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5年我娶了同村有名的泼辣女子,新婚夜她:今晚你敢碰我试试
一、桃花的刺
1995年开春,黄土坡上的桃树比往年早开了半个月。粉白的花瓣被北风一刮,纷纷扬扬洒了满村,有人说是吉兆,也有人背地里撇嘴,说这桃花开得邪性,怕是要出幺蛾子。
那幺蛾子,就是村东头老赵家的闺女,赵桃花。
桃花这名字听着温软,可十里八乡没人不知道她的泼辣。八岁上房揭瓦,十二岁把邻村来偷鸡的二流子撵出去二里地,十七岁那年因为媒婆把她跟邻村一个瘸腿汉子凑对,她拎着菜刀堵在媒婆家门口骂了整整一个下午,从此再没人敢上门提亲。
等到她二十二岁,在农村已经是老姑娘中的老姑娘了。她爹赵老栓愁得头发一把一把掉,逢人就说他家桃花其实心肠不坏,就是嘴上不饶人,可谁信呢?
这年我二十五,家里穷得叮当响。爹死得早,娘拉扯我兄弟三个长大,大哥前年分了家单过,二哥去年入赘去了镇上,剩下我守着三间漏雨的土坯房和两亩薄田,连个说媒的都不肯登门。
开春那场桃花雨后,我娘突然把我叫到灶房,灶膛里的火光映着她那张刻满皱纹的脸,半晌才开口:
"老幺,娘给你说门亲事。"
"谁家闺女肯跟我?"我蹲在灶前添柴,没抬头。
"赵老栓家的桃花。"
我的手一抖,柴火差点掉地上:"娘,你这不是让我往火坑里跳?"
"跳也得跳。"我娘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不容反驳的力道,"你赵叔说了,不要彩礼,还陪嫁一头牛、两亩地。你想想,就咱家这条件,要不是桃花名声在外头,人家凭啥倒贴?"
我梗着脖子不说话。那头牛确实诱人,地也诱人,可娶赵桃花?往后村里人的唾沫星子都能把我淹死。
"老幺,"我娘叹口气,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那只手粗糙得像砂纸,"桃花那丫头是我看着长大的,嘴是利索了点,可心不坏。你爹走得早,娘没本事给你攒下家业,你要是连这都不要,往后可咋整?"
我抬头看我娘,灶火把她的白发映得发黄,眼角的皱纹像是刀刻的。她今年才五十出头,看着却像六十多的人。我爹死了十二年,她一个人拉扯三个儿子,没再嫁,没诉过苦,连大哥分家时把好地都划走了她也没说半个不字。
我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最后闷声说了句:"行,听娘的。"
定亲那天,赵桃花坐在堂屋的条凳上,低着头,两只手绞着衣角。我偷眼看她,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褂子,头发用一根红头绳扎着,侧脸看着倒挺周正。可等我进了门,她一抬头,那双眼睛又黑又亮,直勾勾盯着我,像是要把我看穿。
"你看啥?"她开口了,声音脆生生的,一点都不像要当新媳妇的人。
我被她问得噎住,半天憋出一句:"没、没看啥。"
"没看啥你盯着我瞅?"她哼了一声,"往后有的是时间看,急啥?"
我娘在旁边赶紧打圆场:"桃花这丫头就是爱开玩笑……"
赵老栓在旁边嘿嘿笑,脸上的褶子都挤到了一块:"桃花,别没大没小的。"
桃花嘴一撇,不说话了,可那双眼睛还是在我身上扫来扫去,看得我浑身不自在。
定亲后那三个月,我天天干活都心不在焉。村里人见了我,打招呼的方式都变了,从"老幺,下地啊"变成了"老幺,听说要娶桃花了?胆儿不小啊"。也有人拍着我肩膀说"兄弟,往后有你受的",然后挤眉弄眼地走开。
我闷头干活,一句不接。
五月二十六,黄历上说宜嫁娶。一大早,我娘就把我收拾得利利索索,一件新做的蓝布褂子,一条黑裤子,脚上是娘熬夜纳的新布鞋。接亲的队伍寒酸得很,就一辆牛车,车头扎了朵红绸子花,还是从镇上租来的。
赵桃花坐在牛车上,盖着红盖头,一身红嫁衣倒是崭新。她爹赵老栓跟在车后头,抹了好几次眼睛。我骑着一头借来的驴,走在牛车旁边,心里七上八下,比当年考初中还紧张。
鞭炮放了三响,村里老老少少都来看热闹。小孩子们追着牛车跑,嘴里喊着"新媳妇新媳妇",大人们站在路边指指点点,有笑的,有摇头的,也有几个婶子凑在一起嘀咕。
"赵家那泼辣货总算嫁出去了。"
"也不知道能撑几天,别三天就让人家打回来。"
"我赌一个月。"
"一个月?我看一礼拜够呛。"
我假装没听见,可那些话像针一样往耳朵里钻。
拜堂的时候,赵桃花倒是规矩,让鞠躬就鞠躬,让敬茶就敬茶。我娘坐在上头,接过茶的时候手都在抖,眼圈红红的,也不知道是高兴还是担心。
酒席就摆了三桌,菜是冬瓜炖粉条、土豆炒肉片、凉拌黄瓜,还有一盆白菜豆腐汤。来的人不多,大半是冲着赵老栓的面子。吃到一半,有人起哄让新娘子敬酒,赵桃花掀了盖头,端着一碗白酒走到那人跟前。
