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深秋傍晚的风,从破窗棂里钻进来,吹得煤油灯的火苗轻轻歪了一下。教室里有一架掉漆的风琴,踏板一踩就吱呀响,一个姑娘坐在琴前,辫梢扎着红头绳,带着十几个孩子唱《在希望的田野上》。
我站在窗外,手里还攥着退伍证。那天寒露刚过,我被分回胜利公社,又被赵书记一句话派回了周家坪。十五里山路走下来,鞋底沾满了泥,心里也沉。我原以为当了六年兵,回来总能留在县里,哪怕做个文书也好,没想到兜兜转转,还是回到这个穷山沟。
周家坪三面环山,一面靠河滩,土坯房歪着,屋顶长草,地是从石头缝里抠出来的。老人蹲在老槐树下晒太阳,看见我都愣了半天,才有人喊我小名:“黑子,你咋回来了?”
我笑了笑,说:“回来当支书。”
这话一出口,树下安静了一下。有人低头磕烟锅,有人叹气,还有人把脸转到一边,像是不忍心看我往坑里跳。
我就是在这样的傍晚路过学校的。三间土坯房,窗户糊着旧报纸,门板裂着缝。风琴声从里面飘出来,孩子们唱得跑调,那个姑娘也不恼,手指按着坏了一半的琴键,一遍一遍给他们带。
她发现我时,拿着教鞭走到门口,问我是谁。
我说:“周志刚,新来的村支书。”
她怔了一下,又笑了:“赵明华,这里的老师。”
我这才想起赵书记临出门前嘱咐过我,说他女儿就在周家坪小学,让我照应一下。可她听了这话,没半点要人照应的样子,只抬手指了指屋顶:“你要是真有心,先把教室修修。一到下雨,孩子们的本子都湿。”
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屋顶上有几个窟窿,天光从缝里漏下来。那一刻我没说大话,只点了点头,说:“行,我记下了。”
那晚我睡在村部,前任支书留下的被子潮得能拧出水。我生了盆火,把军大衣盖在身上,还是冷。窗户纸被风吹得噼啪响,我闭上眼,眼前却总是那盏煤油灯、那架破风琴,还有赵明华辫子上的红头绳。
第二天一早,我拿着本子挨家挨户走。老支书躺在炕上咳嗽,说这个村别太较真,地就那些地,人就这些人,把天捅个窟窿也变不出粮。我没接话,只把他的话记在心里。
后来我又去看水渠。那条渠从后山溪水引下来,修了一半就荒了,里面全是淤泥和塌下来的石头。周老蔫蹲在渠边说:“要是这水能下来,河滩上那几十亩地就活了。”
我又去看学校。孩子们坐在缺腿的桌子旁,黑板是木板刷了墨汁,字写上去灰蒙蒙的。赵明华下课后把一摞作业本抱出来,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她抬手按住本子,手背冻得发红。
我心里慢慢有了数。这个村穷,不光穷在粮食上,也穷在人心上。大家穷得太久,谁都不信日子还能变好。要让人信,先得做成一件看得见的事。
我先修学校。
队干部开会时,张德福第一个说没钱。他是村里的会计,脸上总挂着笑,眼睛却转得快。几个人跟着附和,说修学校不如修水渠,也有人说先把欠着的补贴发了。
我等他们说完,才说:“钱我来想办法,不花集体一分钱。愿意搭手的搭手,不愿意的,我一个人干。”
那天下午,赵明华拎着布兜来村部。她把布兜往桌上一放,里面是一沓零票和硬币,五块的都少,加起来七十多块。
我推回去:“这是你的工资。”
她把手背到身后,不接:“孩子们不能再在漏雨的屋里上课。”
我看着那些卷了边的钱,半天没说话。后来我把自己退伍攒下的一百二十块也拿出来,又去公社磨了五十块补助,拉回几张旧课桌。钱还是不够,我就自己扛锹去学校,先把漏雨那间屋顶掀了。
第一天没人来,我一个人干到天黑,灰扑了满脸。第二天赵明华带着孩子来搬碎瓦片,几个妇女站在墙根看了一会儿,回去叫了自家男人。第三天,周老蔫也扛着锄头来了。
人心就是这样,话说得再响,不如先弯腰干一阵。
屋顶修好那天,太阳很亮,新瓦片泛着青光。赵明华把孩子们领进教室,摸着新黑板,笑得像过年。那架破风琴也被我拆开修了修,虽然声音还是哑,总算每个键都能响。
