴的,但嘴上不说。老头子嘛,都这样,心里热乎,脸上端着。
他回来之后,在一家做软件的私企上班,起早贪黑的,跟我当年似的。但他比我强,他干的活儿我一点儿看不懂,就知道对着电脑噼里啪啦敲键盘。娟子心疼他,天天给他炖汤,说你爸那会儿是没法子,你用得着这么拼命吗?
林远端着汤碗,说:“妈,你不懂,我这叫创业,趁年轻多干点儿。”
我听了这话,在旁边没吭声,心里头却高兴。这小子,有闯劲,随我。
2010年的时候,我的餐饮连锁已经开了五家店。林远下班之后有时候来店里帮忙,他跟我商量,说爸,你这店现在都还是手工记账,老土了。我给你做个系统吧,点菜、结账、库存都能管。
我说啥系统?
他说就是我们公司做的那种软件,你手机上就能看到每个店每天卖了多少,赚了多少,哪个菜卖得好,哪个菜该下架。
我半信半疑,但还是让他做了。做出来之后,还真好使。我坐在家里就能看着几家门店的实时数据,哪个店今天人多,哪个店今天上了新菜,一目了然。我问他这得花多少钱,他说没花钱,他自个儿写的。
我心里头那个美呀,就跟喝了蜜似的。我儿子,有出息。
那年冬天,大年初一,全家人在一起吃团圆饭。林远带了女朋友回来,是个教书的姑娘,文文静静的,喊我和娟子叔叔阿姨。娟子拉着人家姑娘的手,问长问短的,恨不得把人家祖宗八代都问出来。
我坐在主位上,面前摆了一桌子菜。窗外下着雪,屋子里暖和和的。我看着一桌子的人,忽然想起那年蹲在火车站马路牙子上的自己。那时候我兜里连一包好烟都买不起,现在呢,五家店,百来号员工,儿子有出息,儿媳妇也定了。
我端起酒杯,站起来。
“来,今天高兴,我敬你们一杯。”
大家都站起来,酒杯碰在一起,叮叮当当的。我一仰头,把酒喝了,辣的,但到了喉咙里就变成了暖的。
那天晚上,我喝得有点多。娟子扶我上床,给我脱鞋。我躺在床上,天花板在转。我拉着她的手说:“娟子,第八个台阶了。”
她嗯了一声,坐在床边,给我掖被角。
“还差一个,”我说,“就出头了。”
“那你出头了想干啥?”
我想了想。想干啥呢?这些年的日子,就跟赶路似的,一个台阶接着一个台阶,从来没停下来想过。要是真走到头了,我该干啥?
“带你去旅游,”我说,“咱俩哪儿也没去过,去北京,看天安门。”
她没说话,只是把手放在我额头上。她的手粗糙,全是这些年揉面捏出来的茧子。我用脸蹭了蹭那只手,就这么睡着了。
2012年,市里搞了一个“创业明星”评选,我被选上了。颁奖那天,我穿着娟子给我买的新西装,打了条领带,站在台上,底下乌泱泱全是人。
主持人让我讲讲创业经历,我拿着话筒,想了半天。讲啥呢?讲我下岗那年在火车站拉摩的?讲那穿灰布衫的老头?讲九个台阶?
我清了清嗓子,说:“我就是个下岗工人,没啥文化,就是干一行爱一行,认准了事儿就干到底。这些年,从摆地摊到开连锁店,我运气好,赶上好时候了。”
底下哗哗鼓掌。我站在聚光灯下面,心里想的却是那个下雨的下午。那老头说的没错,九个台阶,真的在。我也没别的本事,就是老老实实走,一步没少。
之后又过了几年,互联网的势头起来了。林远跟他几个朋友合伙开了家做餐饮管理软件的公司,做得还挺大,据说连外省的酒店都用他们的系统。他有时候来找我商量,说爸,你这几个店也该往线上走走了,搞个外卖,搞个团购。
我不太懂那些,但他说行就行。我让他去折腾,反正这些店早晚是他的。他确实折腾得不错,给我那几家店添了不少流水。
到了2016年,我60了。六十大寿那天,娟子说要大办。我说不用,一家人吃顿饭就得了。她不肯,说我这一辈子不容易,该热闹热闹。
结果那天来了好多人,亲戚朋友,老主顾,街道办的人,连以前厂里的工友都来了好几个。在酒店摆了大几十桌,我挨桌敬酒,脚都走软了。
酒过三巡,我坐回主桌,喘口气。旁边坐着老张,是我当年在街道办事处看大门时候认识的一个科长,现在也退休了。他拍着我的肩膀说:“建国,你这辈子,值了。从一个下岗工人,混到今天这个份上,你是有大造化的人。”
我笑了笑,给他倒茶。
他还在那儿感慨:“你说这人啊,有时候就看运气。你当年要是没碰上那个算命的,没准现在还在开摩的呢。”
我端着茶杯,没接话。不是,不是运气。那老头只是跟我说了那句话,可路是我自己走的。每到一个台阶跟前,是上还是不上,都是我自己拿的主意。是娟子当掉镯子替我凑的钱,是林远花了无数个夜晚写的那些代码。不是一句算命的话就能成的。
那天晚上回家,我坐在阳台上抽烟。娟子出来给我披了件衣裳,说夜里凉。
我说:“娟子,第九个台阶到了。”
她在我旁边坐下来:“你咋知道?”
