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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乡任市委书记,班长叫我看大门,秘书喊:书记市委专线全场惊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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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章

电话铃声响起的时候,向远志正拿着扫帚站在镇政府大院门口。

七月的太阳毒辣,水泥地上热浪蒸腾。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袖子卷到胳膊肘,裤腿上沾着尘土。扫帚柄被汗水浸得发黏,手心磨出了薄茧。

手机响了。

向远志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是省里的号码。他还没来得及接,旁边传达室里就传出声音。

老耿从窗口探出半个身子,花白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眉头拧成了疙瘩。他今年六十三,在镇政府看大门看了十八年,经历过六任镇党委书记。别人都说他脾气古怪,他却总说自己这是讲规矩。

向远志,上班时间不许接手机。

老耿嗓门不大,语气却硬得很。

向远志愣了一下,把扫帚靠在墙边。耿叔,我接个电话。

你扫你的地,接什么电话?老耿从传达室走出来,背着手站在台阶上。让你看大门是组织的安排,你当这工作是闹着玩的?大院门口人来人往的,你拿着手机站这儿像什么样子?

手机还在响。

向远志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接听键。

他还没来得及说话,老耿的脸色就变了。

你——

电话那头传来声音,向远志微微侧过身,压低声音应答着。他的表情平静,语气沉稳,跟刚才扫地时的样子判若两人。

老耿愣在原地,盯着向远志的侧脸,忽然觉得这张年轻的脸有些眼熟。

挂断电话后,向远志把手机装回裤兜,重新拿起扫帚。耿叔,地还没扫完,我先干活了。

老耿张了张嘴,刚要说什么,门外突然传来汽车引擎声。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大院门口,车门打开,下来三个人。

走在最前面的是县委书记常玉田,后面跟着县长蒋茂林,再往后是县委组织部部长。

老耿一个激灵站直了身子,刚要迎上去,却见常玉田三步并作两步走向那个正在扫地的人。

向书记,您怎么在这儿扫地?

常玉田的声音里带着说不出的复杂,有惊讶,有惶恐,还有些许不安。

整个镇政府大院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老耿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的表情从惊愕变成难以置信,又从难以置信变成一片空白。

他刚刚还在训斥这个看大门的年轻人,现在县委书记却站在这个人面前,恭恭敬敬地叫着书记。

向远志把扫帚放在墙边,拍了拍手上的灰,对常玉田点了点头。常书记,咱们里面说话。

他转过身,目光在老耿脸上停留了一瞬。

那一眼平静无波,没有责怪,也没有得意。

老耿却觉得腿有些发软。

走进办公楼之前,向远志停下了脚步。他回头看了一眼大院门口,那把他刚才握过的扫帚还靠在墙上,阳光把竹柄晒得发白。

这一幕,像极了很多年前,他父亲在另一个大院里扫地时的样子。

只是那时他还太小,不明白那把扫帚的分量。

现在他明白了。

这世上最重的,从来不是扫帚本身,而是握扫帚的人心里装着的那些事。

第一章 一纸调令

向远志记得很清楚,调令下来的那天,是六月二十八号。

省城的夏天闷热得像蒸笼,他在省发改委的办公室里批文件,空调开到了二十六度,还是热得人心里发慌。桌上的文件堆了半尺高,都是些需要他签字画圈的东西,说重要也重要,说不重要也就是走个过场。

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省委组织部的号码。向远志心里咯噔一下,放下笔接起电话。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客气,让他下午去一趟部里,说是有工作安排要谈。

挂断电话之后,他坐在椅子上愣了好一会儿。

向远志今年三十八岁,在省发改委当了三年副主任,正处级。放在整个省里,这个年纪的正处不算年轻也不算老,中规中矩。但他心里清楚,自己这些年在省直机关待着,虽然没出过什么差错,却也没什么亮眼的成绩。

说白了,就是个按部就班的人。

下午三点,他准时到了省委组织部。接待他的是干部二处的处长,姓陶,四十多岁,戴着一副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陶处长给他倒了杯水,寒暄了几句之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向远志同志,部里经过慎重研究,决定派你到龙山县担任县委书记。

向远志愣住了。

龙山县。这三个字像一块石头砸进他心里,激起的不是喜悦,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龙山县是他的老家,他在那里出生长大,在那里上了小学和中学,在那里看着父亲从一个意气风发的中年人变成满头白发的老人。

也是在那里,他亲眼看着父亲在镇政府大院里扫了十年的地。

陶处长看他半天不说话,以为他对这个安排有想法,就解释道,龙山这两年发展遇到了一些瓶颈,需要一个熟悉当地情况、有能力的干部去主持工作。部里综合考虑了你的履历和能力,认为你是最合适的人选。

向远志回过神来,点了点头。他问了几个人事安排的具体问题,陶处长一一作答,最后说组织上给他十天时间交接工作,七月十号之前必须到任。

从组织部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省城的夕阳把高楼大厦染成金黄色,向远志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忽然觉得自己像一颗被从棋盘上拿起来的棋子,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他掏出手机给妻子打了个电话。

电话那头的宁雪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久到向远志以为信号断了。他们是大学同学,宁雪比他小一岁,在省人民医院当心内科医生。两人结婚十二年,有一个九岁的女儿,叫向暖。

你真的要去?宁雪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向远志有些不安。

组织上的安排,我能不去吗?

宁雪又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她说,你是该回去看看了。

这句话说得很轻,向远志却听出了别样的意味。他们结婚这么多年,宁雪只去过龙山县两次,一次是结婚第一年回去过年,一次是父亲去世的时候。每次回去,宁雪都待不了几天就想走,说是那个地方让她觉得压抑。

压抑。向远志知道,宁雪说的压抑,不是那里的山水,而是那里的人和事。

接下来的十天里,向远志忙得脚不沾地。交接工作、整理文件、跟同事们告别,每天都是连轴转。宁雪帮他收拾行李,把衣服叠得整整齐齐装进行李箱,又把一堆常用药塞进背包里。

你那个地方医疗条件不好,这些药你都带着,有个头疼脑热的别硬扛。

向远志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这些年宁雪跟着他在省城,虽然算不上大富大贵,却也过得安稳体面。现在他要回老家去,宁雪却没有半点怨言,反而处处替他着想。

暖暖怎么办?他问。

先跟着我,等她放暑假了,我带她回去看你。宁雪头也不回地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一个人在那边,照顾好自己。

七月九号,向远志一个人开车离开了省城。车子驶出市区之后,高速两旁的景色从高楼变成了田野,又从田野变成了连绵的山峦。越往南走,山越多,路越窄,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

这条路他走过很多次。上大学的时候坐长途汽车,工作了之后自己开车,每次回去都是看望父母。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他是要回去扎根,是要去管一个县的事情。

龙山县是个什么地方,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那是全省有名的贫困县,山多地少,交通不便,几十年了也没摘掉穷帽子。县里的干部换了一茬又一茬,有本事的都想办法调走了,剩下的要么是混日子的,要么是等着退休的。老百姓的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年轻人出去打工,留下的都是老人和孩子。

向远志的父亲向德厚,当年就是在这样的地方当了二十年的乡镇干部,最后因为得罪了人,被发配去看大门。

车子下了高速,拐上通往龙山县的省道。路是新修的,还算平整,但窄得很,两辆车会车都要小心翼翼。山路弯弯绕绕,一边是陡峭的山壁,一边是深深的河谷,向远志把车速放慢,看着窗外熟悉的景色。

山还是那些山,河还是那条河,跟他小时候一模一样。不同的是路两边多了不少新盖的房子,有些还贴着白瓷砖,在青山绿水间显得格外扎眼。

快到县城的时候,他放慢了车速。

县城比他记忆中热闹了不少。主街上车来车往,路两边是密密麻麻的店铺,卖衣服的、卖手机的、卖摩托车的,招牌一个比一个大。街上的年轻人不多,大多是中老年人,有的坐在店门口聊天,有的慢悠悠地骑着电动车。

向远志没有直接去县委报到。他在县城边上找了一家招待所住下,打算先私下看看情况,再去正式上任。这是他这些年在省直机关养成的习惯,到一个新地方之前,总要先摸一摸底。

招待所的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胖乎乎的,说话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向远志登记的时候用了自己的身份证,老板看了一眼,说,姓向啊,这姓在咱们这儿可不多见。

向远志笑了笑没接话。

他在招待所住了两天,白天在县城和周边的乡镇转悠,晚上回到房间里整理笔记。这些年龙山的变化比他想象的要小,虽然路修了新了,房子盖了不少,但老百姓的日子似乎没有太大的改善。他在菜市场跟卖菜的大姐聊天,在街边跟下棋的老头儿搭话,听到的都是差不多的抱怨——钱难挣,事难办,当官的不管老百姓死活。

其中被提到最多的人,是县长蒋茂林。

这个蒋茂林在龙山县当了六年县长,据说根基很深,县里的大小事务都得他点头才行。老百姓对他的评价两极分化,有人说他能干,这几年拉来了不少项目;也有人说他霸道,什么事都是一言堂,谁也不敢得罪他。

向远志把这些都记在心里,没有表态。

第三天早上,他退了房,开车去了县委大院。

县委大院在县城的中心位置,是一座五层的老楼,外墙刷着土黄色的涂料,看起来有些年头了。院子不大,停着十几辆公车,大多是黑色的帕萨特。门口的保安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着蓝色的制服,坐在传达室里看报纸。

向远志把车停在门口,降下车窗。师傅,我是来报到的,请问组织部的办公室在几楼?

保安抬头看了他一眼,见他开的是私家车,穿的也是便装,就有些漫不经心地说,组织部在三楼,你把车停外面,里面车位满了。

向远志把车停到路边的停车位,拎着公文包走进县委大院。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知了在树上叫着。他上了三楼,找到组织部的办公室,敲了敲门。

里面的人抬头看了他一眼,是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戴着眼镜,正在电脑前打字。你是?

我是向远志,来报到的。

年轻人愣了一下,然后猛地站起来,椅子被推得往后滑出好远。向向向书记?您怎么今天就来了?不是说十号吗?

今天就是十号。向远志说。

年轻人手忙脚乱地给他倒了杯水,又拿出报到表让他填。向远志填完表,年轻人说部领导今天下去调研了,下午才能回来,让他先在接待室休息一下。

向远志说不用了,他想先去县委办那边看看。

年轻人犹豫了一下,说县委办在四楼,但是这会儿可能没什么人,大家都在忙。向远志点点头,说了声谢谢,拎着公文包上了四楼。

四楼的走廊很长,两边是一间间办公室,门都关着。走廊尽头是县委书记的办公室,门上挂着牌子。向远志走到门前,站了一会儿,没有进去。

走廊另一头的厕所里传出说话声,两个男人的声音,似乎在议论着什么。向远志没有多听,转身下了楼。

他在县委大院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热辣的太阳照在身上,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淌。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响了。

是市委组织部打来的电话。

向书记,市委临时有个紧急会议,您的正式任命还需要等两天。这两天您先在县委熟悉情况,等任命文件下来,我们再正式宣布。

向远志问,那我这两天的身份怎么定?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说,您先以普通工作人员的身份了解一下情况也好,等任命下来就正式开展工作。

挂断电话之后,向远志站在县委大院门口,忽然觉得有些荒诞。他是省委派来的县委书记,但在正式任命下来之前,他在这个地方什么都不是。

他想了想,决定先去县委办公室报到,总得有个落脚的地方。

县委办公室在一楼,他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坐着三个人,两个女同志在整理文件,一个男同志在打电话。向远志等那人打完电话,说自己是新来报到的。

那个男同志四十来岁,胖胖的,姓孙,是县委办的副主任。孙副主任看了看向远志的调令,说,你就是省里派来的?我们知道你要来,但是正式任命还没下来,这两天你先在县委办打打杂吧,熟悉熟悉情况。

向远志说好。

孙副主任想了想,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个号码。喂,老耿啊,你那儿还缺人手不?新来个同志,在你这儿待两天。对,省里来的。行,我让他明天去找你报到。

挂断电话之后,孙副主任对向远志说,这样,你先去传达室帮两天忙,等任命下来了再正式安排你的工作。

向远志愣住了。

去传达室帮忙?

孙副主任似乎也觉得有些不妥,解释道,你别多想啊,这不是贬低你。主要是现在县委这边办公室都满了,你先在传达室待两天,老耿那边正好缺个人帮忙,你也顺便了解了解基层情况。

向远志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行,我明天去报到。

他转身离开县委办公室,走出县委大院的门。七月的太阳正当头,晒得人头晕眼花。向远志站在路边,看着街对面的县政府大楼。

那是一座新盖的楼,比县委的老楼气派得多,门口停着的车也更多。来来往往的人脚步匆匆,每个人似乎都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办。

向远志想起了父亲。

三十年前,他的父亲向德厚也是这样,带着一纸调令来到一个陌生的地方。不同的是,父亲去的是乡镇,他去的是县里。但本质上又有什么不一样呢?

那天晚上,向远志给宁雪打了电话。宁雪问他报到顺利吗,他说挺顺利的。宁雪又问住的地方安排好了没有,他说安排了,县委招待所,条件还行。

他没有告诉宁雪,他接下来的两天要去传达室看大门。

不是不敢说,是不知道怎么说。他一个省里派下来的县委书记,还没正式上任就被安排去看大门,这话说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荒唐。

但向远志心里清楚,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他在省直机关待了这么多年,知道官场上的每一步都有深意。让他去传达室看大门,表面上是临时安排,实际上恐怕是有人想给他一个下马威。

是谁呢?

孙副主任没这个胆子,他不过是个执行者。能做出这个安排的,肯定是县里的主要领导。

向远志躺在床上,看着招待所斑驳的天花板,脑子里乱糟糟的。

他想起小时候,父亲被发配去看大门那一年,他刚上初中。那时候他不懂事,觉得父亲没出息,别的小朋友的爸爸都是干部,只有他爸爸是看大门的。他甚至在同学面前不愿意提父亲,有人问起就说爸爸在镇政府工作,从来不说是干什么的。

直到很多年以后,他才知道父亲为什么去看大门。

那件事,是向远志心里最深的疤,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起过,包括宁雪。

现在,他自己也要去看大门了。

向远志闭上眼睛,黑暗中浮现出父亲的脸。那张脸已经模糊了,父亲去世六年了,他有时候要很努力才能想起父亲的样子。但他记得父亲说过的一句话。

德厚说,这世上最难做的官,不是大官,是小官。大官管大事,小官管小事,可老百姓的喜怒哀乐都在这些小事里面。你把这些小事管好了,老百姓就念你的好;你管不好,老百姓就骂你的娘。

向远志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爸,你看着吧。

第二章 大院门口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向远志准时出现在县委大院门口。

他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深色裤子,黑色皮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这身打扮在省城不算什么,但在龙山县的早晨,多少显得有些正式。街边卖早点的大姐多看了他两眼,以为他是来县里办事的干部。

传达室的门已经开了。

老耿正坐在里面喝茶,面前摆着一个搪瓷缸子,缸子外面的白瓷已经磕掉了好几块,露出里面黑色的铁胎。茶是本地的大叶茶,泡出来的水颜色深得像酱油,闻着有一股焦糊味。

来了?老耿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向远志身上扫了一遍。你就是孙主任说的那个人?