"三叔,您今天来给我捧场,桃花敬您。"
一碗酒仰头就干了,面不改色。那三叔愣了愣,讪笑着也喝了。
紧接着她又倒了第二碗,走到另一个刚才嘀咕她闲话的婶子面前:"六婶,往日里您没少照顾我,这碗酒您得喝。"
那六婶脸都白了,推脱说不会喝,赵桃花把碗往她手里一塞:"六婶,您上回在井边跟人说我不讲理的时候,嗓门可不是这样的。"
满桌子人脸色都变了,那六婶端着碗,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最后还是我娘站起来打圆场,说新娘子醉了,让人扶她进屋歇着。
桃花被两个婶子搀进新房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说不上是啥意思,有得意,有挑衅,也有一点点别的什么,我没看清。
酒席散了之后,客人走干净了,院子里只剩一地狼藉。我娘收拾碗筷,我跟大哥把借来的桌凳抬上板车送还。
等忙活完,天已经黑透了。
我在院子里站了半天,看着东厢房窗户里透出来的昏黄灯光。那是我的新房,现在是赵桃花的。那盏煤油灯是新的,灯罩擦得锃亮,里面的火苗一跳一跳的,像是也在紧张。
我娘从灶房出来,往我手里塞了个东西,是个粗瓷碗,里头是红糖水:"端进去,跟桃花一块喝了,讨个吉利。"
我端着碗,脚步沉得像灌了铅。走到门口,抬手想推门,又缩回来。反复了三次,屋里头突然传来桃花的声音:
"在外头磨蹭啥呢?进来!"
我咬了咬牙,一把推开门。
赵桃花坐在炕沿上,盖头已经掀了,头发有点散,脸红扑扑的,大概是刚才那碗酒上了头。她看着我进来,嘴角一撇,指指炕桌:"放那儿吧。"
我把红糖水搁下,站在屋子中间,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新房不大,一张炕占了大半,新被褥叠得整整齐齐,上头还撒了些花生红枣。墙上贴了张年画,是胖娃娃抱鲤鱼,喜庆是喜庆,可跟眼前这人、这气氛搁一块,怎么都觉得别扭。
桃花盘腿坐在炕上,看着我局促的样子,忽然笑了。她笑起来其实挺好看,嘴角有两个浅浅的酒窝,可那笑里头带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劲儿。
"咋的,怕我吃了你?"
我咽了口唾沫:"没、没有。"
"没有就坐。"她拍了拍炕沿,"站那儿跟个木头桩子似的。"
我挨着炕沿坐下,离她隔了一个人的距离。煤油灯的光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的,她的眉眼在光影里显得柔和了些,不像白天那么咄咄逼人。我偷眼打量她,发现她其实长得不赖,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的,就是那双眼睛太亮,亮得让人不敢直视。
沉默了一会儿,她伸手端起那碗红糖水,喝了一口,又递给我:"喝了吧,你娘一片心意。"
我接过来,嘴唇碰到碗沿,上头还留着她的温度。我一仰脖喝了半碗,甜腻腻的糖水顺着喉咙下去,却没压住心里的紧张。
桃花看着我喝完,忽然正了正神色,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直直盯着我。
"陈老幺,"她连名带姓地叫我,"咱俩把话说在前头。"
我端着碗的手一紧。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
"今晚你敢碰我试试。"
煤油灯的火苗抖了一下,屋外头不知谁家的狗叫了两声,又安静了。
我端着那个粗瓷碗,愣在炕沿上,红糖水在碗底晃了晃,映着灯光像一汪浑浊的眼泪。
桃花说完那句话,就直直看着我,眼神里那股子劲儿,跟白天在酒桌上灌六婶酒时一模一样。没有闪躲,没有害羞,坦坦荡荡的,像是早就把这话在心里练了千百遍。
我张了张嘴,嗓子眼发干,半天才挤出一句:"你……你说啥?"
"我说,"桃花一字一顿,"咱俩虽然是拜了堂成了亲,可你要是想对我动手动脚,门儿都没有。"
她把"动手动脚"四个字咬得格外清楚,带着一股子轻蔑,好像我是什么登徒子似的。
我脸上火烧火燎的,又羞又恼。搁谁身上,新婚夜被新媳妇这么撂话,面上都挂不住。我好歹是个男人,就算再穷再窝囊,也不能让人这么拿捏。
"赵桃花,"我把碗往炕桌上一墩,站起来,"你这话啥意思?咱俩是明媒正娶拜了堂的,你是我媳妇,我是你男人——"
"你是我男人?"桃花打断我,冷笑一声,"陈老幺,你摸着良心说,你娶我是为啥?是为我这个人,还是为我爹陪嫁的那头牛和两亩地?"