“六十了,”我说,“该出头了。从今往后,这日子,就是享福的日子了。”
月光照在阳台上,明晃晃的。远处有汽车的声音,模糊糊的。娟子的头靠在我肩膀上,花白的头发蹭着我的脖子。我想起那年冬天,也是夜里,她在床头叠尿布,我蹲在门口换鞋。那时候屋里头就一盏灯,昏黄黄的,我连句硬气话都不敢说。
现在呢,灯亮了,人也齐了。
后来,我真的带娟子去了北京。看了天安门,逛了故宫,爬了长城。她站在长城上往下看,说:“建国,这墙可真长。”
我说:“再长也走到头了。”
她笑着拍了我一下:“又来了。”
我也笑。我知道她想说什么,她想说那老头的话你怎么还记得。我怎么能不记得呢,那句话陪了我二十多年,从摩的后座到饭店包厢,从梧桐树下到天安门前。它就像道上的路标,让我在黑夜里也能看见前面的路。
现在路走完了,该歇歇了。
有人说,人这一辈子就跟爬山一样,有的人停在山腰,有的人上到山顶。我不知道我算不算到了山顶,但我知道,我是从最底下一步步走上来的。那些台阶,一级一级的,踩实了,才有了今天。
所以那天下午在城隍庙边上,那个穿灰布衫的老头对我说的那句话,确实改变了我的一生。
但真正改变我一生的,是我自己,是我那个坐在床头叠尿布的女人,是我那个在电脑前熬夜写代码的儿子。
是那九个台阶上,每一步的脚印。
续写:站在第十个台阶上往下看
阳台上那根烟抽完了,我又点了一根。娟子进屋给我端了杯茶出来,放在小茶几上,没催我睡觉,自个儿先进去了。她知道我有时候就爱这么坐着,一个人想点事儿。
风从对面楼顶吹过来,带着春天晚上的草木味儿。我靠在藤椅背上,仰头看天,城市里灯光太亮,看不见几颗星星。但这不妨碍我脑子里翻江倒海地过那些年的事儿。
其实那老头说的话,我心里头不是没琢磨过。第九个台阶走完了,然后呢?他说的"出头",到底是什么意思?是发财了就算出头,还是日子过好了就算出头?我这些年没少琢磨这茬,但琢磨来琢磨去,越来越觉得,那老头可能就是个跑江湖的,看人下菜碟,瞅我那年那副落魄相,随口编句好听的话糊弄我。
可问题就在这儿——他要是糊弄我,怎么就能说得那么准?九个台阶,我数来数去,不多不少。就算有些台阶我自己也分不清该算哪一级,但凑一起,刚好九个。
算了,不想了。我掐了烟,端着凉了半截的茶,推门进屋。
娟子已经躺下了,背对着我,呼吸匀匀的。我轻手轻脚爬上床,她在被窝里翻了个身,含糊地问了一句:"抽几根了?"