我叫向远志。

老耿哦了一声,没说别的,端着搪瓷缸子吹了吹浮在面上的茶叶末子。他知道省里派了人下来,但具体的细节他不清楚。县委办那边只说有个新同志要过来帮忙,让他带着熟悉熟悉工作。

架子不小。老耿心里想,第一天来就这么正式,估计是在上面待惯了,不知道基层是怎么回事。

你先坐。老耿指了指角落里一把椅子,那把椅子腿有点晃,坐上去会吱呀响。你的活儿不多,就是看着大门,有生人进来要登记,有车进来要问清楚找谁的。另外大院的地每天早上要扫一遍,下午再扫一遍。

向远志点点头,在椅子上坐下来。那把椅子果然吱呀响了一声,他赶紧稳住身子。

老耿继续说,传达室虽然不是什么重要的地方,但也有规矩。上班时间不许玩手机,不许打瞌睡,不许跟人闲聊。大院里进进出出的都是领导干部,你在这儿代表着县委的形象,不能给组织丢脸。

向远志说,我知道了。

老耿嗯了一声,端起搪瓷缸子又喝了一口茶。他今年六十三,在镇政府看大门看了十八年,今年才调到县委大院来。镇里的门和县里的门不是一个级别的,镇里进出的是普通老百姓,县里进出的是科级干部处级干部,他觉得自己肩上的担子更重了。

你不知道。老耿慢悠悠地说,别以为看大门是个轻松活儿,这里面讲究大着呢。谁来要拦,谁不能拦,谁来了要赶紧开门,谁来了要让人等着,这都是学问。

向远志认真听着,没有打断。

老耿见他态度还算端正,脸色缓和了一些。他开始给向远志讲解大院里各个部门的位置,谁的办公室在几楼,谁的车牌号是多少,谁的脾气怎么样。他说得很细,连哪个领导喜欢喝什么茶都一清二楚。

向远志一边听一边点头,心里却暗暗吃惊。这个老耿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看门老头,但说起县里的人事关系来头头是道,连谁跟谁不对付、谁是谁的人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在基层待久了的人,眼睛都毒得很。

老耿喝了口茶润了润嗓子,眼神扫过向远志的衣领。你这件衬衫料子不错,省城买的?顿了顿,他没等向远志回答,就指了指门后那把竹扫帚。

你先把大院扫了吧。从门口开始,一直扫到办公楼台阶那儿。扫干净点,别留下死角。领导来了看见地上脏,丢的是咱们传达室的人。

向远志站起身,去拿扫帚。

扫帚是新的,竹柄还带着青皮,扫帚头是高粱秆子扎的,扫在地上沙沙响。向远志拿着扫帚走到大院门口,深吸一口气,开始扫地。

七月的早晨也不算凉快,太阳一出来就开始发威,晒得水泥地滚烫。向远志弯着腰,一下一下地扫着,把烟头、纸屑、落叶归拢到一起。汗水很快就从他的额头上渗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水泥地上,瞬间就蒸发了。

大院里陆陆续续来了人。有的骑着电动车,有的开着车,有的走路。每个人经过传达室门口的时候都会看向远志一眼,目光里有好奇,有漠然,也有几分不解。

这个新来的看门人,看着不太像看门的。

向远志不管这些,只顾埋头扫地。他把大院门口扫完,又沿着围墙扫了一圈,最后扫到办公楼前面的台阶。台阶上站着几个人在聊天,看样子是来办事的。向远志扫到他们脚边的时候,那几个人往旁边让了让,谁也没有多看他一眼。

在省城,他是省发改委的副主任,走到哪里都有人笑脸相迎。在这里,他就是一个扫地的,没人会在意他。

向远志把最后一堆垃圾扫进簸箕里,直起腰来,后背的衬衫已经被汗水湿透了,黏糊糊地贴在身上。他用手背擦了擦额头的汗,拎着扫帚往回走。

回到传达室门口的时候,老耿正站在台阶上看着他。

老耿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目光里的挑剔少了些许。他指了指传达室里的水桶,里面有凉白开,渴了自己倒。

向远志倒了杯水,一口气喝完。水是温的,带着一股铁锈味,但他顾不上那么多。喝完水之后,他刚要把杯子放下,老耿又开口了。

行了,地扫完了,你就坐门口看着。有人来了问清楚,别让闲杂人等随便进。

向远志在传达室门口坐下。这是一把老旧的木头椅子,扶手被磨得光滑发亮,不知道多少人坐过。坐在这个位置,整个大院尽收眼底,进进出出的人和车都看得清清楚楚。

这个位置,是整个县委大院最不起眼的地方,却也是观察整个大院最好的位置。

一上午的时间,向远志就这么坐在传达室门口,看着大院里的人来人往。他发现了很多有意思的事情。比如,县政府那边来县委办事的人,大多数脚步匆忙,表情严肃。比如,有几个部门的干部进进出出好几次,每次经过传达室都不自觉地加快脚步。比如,县长蒋茂林的车开进大院的时候,院子里其他人都会不自觉地让到一边。

蒋茂林的车是一辆黑色的帕萨特,车牌号尾数是三个八。向远志记得这个车牌号,前两天他在县城转悠的时候,不止一次听人提起过。

蒋县长好排场。这是他在菜市场听到的原话。

帕萨特停在了办公楼门口,蒋茂林从车上下来。他五十出头的年纪,中等身材,肚子微微凸起,穿着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他下车之后没有急着进楼,而是站在台阶上环顾了一圈院子,目光扫过传达室的时候,在向远志身上停了一下。

只是一下,很短。蒋茂林的眉头微微皱起,嘴巴动了动,不知道说了句什么,然后转身进了办公楼。跟在他身后的秘书小跑着跟上,替他拉开了楼道的门。

向远志坐在椅子上,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快到中午的时候,太阳已经很毒了。向远志坐在传达室门口,热得衬衫湿了干、干了湿,后背的布料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盐霜。老耿在传达室里吹着电扇喝茶,偶尔探头看看他,见他坐得端端正正的,心里暗暗点头。

忽然,向远志看到一个人影从大院外面进来,走路的姿势有些奇怪,一瘸一拐的。等人走近了,他才看清那是一个六十来岁的老太太,穿着一件碎花衬衫,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脸上满是汗水。

老太太走到传达室门口,看着向远志。同志,我问一下,民政局在哪儿?

向远志站起身。民政局不在这个大院,在县政府那边,隔着两条街。阿婆,你要办什么事?

老太太说她是来申请低保的,村里让她到县里来办手续,她坐了一个多小时的班车才到县城。

向远志看着老太太的样子,心里一阵酸涩。他对老耿说,耿叔,民政局那边我不太熟,能帮我带阿婆过去吗?

老耿看了看老太太,又看了看向远志,站起身说,行吧,你在这儿看着。

老耿带着老太太走了。向远志重新坐下来,看着大院里进进出出的人,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

中午十二点,下班时间到了。大院里的人陆陆续续出来,有人去食堂吃饭,有人骑电动车回家。向远志从传达室拿出自己带的饭盒,里面是早上在街边买的两个包子和一袋榨菜。

他坐在传达室门口吃饭,包子已经凉了,面皮发硬,但他还是吃得很香。正吃着,老耿回来了,手里端着两个饭盒,是从食堂打来的。老耿把一个饭盒放在向远志面前,里面是米饭和两个菜,一个青椒炒肉,一个炒豆芽。

食堂打多了,分你一份。老耿说着,语气平淡,好像真的是打多了一样。

向远志看着饭盒里的菜,喉头一紧。他张了张嘴,刚要说什么,老耿就挥手打断了他,行了,吃饭,吃完接着干活。食堂的规矩是十二点开饭,今天第一次不跟你计较,明儿个自己去打。

两人坐在传达室门口吃着饭,谁也没有说话。大院里静悄悄的,只有树上的知了在叫着。阳光把水泥地晒得发白,远处的山在热浪里晃动着,像一幅褪了色的画。

第三章 电话响起

下午的时光过得很慢。

太阳从头顶挪到了西边,大院里的人少了,偶尔有人进出,也都是无精打采的样子。向远志坐在传达室门口,手里的扫帚靠在墙边,竹柄被太阳晒得发烫。

老耿在传达室里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电扇呼呼地吹着,把他花白的头发吹得一翘一翘。桌上的搪瓷缸子里还剩半缸茶,茶水已经凉透了,颜色深得像酱油。

向远志把上午扫过的地方又扫了一遍。其实地上没什么垃圾,他只是想找点事做。扫地这件事看起来简单,但一遍一遍地扫,扫着扫着就能扫出些门道来。

比如,他发现办公楼门口的烟头最多,都是那些干部进楼之前掐灭的。比如,大院东边的角落里总是有瓜子壳,应该是食堂那边飘过来的。比如,传达室窗台下面藏着好几个酒瓶盖,不知道是谁偷偷扔的。

这些小细节凑在一起,就是一幅县委大院的众生相。

下午三点多的时候,一辆黑色的轿车开进了大院。向远志认出那是县委书记常玉田的车。常玉田五十出头,瘦高个儿,戴着一副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的。他是两年前从市里调来的,据说是个想干事的人,但在龙山县这个地方,想干事和能干成事是两码事。

常玉田下车的时候看到了向远志,愣了一下。他当然知道省里派了人下来,也知道这个新来的县委书记这两天就要到位。但他没想到,这个人现在正拿着扫帚站在传达室门口。

常玉田犹豫了一下,似乎在考虑要不要过来打招呼。但最终他还是没有过来,只是对向远志微微点了点头,然后快步走进了办公楼。

向远志也点了点头,继续扫地。

他知道常玉田的难处。在官场上,有些事情可以做,有些事情不能做。他现在的身份还没正式明确,常玉田过来跟他说话,说轻了不合适,说重了更不合适,最好的办法就是装作没看见。

向远志不怪他。

傍晚五点半,下班时间到了。大院里的人开始往外走,脚步声比中午急促,都想早点回家。向远志把扫帚放回传达室,站在门口看着人群散去。

有几个人经过传达室的时候多看了他两眼,似乎在猜测这个新来的看门人是什么来路。向远志面带微笑,对每个人都点点头,不多说一句话。

老耿收拾东西准备下班。他把搪瓷缸子洗干净,倒扣在桌上,把电扇关了,又检查了一遍门窗。临走之前,他对向远志说明天早上七点半之前要到,不能迟到。

向远志说好。

老耿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他一眼。你这个人,不太像看门的。

向远志笑了。那我像干什么的?

老耿想了想,没说话,摆摆手走了。

传达室里只剩下向远志一个人。他坐在那把吱呀响的椅子上,看着窗外的大院一点一点暗下来。夕阳的余晖照在办公楼的外墙上,给土黄色的墙面镀了一层金边。院子里的树在晚风里轻轻摇晃,树叶沙沙作响。

向远志掏出手机看了看,没有未接来电,也没有新消息。宁雪今天大概很忙,她是心内科的医生,每天都要做手术,有时候一站就是七八个小时。向远志不想打扰她,把手机装回裤兜。

他在传达室里坐了很久,直到天完全黑下来,才起身离开。

回招待所的路上,他在路边摊吃了一碗面条。面条是三块钱一碗的素面,只有几根青菜,但他吃得很香。吃完之后他在街上走了走,看着县城夜晚的样子。

白天的县城和晚上完全是两个世界。白天热热闹闹的,街上都是人;晚上冷冷清清的,店铺大多关了门,只有几家烧烤摊还在营业,烟熏火燎的。街灯昏黄,照得人影模糊。偶尔有摩托车呼啸而过,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

向远志走回招待所,洗了个澡,躺在床上。后背被太阳晒得火辣辣地疼,他翻了个身,趴着睡。

第二天早上,他又是七点半到的。

老耿已经在传达室里了,搪瓷缸子里泡着新茶,热气腾腾的。他见向远志准时到了,嗯了一声算是打招呼。向远志换了件干净的衬衫,拿起扫帚就开始扫地。

今天比昨天顺手多了,扫帚在他手里不再那么别扭,扫地的动作也流畅了不少。他把大院扫完,又把传达室门口的台阶扫干净,然后拎着水桶把门口的地冲了一遍。老耿坐在传达室里看着他干活,一句话也没说,但表情比昨天缓和多了。

上午九点多的时候,大院里来了一群人。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白衬衫黑西裤,腋下夹着一个公文包,走路带风。后面跟着三四个人,有拿笔记本的,有拎包的,一看就是来办事的。

向远志抬头看了一眼,认出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人是县里的常务副县长,姓郑,叫郑永年。这个人他在省里的时候就听说过,是个很有能力的干部,但在龙山县一直屈居蒋茂林之下,据说两人关系不怎么样。

郑永年走到传达室门口,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看了看向远志,目光里闪过一丝疑惑。向远志冲他微微笑了笑,郑永年愣了一下,然后像是认出了什么,脸色变了变。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话,但最终还是没有开口,快步走进了办公楼。

向远志继续扫地。

快到十点的时候,他的手机响了。

那是一个熟悉的号码,省里的号码。向远志掏出手机看了一眼,还没来得及接,老耿就从传达室里探出头来。

向远志,上班时间不许接手机。

老耿的语气跟昨天一模一样,硬邦邦的,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向远志愣了一下,把扫帚靠在墙边。耿叔,我接个电话。

你扫你的地,接什么电话?老耿从传达室走出来,背着手站在台阶上。让你看大门是组织的安排,你当这工作是闹着玩的?大院门口人来人往的,你拿着手机站这儿像什么样子?

手机还在响。来电显示的号码,向远志认识,那是省委组织部的专用号码。这个电话他必须接,因为这意味着省委那边有重要的事情要通知他。

向远志看着老耿,犹豫了一秒钟,然后按下了接听键。

老耿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他在传达室待了这么多年,最看不惯的就是不守规矩的人。这个向远志才来两天,就敢当着他的面违反规定,这不是打他的脸吗?

你——

向远志微微侧过身,背对着老耿,压低声音应答着。他的表情变得专注而沉稳,眉头微微皱起,嘴唇紧抿,跟刚才扫地时的样子判若两人。

电话那头传来声音,向远志认真地听着,不时嗯一声,点一下头。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却不卑不亢,简短有力。

老耿愣在原地,盯着向远志的背影。他忽然觉得,这个年轻人的站姿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微微含胸的姿势,而是腰背挺直,肩膀舒展,浑身上下透出一股说不出的气势。

那一瞬间,老耿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这个人,不像是在接电话。

像是在听汇报。

挂断电话后,向远志把手机装回裤兜,转过身来。他的表情恢复了平静,语气也恢复了客气。耿叔,地还没扫完,我先干活了。

老耿张了张嘴,刚要说什么,门外突然传来汽车引擎声。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大院门口,车门打开,下来三个人。

走在最前面的是县委书记常玉田,后面跟着县长蒋茂林,再往后是县委组织部部长廖国栋。三个人的表情各不相同,常玉田神色复杂,蒋茂林眉头紧锁,廖国栋则是一脸茫然。

老耿一个激灵站直了身子。他在这大院里待了这么长时间,很少见到三位主要领导同时出现在大门口。他刚要迎上去,却见常玉田三步并作两步走向向远志。

向书记,您怎么在这儿扫地?