她一句话把我噎得死死的。我站在那儿,嘴唇翕动了半天,愣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说的没错。我娶她,确实是为了那头牛和那两亩地,为让我娘少操点心,为让我这个穷得叮当响的家能有个盼头。至于她赵桃花这个人,说实话,我压根没想过。
桃花看我不说话,哼了一声,从炕上跳下来,趿拉着那双红绣鞋走到柜子跟前,从里头抱出一床褥子和一条薄被,往地上一扔。
"你睡地上,我睡炕。"
"凭啥?"我梗着脖子。
"凭这是我家陪嫁的炕。"她叉着腰,那双眼睛在灯光下又亮又冷,"你要是不乐意,现在就去敲你娘的门,说你要退婚。反正我赵桃花名声本来就不好,不在乎多一条'新婚夜被男人退货'。"
她说到"退货"两个字的时候,嘴唇抖了一下,极细微的一下,要不是我盯着她看,根本发现不了。可那一下抖,让我心里某个地方忽然软了一软。
我低头看了看地上那床褥子,又看了看桃花。她站在柜子边上,一只手还按在被褥上,指节微微发白。她面上凶巴巴的,可那发白的指节出卖了她——她也紧张,也害怕,只不过她用泼辣和蛮横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我忽然想起我娘说过的话:"桃花那丫头是我看着长大的,嘴是利索了点,可心不坏。"
心不坏。就冲这三个字,我弯腰把褥子捡起来,铺在炕脚的地上。
"行,我睡地上。"
桃花明显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痛快。她站在那儿,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最后别过脸去,声音闷闷的:"被子给你。"
她把那床薄被扔过来,我伸手接住,棉花套子还算厚实,带着一股子樟木箱子的味儿。
我在地上躺下来,头顶是糊了旧报纸的房梁,墙角有蜘蛛网,煤油灯的光把影子拉得老长。炕上窸窸窣窣响了一阵,桃花吹了灯,屋子里顿时暗下来,只有窗户外头渗进来的一点月光。
黑暗里,我听见她在炕上翻了个身,被子窸窣响。
"哎,"她忽然开口。
"嗯?"
"你……你打呼噜不?"
"不打。"
"那还好。"她顿了顿,"你要打呼噜,我就拿枕头捂你嘴。"
我没接话,翻了个身面朝墙。墙是土坯的,凉丝丝的,靠着倒是让人清醒。我盯着黑暗里模糊的墙皮纹路,心里翻来覆去地琢磨今儿这一天。
娶了个媳妇,新婚夜被撵到地上睡,传出去怕是整个黄土坡都要笑掉大牙。可奇怪的是,我躺在这冰凉的地上,心里头反倒比白天踏实了些。赵桃花这个人,凶是凶了点,可她把话摊在明面上说,不藏着掖着,比那些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人强。
炕上又传来她的声音,这回小了很多,像是自言自语:"陈老幺,你要是老老实实的,我也不会亏待你。该给你做饭做饭,该下地干活干活,就是……就是那个事不行。"
"哪个事?"
"你明知故问。"她的声音带上一丝恼意,"就是……炕上那事。我还没想好。"
"想好啥?"
她不说话了。过了好半天,久到我以为她睡着了,才听见她闷闷地说了一句:"想好你是不是个靠谱的人。"
黑暗里我睁着眼睛,盯着什么也看不见的房梁,心里头那团乱麻好像被这句话解开了一个小口子。靠谱的人?我陈老幺活了二十五年,头一回有人用这个词来掂量我。
窗外的月亮不知什么时候被云遮住了,屋子里彻底黑下来。我闭上眼,听见炕上传来均匀的呼吸声,赵桃花睡着了。
二、井边的规矩
第二天一早,我是被锅碗瓢盆的响声吵醒的。
睁开眼,天光已经大亮,从糊着白纸的窗户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方亮堂堂的方块。我躺在地上,身上那床薄被滑到了胸口,扭头一看,炕上已经空了,被褥叠得整整齐齐。
灶房里传来"刺啦"一声响,紧接着是葱花爆锅的香味,钻到我鼻子里,让我肚子咕噜叫了一声。我赶紧爬起来,把褥子卷巴卷巴塞到柜子后头,拍了拍身上的土,推开堂屋的门。
灶房里热气腾腾的,赵桃花系着一件蓝布围裙,正站在灶台前头炒菜。她头发用一根木簪子绾着,几缕碎发贴在额角,大概是被热气蒸的。听见门响,她回头瞥了我一眼:"醒了?洗把脸吃饭。"
语气平平淡淡的,好像昨晚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愣在门口,看着她利落地把菜从锅里盛出来,又转身去掀锅盖,白茫茫的蒸汽扑了她一脸。她抬手扇了扇,伸手去端里头蒸好的玉米面窝窝头,被烫得"嘶"了一声,赶紧捏住耳垂。
"笨手笨脚的。"我嘟囔了一句,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锅盖,用抹布垫着把窝窝头端出来。
桃花瞪了我一眼:"要你多事。"
灶台上摆着一碟炒青菜、一碗咸菜疙瘩、几个黄澄澄的窝窝头,还有两碗小米粥,稠稠的,米油都熬出来了。我在桌边坐下,拿起一个窝窝头咬了一口,松软热乎,带着玉米面的甜香。
"你做的?"
"不然呢?"桃花在我对面坐下,端起粥碗喝了一口,"你娘一早就下地了,临走交代我做饭。怎么,怕我下毒?"
