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陈默,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高三那年背了林知意三年。
后来我常想,如果那天我没有主动跟班主任说“我帮她”,是不是就不会有后来的那些事。可惜世上没有如果。
林知意是高二分班后坐在我前面的女生。她长得很好看,皮肤白得近乎透明,一双眼睛又大又亮,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浅浅的梨涡。但她永远坐在轮椅上——小儿麻痹症后遗症,双腿肌肉萎缩,从小学起就没站起来过。
我们学校是老校区,教学楼没有电梯,她的教室在三楼。每天上学,她爸爸会把她背到教室门口,放学再来接。但高三那年,她爸爸出了车祸,腿骨折了,至少三个月下不了床。
班主任在班会上问,有没有男生愿意帮忙背林知意上下楼。
教室里安静了三秒。
我举手了。
不是因为我有多高尚,纯粹是因为林知意就坐在我前面,我每天看着她爸爸佝偻着背把她背上来,满头大汗的样子,心里挺不是滋味的。我爸妈从小就教我,能帮一把就帮一把,举手之劳的事。
一开始确实挺吃力的。林知意看着瘦,但整个人压在身上,从校门口到三楼,少说也有两百级台阶。我第一天背她,腿都在抖,到了教室把她放到座位上,自己扶墙喘了半分钟。
她从书包里掏出一包纸巾递给我,小声说:“谢谢你,陈默。”
我接过纸巾擦了把汗,咧嘴笑了下:“没事,举手之劳。”
就这样,我开始了每天背林知意上下学的日子。早上六点半到她家楼下,她妈妈已经把她收拾好了,我背着她下楼,骑自行车带她到学校,再背她上三楼。中午帮她去食堂打饭,下午放学再背她下楼,送她回家。一来一回,一天至少四趟。
那段时间,我的肱二头肌都练出来了。
同学们都叫我“知意专属司机”,我笑笑不说话。林知意成绩很好,年级前十,我成绩中等偏上,她周末会主动帮我补习数学和英语。她讲题的时候特别耐心,一遍不会讲两遍,两遍不会讲三遍,直到我彻底弄懂为止。
有一次我忍不住问她:“你脾气怎么这么好?”
她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声音很轻:“因为除了脾气好,我也没什么能回报你的了。”
我当时没听懂她话里的意思,大大咧咧地说:“你教我做题就是回报啊,咱俩互相帮助。”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眶有点红,但很快又笑了。
高三那年冬天,有天下大雨,我背着她上楼的时候脚下一滑,差点摔了。我本能地往侧边倒,用自己的后背撞在墙上,把她护得死死的。她没受伤,我的胳膊蹭掉一大块皮,血顺着校服袖子往下淌。
林知意吓坏了,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非要我去医务室。我骗她说没事,贴个创可贴就行,结果第二天伤口感染发炎,发烧到三十九度。我请了两天假,第三天烧还没完全退就回学校了,因为我怕她没人背。
她看到我出现在教室门口的时候,眼泪又掉下来了。
我笑着说:“你怎么跟个水龙头似的,一拧就开。”
她没笑,认真地看着我说:“陈默,你是我这辈子最好的朋友。”
我被她看得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头:“行了行了,赶紧上课吧。”
我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平淡地过下去,直到高考结束,然后各奔东西。我甚至想过,等高考完了,我要跟林知意表个白。虽然我成绩不如她,家庭条件也一般,但我可以努力,我可以为了她拼命往上爬。
高考前一周,一切都变了。
那天下午,我被班主任叫到了办公室。办公室里不光有班主任,还有教导主任和副校长。三个人的表情都很严肃,像是要审犯人。
班主任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后把一张纸推到我面前。
我低头一看,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
那是一封举报信,字迹娟秀,我认识——是林知意的字。上面写着,我以背她上下学为名,长期对她进行猥亵,包括但不限于“故意触碰胸部”“在无人处抚摸大腿”“言语骚扰”等。信的最后写着:“鉴于高考在即,我不想影响考试,但也不想让这个变态继续留在学校。请学校严肃处理。”
我整个人都傻了。
“陈默,你有什么要解释的吗?”教导主任的声音冷得像冰。
我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我怎么解释?说我背她的时候手碰到她大腿是因为她往下滑,我不得不往上托?说我不小心碰到她胸口是因为楼梯太窄,我转身的时候蹭到的?这些话我说出来,谁信?