常玉田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传达室门口,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了老耿的耳朵里。

向书记。

这两个字像一记重锤,砸在老耿心上。他的脑子嗡的一声响,整个人僵住了。

整个县委大院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进出的干部停下了脚步,门廊下的人转过头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拿着扫帚的年轻人身上。

向远志把扫帚放在墙边,动作不急不缓。他拍了拍手上的灰,灰色在指尖簌簌落下,在阳光下飞舞了一阵才消散。

常书记,咱们里面说话。

他的声音平静得不可思议,好像被人叫书记这件事,跟被人叫扫地的一样稀松平常。

向远志转过身,目光在老耿脸上停留了一瞬。那一眼里没有责怪,没有得意,什么情绪都没有,只是看了一眼。然后他对常玉田和蒋茂林做了个请的手势,率先朝办公楼走去。

常玉田和蒋茂林对视一眼,跟了上去。廖国栋走在最后,经过传达室的时候看了老耿一眼,摇了摇头,似乎在说,你啊你,闯祸了。

老耿站在传达室门口,两条腿软得像踩在棉花上。他的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

这个人,是新来的县委书记。

而他刚才,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训斥了县委书记。

他训斥了他两次。

老耿扶着门框,慢慢坐回到椅子上。桌上的搪瓷缸子里还冒着热气,但他一点喝茶的心思都没有了。他看着墙边那把扫帚,忽然觉得那竹柄的颜色刺眼得很。

十分钟后,县委四楼的小会议室里。

常玉田、蒋茂林和廖国栋坐在会议桌的一侧,向远志坐在另一侧。桌上的茶是新泡的,但谁也没有动。

向远志开门见山。省委组织部的电话,任命文件今天就到。从现在开始,我正式担任龙山县委书记。

会议室里安静了三秒钟。

常玉田率先开口。向书记,欢迎你来龙山。之前的事情——

之前的事情不用提了。向远志打断他的话,语气平和但坚定。我在传达室待了两天,看清楚了不少事情。这对我在龙山开展工作有好处。

蒋茂林坐在椅子上,脸色不太好看。他今年五十五,在龙山县经营多年,本以为这次县委书记的位置会是他的,没想到省里直接派了个年轻人来。更没想到的是,这个年轻人还没上任就被安排去看了大门,而这个安排,是他默许的。

向书记,蒋茂林咳嗽一声,这件事是我们考虑不周——

蒋县长,向远志再次打断他的话,我已经说了,之前的事情不用提。从现在开始,我们一起把龙山的事情做好。

这话说得很客气,但谁都听得出来其中的分量。向远志没有追究被安排去看大门的事,但这不代表他会忘记。他不追究,是因为他要给所有人留面子,也是为了接下来工作的开展。

但这笔账,他记着呢。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里,向远志简单说了一下他的工作思路。他说话不快,但条理清晰,每个问题都说到点子上。常玉田越听越心惊,这个年轻人对龙山县的了解程度,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期。

向远志最后说,我今天先去各个乡镇走一走,明天上午召开常委会,到时候我们再详细讨论。

散会之后,向远志一个人走出了办公楼。

传达室门口,老耿还坐在那里,花白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他看到向远志走过来,赶紧站起身,站得笔直,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向远志在传达室门口停下来。

耿叔,扫帚我先放这儿,晚上回来再扫地。

老耿愣住了。您您还扫地?

当然扫。向远志笑了笑,我是县委书记不假,但传达室的活儿我也干了,就得干好。这是我的规矩。

他说完这句话,大步走出了县委大院。

老耿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他在这大院里待了这么多年,见过各种各样的领导,有架子大的,有脾气暴的,有笑面虎的,有老好人的,但从来没有见过一个像向远志这样的。

这个年轻人身上有一种东西,他说不清楚是什么。

也许是一种当官的良心。

第四章 龙山风雨

向远志正式上任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一夜之间传遍了整个龙山县。

菜市场里卖菜的大姐们议论纷纷,说新来的县委书记第一天上班就被人安排去看大门,结果省委一个电话打过来,把县长和组织部长的脸都打肿了。故事越传越神,有人说向远志是在基层暗访,有人说他是被对头打压,还有人说他是上面派来专门整治龙山的。

向远志不管这些传言,第二天一早就下乡去了。

他去的第一个地方,是龙山县最偏远的乡镇——石坪乡。这个乡在县城北边的大山深处,距离县城六十多公里,路况很差,开车要将近两个小时。乡里只有一条主街,街两边是低矮的房子,墙上刷着斑驳的白灰。街上没什么人,只有几条狗趴在路边打盹。

乡政府的院子比县委大院还破旧,门口的石台阶被踩得坑坑洼洼的,院子里长满了野草。向远志到的时候,乡党委书记和乡长都不在,只有一个副乡长在值班。

副乡长姓钱,三十出头,戴着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的。他听说县委书记来了,紧张得话都说不利索。向远志摆摆手让他别紧张,说就是随便看看。

钱副乡长带着向远志在乡里转了一圈。石坪乡的情况比向远志想象的还要差。全乡有七个行政村,其中有三个还没通水泥路。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留在乡里的都是老人和孩子。乡里唯一的一所小学只有六十多个学生,最远的村子到学校要翻两座山。

向远志站在乡政府后面的山坡上,看着山脚下零零散散的土房子,沉默了很久。

钱副乡长站在他身后,不敢说话。山风吹过来,带着松树和泥土的气息,远处的山峦一层一层地叠上去,最后消失在云雾里。

向远志忽然问,你们乡去年的人均收入是多少?

钱副乡长犹豫了一下,四千三。

向远志转过身看着他。说实话。

钱副乡长的脸一下子红了。三千不到。

向远志点了点头,没再追问。他在省发改委待了这么多年,太清楚下面报上来的数字是怎么回事了。那些漂亮的报表背后,是基层干部的无奈,也是体制的痼疾。

你们有什么困难?向远志问。

钱副乡长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不知道该不该说,也不知道说了有没有用。这些年来的领导多了,问的问题都差不多,但问完之后就没有下文了。

向远志看出了他的犹豫。你说实话,我不怪你。

钱副乡长深吸一口气,像下定了很大的决心。向书记,我们最大的困难不是钱,是人。乡里的干部留不住,有本事的都想办法调走了。老师留不住,医生也留不住。去年乡卫生院还有一个医生,今年连那个医生也走了,老百姓看病要去镇上,来回就是一天。还有路,那几个没通水泥路的村子,一到下雨天就进不去出不来,去年有个孕妇难产,等抬到乡里的时候已经不行了

他说着说着,声音有些哽咽,说不下去了。

向远志没有说话,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个下午,向远志跑了石坪乡的三个村子。每到一个村子,他都不让村干部陪着,自己挨家挨户地走,跟老百姓聊天。有人不认识他,以为是县里来的普通干部,说话也不藏着掖着,什么话都往外倒。

有个六十多岁的老大爷拉着他的手说,同志,我活了这么大岁数,就没见过几个好官。当官的都想着怎么往上升,谁管我们死活?

向远志问他,您觉得什么样的官才是好官?

老大爷想了想,能记住老百姓名字的官。

这句话向远志记在了心里。

回到县城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向远志在街边随便吃了碗面,然后去了县委大院。大院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有传达室的灯还亮着。老耿坐在里面,看到他来了,赶紧站起来。

向书记,这么晚了还来?

向远志说,我来拿点东西,顺便把上午没扫完的地扫了。

老耿连忙摆手,不用不用,地我已经扫过了。

向远志看着干干净净的院子,笑了笑。耿叔,辛苦你了。

老耿搓着手,有些不好意思。向书记,前两天的事

向远志打断他,耿叔,你做得对。不管是谁,在传达室就得遵守传达室的规矩。你坚持原则,我要谢谢你。

老耿愣愣地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在灯光下泛着银光。他在这个位置上坐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一个领导跟他说过这样的话。

向远志上楼拿了文件,下来的时候看到老耿还在传达室门口站着。他走过去,在老耿旁边的台阶上坐下来。

耿叔,听说你在乡镇看了十八年的大门?

老耿点点头,在向远志旁边小心翼翼地坐下。是啊,在清水镇待了十八年,今年才调到县里来的。

清水镇。向远志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目光有些恍惚。我爸以前也在清水镇待过。

老耿一愣,你爸是?

向德厚。

老耿猛地站了起来,眼睛瞪得溜圆。向德厚?你是向德厚的儿子?

向远志抬起头看着他。你认识我爸?

老耿的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来。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重新坐下来,声音有些颤抖。何止认识老向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的人。

夜色中,两个人在传达室门口的台阶上坐着,一个讲,一个听。老耿讲了很多向远志不知道的事情,关于他父亲在清水镇的那些年。老耿说,你爸当年是为了保一个村子不被强拆,才得罪了上面的人,被发配去看大门的。他看大门的那些年,清水镇的老百姓遇到什么难事都来找他,他从来不推,能帮就帮,帮不了的也会给人家指条路。他看的是门,管的却是全镇老百姓的事。

向远志静静地听着,月光照在他的脸上,看不出表情。

老耿说着说着,抹了一把眼睛。老向走的时候,全镇的老百姓都来送他,队伍排了两里地。我这辈子没见过那样的场面。

向远志站起身,对老耿说了声谢谢,然后大步走出了县委大院。

月光很亮,把街道照得白花花的。向远志走在这条父亲曾经走过的路上,脚步很稳。

他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

第五章 河边的事

龙山县城北边有一条河,叫白河。

河不宽,水也不深,但水质清冽,夏天的时候城里的孩子都喜欢去河里玩水。河两岸长满了老槐树,树冠遮天蔽日,是县城里难得的阴凉地。

向远志小时候也在这条河里游过泳。那时候河水比现在还要清,能看见水底的石头和游来游去的小鱼。他父亲向德厚有时候会带他到河边来,父子俩坐在树荫下,父亲给他讲龙山的历史,讲那些发生在白河两岸的故事。

后来父亲被发配去看大门之后,就再也没带他来过河边。

到任第五天,向远志起了个大早,沿着白河边走了一圈。他穿着普通的运动服和运动鞋,像一个晨练的普通市民。河边的空气很好,带着水汽的凉风让人神清气爽。有几个老人在河边打太极,动作缓慢而从容。

向远志走到一座老桥边停下了脚步。

这座桥叫白河桥,是县城通往北岸的必经之路。桥已经有些年头了,桥面的水泥裂开了好几道口子,栏杆也锈迹斑斑。但真正让向远志停下脚步的,是桥头立着的一块牌子。

牌子上写着几个大字,白河新城项目规划用地。

牌子后面是一大片被圈起来的空地,面积不小,大概有上百亩。空地周围砌着围墙,墙上刷着开发商的广告,幸福生活从白河新城开始。但围墙里面长满了荒草,看不出任何动工的迹象。

向远志站在牌子前面看了很久。

这个项目他知道。三年前他在省发改委的时候,这个项目的立项报告就送到过他桌上。项目规划占地一百二十亩,要建一个集住宅、商业、教育为一体的综合社区,总投资接近三个亿。对于龙山县这样的地方来说,三个亿的投资不是小数目。

但三年过去了,这块地还是荒地。

向远志沿着围墙走了一圈,围墙里面杂草丛生,有些地方的草长得比人还高。围墙上有几处豁口,透过豁口能看到里面堆着的建筑垃圾和废弃的工棚。显然,这个项目动过工,但很快就停了,而且停了不止一年。

他掏出手机拍了些照片,又在本子上记了些什么。

回到县委大院的时候,已经是上午九点多了。向远志换好衣服,刚在办公室坐下,县委办主任老顾就敲门进来了。老顾五十多岁,在县委办干了十几年,是个八面玲珑的人。

向书记,蒋县长那边让人送了一份材料过来。老顾把一沓文件放在桌上,是关于白河新城项目的。

向远志抬头看了老顾一眼。蒋县长知道我去白河边了?

老顾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这个我就不清楚了,蒋县长只说这个项目很重要,希望您能尽快了解一下。

向远志翻开文件,一页一页地看着。老顾站在一旁,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过了大概十分钟,向远志合上文件,对老顾说,顾主任,麻烦你把白河新城项目的所有资料都调过来,包括从立项到现在的全部文件,一份都不要少。

老顾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向远志一个人。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想事情。蒋茂林这么快就知道他去了白河边,这说明有人在盯着他的行踪。而蒋茂林主动把项目材料送过来,要么是心里没鬼,要么就是有恃无恐。

向远志觉得是后者。

下午的时候,老顾把白河新城项目的资料送来了,厚厚的一摞,装了三个档案盒。向远志把其他事情都推了,坐在办公室里一份一份地看。他从下午两点一直看到晚上九点,中间只吃了一碗泡面。

看完之后,他把资料整理好,在本子上写了几条要点。

第一,白河新城项目的开发商叫恒通置业,是一家注册在省城的房地产公司。但根据工商信息,这家公司的法人代表叫蒋茂盛,而蒋茂盛是蒋茂林的亲弟弟。

第二,项目拿地的价格明显低于市场价。一百二十亩地,成交价只有一千八百万,折合每亩十五万。而同期龙山县城的土地出让价格,每亩至少在三十万以上。

第三,项目停工的原因是资金链断裂。恒通置业拿到地之后,以土地作为抵押,从县农村信用社贷了八千万。但这八千万并没有全部用在项目上,有很大一部分去向不明。

第四,项目停工之后,县里以盘活烂尾楼的名义,又给恒通置业批了一笔两千万的专项资金。但这笔钱打过去之后,项目依然没有复工。

向远志看着自己写下的这几条,眉头越皱越紧。如果他的推断没错的话,这个项目从头到尾就是一个局。用低价拿地,用地抵押贷款,把钱转移出去,然后再以烂尾楼的名义申请政府资金,最后把包袱甩给银行和政府。

而这一切,都离不开县长蒋茂林的运作。

向远志把本子合上,放进抽屉里锁好。这件事比他想象的要复杂。蒋茂林在龙山县经营多年,根基很深,想动他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而且这件事涉及到银行、国土、规划等多个部门,牵一发而动全身,必须有确凿的证据才能动手。

更重要的是,他刚到龙山,对县里的情况还不够熟悉,贸然出手很可能会打草惊蛇。

向远志决定先按兵不动,继续摸清情况。

第二天上午,他主持召开了自己上任后的第一次县委常委会。

会议室里坐得满满当当的,十一名常委悉数到场。常玉田坐在向远志的左手边,蒋茂林坐在右手边。其他人依次就座,每个人的表情都不太一样,有好奇的,有审视的,也有几分不安的。

向远志开门见山,说今天开这个会,主要是想听听大家对龙山县当前工作的看法。他不做长篇大论,让每个人都说,有什么说什么。

常委们面面相觑,不知道这位新书记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最后还是常玉田带头,简单汇报了县委这边的工作情况。接下来是蒋茂林,他汇报了县政府的工作,说话滴水不漏,既表了功,又诉了苦,把县里的困难都归咎于基础差、底子薄。

其他人也都发了言,但大多是官话套话,没什么实质内容。向远志一边听一边记,脸上始终带着温和的笑容,既不打断,也不追问。

等到所有人都说完了,向远志才开口。

他说得很简短,只有三句话。

第一句,从今天起,所有涉及财政资金的项目,一律上常委会集体研究决定。第二句,下周一开始,我要到各个部门去调研,不听汇报,直接看台账。第三句,各位分管的工作,年底按目标考核,完不成的说明原因,连续两年完不成的,我建议调整分工。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嗡嗡声。

向远志站起身,说了声散会,率先走出了会议室。

常委们坐在座位上,半晌没人动弹。蒋茂林的脸色很不好看,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发现茶已经凉了。

第六章 故人重逢

周六的早晨,向远志难得睡了个懒觉。

他住在县委招待所三楼的一个单间里。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还有一个老旧的衣柜。窗外是一棵泡桐树,枝叶茂密,早上有鸟在树上叫。条件虽然简陋,但胜在安静,向远志住了这些天,倒也习惯了。

八点多的时候,他的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向远志接起来,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粗犷的男声,远志,你小子回龙山了也不说一声,我昨天才知道!