我被她呛得没话说,埋头喝粥。粥熬得正好,不稀不稠,咸菜也切得细细的,拌了香油,吃起来爽口。我偷眼看了看对面的人,她正掰着窝窝头往嘴里送,腮帮子一鼓一鼓的,看着还挺……家常。
吃过饭,我扛着锄头下地,桃花在院子里喂鸡。那几只芦花鸡是她的陪嫁,一共六只,装在竹笼里一块抬过来的。她抓了把秕谷撒在地上,嘴里"咕咕咕"地叫着,几只鸡围着她转,她蹲在那儿,阳光照在她后背上,蓝布褂子洗得发白。
我看了两眼,转身走了。
地里的活儿不重,就是给玉米苗松土除草。我弯着腰干了一上午,日头越来越高,晒得后脖子发烫。临近中午,我直起腰擦了把汗,听见地头有人喊我。
是桃花,她挎着个竹篮子走过来,篮子上盖了块蓝布。走到近前,她把篮子往田埂上一放:"吃饭。"
我愣了愣,瞅着那篮子:"你送来的?"
"不然呢?等你回去,菜都凉了。"她蹲下身子掀开布,里头是个搪瓷缸子,装着米饭和菜,菜是早上剩的炒青菜,又加了两块咸鱼。
我在地头的水渠里洗了手,接过搪瓷缸子坐在田埂上吃。桃花没走,在旁边的树荫底下坐着,从篮子里掏出一个纳了一半的鞋底,一针一线地纳起来。阳光透过槐树叶子的缝隙洒在她身上,斑斑驳驳的,她低着头,手里的针在鞋底上穿来穿去,神情专注得很。
我扒着饭,时不时看她一眼。她纳鞋底的动作麻利又熟练,针脚密密麻麻的,一看就是常做活的。大概是察觉了我在看她,她头也不抬地说:"看啥?吃你的饭。"
"你咋知道我在这儿?"
"你娘说的。"她拿针在头发上篦了篦,"她说你干活不知道歇,晌午准不会回家吃饭,让我给你送来。"
我心里头一暖,嘴上却不知道该说啥,只好又埋头扒饭。桃花纳了一会儿鞋底,忽然开口:"下午你歇歇,屋里头的屋顶漏雨,你上房补补。"
"啥时候漏的?"
"昨晚上下雨了,你不知道?"
我昨晚上躺在地上心里翻来覆去,压根没听见雨声。我点点头:"行,下午回去修。"
她没再说话,专心致志地纳鞋底。针线穿过厚布发出轻微的"噗噗"声,跟树上的蝉鸣混在一起。我吃完饭把搪瓷缸子搁回篮子里,她收了针线站起来,挎上篮子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哎。"
"嗯?"
"那鞋底是给你做的。"她没回头,说完就大步走了,步子快得像是在逃。
我坐在地头,看着她蓝布褂子的背影消失在土路拐弯的地方,心里头忽然泛起一种奇怪的感觉。这个赵桃花,好像跟村里人嘴里说的那个泼辣货不太一样。
下午我借了梯子上房补漏。屋顶的麦秸有几处沤烂了,我割了新麦秸一点点往上铺,再用泥巴糊严实。桃花在底下扶着梯子,仰着头看我,时不时递一捧泥巴或者一捆麦秸上来。
"左边那块,再往上拍拍。"
"你手劲儿大点,糊那么薄一下雨又漏。"
"下来下来,我上去看看。"
她说"我上去看看"的时候,我已经踩着梯子下来了。她二话不说撸起袖子就往上爬,动作比我利索多了,三两步窜上屋顶,蹲在那儿用手拍了拍我刚糊的泥巴,皱皱眉:"太薄了,拿泥来。"
我站在底下,仰头看着她在屋顶上忙活,心里头又是佩服又是别扭。哪儿有男人在底下递泥巴、媳妇在房顶上干活的?可她那架势,我要是上去跟她抢,八成又要被她怼回来。
等屋顶补好了,她从梯子上下来,脸上沾了一块泥,在鼻尖上,她浑不在意地用手背蹭了蹭,蹭得更花了。我看着她那花猫似的脸,没忍住笑了一声。
"笑啥?"她瞪眼。
"你脸脏了。"
她抬手抹了一把,从口袋里掏出一面巴掌大的小镜子照了照,"哎呀"一声,赶紧用袖子擦。擦完了抬头看见我还在笑,脸一板:"笑啥笑,干活去。"
我忍着笑去收拾工具,听见她在背后嘟囔:"笑屁笑。"
日子就这么过了下来。桃花嘴上不饶人,可该干的活一样没落下。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烧火做饭,喂鸡喂猪,洗衣服扫院子,地里的活也能搭把手。她干活利索,一个人顶我一个半,渐渐的我娘脸上的笑模样也多了起来。
可村里人的闲话却没断过。
先是有人看见桃花去井边打水,说她走路昂首挺胸的,哪有新媳妇的样子;后来又有人说她回娘家太勤,三天两头往赵老栓那儿跑,不像个安分过日子的人。再后来,不知道谁传出来的,说我俩成亲半个月了还没圆房。
这话传到我耳朵里,是我去镇上卖鸡蛋的时候,遇上邻村一个相熟的汉子,他拍着我肩膀挤眉弄眼:"老幺,听说你媳妇厉害得很,你俩还没——"
我甩开他的手,沉着脸走了。鸡蛋卖完了也没在镇上多待,闷头往回走。
走到村口的时候,听见井台那边传来吵吵嚷嚷的声音。我加快步子走过去,看见几个婶子围着井台,桃花站在中间,脸涨得通红。
"……我赵桃花嫁到陈家门上,是拜了堂入了洞房的,轮得到你们在背后嚼舌根?"桃花的嗓门又脆又亮,整个井台都听得见。
一个胖婶子撇着嘴:"谁嚼舌根了?我们就是说说,你这丫头怎么这么不讲理?"
