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选自阿根廷作家博尔赫斯的访谈录《最后的对话》。梦,是博尔赫斯文学的常见主题之一,是美与恐怖的融合,也是意识所能抵达的最深处。
“成为一出戏,人在其中是作者,是演员,也是建筑—是剧场。也就是说,一到夜里,所有人在某种意义上就都成了戏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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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雷梅迪奥斯·瓦罗《雷梅迪奥斯·瓦罗_74》
奥斯瓦尔多·费拉里:今天我想要说回一个主题,博尔赫斯,是您早已在书籍、诗歌和谈话里涉猎过的:梦的主题。我记得您的《梦之书》,还有您的诗篇“梦”,我想要朗读一下。我也记得您,就在最近,已将写作的行为与做梦等量齐观了。
豪尔赫·路易斯·博尔赫斯:是的,还有活着与做梦的行为也是。是唯心主义的哲学,当然。现在,说到写作的行为,我记得阿迪逊的一篇文章,载于Spectator,大致是在十八世纪中叶,他在文中说当我们做梦的时候,我们在同时是剧院,演员,戏剧和作者;我们在同一刻是所有的一切。而这个意象也见于贡戈拉,他说:
“梦,表演的作者,它风筑的剧场里,时常披着影子,身形曼妙。”
这“时常披着影子”被何塞·比安科用作了他一本书的书名。那么,假如说做梦这件事是一种戏剧的创造,那么梦大概就是最古老的文学类别了吧。甚至在人类之前,因为——像一个拉丁诗人提到的那样——动物也会做梦。而且它会成为一个戏剧性的事实;成为一出戏,人在其中是作者,是演员,也是建筑—是剧场。也就是说,一到夜里,所有人在某种意义上就都成了戏剧家。
奥斯瓦尔多·费拉里: 我们同时既是作者也是演员,因为做梦者会分裂成梦景中的表演者。
豪尔赫·路易斯·博尔赫斯: 是的,我们每天晚上都会成为这一切,就是说,每个人都拥有这种审美的才能,特别是戏剧性的才能,也就是做梦的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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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勒内·马格里特《美好的旅程》(1926)
现在,这就是我身上发生的事:显然——因为我已经,很不幸,过了八十四岁——我已经对我的梦了如指掌。因此,很久以来,当我做梦的时候,我就知道我在做梦。这有时是很可怕的,因为我总担心发生可怕的事情。但我也学会了识别以及,用某种方式,驯服我的噩梦。例如,最常见的噩梦,对我来说,是迷宫的噩梦。迷宫有不同的场景:可能是我们对话的这个房间,可能是——很多次都是——墨西哥街的国立图书馆大楼,一个我非常喜爱的地方,我曾经担任过很长时间的图书馆长。而无论我身在世界上哪个地方,我总会梦见我在蒙塞拉特区,特别是梦见那所坐落在墨西哥街上的图书馆,在秘鲁街和玻利瓦尔街之间。我的梦总是发生在那里。于是,我梦见我在任何一个地方,然后,出于某种动机,我想要离开那个地方。我设法逃走并再次发现自己在一个一模一样的地方,或是同一个地方。就这样,如此反复多次,于是我就知道这是迷宫的梦了。我知道它会永无止境地重复下去:那个房间将永远是一样的,隔壁的房间也一样,隔壁的隔壁也是。于是我说:嗯,这是迷宫的噩梦,我要做的就是尽力去触碰墙壁,我试图去触碰它,我做不到。实际发生的是我其实动不了胳膊,但我梦见自己动了。经过一段时间我才醒来,花费了一番努力。或者如果没醒的话——这种情形也很常有——就是梦见我醒了,但却是在另一个地方醒来的,那也是一个虚幻之地,一个梦的所在 。
奥斯瓦尔多·费拉里: 我猜想您也会辨认出老虎、刀剑和镜子的梦吧。
豪尔赫·路易斯·博尔赫斯: 镜子认得出,但对于刀剑和老虎,不行。这我梦见了很多年,不再梦见了,那些事物已经失去了它们的力量,已经失去了它们的恐怖。
奥斯瓦尔多·费拉里: 但它们却在您的“私人宇宙”里反复重现。
豪尔赫·路易斯·博尔赫斯: 是的,在我的文学里面,但不在噩梦里,噩梦是……迷宫。确切而言,说到迷宫,我不久前刚去过克诺索斯的宫殿,它应该就是克里特岛的迷宫,因为若是有两座几乎是无限的建筑,彼此靠在一起,迷宫和宫殿,而迷宫却已经消失了,这大概是非常奇怪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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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雷梅迪奥斯·瓦罗《雷梅迪奥斯·瓦罗_36》
奥斯瓦尔多·费拉里: 如果您同意的话,我想要读一读您的诗“梦”,让我们来评析一下。
豪尔赫·路易斯·博尔赫斯: 好吧。我完全不记得这一首了。
奥斯瓦尔多·费拉里: 没关系,我会背诵给您听的。
豪尔赫·路易斯·博尔赫斯: 嗯,很好,我肯定会后悔写下了它,毫无疑问。
奥斯瓦尔多·费拉里: (笑)“当午夜的时钟挥霍着 / 一种慷慨的时间,/ 我将比尤利西斯的桨橹行得更远 /
去到梦的国度,人类的记忆 / 无法企及的所在。/ 从那被湮没的国度我救回 / 我仍未领悟的残余……”