向远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听出了这个声音。

梁大勇。

这是他初中同学,当年最好的哥们。两个人从初一到初三都是同桌,一起上山摘野果,下河摸鱼虾,形影不离。后来向远志考上了县一中,梁大勇没考上,回家种地去了。再后来向远志上了大学,离开了龙山,两人的联系就越来越少了。

梁大勇在电话里嚷嚷,中午来我家吃饭,让你嫂子给你做几个菜。你要是不来,我就去县委大院找你,看你怎么跟你的下属解释,你当年偷人家西瓜被抓的事。

向远志哈哈大笑,连声说好。

挂了电话之后,向远志的心情忽然好了很多。他换了身便装,去街上买了些水果和两瓶酒,然后按照梁大勇给的地址找了过去。

梁大勇家住在城南的老居民区里,是一片八十年代盖的筒子楼。楼外面拉着横七竖八的电线,墙皮剥落得厉害,露出里面红色的砖头。楼道里堆满了杂物,自行车、纸箱子、旧家具,只留下一条窄窄的过道。

向远志敲了敲门,门很快就开了。

梁大勇站在门口,比他记忆中胖了两圈,头发也稀疏了不少,但那双眼睛还是跟当年一样,又亮又活泛。他穿着一件旧T恤,下面是一条大裤衩,脚上趿拉着拖鞋,手里还夹着一根烟。

你可算来了!

梁大勇一把把向远志拽进门,上下打量了一番,在他肩膀上狠狠拍了一巴掌。好家伙,当了大官了,穿得人模狗样的,差点没认出来。

向远志笑着说,你轻点,肩膀要被你拍散了。

屋子里不大,两室一厅,家具都是老式的,但收拾得很干净。客厅的墙上挂着几张奖状,是梁大勇儿子的,什么三好学生优秀少先队员之类的。茶几上已经摆了几盘凉菜,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

梁大勇朝厨房喊了一声,秀芝,远志来了!

厨房里走出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围着围裙,脸上红扑扑的,笑着跟向远志打招呼。她叫杜秀芝,是梁大勇的媳妇,两人结婚十来年了,有一个儿子上小学四年级。

向远志把水果和酒放在桌上,杜秀芝说,向书记你太客气了,来就来嘛还带东西。

向远志说,嫂子你别叫我书记,叫我远志就行。

梁大勇在旁边插嘴,对对对,什么书记不书记的,在我这儿他就是向远志,当年偷西瓜被狗追的那个怂包。

三个人都笑了。

杜秀芝回厨房继续炒菜,梁大勇拉着向远志在沙发上坐下,给他倒了杯茶。两人聊起了这些年各自的情况。梁大勇初中毕业之后回家种了几年地,后来去县城学修车,现在在一家修车铺当师傅,一个月能挣个四五千块。日子过得不算宽裕,但也能糊口。

你呢?梁大勇问,听说你在省城当了大官,怎么又回来了?

向远志简单说了说自己的情况,没有多提省里的事,只说组织上派他回来工作。梁大勇听了点点头,也没多问。他们这代人,对组织上的安排有一种天然的信任,不会像现在有些年轻人那样刨根问底。

菜上桌了。杜秀芝做了六个菜,有鱼有肉,还有一大盆酸菜炖粉条。梁大勇开了向远志带来的酒,给两人各倒了一杯。

来,远志,欢迎你回来。

两人碰了杯,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梁大勇的话多了起来。他说起龙山这些年的变化,越说越激动,筷子都差点甩飞了。

你知不知道,咱们龙山的年轻人现在都跑光了?我修车铺里那几个徒弟,干不了两年就都去南方打工了,嫌这儿挣得少。你说这怎么弄?县里搞的那些项目,不是烂尾就是没人来,当官的就知道往自己兜里揣钱,谁管老百姓死活?

杜秀芝在旁边拽了拽他的袖子,你少说两句。

我说的是实话!梁大勇嗓门更大了,远志现在是县委书记,我不跟他说跟谁说?他要是也跟那些人一样,那我梁大勇就当瞎了眼,认错人了!

向远志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梁大勇。大勇,你说,你把你看到的、知道的,都告诉我。好的坏的,我都想听。

梁大勇愣了一下,然后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大口。

好,你想听,我就说。

那天中午,向远志在梁大勇家待了三个多小时。梁大勇说了很多,从街头巷尾的闲言碎语到老百姓的真实处境,从他修车时听到的抱怨到他亲眼看到的不平事。他说得口干舌燥,向远志听得认真仔细。

临走的时候,梁大勇送向远志到楼下。两个人在楼道口站了一会儿,梁大勇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开了口。

远志,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龙山这个地方,水很深。你一个人来的,身后也没个帮衬的,小心点。

向远志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知道。大勇,谢谢你跟我说这些。

梁大勇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齿。咱俩谁跟谁,说这些干啥。

向远志走出老远,回头看的时候,梁大勇还站在楼道口。午后的阳光刺眼,把那个微胖的身影照得有些模糊。

他想起了他们上初中那会儿,有一年夏天的傍晚,两个人在白河边玩水。夕阳把河水染成金黄色,梁大勇站在水里冲他喊,远志,你快点游过来!这边的水可凉快了!

那时候的日子真简单。

向远志走回招待所的路上,路过白河桥。那块白河新城项目的牌子还立在那里,在夕阳的余晖里显得格外刺眼。他站在桥头,看着那片荒草丛生的空地,想着梁大勇说的话,心里沉甸甸的。

这个项目如果不查清楚,他对不起梁大勇这样的人。

回到招待所,向远志洗了把脸,坐在桌前打开了笔记本电脑。他把这段时间收集到的关于白河新城项目的信息整理了一遍,又查了一些相关的政策法规,一直忙到深夜。

躺在床上之前,他给宁雪打了个电话。电话那头的宁雪听起来很疲惫,说今天做了三台手术,站了十个小时。向远志心疼地说让她注意身体,宁雪笑了笑,说你自己才要注意,一个人在那边,别太累了。

向远志说,我知道。

挂了电话之后,他躺了很久也没睡着。窗外的月光透过泡桐树的枝叶洒进来,在墙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他想起了父亲。

第七章 深夜来客

晚上十点,向远志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加班。

白天开会占去了大半天时间,只有晚上才能静下心来看文件。这些天他一直在翻白河新城项目的资料,厚厚的档案盒堆了半桌子,他一份一份地看,一页一页地记,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他发现了一个新的疑点。

恒通置业的八千万贷款,是在县农村信用社办的。而当时主持这笔贷款审批的人,是信用社主任冯万全。这个冯万全去年调走了,去了市里的农商行当副行长。向远志查了一下时间线,冯万全的提拔和这笔贷款的审批,几乎是在同一时期完成的。

这不是巧合。

向远志在本子上写下冯万全三个字,圈了一个圈,打了个问号。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了。

向远志抬头看了看墙上的钟,已经是晚上十点半了。这个时间谁会来?

请进。

门推开了一条缝,露出半张脸。那是一张年轻的脸,戴着眼镜,表情有些紧张。向远志认出来了,这是他上任那天在组织部接待他的那个年轻人,县委组织部的科员,姓秦,叫秦川。

秦干事,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

秦川走进办公室,把门轻轻关上。他的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攥得很紧,指节都发白了。

向书记,我有件事想跟您汇报。

向远志放下笔,示意他坐下。秦川在沙发上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腰板挺得笔直,像一个等待老师训话的小学生。

向远志给他倒了杯水,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你说吧,不用紧张。

秦川深吸了一口气,把手里的信封放在茶几上。向书记,这个东西,我觉得您应该看看。

向远志拿起信封,拆开来。里面是一沓打印纸,大概有十几页。他翻开第一页,只看了一眼,眉头就皱了起来。

这是一份举报材料。

举报的对象,是县长蒋茂林。

材料里详细列举了蒋茂林在担任县长期间的多项违法违规行为,包括在白河新城项目中为亲属牟利、违规审批土地、干预银行贷款审批、收受开发商贿赂等。每一条都写得很具体,有时间、有地点、有金额,还有一些复印的文件作为佐证。

向远志一页一页地看完,表情越来越严肃。看完之后,他把材料放回信封里,抬头看着秦川。

这份材料你是从哪里来的?

秦川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发干。是有人寄给我的。匿名寄的,没有寄件人信息。我收到了之后,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想了很久,觉得还是应该交给您。

什么时候收到的?

上个星期三。

向远志算了算,那是他正式上任后的第三天。显然,寄材料的人知道他是新来的县委书记,也知道他跟蒋茂林之间不会是一条心。这个人很聪明,没有直接把材料寄给向远志,而是寄给了一个组织部的普通干事,这样既能把信息传递出去,又不会暴露自己。

向远志看着秦川,秦川的眼神躲闪了一下。

秦干事,除了这份材料,你还有没有收到别的东西?

秦川摇摇头,没有了,就这些。

向远志点点头,没有说话。他在心里快速地盘算着。这份材料的可信度很高,里面的信息跟他自己掌握的情况基本吻合。但问题是,寄材料的人是谁?他手里还有没有更多的证据?他为什么选择匿名举报,而不是实名举报?

还有一个更重要的问题,为什么寄给秦川?

组织部每天来来往往那么多人,偏偏选了秦川这个刚来不久的年轻人。这肯定不是随机的。要么是寄材料的人认识秦川,知道他的为人;要么是秦川和这件事有某种联系,寄材料的人想通过秦川来试探什么。

向远志决定先按兵不动。他对秦川说,秦干事,谢谢你信任我,把这份材料交给我。这件事你先不要跟任何人提起,包括组织部的同事和你的家人。接下来的事情,我来处理。

秦川使劲点头。向书记,您放心,我谁都不会说。

送走秦川之后,向远志重新坐回桌前,又把那份材料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这一次他看得更慢,用笔在关键的地方做了标记,把材料里提到的人物关系和时间线理了一遍。

等他忙完这些的时候,已经过了午夜。他靠在椅背上,揉着发酸的眼睛,脑子里乱糟糟的。

这份材料如果属实,蒋茂林的问题就严重了。但光凭一份匿名举报信是不够的,必须要有确凿的证据,而且要经过合法的程序才能启动调查。否则的话,不但动不了蒋茂林,还会让自己陷入被动。

向远志知道,他现在是在走钢丝。

蒋茂林在龙山经营多年,不是那么容易就能扳倒的。县里的干部,有多少是他的人?市里和省里,又有多少关系?贸然出手,打虎不成反被虎伤,这种例子在官场上太多了。

但不管的话,他又怎么对得起那些信任他的人?

向远志把材料锁进保险柜,关了灯,走出了办公室。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他的脚步声回响着。走到一楼的时候,他看到传达室的灯还亮着。老耿坐在里面,面前放着那个掉了瓷的搪瓷缸子,正打盹。

向远志轻轻敲了敲传达室的门。耿叔,这么晚了还不休息?

老耿一个激灵醒了过来,看到是向远志,赶紧站起身。向书记,您还没走啊?我睡不着,在这儿坐会儿。

向远志走进传达室,在老耿对面坐下来。两个人隔着一张旧桌子,桌上放着一台老式收音机,正播放着深夜的戏曲节目,咿咿呀呀的唱腔在夜里听来格外悠长。

耿叔,我问你个事。向远志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聊天。你觉得蒋县长这个人怎么样?

老耿的表情变了一下,很快就恢复了正常。他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茶,才慢慢开口。向书记,我就是一个看门的,这些事我不懂。

耿叔,你在这个位置上坐了这么多年,龙山县的大事小事你比我清楚。向远志看着老耿的眼睛,我就是想听听你的看法,不用有什么顾虑。

老耿沉默了好一会儿。收音机里的戏曲唱到了高潮部分,锣鼓声急促起来。老耿伸手把收音机关了,传达室里一下子安静了。

向书记,既然你问了,那我就说。老耿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隔墙有耳。蒋县长这个人,能干是真的能干,这些年龙山县修了不少路,盖了不少房子,都是他推动的。但是他的手段不太正。

怎么不正?

老耿犹豫了一下。他手太长。县里稍微有点油水的事情,都要经过他的手。他有个规矩,叫雁过拔毛。一个项目从立项到验收,每个环节都要有人给他上供。开发商、包工头、下面的乡镇干部,都知道这个规矩。

向远志听着,没有说话。

老耿继续说道,前年有个乡镇党委书记,就是因为不肯按蒋县长的规矩办,被他找了个由头调到党史办去了,一个正科级的干部,天天坐在办公室里看旧报纸。从那以后,就没人敢不听他的了。

向远志点了点头。关于白河新城项目,你知道多少?