"我不讲理?"桃花冷笑一声,"六婶,昨儿个你在自家院子里跟你闺女说啥了,要不要我当着大伙的面学一遍?"
那六婶脸色一变:"你、你咋知道的?"
"我耳朵好使着呢。"桃花扫了一圈围观的几个女人,"你们谁在背后编排我,我都知道。我赵桃花今天把话撂在这儿,我跟我男人日子过得好着呢,谁要是再敢胡说八道,别怪我不给脸面。"
她说"我跟我男人"的时候,声音顿了顿,像是那个称呼从她嘴里出来还有点不习惯。可她还是说了,说得理直气壮,说得那几个婶子面面相觑,一个个灰溜溜地拎着水桶散了。
我站在人群后头,看着桃花拎起水桶,把扁担往肩上一搁,转身往家走。她的背影挺得笔直,步子迈得又大又稳,扁担两头的水桶随着步子晃悠,愣是一滴水都没洒出来。
我快走几步追上去,伸手去接她肩上的扁担:"我来。"
她偏头看了我一眼,没推辞,让我把扁担接了过去。我俩一前一后地走着,谁都没说话。井台离我家不远,走了一盏茶的工夫就到了。
进了院子,我把水桶拎到灶房,桃花跟在后头,忽然开口:"你听见了?"
"听见啥?"
"那些闲话。"她靠在灶房门口,双手抱在胸前,脸上那股子凶巴巴的劲儿已经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说不上来的神情,像是疲惫,又像是委屈。
"听见了。"我放下水桶,转过身看她。
"你别往心里去,"她说,"村里人就是闲的,过些日子就消停了。"
"那你呢?"我问,"你往心里去不?"
她愣了一下,别开脸看着院子里那几只啄食的芦花鸡,过了好半天才说:"我习惯了。从小到大,他们就是这么说的。"
她语气平平的,可我听出了里头那点刺。从小到大,泼辣货、不讲理、嫁不出去的老姑娘,这些话听了二十二年,换谁不得长出层硬壳来?
我走到她跟前,她转过头来看我,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难得没有挑衅的意思,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我。
"桃花,"我喊了她一声名字,这是成亲以来头一回这么喊。
"嗯?"
"往后井边的水我去挑,那些闲话……你也别一个人扛。有我呢。"
她眼睛眨了眨,长长的睫毛颤了两下。然后她嘴角一弯,又露出那种带着点凶、带着点笑的神情:"有你顶啥用?你又吵不过她们。"
"那你去吵,我给你站后头。"
她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笑得眉眼弯弯的,两个酒窝深深陷下去。那是成亲以来她头一回在我跟前笑得这么不设防,跟平时那种冷笑、嗤笑、皮笑肉不笑都不一样,是真的笑了。
那天晚上,我还是打地铺。不过桃花从炕上扔下来一床厚褥子,说地上凉,别冻出毛病来还得花钱看病。
我躺在那床厚褥子上,闻着棉花套子上的皂角味儿,心里头热热乎乎的。房梁上糊的旧报纸在夜风里簌簌响,像是有人在翻书页。炕上的桃花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啥,我没听清。
"你说啥?"
"我说,"她的声音从炕上传来,含糊得很,"明天把西屋那堆柴火劈了,快没烧的了。"
"知道了。"
"还有,"她顿了顿,"后天回门,你把我爹那瓶老酒带上。"
"嗯。"
"再割二斤肉。"
"好。"
"陈老幺。"
"又咋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声音轻得像蚊子哼:"没啥。睡吧。"
我睁着眼在黑暗里躺了半天,嘴角不知道怎么的就翘了起来。
三、桂花与镰刀
日子像村口那条小河,看着慢悠悠的,不知不觉就淌过去老远。
转眼到了秋天,地里的玉米棒子饱满得像怀了孕的妇人,咧着嘴露出一排排金黄的牙。桃花跟我在田里掰玉米,她手快,左手攥住棒子往下一拧,右手就往背后的筐里一扔,动作行云流水,我掰一个的工夫她能掰三个。
"你磨蹭啥呢?"她回头催我,"天黑前掰不完这一垄,明天又得多跑一趟。"
我抹了把汗,加快手上的动作。玉米叶子刮在胳膊上,剌出一道道红印子,又疼又痒。桃花看见了,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绢扔过来:"缠手上。"
我捡起那块手绢,蓝底白花的,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方方正正,闻着有股皂角的味道。我笨手笨脚地往手上缠,她看不下去,走过来三下五除二帮我缠好,手指碰到我手腕的时候凉丝丝的。
"笨死你算了。"她嘀咕了一句,转身又去掰玉米。我在后头看着她的背影,蓝布褂子被汗湿透了贴在背上,勾勒出细细的腰身,两只大辫子在身后一甩一甩的。
玉米收完那天,我俩累得瘫在院子里,一人靠着一棵枣树喘气。我娘从灶房端出来两碗绿豆汤,桃花接过来一口气灌下去半碗,拿手背擦了擦嘴。
"娘,"她忽然开口,"西头那片花生也该刨了吧?"