“我没有。”我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肉里,“我陈默要是有半分猥亵她的心思,天打雷劈。”
副校长叹了口气:“陈默,你先回去上课吧,这件事我们会调查。”
我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腿都是软的。我走到教室门口,看到林知意坐在座位上,低着头在看书。我盯着她的后脑勺看了很久,她始终没有回头。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翻来覆去地想,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我对她不好吗?我每天背她上下学,风雨无阻,胳膊上的伤疤到现在还没消。我给她打饭、打水,冬天帮她暖手,夏天帮她扇风。我从来没对她说过一句过分的话,连开玩笑都小心翼翼,生怕让她不舒服。
为什么?
第二天,学校没有公布调查结果,但消息还是传开了。同学们看我的眼神变了,从之前的敬佩变成了鄙夷和怀疑。
“真的假的?陈默看着挺老实的啊。”
“知人知面不知心呗,天天跟人家女孩子搂搂抱抱的,能没点想法?”
“我早就觉得他不对劲,献殷勤献得那么勤快,原来是图这个。”
我走在走廊里,每一道目光都像刀子一样扎在我身上。我低着头,加快脚步,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高考前三天,学校通知我,为了“不影响其他同学备考”,让我回家复习,考试正常参加。
我爸妈知道了这件事,我爸气得要去找学校理论,我妈拦住了他,红着眼眶说:“算了,别闹了,高考要紧。”
高考那天,我坐在考场里,脑子里一片空白。我抬头看了一眼窗外,阳光很好,林知意应该被她妈妈背进了考场吧。我笑了笑,低头开始答题。
成绩出来那天,我考了二本线,比平时少了将近一百分。林知意考上了本市最好的大学,全省前五十。
我看了她的成绩,把手机一关,再也没有打听过她的消息。
我去了一个离家很远的城市读大学,毕业后留在了那里工作。我不敢回家,不敢见老同学,甚至不敢打开高中同学群。那段记忆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最深处,碰一下就会疼得发抖。
我谈过几次恋爱,但都不长久。女朋友说我心里有结,打不开。我嘴上说没有,但我知道,那个结一直都在。
我变得沉默寡言,不再轻易对人好。我害怕每一次善意背后的恶意,害怕每一个笑脸背后的刀子。我学会了防备,学会了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六年后,我已经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做到了项目经理,月薪两万,不算多,但足够让我在这个城市体面地活着。我没有回老家,也没跟任何高中同学联系。
直到那天,我接到了一个电话。
“喂,是陈默吗?我是张老师。”
张老师是我的高中班主任,当年那个把她举报信推到我面前的班主任。六年来,我没有主动联系过他,他也没有联系过我。
“张老师,您找我?”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陈默,你还在本市吗?我想见你一面,有个东西要给你。”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答应了。
见面地点约在一家茶馆,张老师比六年前老了很多,头发白了一半。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看到我进来,站起来冲我招了招手。
“陈默,你瘦了,也高了。”张老师上下打量着我,眼神里有一丝愧疚和不自然。
我笑了笑,在他对面坐下:“张老师,您找我什么事?”
张老师从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我面前。信封很旧,边角都磨毛了,上面写着两个字——“日记”。
“这是林知意的日记本。”张老师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她妈妈收拾遗物的时候发现的,辗转托人送到了我这里。她妈妈让我交给你,说……这是林知意欠你的。”
我的手猛地一抖,茶杯里的水洒了出来。
“遗物?”我的声音干涩得像是从砂纸上刮过,“她……”
“去年冬天走的。”张老师垂下眼睛,“白血病,查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期了,前后不到三个月。”
我呆呆地看着面前那个牛皮纸信封,脑子里一片空白。林知意死了?那个笑起来有两个梨涡的女孩,死了?