老耿的神色变了变。白河那边的事水太深,我只知道那个项目的开发商,是蒋县长的亲弟弟。其他的,我不敢乱说。

向远志没有再追问,站起身拍了拍老耿的肩膀。耿叔,谢谢你跟我说这些。早点休息。

他走出传达室,站在院子里。夜风很凉,吹得院子里那几棵老槐树沙沙作响。月亮被云遮住了,大院里暗得很,只有传达室窗户透出来的一小片灯光。

向远志抬头看了看办公楼,黑黢黢的窗户一排排的,像是一只只闭着的眼睛。

第八章 风雨欲来

八月的龙山,进入了一年中最热的时候。

太阳像个火炉挂在头顶,水泥路面被晒得发软,走在上面能感觉到鞋底发黏。街上的行人少了很多,连狗都躲在树荫下伸着舌头喘气。只有树上的知了不知疲倦地叫着,聒噪得让人心烦意乱。

向远志来龙山已经一个月了。这一个月里,他走遍了全县所有的乡镇,跟一百多名基层干部谈过话,记了满满两大本笔记。他对龙山的了解,从模糊变得清晰,从表面深入到了肌理。

他知道哪条路是豆腐渣工程,知道哪个乡镇的扶贫款被截留了,知道哪个部门的干部最懒散,也知道哪个村的老百姓日子过得最苦。

他也越来越清楚,龙山县最大的问题在哪里。

问题就在县政府那栋楼里。

蒋茂林在龙山县当了六年县长,这六年里,他编织了一张庞大而复杂的关系网。这张网的触角延伸到了县里各个部门、各个乡镇,甚至延伸到了市里和省里。在这张网里,利益输送、权力寻租成了公开的秘密,敢怒不敢言成了大多数人的选择。

向远志知道,他要动蒋茂林,就等于要动这张网。

而他手里现在能用的牌,并不多。他在省直机关待了十几年,虽然在政策层面有优势,但在地方上没有人脉,没有根基。常玉田虽然跟他站在一边,但常玉田在龙山的处境也很微妙,做事情小心翼翼,生怕踩到地雷。其他的常委们,要么是蒋茂林的人,要么是骑墙派,真正能靠得住的没几个。

这种情况下,向远志决定走一步险棋。

八月中旬的一个周三,县委常委会再次召开。

这次会议的议题是审议下半年的财政预算调整方案。按照惯例,财政预算是政府那边的事情,常委会基本上是走个过场,蒋茂林怎么报,大家就怎么批。

但这一次,向远志打破了这个惯例。

会议刚开始,向远志就让人把白河新城项目的全部财务资料搬到了会议室。厚厚的一摞账本堆在桌上,像一座小山。

蒋茂林的脸色当场就变了。

向远志不紧不慢地开口,蒋县长,白河新城项目启动三年了,总投资将近三个亿,县里投入的财政资金超过五千万。但到目前为止,项目只完成了不到百分之二十的工程量,而且停工已经超过一年。我想问问,这五千万花到哪里去了?

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蒋茂林放下手里的保温杯,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向书记,这个问题我早就解释过了。项目停工是因为开发商的资金出了问题,县里投入的钱都是按规定拨付的,每一笔都有审批手续。你如果不信,可以让审计来查。

向远志笑了笑,这个笑容让蒋茂林心里一紧。蒋县长,你说得对,确实应该审计。我已经向市审计局打了报告,申请对白河新城项目进行全面审计。今天开这个会,就是跟大家通个气。

会议室里一阵骚动。几个常委面面相觑,有人低声交头接耳,有人端起杯子喝茶掩饰不安。

蒋茂林的脸彻底黑了。向书记,这个事情为什么不提前跟我商量?审计这么大的事,应该上会讨论,怎么能一个人说了算?

上会讨论?向远志反问,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蒋县长,白河新城项目涉及到财政资金的安全,涉及到老百姓的利益,涉及到县委县政府的公信力。这种事情,需要上会讨论的不是要不要审计,而是审计之后怎么处理。

他顿了顿,环顾了一圈会议室里的所有人,一字一顿地说,我作为县委书记,有责任也有权力对财政资金的使用情况进行监督。如果哪位同志觉得我的做法不妥,可以向市委反映。

没有人说话。蒋茂林的手紧紧握着保温杯,指节都捏白了,但最终还是松开了手,把杯子放在桌上,发出轻微的声响。既然向书记已经做了决定,那我们就配合审计工作,清者自清。

散会之后,向远志走出会议室,步伐沉稳。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常玉田追了上来。他压低声音说,向书记,审计的事您真要这么干?

向远志看着他。你觉得我在说笑?

常玉田犹豫了一下。蒋茂林在市里和省里都有人,审计局那边,未必会认真查。

向远志说,市里不行,就省里。省里不行,就中央。我就不信,这天底下没有说理的地方。

常玉田看着向远志,这个比他还年轻的男人,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重新认识了这个人。他拍了拍向远志的肩膀,没再说什么。

接下来的几天里,龙山县委大院里的气氛明显变了。每个人走路都带着小心,说话声音也低了几分。大家都知道,新来的向书记和蒋县长之间,已经撕破脸了。这场较量的胜负,将决定龙山县未来的走向。

蒋茂林也没有坐以待毙。他开始频繁地往市里跑,有时候一天跑两三趟。他的秘书小方忙得脚不沾地,电话一个接一个地打,约人、安排饭局、准备材料,整个人瘦了一圈。

两边都在布局,都在等着审计结果的出炉。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向远志接到了一个陌生的电话。

电话那头是一个男人,声音很低,像是捂着话筒在说话。向书记,我是恒通置业以前的财务人员,手里有一些账目资料,您可能会感兴趣。但我不能露面,也不能去县委找您,蒋县长的人到处都是。

向远志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你在哪里?

电话那头说,明天下午三点,白河桥西边的老茶馆。您一个人来。

电话挂断了。

向远志放下手机,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这个电话来得太及时了,及时得让他有些不安。是真的有人良心发现要站出来,还是蒋茂林设的局?

他想了一会儿,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梁大勇的号码。

大勇,明天下午你有没有空?

梁大勇说,有空啊,什么事?

向远志说,陪我去喝杯茶。

第九章 茶馆风雨

白河桥西边的老茶馆,叫聚贤茶社。

说是茶社,其实就是街边的一间老房子,门口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木招牌,窗户上贴着发黄的报纸。茶社的主人是个七十来岁的老头儿,姓葛,街坊们都叫他葛大爷。葛大爷的茶社开了三十多年,在这条街上算是一块活化石。

下午两点半,向远志提前到了茶社。他今天穿得很普通,灰T恤深色裤子,戴了一顶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梁大勇比他先到一步,坐在靠窗的位置上,面前摆着一壶茶,正跟葛大爷聊着天。

看到向远志进来,梁大勇冲他招了招手。向远志走过去,在梁大勇对面坐下。这个位置正好能看到门口和窗外,有什么风吹草动都能第一时间发现。

梁大勇给他倒了杯茶,压低声音说,我刚才转了一圈,茶馆后面有条小巷子,能通到白河边。万一有什么事,咱们从后面走。

向远志看了他一眼,你倒是挺专业。

开玩笑,我梁大勇在这条街上混了多少年了,哪个犄角旮旯我不熟?

两人喝着茶,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葛大爷坐在柜台后面打盹,收音机里放着评书,单田芳嘶哑的嗓音在茶社里回荡着。

三点钟的时候,茶社的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瘦高个儿,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穿着一件洗得发旧的白衬衫。他的脸色不太好,眼袋很重,像是好几天没睡好觉。他站在门口扫了一圈茶社里的人,目光最后落在了向远志身上。

向远志站起身,对他点了点头。

男人快步走过来,在向远志旁边坐下。他看了梁大勇一眼,有些警觉。向远志说,这是我朋友,你放心。

男人点了点头,从随身带的旧帆布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信封很厚,鼓鼓囊囊的。

向书记,我叫方志平,以前是恒通置业的会计。这些东西,是我这些年在恒通经手的账目,您看看就明白了。

向远志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东西。那是一沓账本和银行流水单,上面密密麻麻地记着各种数字。向远志一页一页地翻看,越看越心惊。

这些账目清楚地记录了白河新城项目的资金流向。恒通置业拿到土地之后,以项目开发的名义从县农村信用社贷了八千万。但这八千万并没有全部用在项目上,其中有将近一半通过几家空壳公司转到了蒋茂盛的个人账户里。而另外两千万的政府专项资金,更是直接被划走,连转手都没有转,直接进了蒋茂盛的钱包。

更触目惊心的是,这些账目还涉及到蒋茂林本人。有几笔大额资金从蒋茂盛的账户转到了一个叫蒋茂林的账户上,金额加起来超过八百万。

方志平说,恒通置业之所以停工,根本不是因为资金链断裂,而是因为蒋家兄弟根本就没打算把这个项目建起来。他们的目的从头到尾就是圈地、贷款、骗补贴,钱到手了就走人。至于那个烂尾的项目,他们根本不在乎。

向远志合上账本,深吸了一口气。方师傅,这些东西你留了多久了?

快两年了。方志平苦笑了一下,蒋茂盛那个人疑心很重,我怀疑他察觉到了什么,去年把我开除了,还让人威胁我,说如果我把这些东西说出去,就让我在龙山待不下去。

那你为什么现在拿出来?

方志平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有些哽咽。我儿子今年高考,考上了省里的大学。我不想让他觉得,他爸是个窝囊 废,明明知道有人在干坏事,却连站出来的勇气都没有。

向远志看着方志平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犹豫,只有一种豁出去的决绝。向远志拿起账本,认真地对方志平说,你放心,这件事我一定查到底。

方志平点了点头,站起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向远志,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情绪。向书记,保重。

方志平走后,向远志把账本装进自己的公文包里,拉链拉得严严实实。梁大勇在旁边一直没说话,这时才开口,远志,这东西比你想的要烫手。你确定要接?

向远志端起茶杯,把已经凉透的茶水一口喝干,站起身来。

大勇,有些事不是烫不烫手的问题,是该不该做的问题。该做的事,再烫手也得接着。

梁大勇看着他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叹了口气说,你跟你爸一个脾气。

向远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两人走出茶社的时候,梁大勇忽然拉住向远志的胳膊。街对面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车窗贴着深色的膜,看不清里面有没有人。大勇压低声音说,那辆车在这儿停了快半个小时了。

向远志没转头,只是余光扫了一眼,低声道,快走。

他们快步拐进茶馆后面的小巷子,沿着白河边的土路走了一段,绕到另一条街上才停下来。向远志回头看,那辆车没有跟过来。

大勇,这次谢谢你了。向远志拍了拍老友的胳膊,你先回去,我自己能行。

梁大勇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咧嘴一笑。你小子,当年偷西瓜被狗追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行,我回去了,你自己小心。

向远志抱着公文包回到县委大院的时候,天已经傍晚了。夕阳的余晖把大院的影子拉得很长,几只麻雀在槐树枝头叽叽喳喳地叫着。

他快步走进办公楼,直接去了自己的办公室。他把账本锁进保险柜,又在保险柜外面加了一把锁。做完这些之后,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这才发现后背全是汗,衬衫已经湿透了。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远处有雷声隐隐地滚动,一场大雨快要来了。

第十章 深夜交锋

审计组进驻龙山的第三天,蒋茂林的办公室里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来的人是市里的常务副市长,姓曹,叫曹德民。五十出头的年纪,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短袖衬衫,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他是蒋茂林在市里的靠山,也是当年提拔蒋茂林当县长的人。

曹德民没有提前打招呼,直接坐车从市里到了龙山。他的车进了县委大院,径直停在了县政府楼门口。曹德民下车之后没有去县委那边,而是直接上了县政府的三楼,推开了蒋茂林办公室的门。

蒋茂林正在打电话,看到曹德民进来,愣了一下,赶紧挂了电话站起身。曹市长,您怎么来了?

曹德民在沙发上坐下来,把公文包放在茶几上,不紧不慢地开口。茂林,审计的事怎么样了?

蒋茂林给曹德民倒了杯茶,苦笑着说,向远志这小子是铁了心要查,审计组查得很细,好几笔账都被翻出来了。

曹德民端着茶杯,没有喝,只是看着茶杯里漂浮的茶叶。他的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着圈,像是在想什么事情。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压迫感。茂林,当初我推荐你当这个县长,是觉得你有能力,能把龙山的事情办好。可你是怎么回报我的?白河新城那个项目,你自己说,里头有多少是你不知情的?

蒋茂林额头上渗出了汗珠,曹市长,那个项目是我弟弟操作的,有些细节我确实不太清楚——

不清楚?曹德民打断他,把茶杯重重地放在茶几上,茶水溅出来洒在桌面上。八百万进了你的账户,你说不清楚?茂林啊茂林,你好大的胆子!你以为那些账目只有向远志在查吗?我告诉你,市纪委那边已经收到风了,如果审计结果出来坐实了你的事,谁也保不住你!

蒋茂林的脸一下子白了。

曹德民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蒋茂林。窗外的县委大院在正午的阳光下安安静静的,几棵老槐树的叶子一动不动,像是一幅凝固的画。曹德民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

茂林,你跟我这么多年,我是什么样的人你应该清楚。我不是那种过河拆桥的人。但是这一次,你必须得明白一件事——如果向远志把账查到底,不光是你完蛋,我也得跟着你倒霉。你我这一条船上的人,谁也跑不了。

蒋茂林的声音有些发抖,那曹市长,您的意思是?

曹德民转过身来,目光落在蒋茂林脸上。那个目光很冷,像冬天的井水。想办法,让审计停下来。

怎么停?

曹德民没有直接回答。他重新坐下来,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文件放在茶几上。这是一份市里对龙山工作的评价报告,里面提到了一些干部作风方面的问题。虽然没有点名,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有些措辞是针对向远志的。

这份报告明天会送到县委。曹德民说,向远志虽然是从省里下来的,但他在龙山没有根基。你只要找到他工作上的漏洞,抓住他的把柄,把问题反映上去,市里自然有人会替你说话。审计也好,账目也好,只要他自顾不暇了,什么都查不下去。

蒋茂林看着那份报告,眼睛里闪过一丝光芒。他明白了曹德民的意思。这是要围魏救赵——用别的问题缠住向远志,让他无暇顾及白河新城的事。

但问题是要用什么把柄来对付向远志?向远志来龙山才一个多月,工作上小心谨慎,生活上也清清白白,住在招待所里连个像样的住处都没有。这样的人,哪里有什么把柄可抓?

曹德民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淡淡地说,这世上没有完美的人。你好好找,一定能找到。实在找不到,那就想办法制造一个。我等你的消息。

曹德民走了之后,蒋茂林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窗外的太阳慢慢挪到了西边,办公室里暗了下来,他没有开灯,就那么坐在黑暗里,脑子里飞速地盘算着。

他在龙山县经营了这么多年,手里确实有一些可以用的人。但要对付向远志,他需要一个万无一失的方案,不能打草惊蛇,也不能留下把柄。否则的话,杀敌八百自损一千,得不偿失。

想来想去,他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一个号码。

喂,老三,帮我查一个人。

谁?