"两根。"
"少抽点。"
"嗯。"
我关掉床头灯,黑暗里睁着眼睛。隔壁房间林远还没睡,键盘噼里啪啦响着,隔着墙传过来,断断续续的,像秋天的雨打在铁皮棚子上。再过两个月他就要结婚了,婚礼的事儿全是娟子在张罗,我插不上手,乐得清闲。
想到婚礼,我就想起彩礼那档子事。亲家那边是知识分子家庭,通情达理,说不要彩礼,两个孩子好好过日子就行。娟子不干,说人家越是不要咱越得给,这是态度问题。最后谈来谈去,给了一笔,不算多,但体面。
我倒是无所谓这个。我琢磨的是,林远结婚以后,我这几家店谁来接手。他公司那边的业务越做越大,我看他也没心思管我的饭店。我跟他说过一嘴,他说爸你再干两年,不着急。
是不着急。可我今年六十了,门口那棵梧桐树年年落叶子,我也不能老这么干下去。我想着,要不然就把店交给下面几个经理管着,我挂个名,隔三差五去转转就行。再不然就盘出去,拿笔钱,养老也够了。
不过这些事不急,慢慢想。
婚礼那天,天气好得出奇。四月底的太阳,暖洋洋的,又不烈。我在酒店门口迎客,穿了一身藏青色的中山装,娟子说我穿这个精神。林远穿着西装站在我旁边,个头比我高出半个头,眉毛眼睛都随他妈,秀气。
客人来得差不多了,我往里走,经过大堂那面落地镜子,瞥了一眼自己。这些年胖了些,肚子起来了,头发白了大半,但腰板还是挺的。镜子里那个人跟二十多年前蹲在火车站的那个,简直不像同一个人。
婚礼进行到敬茶环节,林远和新媳妇跪在我和娟子面前,端了茶杯,喊了声"爸、妈"。我接过茶,手有点抖,喝了,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个红布包,递过去。里头是两把钥匙,一把是楼下那套房子的,一把是我那辆新车的。
"好好过日子。"我说。
娟子眼圈红了,拿手帕直擦。林远站起来,抱了我一下。这小子从小到大没怎么跟我亲近过,这一抱倒把我整不会了。我拍拍他后背,说了句"行了行了",嗓子眼有点发紧。
婚礼散场后,客人陆续走了。我坐在主桌那儿,脚酸,懒得动。娟子去送她的几个老姐妹,林远领着新媳妇在门口跟人合影。我一个人坐在满桌残羹冷炙中间,忽然觉得这场景我好像经历过似的。
对了,那次在城隍庙,那老头走了以后,我也是一个人站在梧桐树下头,雨丝打在脸上,脑子里懵懵的。那时候不知道自己以后会怎么样,现在坐在婚礼现场,也不知道自己以后会怎么样。
但感觉不一样了。那时候是慌,现在是定。
六月份,林远带着媳妇去度蜜月了,一走半个月。娟子天天给他发微信,问吃了吗睡了吗累不累,我笑话她,说人家年轻人出去玩儿你跟着操什么心。她说你懂什么,当妈的不都是这样。
我懂。我嘴上说不懂,心里头明白。那年我下岗开摩的,每天出门之前娟子也是这么问的,吃饭了吗,路上小心,早点回来。她一辈子都在操心,操完了大的操心小的,操完了小的操心更小的。
那天下午我坐在店里算账,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那头是个年轻的男声,说林总是吗,我是市电视台的,想做一期关于下岗再就业的专题节目,想采访您。
我说你们怎么找到我的。
他说在网上看到的,您不是2012年评过创业明星嘛。
我想了想,说行。
采访那天来了三个人,一个主持人小姑娘,一个摄像的,一个打光的。他们在店里架机器的时候,我站在旁边看,心里头有点别扭。我这辈子接受过最大的采访就是当年厂里黑板报上登了我一张照片,底下写着一行字:三车间技术能手林建国同志。
主持人让我坐在靠窗那张桌子边上,给我倒了杯茶,开始了。她问我的第一个问题是,林总,您觉得是什么支撑您从下岗走到今天?
我端着茶杯,想了想,说了一句:"有个念想。"
"什么念想?"
"就是觉着以后的日子能好起来。"
她追问我,说这个念想从哪儿来的,是因为家庭责任还是因为个人理想。
我没提那老头的事。这些年来,那九个台阶的故事我只跟娟子和林远说过,别人问起来,我都说是赶上好时候了,政策好,自己也肯吃苦。今天对着镜头,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没说。
我说:"就是不甘心吧。二十多岁正年富力强的时候,咣当一下让你回家了,心里头那口气咽不下去。再加上家里头老婆孩子要吃饭,你不能躺那儿等着,总得干点什么。"
他们又问了很多,问我包子铺怎么起步的,第一家店怎么开起来的,中间遇到什么困难,怎么克服的。我一件件说了,说到当银镯子那段,旁边帮忙的小丫头在抹眼睛。我倒没觉得怎么着,都是过去的事了。
最后主持人问我,对现在的年轻人有什么建议。
我说:"别怕从头开始。我当年在火车站拉摩的,那比我以前在厂里开机床差远了,但你也得干。干着干着,路就出来了。你别停在原地,往前走,走一步算一步,走着走着就远了。"
节目播了之后,第二天我去菜市场买菜,好几个摊贩认出我来,说老林你上电视了,说得不赖。我摆摆手,说瞎说的,你们别当真。
有个卖鱼的拉着我,非要多给我一条鲫鱼,说林老板你给我们下岗工人长了脸。我推了半天没推掉,只好拎着那条鱼回家了。娟子见了问我咋回事,我说人家送的。她说你又不认识人家,人家凭啥送你?我把电视的事儿跟她说了,她哦了一声,低头刮鱼鳞,嘴上没说啥,但我看见她嘴角翘着。
日子就这么过着,平平淡淡的。店里有几个老伙计跟了我十几年,我给他们涨了工资,又给两个年轻的升了店长。我慢慢把日常管理交出去,就每周去转转,看看卫生,尝尝新菜,跟老主顾聊几句。
有一回我在店里坐着,进来了个老头,六十来岁,瘦瘦的,穿了件灰夹克。我正要招呼他,他先开了口:"你是林建国吧?"