“她妈妈看了日记,才知道当年的事。”张老师的声音有些哽咽,“她说,林知意在医院最后那段时间,一直在念叨你的名字,说对不起你,说这辈子最亏欠的人就是你。”
我打开信封,里面是一个粉色封面的笔记本,封面已经有些褪色了。我翻开第一页,是林知意的字迹,娟秀工整,和当年那封举报信上的字一模一样。
我深吸一口气,开始读。
2015年9月3日
今天陈默主动说要背我上下学,我特别惊讶。他平时话不多,看起来大大咧咧的,没想到会主动揽这个活。他背我的时候,我能闻到他身上的洗衣粉味道,淡淡的,很好闻。我觉得自己很幸运,能遇到这么好的人。
2015年10月17日
陈默每天背我上下学,真的很辛苦。今天下雨,楼梯特别滑,他差点摔了,但他第一反应是护住我,自己撞在墙上。我看到他的胳膊在流血,心疼得不行。我哭了一路,他还在笑,说没事。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好的人?
2015年12月24日
平安夜,我偷偷给陈默织了一条围巾,白色的,毛线是我攒了两周的零花钱买的。我递给他,他愣了一下,然后笑得跟个傻子似的,当场就围上了。他说这是他今年收到的最好的礼物。我开心得睡不着觉。
2016年3月8日
我发现自己好像喜欢上陈默了。不,不是好像,是真的喜欢上了。他每次背我的时候,我都想抱紧他,想跟他说我喜欢他。可是我不敢,我这样的身体,残废,连站都站不起来,我配不上他。他对我这么好,只是出于同情和善良吧。我不能让他为难,不能让他觉得我是在利用他的善良。
2016年5月20日
今天陈默说,等高考完了,要带我去看海。他说他从小在海边长大,知道一个特别好看的海滩,人少,沙子细,他可以背着我走到海水里,让我感受海浪。我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他慌了,问我为什么哭。我说没事,沙子进眼睛了。他信了,傻乎乎地给我吹眼睛。我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心里又甜又酸。甜的是他对我这么好,酸的是我知道,我永远不可能和他在一起。
2016年6月2日
高考越来越近了,我知道自己必须做出选择了。我的病复发了,前几天去医院复查,医生说情况不太好,建议我尽快住院治疗。我问医生,能不能撑到高考结束。医生沉默了很久,说可以,但不能再拖了。
我不想让陈默知道,不想让他分心。他为了我,已经耽误了很多学习时间。他本来可以考更好的学校,更好的未来,不能因为我毁了。
我更不能接受他因为我而选择留在这个城市。他应该有更广阔的世界,而不是被我拖累。
我该怎么办?
2016年6月4日
我想到了一个办法,一个很蠢但唯一的办法。
我要让陈默恨我。
只有他恨我,他才不会觉得亏欠我,才不会因为我而放弃自己的前途。只有他恨我,他才会离开这个城市,去追求属于他自己的生活。
我写了一封举报信,说我被他猥亵了。我知道这很卑鄙,很无耻,他会恨我一辈子。但没关系,恨总比愧疚好,恨总比浪费时间在我这个将死之人身上好。
陈默,对不起。
我写这封信的时候,手在抖,心在滴血。我知道我毁了你,我知道你很痛,但我没办法。我宁愿你恨我,也不愿意你因为我而毁掉自己的人生。
请你原谅我。不,你不要原谅我,你恨我就好。
2016年6月5日
我举报了陈默。
我看着他被叫进办公室,看着他出来的时候脸色惨白,看着同学们用异样的眼光看他,看着他低着头走过走廊。我坐在教室里,假装在看书,其实眼泪已经模糊了视线。
对不起,陈默,对不起。
2016年6月8日
高考结束了。
我考得很好,但我知道,陈默考砸了。
我听说他少考了一百分,去了一个很远的城市。
我躲在被子里哭了一整夜。
陈默,你在恨我吧?恨我就好,恨我就好。这样你就能往前走了,不用回头看我这个废物。
2016年9月1日
我住院了。
医生说情况不太好,建议我尽快化疗。我无所谓,反正活着也是累赘。我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陈默。我托人打听了一下,他在那个城市很好,有了新的生活。我松了一口气。
这一生,我欠他的,下辈子再还吧。
2017年3月12日
病情恶化,我转到了省城的医院。
妈妈每天都在哭,爸爸也瘦了一圈。我告诉他们,不要难过,我这一生,虽然短暂,但遇到了最好的人。
陈默,如果还能再见到你,我想亲口跟你说一声谢谢。
还有,对不起。
2019年11月2日
医生说,我可能撑不过这个冬天了。