我娘正收拾碗,听见她喊"娘",愣了一下。成亲三个多月,桃花一直喊"婶子",这是头一回改了口。我娘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嘴里连声应着:"哎,哎,刨,明儿个就刨。"
桃花好像也意识到自己说顺了嘴,低下头假装专心喝绿豆汤,耳朵尖却红透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炕脚的地铺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三个多月了,我天天睡地上,桃花天天睡炕上,井水不犯河水。村里头的闲话从"没圆房"变成了"陈老幺怕是身子有毛病",我听见了也只当没听见。
可我心里清楚,毛病没在我身上,在桃花心里头。她嘴上从来不提,可我知道她在看,在掂量,在看我这个"靠谱的人"到底靠不靠谱。
那天掰完玉米回来路上,她走在前头,我走在后头,忽然听见她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陈老幺,你这个人吧,除了穷点、笨点、闷点,倒也没别的毛病。"
我当时没反应过来,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走出去老远了。我站在原地,琢磨了半天她这话到底是夸我还是骂我。
秋收过后,村里的桂花开了。黄土坡上家家户户院子里都有桂花树,一到八月,满村都是甜丝丝的香。桃花喜欢桂花,每天清早起来都要在树底下站一会儿,仰着头闻那些碎金子似的小花。
"你闻啥?"有一天我起得早,看见她站在桂花树底下。
"闻香。"她闭着眼,长长吸了一口气,"你闻闻,多好闻。"
我走过去站在她旁边,学着她也吸了一口气。确实好闻,甜滋滋的,带着点清冽的凉意,一下子从鼻子窜到肺里,整个人都精神了。
"我小时候,"桃花没睁眼,声音轻轻的,"每年桂花开的时候,我娘就会摘了花给我做桂花糕。后来我娘没了,就没人做了。"
她娘是生她弟弟的时候难产死的,这事我知道。她弟弟也没保住,一尸两命。赵老栓一个人把她拉扯大,又当爹又当娘,也难怪把她惯出了这么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
"你想吃桂花糕?"我问。
她睁开眼,那双黑亮的眸子在晨光里氤氲着一层雾气:"你会做?"
"不会。可我会摘花。"
她嘴角翘了一下:"那去摘。"
我搬了梯子过来,爬上桂花树,把那些开得正盛的枝桠折下来扔给她。她在底下接着,仰着脸,阳光透过树叶洒了她一身,有细小的桂花落在她头发上、肩膀上,她浑然不觉,专心致志地接着花枝。
那天上午桃花在灶房里忙活了半天,蒸出来一笼桂花糕。糕是黄澄澄的,上面嵌着星星点点的桂花,冒着热气端出来的时候,整个院子都香了。
我娘尝了一块,连连说好;我尝了一块,甜而不腻,软糯糯的,确实好吃。桃花站在灶房门口,看着我们娘俩吃得欢,脸上带着一点得意的笑。
"看啥看,"她说,"吃你的。"
我伸手又拿了一块,她"啪"地打在我手背上:"给娘留几块。"
我缩回手,她瞪了我一眼,自己却偷偷递了一块过来,塞在我手心,然后若无其事地转身去收拾灶台。
我攥着那块桂花糕,手心热乎乎的。
日子一天天过,转眼入了冬。
冬天活少,村里人闲得慌,串门的就多了。桃花跟村里几个年轻媳妇的关系渐渐处得还行,她虽然嘴上不饶人,可谁家有个急事难事,她比谁都跑得快。前街二牛媳妇生孩子难产,男人不在家,是桃花连夜去镇上请了大夫;后街老孙头摔断了腿,家里的猪没人喂,桃花二话不说帮着喂了半个月。
一来二去,那些原先说她闲话的人,慢慢也改了口。六婶有一回在井边遇见我,难得和颜悦色地说:"老幺,你媳妇人不坏,就是脾气冲了点。"
我笑笑没接话,心里头倒是挺得意。
腊月里落了一场大雪,院子里的枣树压弯了枝。我早起扫雪,桃花在灶房熬粥,白茫茫的天地间,只有炊烟是暖的。我扫到东墙根底下,忽然看见墙头上趴着一个人。
是隔壁二赖子,正撅着屁股往我家院里瞅。
"你干啥?"我喊了一声。
二赖子吓了一跳,差点从墙头上栽下去,稳住身子之后涎着脸笑:"老幺兄弟,我、我看看你家那几只鸡……"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灶房的门"哐当"一声被推开,桃花拎着烧火棍就冲了出来。她两步蹿到墙根底下,仰头瞪着二赖子,烧火棍往墙头上一杵。
"二赖子,你趴我家墙头瞅啥?"
二赖子缩了缩脖子:"桃花妹子,我就是——"
"你就是想偷鸡!"桃花嗓门亮得像敲锣,"上回我家少了一只芦花鸡我就觉得蹊跷,敢情是你干的!"
二赖子脸上挂不住了,嚷嚷道:"谁、谁偷鸡了?你别血口喷人!"
"没偷你趴墙头看啥?看我家老幺洗澡啊?"桃花冷笑一声,烧火棍往上一捅,正捅在二赖子屁股上,"滚下来!再不滚我喊人了!"