我说是我,您认识我?
他笑了笑,说我不认识你,但我认得你这张脸,你上过电视。说完他就在我对面坐下了,要了碗炸酱面。
我给他倒了杯茶,坐在对面陪他聊天。他说他是从河南过来的,儿子在这儿打工,他过来帮着带孙子。我说那您辛苦,带孙子比上班还累。他说可不是嘛,刚来的时候谁也不认识,就看电视,看见你那个节目,觉着亲切,今儿路过就想进来看看。
我给他又加了个凉菜,不收钱。他说那不行,你这开门做生意的。我说没事儿,今儿我请客,您就当我给老乡接风了。
他吃完了面,擦擦嘴,站起来要走。临走的时候,他忽然回头看了我一眼,说:"林老板,我看你那节目,你说你以前拉过摩的。"
"对,拉过。"
"那你拉没拉过一个算命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什么意思?"
"我老家那边有个老瞎子,以前也到处跑,给人算命。他说他九几年在城隍庙那边坐过一个摩的,后头坐了个算命的,那算命的跟开摩的的小伙子说了一句话。老瞎子后来老跟我念叨这事儿,说那算命的不是一般人,是个走方的高人。"
我手里的茶杯差点没拿住:"那个老瞎子,他现在在哪儿?"
"早没了,零八年走的。"老头说,"他就爱念叨这些闲事儿,我听着玩儿的,也没当真。今儿看见你,忽然想起来了,随口一问。"
他走了以后,我在店里坐了好半天。窗外的太阳偏西了,暖色的光斜斜地照进来,把桌面上的筷子筒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我盯着那道影子,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真有这么个人。
以前我总觉着那老头是我自己胡思乱想出来的,或者就是个碰巧说中的江湖骗子。但今天这个河南老头的话,让那件事又真切了起来。那个灰布衫,那棵梧桐树,那句"九个台阶",全都是真的。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跟娟子说了这事。她正在厨房里切菜,刀在砧板上笃笃笃的,听了我的话停了手。
"那个算命的,真的有那么神?"她问我。
"我也不知道。"我说,"我就是觉得,挺巧的。"
她没再追问,继续切她的菜。但我注意到她把刀放下来的时候,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站了一会儿才重新拿起刀。
晚上躺床上,我忽然跟娟子说:"你说,那老头要还在,我想请他吃顿饭。"
"请他吃饭?"
"嗯。不管他那话是算出来的还是瞎蒙的,我感激他。"我望着天花板,"要不是他那句话,我可能真就蹲在火车站开一辈子摩的了。"
娟子把脸转过来,枕着手看我:"建国,你有没有想过,就算没有他那句话,你也会干别的。"
"也许吧。"我说,"但有那句话,跟没那句话,不一样。它让你觉着前面有光,不管多黑的路,你知道那头有东西等着你。"
月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照在她脸上。她老了,皱纹爬满了眼角,可那双眼睛还是跟二十多年前一样,安安静静地看着我。
"那就请。"她说,"不管他在哪儿,你心里请他一顿就行了。"
我嗯了一声,翻了个身,闭上了眼。
梦里我好像又回到了那个下午。火车站的大钟当当当地响,雨丝细得像雾。我骑着嘉陵70突突突地穿过老城区的巷子,后座坐着那个灰布衫的老头。他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不高不低,清清楚楚:
"你命里该有九个台阶,走完就出头了。"
我在梦里问他:"大爷,出头以后呢?"
他笑了一声:"出头以后?"他的声音在雨雾里飘着,"出头以后,就该看风景了。"
我猛地睁开眼。窗外天已经蒙蒙亮了,对面楼的窗户里亮起了灯,有人在准备早饭。厨房里传来娟子烧水的声音,滋滋的。
我坐起来,脚伸进拖鞋里,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清晨的街道上有早起锻炼的老人,有赶着上班的年轻人,有小贩推着三轮车经过。一切都是寻常的样子,但看在眼里,说不出的安详。
我转过身,穿上衣服,出了卧室。
娟子在厨房里煮粥,看见我出来,说:"起这么早?再睡会儿。"
"睡不着了。"我说,"今天你去不去店里?"