她坐下试琴,风琴声一出来,孩子们跟着唱。那天我站在窗外,心里第一次觉得,自己回来不是白回。
后来我们修水渠。冬天的山风像刀子,刮在脸上生疼。我带着二十几个劳力,天不亮上山,天黑才回来。赵明华有时提着暖壶,带孩子们来送热水。她把粗瓷碗一只只摆好,给每个人倒上,自己手冻得通红,也只搓一搓就笑。
腊月里,水渠通了。溪水顺着新渠哗哗往下流,老人们蹲在渠边,伸手摸水,有人偷偷抹眼角。周老蔫说:“这水,我们盼多少年了。”
我回头看见赵明华站在人群后头,红头绳在风里轻轻晃。她没有说话,只朝我点了一下头。
那年春节,我一个人在村部过。赵明华回公社前,给我送来一双千层底布鞋,还有一罐腌萝卜。她说:“一个人在村部,别总凑合。”
我提着东西,憋了半天只说了句谢谢。她走后,我把布鞋放在炕头看了很久。那双鞋针脚细,鞋底厚,穿上脚的时候,心里也跟着暖了一点。
正月十五后,她又办扫盲班。村部的汽灯点得亮,七八个妇女围着黑板念“人、口、手”。我坐在旁边记账,她教得认真,连五十多岁的大娘写歪了字,她也弯下腰,一笔一画带着改。
可闲话也跟着来了。
张德福到处说,一个姑娘家晚上在村部抛头露面,不成体统。又有人说我修学校、办扫盲,都是为了讨好赵明华。话传到她耳朵里,那天她收拾粉笔盒时,手停了好一会儿。
她背对着我说:“以后扫盲班,你别来了。”
我知道她是怕连累我。我把桌上的煤油灯拨亮一点,说:“我行得正,不怕人说。你要是因为几句闲话就让我躲开,那才叫他们得意。”
她回头看我,眼里有水光,硬是没掉下来。过了一会儿,她把粉笔盒扣好,说:“那课继续上。”
话是这么说,可我心里也不是没有拧巴。夜里回到屋里,我把账本摊开,救济款、扶贫款,一笔一笔看,越看越觉得不对。张德福的账总有地方接不上。我知道,村里不只是穷,还有些旧账藏在灰里。
四月,公社拨来一批救济粮。到了发粮的日子,几个困难户说领到的粮比账上少了一半。我找张德福要粮库钥匙,他说找不到。我没有再跟他绕,叫上两个队干部,直接撬了门。
粮库门一开,大家都愣住了。麻袋上面一层是粮,下面却是沙子。
我站在那里,手攥得发疼。那些粮是老人和孩子青黄不接时的口粮,他却拿去还了赌债。那天我没有骂太多,只让人看住他,自己去了公社。
张德福被带走后,村里闹了好几天。有人哭,有人骂,也有人堵在他家门口不肯走。我坐在水渠边,听着水声,心里空得厉害。
赵明华找到我,坐在我旁边,把脚边一颗小石子踢进水里。
我说:“我是不是太傻了?总以为黑就是黑,白就是白。”
她低头看水,说:“你不是傻。你只是愿意把事往正处做。”
这句话我记了很多年。
后来她母亲病重,她要回公社。我陪她走了十五里山路。到了医院,她握着母亲的手,哭得肩膀一抽一抽。我站在门外,听见病房里的压低的哭声,心像被什么扯着。
她母亲走的那天,下大雨。赵明华跪在泥水里,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淌。我把军大衣披在她肩上,她抬头看我,眼神轻得像一片湿透的叶子。
回来的牛车上,她裹着我的军大衣,半路忽然问:“人活着是为了什么?”
我想了很久,说:“总得做点什么,让别人因为你过得好一点。”
她把脸埋进衣领里,眼泪又落下来。后来她告诉我,她母亲攒下的钱,本来是给她过日子的,可老人临走前说,学校要是还漏雨,就拿去修屋顶。
那以后,赵明华更忙了。白天上课,晚上扫盲,常常把自己累到说话都轻。我心疼,却不知道怎么劝。直到有天夜里,她坐在村部门槛上,说她爹给她张罗相亲,县里一个小学副校长的儿子,条件不错。
我心里一沉,嘴上却只问:“你怎么想?”
她看着我:“我想听你的。”
我犹豫了半天,最后说:“周家坪需要你,孩子们也需要你。”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问:“就这些?”