二赖子"哎哟"一声,从墙头上翻了下去,摔在隔壁院子里,传来"扑通"一声闷响,紧接着是他骂骂咧咧的声音。
桃花拍拍手上的土,把烧火棍往地上一扔,哼了一声:"欠收拾。"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她那副雄赳赳的样子,忽然想起成亲前村里人说的话——"赵桃花那个泼辣货"。当时我觉得这是个天大的笑话,现在再看,这泼辣性子放在二赖子这种人身上,倒成了最管用的东西。
桃花转头看见我站着不动,瞪了一眼:"看啥看?鸡圈后头那个豁口赶紧补上,不然下回鸡没了你哭都来不及。"
我"哎"了一声,乖乖去修鸡圈。
那天晚上,我正裹着被子在地上躺着,炕上的桃花忽然翻了个身。
"陈老幺。"
"嗯?"
"今天白天……二赖子那事,你没觉得我泼辣?"
我想了想:"泼辣是泼辣,可要不是你泼辣,他下回还敢来。"
黑暗中沉默了一会儿,桃花的声音小了点:"那你……不嫌我泼辣?"
"嫌。"我说,"可你泼辣得有道理。"
她又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嗤"地笑了一声:"你这人,夸人都不会好好夸。"
"那你教我怎么夸。"
"不说这个了。"她把被子往上拽了拽,"明天赶集,你去镇上割二斤肉,买两斤红糖。"
"买红糖干啥?"
"快过年了,给你娘做点红糖糕。"
"哦。"
"再买一尺红头绳,要那种细的。"
"给谁的?"
"你管我给谁的。"她声音带了点恼意,"让你买就买。"
我没再问,心里却隐隐约约猜到了什么。果然,三天后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桃花一大早起来把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用那根新买的红头绳扎了两个辫子,辫梢上还别了一朵不知从哪儿摘的腊梅。
她端着一碗红糖糕去堂屋给我娘磕头拜小年的时候,我娘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拉着她的手一个劲儿说"好闺女好闺女"。桃花跪在那儿,耳朵尖红红的,可嘴角是翘着的。
晚上吃饭的时候,我娘破天荒烫了一壶酒,给桃花也倒了一盅。桃花没推辞,端起来一仰脖喝了,脸上浮起两团红晕。
"老幺,"我娘借着酒劲儿开口,"桃花嫁到咱家快一年了,你俩……你俩咋样了?"
我筷子顿了一下,看了一眼桃花。桃花低着头扒饭,像是没听见。
"挺好。"我说。
"挺好是多好?"我娘不依不饶,"娘还想抱孙子呢。"
桃花忽然站起来,端起我娘的碗去灶房添饭:"娘,饭凉了,我给您盛碗热的。"
她躲了。我看着她逃也似的背影,心里头忽然有点不是滋味。快一年了,她还睡炕上,我睡地上,手都没正儿八经牵过一回。说出去谁信?
晚上回了屋,桃花坐在炕沿上对着镜子摘头绳,我站在地上铺褥子。屋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她摘头绳时头发摩擦的窸窣声。
"陈老幺。"她忽然开口。
"嗯?"
"你……你想抱孙子不?"
我手里的褥子差点掉地上,抬头看她。她没回头,对着镜子,从镜子里跟我的视线碰了一下,又飞快地移开。
"我问你呢。"
"我……"我嗓子发干,"想又咋样,不想又咋样?你不是说没想好?"
她把红头绳解下来,仔仔细细地缠好放进抽屉里,关上抽屉的时候停了停。
"那要是……想好了呢?"
我脑子"嗡"的一声,站在那儿动弹不得。她终于转过身来,看着我,脸上那两团红晕还没褪干净,眼睛亮亮的,带着点羞,带着点倔,还带着一点我说不清的东西。
"桃花,"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抖,"你想好了?"
她没说话,往炕里挪了挪,把外面那块地方空了出来。
我在地上站了好一会儿,然后弯腰把铺好的褥子卷起来塞到柜子后头,走到炕边坐下来。炕烧得热乎乎的,隔着褥子都能感觉到那股暖意。桃花低着头,两只手绞着衣角,跟定亲那天一个样。
我伸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有点凉,指尖微微发颤,可她没有抽回去。
"桃花,"我轻声喊她。
她抬起头来看我,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水光潋滟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你要是敢欺负我,我拿镰刀割了你。"
我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伸手把她搂过来。她的身子僵了一僵,然后慢慢软下来,额头抵在我肩膀上。
窗外头不知谁家放了鞭炮,"噼里啪啦"的响了一阵。腊月二十三,小年夜,灶王爷上天言好事去了。我这个成亲快一年的"新女婿",总算上了炕。
四、开河
开春的时候,桃花有了身孕。
那阵子她吃什么吐什么,整个人瘦了一圈,可脾气一点没见小。有一回我端了一碗酸汤面给她,她喝了一口说太淡,我加了盐,她又说太咸,我把碗搁在灶台上她又不乐意了,说我甩脸子给她看。
最后还是我娘看不过去,把她拉到屋里说了半天话。出来的时候桃花倒是消停了,看见我坐在院子里劈柴,磨磨蹭蹭走过来,在我旁边蹲下。
"哎。"
"嗯?"
"刚才是我不好。"她低着头,用手在地上划拉,"我也不知道咋回事,就是心里头烦躁,看见啥都想发火。"
我放下斧头,看着她蹲在地上的样子,宽大的夹袄也遮不住小腹的微微隆起。我的媳妇,肚子里揣着我的娃,蹲在院子里跟我说"是我不好",我哪还生得起气来?