"去啊,中午有几个老主顾订了桌,我得去盯着。"
"我跟你一块儿去。"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给我盛了碗粥,放了两个包子在碟子里。我坐下来吃,她站在灶台边剥蒜,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围裙上。
我忽然觉得,那天早上的一切都特别好。粥的热气,包子的香味,娟子剥蒜的声音,还有窗外逐渐喧闹起来的街市。这些寻常东西,以前我从来注意不到,今天看着,心里头满满的。
吃完早饭,我和娟子一前一后下楼。她锁门的时候我站在楼道口等她,顺手在门口那棵老槐树上拍了拍树干。这棵树搬来的时候就种下了,现在快三层楼高了,春天发新芽,夏天洒阴凉,秋天落叶子,冬天光秃秃地站着。
跟我一样,一年年地长,一年年地过。
娟子锁好门走过来,我伸出手,她愣了愣,然后把手递给我。
"走吧。"我说。
我们挽着手,慢慢走在早晨的街上。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背上,脚下的路平平的,安安静静的。
前面的路还长,但我不急了。台阶已经走完了,接下来的路,是平的。慢慢走就是了。
续写:风从哪边来
林远的公司上市那天,我正在店里跟一个供应商吵嘴。电话响了,是林远打来的,他说爸,你打开手机看看新闻。我挂了电话,让娟子帮我点开那个绿色的小图标。她翻了好一会儿,忽然啊了一声,把屏幕怼到我面前。
那上面有张照片,是林远站在交易所敲钟的样子。红底金字,领带打得端端正正,笑得露出一口白牙。我看了半天,娟子在旁边抹眼睛。
“哭啥?”我说。
“我高兴。”她把手机贴胸口上,像是怕那照片飞了似的,“咱儿子有出息了。”
我说那是,也不看谁生的。供应商在对面等着我签字,我摆摆手说你那价格再便宜两毛,不便宜就算了,我高兴,不跟你计较。他苦着脸说林老板你这可不厚道,我说算了算了,就按你说那个价吧,今天心情好。
那天晚上林远回来了一趟,难得没加班。他坐在客厅沙发上,跟我们讲敲钟的事。我其实听不太懂那些A股B股的,就知道他公司上市了,值钱了,他不用再那么拼命了。但他嘴上说高兴,眼底那两片青黑还在,瘦得下巴都尖了。
娟子去厨房给他炖汤,我跟他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演的什么我没看进去。我扭过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墙上挂着的全家福。那照片还是五年前他结婚时候拍的,那时候他脸上还有肉,现在一笑,颧骨都出来了。
“该歇歇了。”我说。
他愣了一下,说爸你说啥?
“我说你该歇歇了。钱挣不完的,身体要紧。”
他笑了笑,说还年轻,再冲几年。这话听着耳熟,跟我当年一个口吻。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回去了。我当年不也是这么过来的吗,谁劝也不听,一门心思往前冲。到了这个年纪,才明白慢下来的好。
汤端上来了,他低头喝汤,热气蒙了他的眼镜片。他摘下来擦,娟子看见他眼下的青,手顿了一下,没说啥,又去厨房切了盘水果端出来。
我坐在旁边,看着他喝汤的样子,想起二十年前他刚考上重点高中那会儿。那年的通知书是寄到包子铺的,我拆了信封,看着上面那个红印章,手都在抖。我没跟他说,那天下午我一个人坐在店门口抽了半包烟。后来他放学过来,我把通知书给他,他看了一眼,说了句“哦”,就放下书包去帮娟子端盘子了。
这孩子,从来不说漂亮话。就跟了。
那阵子我琢磨着一个事——把那些年记的账本整理出来。从我摆摊第一天起,每一笔进账出账,娟子都记在一个硬壳笔记本上。后来开了店,换了更大的本子,但那个最早的绿皮本子她还收着,压在衣柜最底下。
那天我翻出来看了看。第一页写着:“1994年8月15日,开张,卖包子23个,豆浆12碗,共收入27块5,本钱18块,净赚9块5。”
那字是娟子的,一笔一划,端端正正。后面的页数越翻越厚,从每天一页变成每周一页,后来又变成每月一页。数字从几十变成几百,又变成几千几万。我那辆嘉陵70卖了60块钱,也记在上面;盘隔壁铺面借了老张两千,也记在上面;当镯子得了两千二,娟子在旁边打了个括号,写了两个字:不舍。
我看着那两个字,鼻子酸了一下。把本子合上了。
后来我找了个做手工书的朋友,把这个本子重新装订了一下,又把我这些年拍的照片洗了一批出来,夹在里头。封面上写了几个字:“林记·1994-2016”。做好了那天,我拿给娟子看。她翻了翻,指着那张在火车站广场拍的旧照片,问我这是啥时候拍的。
我说那是九四年夏天,我刚买那辆嘉陵70,在火车站门口请人拍的,想留个纪念。照片上的我瘦得跟竹竿似的,穿了件汗衫,蹲在摩托车旁边,嘴里叼着烟,表情挺凶的。
“你那时候可真瘦。”娟子说。
“穷的。”
她瞪了我一眼,但嘴角是翘着的。她把那本书放在床头柜上,天天睡前翻两页。有时候半夜我醒了,看见她还开着台灯在看,戴着老花镜,一页一页慢慢翻。
九月份的时候,市里办了个下岗再就业成果展,让我去发言。到了会场我才发现,好家伙,来的都是些老熟人。台上坐了一圈人,有当年跟我一块儿在厂里干活的,有后来开小店的,还有几个如今当了大老板的。大家彼此看看,都笑了,说老林你也来了。
我们坐在后台等上场,有个叫王建国的老工友递了根烟给我。我说你不是戒烟了吗,他说今儿破戒。我俩凑一块儿抽烟,他说你还记得那年咱俩一块儿去领遣散费不?我说怎么不记得,排了一上午队,到手四百多块钱。
“那钱我三天就花完了,”他说,“后来去工地搬砖,腰都搬坏了。”
“现在呢?”