豪尔赫·路易斯·博尔赫斯: 当然,人类的记忆无法企及是因为,有可能,在回想一个梦的时候人已经在修改它了。就是说,或许梦的世界是完全不同的。一个英国作家认为梦并不是连续的。但因为人有这个习惯,因为人活在时间里——它是连续的——在回想它时人便赋予了它一种叙事的,连续的形式。或许梦并非如此,或许人在做梦的时候,一切都以某种方式是内在的,或同时的。我们继续吧。
奥斯瓦尔多·费拉里: 继续念下去:“简化植物学的草,/ 略有些异样的动物,/和死者的对话……”
豪尔赫·路易斯·博尔赫斯: “简化植物学的草”,因为我想象我梦见的植物都是相当模糊的,对不对?(笑)
奥斯瓦尔多·费拉里: “实际上是面具的脸,/ 极为古老的语言的文字”……
豪尔赫·路易斯·博尔赫斯: 当然,“实际上是面具的脸”因为他们仅仅是表面,既然在这些面孔背后根本就没有谁;他们只是面孔而已。因此,在我的另一首诗里,我说到“只有一个侧面的鹿”,因为那是我看到的一侧,在另一侧什么也没有。
奥斯瓦尔多·费拉里: “有时是一种恐怖 / 与白昼可能带给我们的无法相比”……
豪尔赫·路易斯·博尔赫斯: 是的,我相信噩梦有一种特别的味道,跟人醒时感觉到的那种恐怖不太像。这可能是,地狱存在的一个证据,证明人会瞥见某种事物,超乎人类的所有经验。
奥斯瓦尔多·费拉里: 这理论似乎有点道理。
豪尔赫·路易斯·博尔赫斯: 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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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马克·夏加尔《The Concert》(1957)
奥斯瓦尔多·费拉里: 在您诗的最后一部分,您说:
“我将是众人或无人。我将是那个 / 是我而不自知的另一个人,他见过 / 那另一个梦,我的醒觉。他细察,/ 看淡并微笑。”
我被那不可思议的分裂打动了,它就发生在做梦者与梦中表演者之间。也就是说,同一个人梦见了自己。
豪尔赫·路易斯·博尔赫斯: 确实如此,是的。我写过这首诗么?看起来是的,不是吗?因为我已经完全忘记了。
奥斯瓦尔多·费拉里: 毫无疑问,是您的诗。
豪尔赫·路易斯·博尔赫斯: 好吧,就算是吧,为什么不呢。而且也还不坏。
奥斯瓦尔多·费拉里: 绝对不坏,是棒极了。您可能还认为美——我们前几次已经谈过了——在梦中比醒时更易为人的感性所企及。如果我们思考的是原型的完美,柏拉图也设想它们在梦中更为清晰。
豪尔赫·路易斯·博尔赫斯: 呃,我会说美和恐怖也是,因为梦包括了噩梦。
奥斯瓦尔多·费拉里: 确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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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弗朗西斯科·德·戈雅《理性沉睡,催生梦魇》(1799)
豪尔赫·路易斯·博尔赫斯: 但它们会是两种完美,或两种强度。尽管也有倦怠的梦。
奥斯瓦尔多·费拉里: 现在我想起西尔维纳·奥坎坡的一首诗,诗中有一句是这么写的:“以美和恐怖为指引”。
豪尔赫·路易斯·博尔赫斯: 很好:美和恐怖,两者皆有。
奥斯瓦尔多·费拉里: 两者合而为一。
豪尔赫·路易斯·博尔赫斯: 是的,两者都可以是刺激物—对于诗人来说万物都应该是刺激物。他所有的经验都应该是刺激物。在《奥德赛》里有一段写道众神降灾祸于人类,为的是让后世有东西可以颂唱。这大概是一种诗意的说法,说的正是马拉美用一种较散文式的方式讲述的东西:“一切为了写进一本书”。但在我看来荷马的意象更胜一筹:“人的世代”,然后是“颂唱的事物”。相比之下,“一切为了写进一本书”似乎是一个纯粹文学的想法,对吗?而且有点散文化。但想法是同一个,就是一切都是因一个美学的理由而发生的。现在,我们或许可以将这个想法扩展到众神,或上帝;我们或许可以假设,一切发生不是为了让我们痛苦或是快乐,而是因为一切都有一份美学的价值—由此我们或许就有了一种新的神学,基于美学之上。总之,可能会有很多东西从这一思考中产生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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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豪尔赫·路易斯·博尔赫斯(1899-1986),阿根廷诗人、作家兼翻译家,被誉为作家中的考古学家。1984年至1986年,阿根廷国立电台在博尔赫斯生命的最后三年策划了一档对话节目,由博尔赫斯与年轻作家奥斯瓦尔多·费拉里展开平等对谈。《最后的对话》一书收录了来自节目的118篇对话,系统反映了博尔赫斯晚年思想体系 。
文字 丨选自《最后的对话》,[阿根廷]豪尔赫·路易斯·博尔赫斯,[阿根廷]奥斯瓦尔多·费拉里 著,陈东飚 译,新星出版社,2018-08
来源丨楚尘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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