我不怕死,我只是遗憾,没有机会亲自跟陈默说一声对不起。
妈妈问我,有什么心愿。我说,我想让陈默知道真相。
但我又害怕,害怕他知道真相后会更难过。恨了我六年,突然发现恨错了人,那种感觉,比被恨更难受吧。
陈默,对不起。
如果有来生,我希望自己能成为一个健全的人,站在你面前,光明正大地跟你说,我喜欢你。
这是这本日记的最后一页。
我合上日记本,发现自己的手在发抖,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流了满脸。张老师递给我一张纸巾,我接过来,擦了擦脸,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
“她妈妈在整理遗物的时候发现了这本日记,看完之后哭了一整天。”张老师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她妈妈让我务必找到你,把日记交给你。她说,林知意走的时候,最后一句话是‘对不起,陈默’。”
我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声音哑得不像话:“她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
“她怕你为了她留在那个城市,怕你放弃更好的前途。”张老师说,“她那时候已经知道自己白血病复发了,医生说最多还有半年。她不想拖累你,不想让你为了一个快死的人浪费时间和感情。”
“可她毁了我高……”
我话说到一半,说不下去了。
她毁了我什么?我的高考?我的名声?可如果她没这么做,我可能会为了她留在老家,放弃更好的大学,陪她走完最后一段路。然后呢?她死了,我会更痛,痛到这辈子都走不出来。
她恨了六年,我恨了六年。两个人都痛了六年。
可她的痛,比我多一百倍。
我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里那个从未拨通过的号码——林知意的妈妈。我犹豫了很久,还是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那边传来一个苍老的女声:“喂?”
“阿姨,我是陈默。”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压抑的哭声。
“陈默,阿姨对不起你,知意……知意她对不起你……”
“阿姨,”我用力握住手机,声音抖得厉害,“我不恨她了,我真的不恨她了。”
挂掉电话,我站在茶馆的窗边,看着外面来来往往的人群,心里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六年了,我恨了整整六年。
我以为我恨的是林知意,恨她恩将仇报,恨她毁了我的人生。可读完那本日记,我才发现,我恨的从来都不是她,我恨的是那个被质疑、被误解、被抛弃的自己。
而林知意,她比我先一步知道,这个世界上最残忍的事,不是被恨,而是用自己被恨的方式,去保护那个她爱的人。
我值吗?
我想起高二那年,她坐在我前面,回过头来递给我一包纸巾,轻声说“谢谢你,陈默”。想起她给我讲数学题时认真的侧脸,想起她给我织的白色围巾,想起她说“陈默,你是我这辈子最好的朋友”。
我值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如果有机会重来一次,我还会在班主任问谁愿意背林知意的时候,第一个举手。
因为那个夏天,那个笑起来有两个梨涡的女孩,曾经是我黯淡青春里,最亮的一道光。
我拿起手机,给林知意的微信发了一条消息——那个六年来我删了又加,加了又删,却始终没有发过一条消息的对话框。
“林知意,我不恨你了。你安息吧。”
消息发出去,石沉大海。
我知道,这辈子都不会有人回复我了。
我关掉手机,走出茶馆,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雨。我站在雨里,仰起头,任由雨水和泪水混在一起,流进嘴里,又咸又苦。
林知意,如果有来生,你一定要健健康康的,站在我面前,大大方方地跟我说,你喜欢我。
我保证,这次换我来背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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