“现在开了个五金店,不大,够吃够喝。”他吐了口烟,“你比我强多了,电视上老看见你。”
我说啥强不强的,都是过日子。他嘿嘿一笑,说老林你这人没变,还是那股劲儿。我说什么劲儿?他说就是那种,认定了事就闷头干,不吭声不吭气的,闷声发大财。
我笑了笑,没接话。
发言的时候,我站在台上面,底下坐着好几百人,有政府官员,有记者,还有不少跟当年的我一样的下岗工人。我看着下面那些年轻的脸,忽然想着要是能跟他们说点有用的就好了。
我说:“我今天就讲一件事。我下岗那年,有人跟我说了一句话,说我命里有九个台阶,走完就出头了。我当时不信,但后来信了。不是因为我真信算命,是因为那句话让我有了个盼头。人这一辈子,得有个盼头。有了盼头,再苦的路你也走得下去。”
底下安安静静的。
“我走过的那些台阶,不是什么玄乎的东西。第一个台阶是我媳妇给我找的看大门的工作,第二个台阶是摆早点摊,第三个是盘下隔壁铺面,第四个是拆迁换地方,第五个是开饭馆,第六个是开大饭店,第七个是买下铺面,第八个是开了连锁,第九个是活到了六十岁,活明白了。”
我停了停,忽然觉得再说下去该矫情了。于是笑了笑:“我就说这么多。大家伙儿好好过日子,路走着走着就宽了。”
底下哗哗鼓掌。我走下台,王建国冲我竖了竖大拇指。我坐回位子上,擦了擦汗。娟子坐在观众席后排冲我招手,我也冲她招了招手。
从会场出来那天下午,阳光白花花地晃眼睛。我和娟子没直接回家,沿着街慢慢走。路过当年摆摊那条巷子,现在全变了,老房子拆了,起了商业楼,红红绿绿的招牌挂了一排。
“找不到了。”娟子说。
“找啥?”
“咱当年那个棚子。”
我看了看四周,确实找不到了。连那棵梧桐树都没了,地面上铺着光溜溜的地砖。但我记得那地方,大概就在路口第三根电线杆子那个位置。我在那儿站了一会儿,好像还能闻见当年那炉子里的煤烟味儿,混着包子的热汽,飘在冬天的早晨里。
“走吧。”娟子拉了我一下。
我跟她往前走,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路口那根电线杆还在,上面贴满了小广告。我笑了一下,转过头,继续走。
就这么平平淡淡地过着。每天早上起来吃早饭,去店里转一圈,回来午饭,下午睡个午觉,傍晚出去遛弯,晚上看看电视。有时候林远带着媳妇和孩子回来吃饭,娟子就做一桌子菜,我就在旁边逗孙子。
小孩子才三岁,胖乎乎的,见了我叫爷爷。他口齿还不太清楚,“爷爷”叫出来像“耶耶”。每次他这么一喊,我那张老脸就笑得跟朵菊花似的,恨不得把兜里的糖全掏给他。
有一回他坐在我腿上玩儿,忽然抬头问我:“爷爷,你以前是干什么的?”
我想了想,说:“爷爷以前开过摩的。”
“摩的是什么?”