新来的县委书记,向远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传来一声应答。蒋茂林挂断电话,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窗外的天彻底黑了,县委大院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对面县委办公楼里亮着灯的那扇窗户。

向远志的办公室。

灯还亮着,那个人还在加班。

蒋茂林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透了,苦涩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开来。他把杯子放在窗台上,低低地骂了一声。

看你能撑多久。

第十一章 泥潭深处

到了九月,审计组的工作进入了深水区。

向远志几乎每天都要跟审计组的人碰头,了解进度,协调问题。审计组查出来的问题越来越多,也越来越严重。白河新城项目的问题只是冰山一角,蒋茂林在任期间,涉及到财政资金违规使用的问题还有好几个——扶贫资金被挪用、惠农补贴被截留、农村危房改造款被虚报冒领,每一件事都触目惊心。

这些钱,本来应该用在老百姓身上的。

向远志拿着审计组交上来的初步报告,手都在发抖。不是因为愤怒,是因为心疼。他这段时间跑遍了龙山的每一个乡镇,见过住着漏雨土房的老人,见过没钱看病只能硬扛的病人,见过因为交不起学费而辍学的孩子。那些人需要的钱,跟被蒋茂林他们弄走的钱比起来,简直是九牛一毛。

可就是这些九牛一毛的钱,也没能到他们手里。

这天下午,向远志又去了石坪乡。

这是他第四次去石坪了。乡里的那条主街还是老样子,坑坑洼洼的水泥路面,两边是低矮的旧房子。但有一个地方不一样了——乡中心小学的操场上,多了一面新修的围墙。

那是向远志上次来的时候,看到操场挨着悬崖,连个护栏都没有,当场就让乡里想办法解决的。钱不多,两万块就够,但一直没人管。向远志当场发了火,说孩子们的安全不是钱的问题,是心的问题。乡里的干部被他训得抬不起头,第二天就找人开工了。

向远志站在学校门口,看着操场上跑跑跳跳的孩子们,心情稍微好了一点。

钱副乡长跟在他身后,小心翼翼地汇报着乡里的情况。自从上次被向远志问住之后,他回去把乡里的数据重新核实了一遍,该补的窟窿也在慢慢补。向远志听完之后,对这个年轻人有了几分好感。

小钱,你跟我说实话,乡里的扶贫款,有没有被截留过?

钱副乡长犹豫了一下,看了看左右,压低声音说,去年有一笔二十万的产业扶贫款,到乡里的时候只剩下十二万了。我们问了上面,上面说那八万是县里统筹使用了。

统筹使用?向远志的眉头拧了起来,统筹到谁的口袋里去了?

钱副乡长不敢说话了。

向远志没有再追问,但这件事他记在了心里。在回去的车上,他让司机绕道去了一趟白河新城项目的工地。工地还是老样子,围墙上杂草丛生,铁门紧锁,里面的烂尾楼在夕阳下像一座灰色的墓碑。几个拾荒的人在围墙外面翻找着废品,看到有车过来,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翻找。

向远志让司机停车,他下车走到围墙边,透过豁口往里面看。工地上到处是建筑垃圾,钢筋从水泥柱里伸出来,锈迹斑斑。一个拾荒的老人从他身边经过,背着一个破麻袋,看了他一眼,然后低下头匆匆走开了。

向远志忽然开口叫住老人,大爷,您多大岁数了?

老人停住脚步,有些警惕地看着他,七十二了。

七十二还要出来捡废品?

不捡怎么办?儿子出去打工了,儿媳妇跟人跑了,留下两个孙子要我养。老人说着,嘴里嘟嘟囔囔地又补了一句,以前说这工地要招人干活,我来了好几趟,连个管事的人都没见着。

向远志站在原地,看着老人佝偻的背影消失在街道拐角处,久久没有说话。

回到县城之后,向远志给市纪委的熟人打了个电话。他没有提白河新城的事,只是问了一个一般性的问题,如果一个县处级干部被查实有经济问题,按照程序应该怎么处理?

电话那头的人很谨慎,反问他为什么问这个。

向远志说,就是想了解一下政策。

挂了电话之后,向远志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桌上堆满了文件,电脑屏幕亮着,光标一闪一闪的。他的脑子里却一直在想着白天在石坪乡和工地上看到的情景。

那些贫困的老人,那些上不起学的孩子,那些被截留的扶贫款,那些烂尾的楼房——它们之间有一条看不见的线,线的另一头,就攥在蒋茂林这样的人手里。

而这条线,必须被斩断。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响了。是梁大勇打来的,语气很急。远志,你小心点,我今天在修车铺里听到有人说,有人最近在到处打听你的事,问你在这儿有没有什么软肋。

向远志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但语气依然平静。我知道了,谢了,大勇。

放下手机,他站在窗前,看着夜幕中的县城。街灯昏黄,照亮了白河上的老桥。桥的那一头,白河新城项目的牌子还立在黑暗中,像一个沉默的见证者。

他忽然想起父亲临终前说的话。那是在医院的病房里,父亲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握着他的手说,远志,记住爸一句话。做官先做人,做人要干净。你以后要是当了官,千万要记住——老百姓的眼睛都看着呢。

爸,我记住了。向远志在心里默默地说。

第十二章 暗流涌动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向远志下班之后没有直接回招待所,而是去了一趟白河桥。

夕阳西沉,把河水染成了暗金色。河边有人在散步,有老人牵着孙子,有年轻的情侣手挽着手。一切都显得平静而安详,好像这个县城里从来没有发生过任何不愉快的事情。

向远志站在桥上,看着脚下的河水缓缓流淌。他想起小时候,父亲带他来白河边抓鱼,父子俩卷起裤腿站在浅水里,父亲教他怎么看水纹判断鱼的位置。那时候他还小,父亲也还年轻,日子虽然不富裕,但一家人在一起就是最大的幸福。

后来父亲被发配去看大门之后,就再也没带他抓过鱼了。不是因为没时间,是因为没心情。一个被剥夺了尊严的人,连陪儿子玩的力气都没有了。

向远志还记得,父亲去看大门的第一天晚上,母亲做了一桌子菜,父亲一口都没吃,坐在桌子前面抽了一夜的烟。第二天早上,他看见父亲的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那是他第一次看见父亲哭。

这么多年过去了,向远志以为自己已经忘记了那些事。但当他站在白河桥上,看着那些熟悉的山水,所有的记忆都涌了上来,清晰得像昨天发生的一样。

天完全黑下来的时候,向远志才离开白河桥。他沿着河边的小路走回招待所,路过梁大勇家楼下的时候,看到楼上的灯还亮着。他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没有上去打扰,继续往前走。

回到招待所,他洗了个澡,躺在床上翻开手机。宁雪发来了一条消息,是一张照片——女儿向暖在钢琴比赛上得了奖,举着奖杯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向远志看着照片,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

他给宁雪回了消息,暖暖真棒,替我亲她一下。

宁雪很快回了一条,你自己回来亲。

向远志看着这五个字,心里一阵发酸。他来这里快两个月了,一次都没有回去过。每个周末都说要回去,结果总有事,总也走不开。宁雪从来没有抱怨过,但向远志知道,她一个人带着孩子不容易。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关了灯。黑暗里,窗外的泡桐树在风中沙沙作响,月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进来,把墙壁分割成明明暗暗的碎片。

向远志闭上眼睛,脑子里却停不下来。审计组的工作已经进入了收尾阶段,蒋茂林的问题基本查实了。但在正式上报之前,他必须确保每一个环节都不能出错。蒋茂林不是一个人,他身后还有曹德民,还有那些拿过好处的人,他们不会坐以待毙。

他必须做好万全的准备。

第二天上午,向远志主持召开了审计工作汇报会。审计组的负责人详细汇报了审计结果,白河新城项目的问题、扶贫资金挪用的问题、惠农补贴截留的问题,一桩桩一件件,都清清楚楚地摆在了桌面上。

向远志坐在会议室的主位上,表情平静,但放在桌上的手一直攥着拳头,指节都捏白了。他不是紧张,是在克制。他怕自己一开口,就会忍不住拍桌子骂人。

汇报结束之后,会议室里一片寂静。所有人都在等着向远志表态。蒋茂林坐在椅子上,他的脸色灰白,像大病初愈的人。他放在桌下的手在微微发抖,但嘴上还在强撑。

向书记,审计组的结论我不同意,这里面的很多事情都——

蒋县长,向远志打断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不同意,你可以写书面意见,这是你的权利。但审计结果会一字不差地上报市委和市纪委,这是规矩。

他站起身,扫了一圈会议室里的所有人。各位同志,龙山县是全省最穷的县之一,每一分钱都应该花在刀刃上,花在老百姓身上。如果有人把老百姓的钱装进了自己的口袋,那就是在偷老百姓的命。这样的人,不管他是谁,不管他有多大的背景,都必须付出代价。

说完这句话,向远志拿起文件夹,大步走出了会议室。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会议室里的人还坐在原地,没人动弹,也没人说话。

第十三章 危急时刻

审计报告正式上报的第三天,向远志接到了市委组织部的电话。

电话是陶处长打来的,就是当初通知他到龙山任职的那个人。陶处长的语气听起来跟平时一样客气,但向远志敏锐地听出了其中的微妙变化——那客气里面,多了一层若隐若现的距离感。

远志同志,市委近期在考虑部分县区领导班子的调整,你的工作可能会有变动。你要有心理准备。

向远志握着话筒,手指冰凉。陶处长,我不太明白。是正常的干部调整,还是针对我个人的?

陶处长打了个哈哈,当然是啊,正常调整,不要多想。我先跟你通个气,具体方案定了再正式通知你。

挂断电话之后,向远志坐在椅子上,很久没有动。所谓正常调整,不过是托词。在官场待了这么多年,他太清楚这个套路了。审计报告刚报上去,调令就来了,这绝对不是巧合。

蒋茂林背后的人开始动手了。

他们要把向远志调走,让他离开龙山。只要他走了,审计的事情就会不了了之,那些被查出来的问题就会被压下去,蒋茂林和曹德民就可以继续高枕无忧。

向远志的手紧紧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生疼。不行,他不能走。审计的结果必须有个交代,那些被侵占的资金必须追回来,蒋茂林必须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否则的话,他对不起方志平,对不起梁大勇,对不起石坪乡那些需要扶贫款的老人和孩子,更对不起自己头顶上的这个书记头衔。

但他也知道,如果市委真的下了调令,他一个县委书记是顶不住的。硬顶只会让自己被扣上不服从组织安排的帽子,结果还是一样——被调走,事情不了了之,区别只在于自己也会跟着完蛋。

他必须抢在调令下来之前,把事情捅到更高的层面。

向远志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打开保险柜,把方志平交给他的账本和银行流水单又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从中挑出了几份最关键的材料。这些材料不仅涉及蒋茂林,还涉及到曹德民在其中的角色——有几笔资金经过层层转手之后,最终流入了曹德民女婿名下的一家皮包公司。

向远志把这几份材料复印了三份,分别装进三个档案袋里。他叫来自己的秘书小方——一个从省城跟他过来的年轻人,二十来岁,做事认真,话不多,是向远志在省发改委时带过的人。

小方,向远志把其中一个档案袋交给他,你明天一早去省城,把这个亲手交给省纪委信访室。一定要亲手交到,不能经任何人的手转交。如果有人问,你就说是替老家的亲戚反映情况。

小方接过档案袋,神色有些紧张,但还是用力点了点头,向书记您放心,我一定送到。

小方出去之后,向远志拿起座机,拨通了省纪委一位老领导的电话。这位老领导当年在省发改委当过纪检组长,向远志跟他有过几次工作上的接触,算是半个熟人。向远志没有在电话里说太多,只说有些事情想当面汇报。

老领导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既然要当面说,那就是大事。来吧,我在办公室等你。

最后一个电话,向远志打给了宁雪。宁雪刚下手术台,声音里还带着疲惫。向远志没有说什么具体的事,只是说自己这两天可能会很忙,让她照顾好自己和暖暖。宁雪沉默了几秒,问他是不是出什么事了。向远志说没事,就是有些工作上的事情需要处理。

宁雪没有再追问,只是说了一句让向远志差点掉泪的话。

你一个人在外面,别逞强。

挂了电话之后,向远志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肩膀轻轻抖动着。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白河两岸的灯光次第亮起,星星点点的,像一条沉默的河。

第十四章 绝地反击

第二天一早,蒋茂林还没起床,就接到了曹德民的电话。

茂林,出事了。曹德民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慌乱,这在他身上极其罕见。省纪委的人昨晚到了市里,今天一早就把白河新城项目的全部卷宗都调走了。这次的动静不对,跟上次审计组来完全不是一个量级。向远志那个混蛋,把事情捅到省里去了!

蒋茂林的手一抖,手机差点掉在地上。他坐在床边,睡衣的领口敞开着,露出里面松弛的皮肤。曹市长,那现在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曹德民的声音猛地拔高,又被他硬生生压了下去。你自己做的事,你自己兜着!我告诉你,从现在开始,咱俩不要再联系了,任何电话都不要打。如果纪委的人找你谈话,你知道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

说完,曹德民直接挂了电话。嘟嘟嘟的忙音在蒋茂林耳边响着,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蒋茂林呆呆地坐在床边,手机从手里滑落到地板上,他没有捡。房间里的空调还开着,冷风呼呼地吹,他却感觉不到凉意,浑身上下都在冒冷汗。他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在脑子里快速地盘算着——账本、银行流水、方志平、向远志,这几个关键词在他脑海里像走马灯一样转着,越转越快,转得他头晕目眩。

八点钟的时候,他的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县委办打来的,通知他上午十点召开紧急常委会。

蒋茂林换了身干净衣服,洗了把脸,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头发。镜子里的他脸色蜡黄,眼袋浮肿,嘴角下垂,像是一夜之间老了十岁。他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试图让脸上恢复一些血色,但手是抖的,拍上去软绵绵的。

十点整,蒋茂林准时出现在会议室门口。推门进去的时候,他发现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了人,所有人都在,一个都不少。向远志坐在主位上,面前放着一沓文件,神色平静得像一面古井。

蒋茂林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茶是滚烫的,烫得他舌尖发麻,但他忍着没有出声。

向远志环顾了一圈会议室里的所有人,然后开始通报昨天省纪委的谈话情况。他说的每一件事,都像一把锤子,一下一下地敲在蒋茂林心上。白河新城项目资金挪用的问题、违规审批土地的问题、收受贿赂的问题,桩桩件件,清清楚楚。

向远志说完之后,会议室里一片死寂。空气仿佛凝固了,连呼吸声都听得一清二楚。常玉田坐在向远志左手边,目光在蒋茂林脸上扫过,又收了回来,表情沉重。其他常委们坐在各自的位置上,有人低头看着桌面,有人端着茶杯一动不动,没有一个人说话。

蒋茂林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紧紧地攥着。他抬起头想要说什么,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的嘴唇哆嗦着,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所有准备好的辩解、推脱、反击,在这一刻全都化为乌有。

他知道自己完了。

散会之后,蒋茂林走回了自己的办公室。他打开门,走进去,把门关上。办公室里的一切都跟他早上离开时一模一样,桌上的茶杯还冒着热气,窗台上的绿萝依然翠绿。但这一切在他眼里都已经不一样了,这间他坐了六年的办公室,从这一刻起,不再属于他了。

他在椅子上坐了很久,然后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弟弟蒋茂盛的号码。

茂盛,是我。你听我说,省纪委的人已经到了,该来的迟早要来。你手里的东西,该处理的处理掉,不要留。还有,该走的人,让他走吧。说完之后,他不等蒋茂盛回答,就挂断了电话,把电话线拔了,然后把手机也关了,一起放进抽屉里。

做完这些之后,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窗外的阳光透过窗帘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一道道明暗交错的光影。

第十五章 尘埃落定

蒋茂林被带走的那天,是九月底的一个阴天。

秋风起了,白河两岸的槐树叶子开始变黄,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掉,落在水面上打着旋儿漂走。县委大院里的干部们挤在窗户后面,隔着玻璃看着蒋茂林被带上了一辆黑色的轿车。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出来送他。整栋大楼安静得像是空了一样。