我说:“就这些。”
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走出几步又停下:“周志刚,你有时候真让人生气。”
那一夜我没睡着。煤油灯快灭时,我才明白她等的不是一句村里需要你。她问的是我心里有没有她。
第二天我去公社开会。散会后,赵书记把我叫到一边,说:“明华没去相亲。她说她有喜欢的人了。”
我骑着自行车往回赶,十五里山路,手心全是汗。到村口时天已经黑了,学校窗里还亮着灯。赵明华在备课,影子映在窗户纸上。我站在窗外,像第一次见她那天一样。
她推开窗:“你回来了?”
我说:“回来了。”
夜风吹过来,煤油灯晃了一下。我深吸一口气,说:“赵老师,我嘴笨,但我心里有你。不是因为你是赵书记的女儿,也不是因为你帮了村里多少忙,就是因为你是你。你要是愿意,我就去提亲。”
她手里的粉笔掉在地上,碎成两截。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擦了一把脸,带着哭腔说:“周志刚,你知不知道我等这句话等了多久?”
后来我们把婚期定在五月,却又被一场冰雹耽误了。鸡蛋大的冰雹砸下来,刚拔节的麦苗倒了一地。那天我蹲在田埂上,把烂麦苗攥在手里,半天没说话。
村里人都慌了。有人说卖牲口,有人说等救济。我说:“牲口不能卖,那是老本。趁节气还来得及,翻地补种玉米和红薯。”
种子是我去县里找老营长要来的。拖拉机拉回一车玉米种、红薯苗,村里人才像重新有了气。那半个月,男女老少都下了地,赵明华也挽着裤腿踩在泥里,带大一点的学生帮着栽苗。
后来天也帮忙,补种的庄稼长得好。秋收时,玉米堆在晒场上金灿灿的,比前一年还多。打完最后一车粮,赵明华递给我一条毛巾,说:“擦擦脸,全是灰。”
我接过来,看着她晒黑的脸,忽然笑了:“咱俩的婚事,是不是该补上了?”
她红了脸,抬手在我胳膊上轻轻捶了一下。
中秋那天,我们办了婚礼。没有花轿,也没有像样的排场。她穿着红布衫,辫子上别着孩子们凑钱买的红绒花,从学校一路走到村部。全村人都来了,王大娘送鸡蛋,周老蔫放鞭炮,赵书记坐在主位上,一杯接一杯喝酒,眼圈一直红着。
晚上送走最后一拨人,新房里只剩下我们。土坯房,一张床,一盏煤油灯。她靠在我肩上,红绒花蹭着我的脸,有点痒。我忽然觉得,人这一辈子富不富,不全看屋里有多少东西,也看身边坐着谁。
婚后的日子没什么大起大落。她继续教书,我继续当支书。我们糊了新窗户纸,添了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角放着洗脸盆架。她把家收拾得干净,连盐都悄悄减了半勺,说我干活出汗多,别吃太咸。
后来我们有了儿子。她出了月子还惦记学校,我拦不住,只好每天用自行车送她。她有时把孩子背在背上,一边讲课一边轻轻晃,教室里读书声和孩子的咿呀声混在一起,我站在门口听着,心里稳稳当当。
周家坪也一点点变了。水渠灌到了上百亩地,黄牛、山羊越养越多,通往公社的路铺了碎石,后来又铺上柏油。学校学生从十来个变成四十多个,邻村也有人把孩子送来。赵明华考了函授大专,转成公办教师,县里想调她走,她没去。
她说:“周家坪小学是我看着长起来的,我舍不得。”
我知道,她舍不得的不只是学校,还有那些仰着脸问外面世界有多大的孩子。
再后来,刘小梅考上了县中学。那是周家坪第一个考出去的孩子。消息传来那天,赵明华坐在院子里,看着满天星星,半天没说话。我抱着儿子坐在旁边,她忽然说:“志刚,以后会有更多孩子走出去。”
我说:“会的。”
她笑了笑,眼里有光:“那个走出去的孩子,是我教的。”
很多年后,我还常想起第一次见她的那个傍晚。破窗棂,煤油灯,掉漆的风琴,十几个唱跑调的孩子,还有她辫子上的红头绳。那时我以为自己被派回了一个穷山沟,后来才知道,那是我一生最好的开始。
现在学校换了玻璃窗,风琴也换了新的。夏天的风从水渠那边吹来,带着果园的青气。赵明华挺着微微隆起的肚子,坐在琴前带孩子们唱歌。我站在窗外,她抬头看见我,轻轻笑了一下。
红头绳还在她辫梢上,像当年一样鲜亮。
日子过到最后,靠的不是谁赢谁输。家也好,一个村子也好,都是有人愿意把灯拨亮一点,把水引过来一点,把话说软一点,然后一起往前走一点。
你们身边有没有这样一个人,让你在某个寻常的傍晚,忽然觉得日子有了盼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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