“就是两个轮子的车,跟自行车似的,但有发动机。”
他歪着脑袋想了半天,说他也要开摩的。娟子在旁边听见了,赶紧说不行不行,那是爷爷以前干的,现在谁还开那个。
我说你让他说,他说说又不要紧。
孙子从我腿上溜下去,跑去找他妈妈了。我坐在沙发上,腿上还有他压出来的凹痕。我看着那小子跑掉的背影,胖墩墩的,两条小短腿倒腾得飞快,忽然想起林远那么大的时候,在包子棚底下跑来跑去的样儿。那时候他也胖,也爱笑,逮着谁喊谁叔叔阿姨。
一代一代的,都这么过来的。
去年冬天,有个人找上门来。是个写书的女作家,说要给我写传记,说我在下岗工人里头有代表性。我说我这有啥好写的,普普通通的一个人。她说正是因为你普通才有写的价值,普通人的日子才是最打动人的。
我说那你写吧,我配合你。
她来了好几趟,坐在我店里,一聊就是一下午。我把那些年的照片和账本都翻出来给她看,她一边看一边记,眼睛亮晶晶的。
最后她问了我一个问题,跟那年电视台主持人问的差不多。
“林叔,”她说,“你觉得你这一辈子,最幸运的是什么?”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热气在眼前散开。
“最幸运的是,”我放下杯子,“我媳妇一直跟着我。”
她笑了,说这个答案她没想到。
“你以为我会说赶上好政策是吧?”我也笑,“政策是赶上了,但日子是自己的。当年我蹲在火车站拉活儿的时候,国家再有好政策也帮不了我。是我媳妇在家里给我留着一口热饭,我每天干完了才能回去吃上那口饭。没有那口饭,我走不了那么远。”
她低头刷刷记了两笔,抬起头来,眼睛亮亮的。
“林叔,你这辈子,走完了九个台阶。那第十个台阶呢?你觉得自己走到第十个台阶上了吗?”
我看着她,想了想。窗外有风吹进来,轻轻柔柔的,不知道从哪个方向来的。
“第十个台阶?”我说,“我这个岁数了,不往上走了。第十个台阶是平的,就在这儿站着,看风景。看孩子们往前走,看他们走得好,我就高兴了。”
她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在店里坐了会儿。天擦黑了,娟子打电话来问什么时候回家吃饭。我说就回,挂了电话,站起来,把椅子归位,关了灯,锁了门。
街上路灯亮了,一条街都是暖黄黄的。我顺着光走回去,推开家门,屋里头饭菜的香味儿扑过来。孙子在客厅地板上玩积木,林远坐在沙发上刷手机,娟子在厨房里喊了一声“洗手吃饭”。
我换了拖鞋,洗了手,在饭桌前坐下。一家人围着桌子,热气腾腾的。
这就是我的第十个台阶了。
续写:梧桐树又开花了
那本绿皮账本,后来被女作家写进了书里。书出版那天,她寄了两本样书来,封面是深蓝色的,上面印着一辆老式摩托车的剪影。书名就叫《九个台阶》。我翻开看了看,里头把我那点破事写得挺像那么回事,连在火车站拉摩的时跟人抢活儿的事都写了。
娟子把书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看完以后搁在枕头底下,跟那本绿皮账本搁在一块儿。我问她怎么不放书架上,她说放枕头底下踏实。
书卖得还行,后来还有读者找到店里来,要跟我合影。有回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来了,点了碗面,吃完不走,坐在那儿眼巴巴地看着我。我过去问还有啥事,她站起来鞠了一躬,把我吓了一跳。
"林叔,"她说,"我爸也是下岗工人,前年走的。他要是能看到你这本书就好了。"
我不知道说什么好,给她倒了杯茶。她坐下来,跟我讲她爸的事。她爸下岗以后去建筑工地干了十几年,后来腰坏了,干不动了,就在家里待着。她妈在超市上班,两个人省吃俭用供她念完了大学。她毕业那年她爸查出了病,没撑过那个冬天。
"我爸一辈子也没等到他的九个台阶。"她说,眼圈红了。
我坐在她对面,茶杯的热气袅袅地飘。我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但嘴拙,憋了半天,说了句:"你爸把你供出来了,这比他自个儿走多少台阶都强。"
她点了点头,擦了擦眼睛,起身要走。我让后厨给她打包了一份红烧肉,她说不用不用,我说拿着,家里做的,带回去给你妈尝尝。她推了几回,最后收了,道了好几声谢才走。
那姑娘走了以后,我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街上人来人往的,夕阳照在对面楼的玻璃上,晃眼。我想起那句话——你自己走完了台阶不算完,还得让后面的人接着走。那个姑娘她爸没走完的路,这姑娘替他接着走了。她上了大学,有了工作,日子会好起来的。
这么一想,心里就舒坦了些。
今年开春的时候,我跟娟子回了一趟老厂。那个棉纺厂早就拆了,原址上盖了个大商场,一楼卖化妆品,二楼卖衣服,三楼是餐饮。我站在商场门口,怎么也对不上记忆里的样子。以前厂门是朝南开的那时候,门口有两棵大槐树,我们下了夜班就在槐树底下抽烟聊天。
现在那两棵槐树也没了。
碰巧遇见了以前车间里的一个老伙计,姓刘,比我大几岁,头发全白了。他拄着拐棍,在商场门口等人。我先认出了他,喊了一声"老刘"。他眯着眼看了我半天,忽然一拍大腿:"建国!是你小子!"