那个曾经在龙山县呼风唤雨六年的人,走的时候连一个回头都没有。他的背影消失在车门关上的瞬间,就像秋天落下的最后一片叶子,悄无声息地落进了泥土里。

向远志站在自己办公室的窗前,看着那辆黑色轿车缓缓驶出县委大院,拐上大街,消失在街角的拐弯处。他站了很久,直到那辆车彻底看不见了,才转过身,坐到办公桌前。

桌上放着一沓厚厚的文件,都是蒋茂林留下的烂摊子——白河新城项目的善后方案、被挪用的扶贫资金的追缴计划、多个部门需要重新调整的人事安排。光是白河新城一个项目,就涉及到上亿元的银行贷款和几百户交了定金的购房者。处理不好,就是一场巨大的社会风险。

向远志拿起笔,开始一份一份地批阅,一个一个问题地给出处理意见。他的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声音,在这个寂静的午后格外清晰。窗外,风继续吹着,把院子里的落叶卷起来,在空中打着旋儿,然后又轻轻放下。

下午的时候,向远志召集了县里几个相关部门的负责人开会,讨论白河新城项目的善后方案。会议室里坐得满满当当的,国土局、住建局、财政局、司法局、信访办的人都在,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焦虑和不安。这个烂摊子太大,谁也不知道该怎么收拾。

向远志开门见山地说,白河新城项目的账,必须一笔一笔地算清楚。开发商侵吞的资金,要通过法律途径追回来。被骗的购房者,政府要依法保障他们的权益。银行贷款,要按照规定处理,不能把风险全部转嫁给银行。所有涉案人员,不管涉及到谁,一律依法处理。

他顿了顿,环顾了一圈会议室里的面孔,有的在点头,有的在回避他的目光。向远志继续说道,我知道这个事情很难办,涉及到方方面面,得罪人是免不了的。但是,如果我们因为怕得罪人就不去做,那我们跟蒋茂林有什么区别?龙山县的老百姓看着我们呢,白河桥头那些交了一辈子积蓄等房子的老百姓,都看着我们呢。

散会之后,住建局的局长老周追上了向远志的脚步,压低声音说,向书记,白河新城那个项目,里面涉及到市里一些人,您看是不是稍微缓一缓——

不用缓。向远志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斩钉截铁地说,不管涉及到谁,依法处理。出了事我负责。

老周被他的目光逼得说不出话来,只能点了点头,快步走了。

那天晚上,向远志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加班到深夜。他把白河新城项目的所有善后方案从头到尾又过了一遍,把其中几处不够明确的地方用红笔圈出来,写了批注。窗外起了风,树叶沙沙作响,远处白河的水声隐约可闻,像一首听不清歌词的老歌。

手机响了。是宁雪。

向远志接起电话,宁雪问他,忙完了没有。他说还没有。宁雪沉默了一会儿,问他吃饭了没有。向远志看了看桌上那个已经凉透的包子,吃过了。宁雪说,你别骗我。

向远志笑了笑,真的吃过了。

宁雪说,你这个人,说谎的时候声音会变低。

向远志愣了一下,然后真的笑了。他靠在椅背上,把领口的扣子解开,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好吧,还没吃。一会儿就回去。

电话那头,宁雪轻轻地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的羽毛,向远志却听得清清楚楚。他忽然觉得鼻子有些发酸,赶紧吸了一口气,把涌上来的情绪压了下去。

你会不会觉得,我回来是个错误?向远志问。

宁雪说,你是在做你该做的事。该做的事,就没有对错。

挂了电话之后,向远志在窗前站了很久。月亮出来了,又圆又亮,挂在白河对岸的山头之上。他想起小时候,父亲也是这样一个人站在院子里看月亮。那时候他不明白父亲为什么总是一个人在夜里站着,现在他明白了。

有些事,只能一个人扛。

第十六章 新的日子

十月过后,龙山县官场迎来了一场规模不小的调整。蒋茂林被正式批捕,曹德民也很快被省纪委带走调查。那些跟着蒋茂林一起胡作非为的人,有的被查,有的被调离,有的主动交代了问题。短短一个月的时间里,龙山县的政治生态像是被暴风雨洗过一遍,露出了久违的底色。

向远志没有搞株连那一套。他在常委会上反复强调,查案子是为了治病救人,不是为了搞运动。除了那些触犯法律必须追究的人之外,其他有一般性违纪行为的干部,只要主动交代、积极退赔、愿意改正,就给出路、给机会。他不希望龙山人人自危,他只希望龙山人人自省。

这种做法让很多人松了一口气,也让一些人对他刮目相看。

常玉田在一次私下聊天的时候对他说,向书记,说实话,一开始我觉得你这个人太硬了,怕你把龙山搞得鸡飞狗跳。现在我看明白了,你硬的是骨头,不是手段。

向远志笑了笑,没有接话。

十二月的龙山已经很冷了。白河的水位下降了不少,露出了河床上灰白色的石头。山上的树木落光了叶子,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伸向铅灰色的天空。冬天的小县城安静得很,街上的人裹着厚厚的棉袄,走路都是缩着脖子的,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很快消散。

白河新城的善后工作终于有了实质性进展。恒通置业的资产被依法查封,蒋茂盛名下被转移走的资金追回了大半。被骗的购房者当中,选择继续等房的由政府协调新的开发商接盘续建,选择退款的首批款项在元旦前打到了他们的账户上。

向远志站在项目工地门口,看着推土机开进去清理废墟。机器的轰鸣声在空旷的工地上回荡,扬起漫天尘土。几个围观的群众站在路边,脸上带着将信将疑的表情。

梁大勇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他身后,递给他一支烟。向远志摆摆手,说我不会。梁大勇把烟叼在自己嘴里,点燃了,深深吸了一口。

远志,有人让我跟你说声谢谢。梁大勇说。

向远志问,谁?

方志平。梁大勇吐出一口烟雾,他昨天来找我修车,说想当面谢谢你,但不好意思去县委找你。

向远志想起那个戴着黑框眼镜、瘦高个儿的男人,想起他站在茶馆门口时那副紧张不安的样子。他现在还好吗?

挺好的,在县里一家公司找了个会计的活儿。他儿子在省城上大学,听说成绩不错。

向远志点了点头。那就好。

梁大勇弹了弹烟灰,侧头看着向远志,你是不是也该考虑一下自己的事了?

什么事?

别装傻。梁大勇用胳膊肘撞了他一下,弟媳妇和小侄女在省城等着你呢。你这么两地分着,不是个事儿。

向远志看着远处正在清理的工地,推土机推倒了一面残破的围墙,轰的一声响,烟尘四起。他轻声说,等把龙山的事理顺了,我就接她们过来。

梁大勇拍了拍他的肩膀,隔着厚厚的棉袄,那一下拍得很实在。行,我等着。

第十七章 旧人旧事

春节前的一个周末,向远志回了一趟省城。

他已经快三个月没回家了。车子驶进省城的时候,看着那些高楼大厦和川流不息的车流,他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在龙山待久了,满眼都是山,抬头是天,低头是土,回到省城反而有些不习惯。

宁雪在小区门口等他。她穿着一件驼色的大衣,围着一条米白色的围巾,站在寒风里,脸冻得有些发红。向远志下车的时候,看到她站在那里,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你怎么在这儿等?多冷啊。

宁雪笑了笑,想早点看到你。

向远志走过去,把她揽进怀里。宁雪的身上带着医院里那种淡淡的消毒水味道,但向远志觉得那是世界上最好闻的味道。他抱着她,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半天没有松开。

回到家,女儿向暖正在写作业。看到爸爸回来,小姑娘从椅子上跳下来,像一颗小炮弹一样冲过来,一头扎进向远志怀里,差点把他撞了个趔趄。

爸爸你终于回来了!我的奖状都攒了三张了,你一张都没看过!

向远志把女儿抱起来,在她脸上亲了一口。快拿来给爸爸看看。

向暖屁颠屁颠地跑去拿奖状,宁雪站在厨房门口,看着父女俩闹成一团,眼角有些湿润。

那天晚上,向远志亲自下厨做了几个菜。他的手艺一般,只会做几道家常菜,但宁雪和向暖都很给面子,把盘子都吃干净了。向暖一边吃一边问,爸爸你做菜这么好吃,为什么以前不做?

向远志笑着说,因为爸爸以前太忙了。

现在不忙了吗?

现在也忙,但爸爸想明白了一个道理。向远志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女儿,再忙,也要记得回家吃饭。

吃完饭之后,向暖缠着向远志给她讲龙山的事情。向远志想了想,给她讲了石坪乡那所小学的故事,讲了操场边上新修的围墙,讲了他每次去都会看到孩子们在操场上跑来跑去。他没有讲那些更沉重的事情,他觉得那些事对于一个九岁的孩子来说太过遥远,她只需要知道,爸爸在那边做的是一些能让孩子们更安全、更快乐的事情就好。

向暖听得很认真,末了问了一句,爸爸,那你什么时候带我去看看?

向远志看了一眼宁雪。宁雪说,等你放暑假,妈妈带你一起去。

睡觉之前,向暖抱着向远志的脖子不撒手,爸爸你明天就走吗?

后天走。

那你能不能多待几天?

向远志看了宁雪一眼,宁雪轻轻点了点头。向远志说,好,爸爸多待一天。

向暖欢呼了一声,蹦蹦跳跳地回房间睡觉去了。

夜里,向远志和宁雪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谁也没有认真看。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远处隐约传来汽车的喇叭声。省城的夜晚总是这样,喧嚣而明亮,跟龙山那种安静得只能听见风声的夜晚完全不同。

龙山那边的事情怎么样了?宁雪问。

最难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向远志靠在沙发上,握着宁雪的手,她的手指修长而微凉,是做手术的手,也是牵着他的手走了十几年的人。

宁雪说,我听人说,你在龙山得罪了不少人。

做这个工作,不得罪人是不可能的。向远志说,我不是想得罪谁,但有些事情总得有人去做。我爸当年就是做这些事情的人,他被发配去看大门的时候我才明白,有时候好人会吃亏,但不能因为怕吃亏就不做好人了。

宁雪沉默了很久,然后轻轻地说,你跟你爸真像。

向远志笑了。是啊,以前不觉得,现在越来越像了。

第三天下午,向远志要回龙山了。向暖抱着他的腿不撒手,哭得稀里哗啦的。宁雪红着眼眶把她拉开,对向远志说,你走吧,别回头。

向远志上了车,发动引擎,从后视镜里看着宁雪和向暖站在小区门口。他咬了咬牙,踩下油门,车子驶出了小区大门,拐上了大街,后视镜里的人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终消失在城市的车流里。

他一路开了四个小时,天色向晚,龙山县城在暮色中渐渐显出了轮廓。白河的水在夕阳下泛着暗金色的光,老桥还是那座老桥,桥头白河新城项目的牌子已经被人摘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块新的牌子——白河新城续建工程项目部。

向远志把车停在路边,走到桥头,看着那块新牌子,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高兴吗?有一点。但更多的是沉甸甸的责任感。

项目续建只是第一步,龙山县还有太多的事情需要做。

他上了车,驶过白河桥,朝着县委大院的方向开去。透过车窗,他看到石坪乡小学的围墙已经修好了,操场边上还种了一排小树苗,在冬日的寒风中瑟瑟发抖,却倔强地挺直了腰杆。

向远志踩下油门,车子朝着前方驶去。

第十八章 春暖花开

第二年春天,白河新城的续建工程正式开工了。

开工那天,向远志去了现场。他没有搞什么隆重的奠基仪式,只是跟几个项目负责人和工人代表站在一起,看着挖掘机挖下第一铲土。那天天气很好,阳光明亮而不刺眼,白河的水涨了不少,哗哗地从桥下流过。

方志平也来了。他穿着一件干净的蓝衬衫,头发剪短了,精神了不少。他走到向远志面前,犹豫了一下,然后伸出手。向远志握住他的手,用力摇了摇。

向书记,谢谢你。

向远志说,谢我干什么,是你自己站出来的。没有你那些账本,这个案子没那么容易查清楚。

方志平摇摇头,账本是死的,人是活的。以前不是没有人知道这些事,只是没人愿意管。你愿意管,龙山就变了。

这句话说得很朴素,但向远志知道它的分量。在基层待久了的人都知道,很多事情不是不能办,是没人办。很多问题不是解决不了,是没人愿意解决。所谓的官场潜规则,说到底就是好人沉默、坏人嚣张。当有一个人站出来打破这种沉默的时候,天就亮了。

四月底的时候,向远志去了一趟清水镇。这是当年父亲工作过的地方,也是父亲被发配去看大门的地方。镇上的面貌跟他记忆中相比变化不大,主街还是那条主街,老街也还是那条老街,只是路边多了几栋新房子。镇政府的大院重新装修过了,门口挂着一块崭新的牌子。

向远志在镇政府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进去。他问了路边一个卖菜的大姐,问她知不知道向德厚这个人。

大姐想了想,说,是不是以前那个看大门的老向?

向远志说,是。

大姐一下子来劲了,把手里的菜往摊子上一放,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当然记得!老向是个好人啊,那一年我家房子要被拆,是老向帮我去镇上说的,虽然最后没保住,但他尽力了。后来听说他被调走了,后来听说他不在了唉,好人怎么就不长命呢?

向远志听着,喉头发紧,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他谢过大姐,转身离开了。

走到镇子东头的岔路口时,他看到路边的山坡上有一片新栽的松树林,阳光透过树冠洒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层碎金。他忽然想到,父亲生前最喜欢松树,说过松树不怕风、不怕雨、不怕雪,就是长在石头上也能活。

松树不需要肥沃的土壤,也不怕风吹雨打。只要给它一点阳光和水分,它就能在石缝里生根发芽,长成参天大树。

向远志站在松林边,山风吹过来,松涛阵阵。他在心里说,爸,我回来了。清水镇还是你当年离开时的样子,但你放心,我会让它变好的。

那天回到县城之后,向远志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写了一篇长长的日记。从父亲被发配看大门开始写起,写到自己在省城的那些年,写到回到龙山的这几个月,写到蒋茂林和曹德民的下场,写到白河新城的复工,写到石坪乡小学的围墙,写到方志平站在茶馆门口时那副紧张不安的样子,写到梁大勇叼着烟骂他的时候眼里的担忧。

写完之后,天已经黑了。他把日记本合上,锁进抽屉里。这本日记他不会给任何人看,但等他老了以后,他要把这本日记留给向暖。他要让女儿知道,她的爷爷是什么样的人,她的爸爸又做了什么样的事。

不是为了让女儿骄傲,只是为了让她明白,在这个世界上,总有一些东西比利益更重要,总有一些坚持值得用一生去守护。

五一假期,宁雪带着向暖来龙山看他。这是他上任以来,母女俩第一次来龙山。向远志开车去车站接她们,看到宁雪牵着向暖走出出站口的时候,他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向暖看到爸爸,飞奔过来,像一颗小炮弹一样扑进他怀里。向远志把女儿抱起来,在她脸上亲了一口,然后抬头看着宁雪。宁雪的眼眶也红红的,但她在笑。

我把闺女给你带来了。宁雪说。

向远志把宁雪也揽进怀里,一家三口在车站门口抱成一团。旁边的人投来好奇的目光,向远志不管,他就那么抱着她们,好久好久。

那几天,向远志带着宁雪和向暖在龙山转了一圈。去看了白河,看了那座老桥,看了石坪乡小学的围墙和操场边上那些刚种下的小树苗。他带她们去了梁大勇家吃饭,杜秀芝做了一大桌子菜,梁大勇喝多了,拉着向远志称兄道弟的,说了一大堆醉话。他还带她们去了那家老茶馆,葛大爷还在,收音机里放的还是单田芳的评书,沙哑的嗓音在茶社里回荡着,跟几个月前一模一样。

三天的时间很短,转眼就到了宁雪和向暖要走的那个傍晚。

向暖抱着向远志不肯松手,说不想回省城,想留在龙山跟爸爸一起。向远志蹲下来,认真地看着女儿的眼睛,说,暖暖乖,再等爸爸一段时间。等爸爸把龙山的事情都做好了,就接你和妈妈过来,好吗?