我俩就在商场门口的马路边上蹲了下来,跟当年在厂门口一样。老刘说他前几年脑梗了一回,腿脚不利索了,现在跟儿子住,今天是等儿子下班接他回去。
"你呢?"他问,"听说你现在阔了?"
我说阔什么阔,就是开了几个小饭馆。
他嘿嘿笑,说你甭谦虚,我都听说了,你那店都上电视了。他叹了口气,"当年全厂三千多人,混出头的没几个,你是其中一个。"
我抽着烟没说话。老刘拍了拍我的肩膀:"当年你被裁的时候,我还替你抱不平。你手艺那么好,说不要就不要了。"
"都过去了。"我把烟掐了,"现在不是挺好。"
老刘的儿子来了,开了辆挺新的车,车窗摇下来喊爸上车。老刘站起来,腿确实不大灵便,扶着我的胳膊才站稳。我跟他们父子俩道了别,看着那辆车汇入车流,消失在前面的路口。
娟子在商场里逛了一圈出来,手里拎了个袋子,说给孙子买了件衣裳。我接过袋子,跟她慢慢往回走。路过以前厂里那片家属区,现在也拆干净了,建了一排排新楼。
"你还记得咱住的那间平房不?"娟子忽然说。
"怎么不记得。冬天漏风,夏天漏雨。"
"那时候你每回上夜班,我都在窗户那儿留一盏灯。你老远就能看见,亮堂堂的。"
我停了一下脚步。那条巷子早就没了,但那盏灯还亮在我脑子里。昏黄黄的,从窗户纸里透出来,隔了老远就能看见。下了夜班的人,远远望见那点光,就知道快到家了。
这些年我走过那么多路,爬过那么多台阶,说到底,那盏灯才是我的根。根扎在那儿,再多风雨也不怕。
清明节那天,我跟娟子去给我妈上坟。我妈走得早,八十年代末就不在了,没赶上我下岗那些年,算是不幸中的万幸。她要是活着,看见我那会儿的模样,不定得急成什么样。
我把一束菊花放在墓碑前头,蹲下来擦了擦碑上的灰。我妈的名字刻在上头,笔画有点褪色了。我摸着那几个字,心里头说了句:"妈,你儿子现在好了。"
娟子也在旁边蹲下来,烧了叠纸钱。火苗窜起来,纸灰打着旋儿往上飘,被风吹散了。
从坟山下来的时候,我在山脚一棵老梧桐树下歇了歇脚。那棵树也不知道多少年了,树干粗得两个人都抱不过来。四月初的天气,梧桐叶子刚冒出来,嫩绿嫩绿的,跟那年我在城隍庙看见的差不多。
"又见着梧桐树了。"我说。
娟子也抬头看了看:"还记着那棵呢?"
"记着。一辈子都记着。"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我又回到下雨的火车站,大钟当当响,雨丝在灯光里飘。我蹲在马路牙子上等活儿,裤腿上全是泥点子,手指头夹着半截烟,烟头的红点在雨雾里一闪一闪。
然后那个灰布衫老头出现了。他还是那副模样,六十来岁,黑布鞋,帆布袋,站在我面前。
"小伙子,"他说,"走完啦?"
我在梦里点了点头,说走完了。
他笑了,那个笑容跟在城隍庙那天一模一样,温和得很。他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说:"走完了就好。走完了,剩下的日子就是你的了。"
我说大爷,谢谢你。
他摆摆手,转身往雨里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说了句:"对了,那会儿忘了跟你说——'出头'的意思啊,不是你挣多少钱、当多大老板。是你走到头了,回头一看,对得起自个儿。"
然后他就走了,跟当年一样,几步就消失在雨雾里。
我站在那儿,雨丝打在脸上,凉凉的。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湿漉漉的汗衫不见了,换成了一件干干净净的白衬衫。脚底下那双破解放鞋也没了,换成了一双锃亮的黑皮鞋。
我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在墙上画了一道金边。娟子还在睡,呼吸均匀,眉头舒展着。我侧过身看了看她,花白的头发散在枕头上,嘴角微微翘着,不知道做什么好梦呢。
我轻手轻脚下了床,走到阳台上。清晨的风吹过来,带着楼下花坛里月季花的香味儿。对面楼的阳台上有个老太太在浇花,看见我冲我点了点头。我也冲她点了点头。
楼下的街道渐渐热闹起来。送孩子上学的电动车叮铃铃地响,卖早餐的摊子飘出热汽,隔壁单元的老头牵着他那条黄狗慢悠悠地走过。天上的云淡淡的,一片一片的,像是谁随手扯开的棉絮。
我站在阳台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是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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