向暖红着眼眶点头。

宁雪走过来,拉着向暖的手。她对向远志说,你自己注意身体,别太拼了。

向远志说,我知道。

宁雪看了他一眼,又说,你老说你知道,但我看你一点都不注意。

向远志笑了。好了好了,我听你的话还不行吗?

宁雪白了他一眼,但那一眼里没有责怪,只有心疼。她牵着向暖上了车,车门关上的时候,向远志看到宁雪用手背擦了擦眼角。

车子开远了,尾灯在暮色中变成了两个红色的小点,最后消失在路尽头。向远志站在路边,看着那辆车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

他转过身,看到老耿站在他身后不远的地方,手里拿着扫帚,正在扫传达室门口的落叶。老耿抬头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向远志也点了点头,朝老耿走过去。落日的余晖照在他脸上,把这张还年轻的脸映成了古铜色。他来到传达室门口,站在那儿,看着这扇自己曾守过的大门。

来吧,我帮你扫。向远志拿过老耿手里的扫帚,竹柄握上去还是那么凉,但也还是那么踏实。

老耿看着他,笑了,眼角深深的皱纹里藏满了这个县城的岁月。

行,向书记,今天您扫地,我去泡茶。

老耿转身进屋,搪瓷缸子的声音叮叮当当地响起来。门口扫地的声音沙沙的,有节奏地响着。这声音和几个月前一样,和很多年前另一个老向扫过的地一样。但这次握扫帚的人不同了,地上的落叶正在被一点一点地归拢到树根下。

大院里,灯正一盏一盏地亮起。

远处的山已经看不清轮廓了,融进了深蓝色的天幕里。只有白河的水还在流淌,不急不缓,像这个县城的心跳。

第十九章 根扎龙山

八月,宁雪向省人民医院递交了申请,调到龙山县人民医院工作。

这个决定她做了很久。从向远志回龙山的那天起,她就开始考虑这件事。她知道向远志在龙山要做的事不是一年两年能做完的,也知道他一个人在那里有多不容易。作为妻子,她不能帮他处理那些复杂的官场事务,但至少可以在他身边,让他每天回家的时候有口热饭吃,有个人说说话。

向暖也转了学,从省城的重点小学转到了龙山县城的一所小学。小姑娘适应得很快,没多久就交到了新朋友。有一天她放学回来,兴奋地对向远志说,爸爸你知道吗,我们班上有个同学是石坪乡的,她说她们学校操场上的围墙是新修的!

向远志问她,那你怎么说的?

向暖骄傲地挺起小胸脯,我说,那是我爸爸修的!

向远志哈哈大笑,把女儿抱起来转了一圈。宁雪在旁边看着,嘴角挂着笑意,眼睛却有些发酸。她知道向远志在龙山做了什么,她也知道那些事情有多难。但她从来没有当面夸过他,她怕他骄傲,也怕他太累。

九月,向远志主持的县财政改革方案正式实施。这套方案的核心只有四个字——公开透明。所有财政资金的流向都要在网上公示,任何人随时随地都可以查到每一分钱的去向。这个方案一出台,就在县里引起了不小的震动,有人拍手叫好,也有人骂向远志是砸人饭碗。

向远志在县委常委会上说,政府的钱是老百姓的钱,老百姓有权知道自己的钱花在了哪里。这不是砸谁的饭碗,这是把属于老百姓的碗还给老百姓。

方案实施不到一个月,效果就开始显现了。以前那些虚报冒领的项目纷纷现了原形,几笔被截留的惠农补贴追了回来,几个违规使用资金的部门负责人被问责。虽然得罪了不少人,但老百姓的口碑越来越好。向远志在菜市场暗访的时候,听到卖菜的大姐说,新来的向书记是个干实事的人。

够了。向远志想,就这一句话,所有的辛苦都值了。

石坪乡的扶贫工作也在这一年取得了突破性的进展。向远志亲自联系了几家省里的农业龙头企业,把石坪乡列入了产业扶贫的试点。乡里建起了茶叶加工厂和土鸡养殖基地,两条进山的通村公路也在年底前通了车。那个曾经连一个医生都留不住的地方,终于有了自己的卫生院——虽然只有两个医生,但老百姓再也不用为了看病翻两座山了。

钱副乡长现在已经是钱乡长了。他在电话里兴奋地告诉向远志,今年石坪乡的人均收入突破了六千元,比上年翻了一番。向远志听着电话那头激动的声音,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暖意。他知道六千元在别的地方算不了什么,但对于石坪乡来说,这意味着很多家庭终于可以不用再为吃饭发愁,很多孩子终于可以不用光着脚上学了。

他挂了电话,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那几棵老槐树。槐树正开着花,白色的花瓣落了满院子,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甜香。向远志深吸了一口气,花香里夹杂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让人安心。

梁大勇的修车铺今年也扩了规模,从两个门面变成了四个门面,还招了几个学徒。向远志周末的时候有时候会去他那里坐坐,两个人喝着茶聊着天,跟二十多年前坐在教室里的感觉一模一样。只是那时候聊的是哪个老师最凶、哪个女生最好看,现在聊的是哪条路修得好、哪个村的产业做起来了。

梁大勇有一次喝多了说,远志啊,我以前觉得当官的都一样,都是来捞一把就走的。但你不一样,你是真的把这儿当成家了。

向远志说,这儿本来就是我的家。

他把父亲向德厚和母亲合葬在了白河边的山坡上。那面山坡向阳,视野开阔,能看见整个县城和白河上那座老桥。立碑那天,向远志带着宁雪和向暖一起去的。阳光很好,墓碑是青石板的,朴素而庄重,上面刻着父母的名字和生卒年月,没有官衔,没有头衔,干干净净。

向远志站在墓前,山风轻轻吹过,带来远处白河的水声。他低声说,爸,我知道你当年在清水镇受了委屈。你用二十年的时间和一把扫帚,守住了自己的良心。你守了一辈子的门,现在换儿子来守了。龙山的门,白河的门,老百姓的门,儿子替你守着。

没有人回答他,只有松涛阵阵,只有白河的水在远处日夜不息地流淌。

向暖在墓前放了一束野花,那是她自己在山坡上采的,黄的白的紫的,五颜六色的。

爷爷,我不认识你。向暖轻声说,但爸爸说你是世界上最了不起的人。

宁雪站在向远志身边,悄悄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暖烘烘的,像冬天里的一杯热茶。两个人并肩站着,谁也没有说话。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山坡下面那片新栽的松树林里。

第二十章 初心如松

两年后。

白河新城的最后一栋楼封顶那天,向远志站在工地上看着楼顶的钢筋水泥在夕阳下闪着光。那个曾经荒草丛生的烂尾工地,现在已经变成了一个初具规模的新社区——十几栋楼房拔地而起,楼间是整齐的绿化带和小广场,幼儿园和社区服务中心也在建了。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大爷拄着拐杖走到他面前,颤颤巍巍地拉着他的手。

向书记,谢谢你。我孙子的婚房有着落了。

向远志扶着老人的胳膊,感觉那双粗糙的手在微微发抖。大爷,这是我们应该做的。您能安心住上新房,我们就没白干。

老大爷抹了一把眼角,拐杖在地上一下一下地轻轻顿着。你知道吗,我家三代人挤在两间旧平房里,我儿子结婚的时候没钱买房,儿媳妇嫌家里穷就走了。现在我孙子终于要成家了,新房子是政府的续建项目,一平米才三千块钱。三千块啊向书记,没有你,我这辈子都住不上新房。

向远志看着老人浑浊的眼睛,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他握了握老人的手,又说了几句话,才转身离开。

他在工地上走了很久,看着那些即将交付的楼房,看着围墙上新刷的白灰,看着大门口那块续建工程项目部的牌子。太阳快落山了,整个工地上被染成一片温暖的金色。几个工人正坐在楼前的台阶上歇息,看到他走过来,纷纷站起了身。向远志摆了摆手,让他们继续歇着。

他想起自己刚回龙山时站在另一个工地上看到的景象——遍地的建筑垃圾、锈迹斑斑的钢筋、围墙上生锈的广告牌。那时候他心里想的只有一件事,他不能让这个烂摊子继续烂下去,不能让老百姓的血汗钱白白打了水漂。

现在,这件事终于做成了。

回到县委大院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向远志在门口碰到了老耿。老耿还在传达室里,搪瓷缸子里还是泡着浓茶,收音机里还是放着戏曲节目,好像这两年什么都没变过。

向书记,您又加班?老耿从窗口探出头来,花白的头发在灯光下泛着银光。

向远志笑了笑,耿叔,我以后不加班了。

老耿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向远志说,我的任期到了,下个月就调回省里。

老耿沉默了一会儿,把搪瓷缸子放在桌上,从传达室里走了出来。他站在向远志面前,背着手,仰头看着这个比自己高了半个头的年轻人。两年前他训斥这个年轻人的时候,可从没想过会有这么一天。

那龙山怎么办?老耿问。

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没了谁太阳都照样升起。向远志说,继任的人选组织上已经定了,是个踏实能干的人,比我年轻,也比我有冲劲。龙山会越来越好的。

老耿嗯了一声,走到传达室门口,靠着门框站了一会儿。他想起向远志第一天来报到时穿着白衬衫、满头大汗扫地时的模样,也想起常玉田和蒋茂林站在大门口叫书记时的情景。两年了,这个年轻人在这座大院里留下了太多的痕迹。

向书记,老耿说,这两年,龙山变了。

向远志看着他,哪里变了?

老耿想了想,路修好了,烂尾楼复工了,贪官抓了,风气正了。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最重要的是老百姓脸上的笑模样多了。以前老百姓来上访,都是愁眉苦脸的,现在来办事的,说话都客气了不少。这就叫变化。

向远志笑了。耿叔,有您这句话,这两年值了。

离任那天,向远志没有通知任何人。他早早地起来,把办公室收拾干净,把文件分门别类地整理好,给继任者留了一封长信,交代了当前几项重点工作的进展和注意事项。然后他收拾好自己那点简单的行李,走出了办公室。

走到大门口的时候,他愣住了。

县委大院门口站满了人。有常玉田,有其他常委们,有各个部门的负责人,有方志平,有钱乡长,有老耿。还有梁大勇和杜秀芝,两口子站在人群里,杜秀芝的眼眶红红的。还有石坪乡来的几个村干部,还有那几位白河新城退了房款的老人。黑压压的一片,少说也有两三百人。

没有人组织,都是自发来的。

向远志站在台阶上,看着这些熟悉的面孔,喉头堵得说不出话来。梁大勇从人群里走出来,走到他面前,什么话也没说,一把抱住了他。

你小子,说走就走啊。梁大勇的声音有些哽咽,厚厚的巴掌在向远志后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每一下都实实在在,沉甸甸的,像是要把这两年没说的话都拍进他心里。

向远志拍了拍他的后背,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两个人就这么抱着,像二十多年前在学校操场上打闹时一样,又像两个一起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终于可以歇一歇的人。

放开梁大勇之后,向远志看了看人群,看到了方志平。他走过去,站在方志平面前。方会计,这两年过得好吗?

方志平的眼睛红了,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声音有些发颤。好,很好。我儿子今年大三了,学的也是会计。他说毕业后要回龙山来工作。

向远志说,龙山需要你们这样的人才。

方志平用力点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上车之前,向远志最后看了一眼县委大院。清晨的阳光照在土黄色的办公楼外墙上,把整栋楼染成了温暖的金色。院子里的老槐树正开着花,白色的花瓣随着晨风轻轻飘落。传达室门口,那把竹扫帚还靠在墙边,竹柄被岁月磨得光滑发亮。两年前他用过的那一把,不知道已经换了多少回,但靠在那里总是那么熟悉。

他想起自己第一天站在这个大院门口时的样子,想起老耿训斥他不许接手机时的表情,想起那个改变了一切的电话铃声,想起蒋茂林的黑帕萨特,想起每一个挑灯夜战的深夜,想起白河桥上每一个独自走过的黄昏。

再见了,龙山。

车子缓缓驶出县委大院,拐上白河桥。向远志从后视镜里看到,那些人还站在大门口,没有散去。老耿站在最前面,手里拿着扫帚,站得笔直,像一棵老松树。

白河的水在晨光中闪闪发光,一路向东,汇入更广阔的江河。

向远志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两年了,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疲惫,也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踏实。

他知道龙山的路还很长,还有太多的事情没有做完。但他也知道,他已经把种子种下去了。石坪乡小学操场上的小树苗会长成参天大树,白河新城的住房会住满欢声笑语的家庭,清水镇漫山遍野的松林会更加茂密葱郁。

人这一辈子,能做几件对得起良心的事,就不算白活。

他想起父亲站在清水镇门口那把扫帚前的身影,想起父亲说过的那句话。这世上最难做的官不是大官,是小官,因为小官管的是老百姓最真实的日子。

爸,儿子懂了。

松树的种子已经埋进了土里,它会在每一个春天发芽,在每一个冬天积蓄力量。总有一天,当人们路过这座县城、走过白河上的老桥时,会看到漫山遍野的青松,会听到风吹过松林的声音。

那声音,是一个关于守护和传承的故事。

一个关于父亲和儿子的故事。

一个关于这把扫帚和这片土地的故事。

(完)


扫帚的重量不在竹柄和高粱秆子,而在握扫帚的人心里装着多少老百姓的事。一把扫帚扫的是地,守的是门,立的是一辈子都丢不得的东西——良心。

我是「小叶说事」,向远志用了两年时间,把一个烂尾工地变成了安居社区,把一个乌烟瘴气的官场洗出了底色。他守着的那扇门,不只是县委大院的门,更是老百姓心里那道对公平正义最后期待的门。换了是你,守得住吗?

在评论区说说你的看法吧,也可以聊聊你身边那些守住底线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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