"没事,"我说,"你想发火就发火,我忍着。"
她抬头看我,眼睛湿漉漉的:"那你多憋屈。"
"憋屈啥,你怀着娃呢。"
她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走过去搂住我的胳膊,脑袋靠在我肩膀上,也不说话,就那么靠了好一会儿。
村里人再看见我俩一块出门的时候,眼神都变了。从前是看笑话,现在是真真切切地羡慕。有人背后说,没想到赵桃花嫁到陈家反倒改了性子,陈老幺倒是捡了个宝。
我听见这些话,心里头美滋滋的,脸上却绷着不露。
桃花肚子一天天大起来,活也干得少了。我娘包揽了灶上的事,地里的活我跟大哥两兄弟一块干。桃花闲不住,挺着个大肚子还要喂鸡,我拦了几回拦不住,只好由她去。
八月里的一天傍晚,天阴得厉害,像是要下暴雨。我从地里赶回来收晾在院子里的衣裳,刚把衣裳抱进屋,豆大的雨点就砸了下来,打得院子里的尘土溅起老高。
桃花靠在堂屋门口看雨,忽然脸色一变,捂着肚子弯下腰。
"咋了?"我冲过去扶她。
"肚子……疼……"她咬着嘴唇,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珠。
我娘听见动静从灶房跑出来,一看这阵势,赶紧说:"怕是快生了,快去叫接生婆!"
我连伞都顾不上打,一头扎进雨里就往村东头跑。雨越下越大,瓢泼似的,地上的泥水溅了我一身一脸。我跑到接生婆刘婶家门口,把门拍得震天响,刘婶开门的时候吓了一跳,看我浑身湿透、满脸是水的样子,以为出了啥大事。
"桃花要生了!"我喘着气喊。
刘婶二话不说,拎着接生的家什跟着我一路跑回来。雨地里我俩深一脚浅一脚的,滑倒了又爬起来,谁也没吭声。
到家的时候,堂屋里已经烧了热水,我娘把桃花扶到了里屋的炕上。桃花疼得脸色发白,嘴唇咬出了血印子,可愣是一声没叫。刘婶进了屋就把我往外赶,说男人别在里头添乱。
我站在堂屋里,浑身湿透了,水顺着裤腿往下淌,在脚底下汪了一滩。里头传来桃花的闷哼声,一声接一声的,每一声都像攥在我心口上。
我娘进进出出地端热水,看见我杵在那儿,拽了我一把:"去换件干衣裳,别冻出毛病来。"
我像木头人似的去换了衣裳,换了又站回堂屋,眼睛盯着里屋的门帘子。里头桃花的闷哼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呻吟,间或夹着刘婶的声音:"使劲,再使劲,看见头了……"
雨还在下,打得屋顶的瓦片噼啪作响。我攥紧了拳头,指甲抠进掌心里,一点都觉不着疼。
不知道过了多久,天都黑透了,雨也小了,里头忽然传来一声婴儿的啼哭,又响又亮,穿过门帘子传出来,像是把满屋子的紧张和压抑一下子都捅破了。
我一屁股坐在板凳上,腿软得站不住。
刘婶掀开门帘出来,笑呵呵地说:"老幺,恭喜啊,丫头片子,七斤八两,母女平安。"
我站起来就要往里冲,被刘婶拦住:"急啥,里头还没收拾好呢。让你娘先进去。"
我娘端着红糖水进去了,我扒着门帘子往里头瞅,只看见桃花躺在炕上,头发全汗湿了贴在脸上,怀里抱着个红通通的小包裹。她低着头看着里头,脸上的神情我从没见过,那么柔和,那么安静。
过了一会儿我娘出来,冲我招手:"进去看看吧。"
我掀开门帘走进去,炕上的桃花听见动静抬起头来,冲我笑了一下。那笑跟平时都不一样,带着点虚弱,带着点得意,还有满满当当的啥东西,满得像是要从眼睛里溢出来。
"过来看看你闺女。"她说。
我走到炕边,低头看那个小包裹。一张皱巴巴的小脸,闭着眼,嘴一努一努的,小手攥成了拳头举在耳朵边上,粉粉嫩嫩的。
"长得像你。"我说。
桃花"呸"了一声:"哪里像我了?丑巴巴的,像你。"
"像你,眼睛像。"
"她还没睁眼呢,你咋知道像谁?"
我看着她,她看着我,两个人忽然都笑了。我伸手过去,把她的手攥在掌心里,她的手还是凉凉的,可我知道,从今往后,我们仨的日子要一起过了。
外头的雨停了,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把院子里的积水照得亮汪汪的。
我给闺女取名叫陈月,小名叫月牙。桃花说土气,我说你叫桃花就不土气?她拿枕头砸我,我接住枕头,把她和月牙一块搂在怀里。
那一年,我二十六岁,桃花二十三岁,月牙刚出生。秋收过后,家里添了三头小猪崽和十只小鸡仔,院子里一天到晚叽叽喳喳、哼哼唧唧的,热闹得很。我娘的脸上皱纹好像都浅了些,整天抱着月牙不撒手,走到哪儿都跟人显摆:"我孙女,你看这小鼻子小眼,多俊。"
日子像开春的河水,哗啦啦地往前淌,带着点泥沙,带着点浪花,可到底是往前走了。
五、风从北边来
月牙三岁那年,村里的日子悄悄起了变化。
先是镇上开了个砖厂,招人干活,一天工钱抵得上在地里刨食半个月。村里年轻力壮的汉子走了好几个,留下一屋子女人们照看庄稼和孩子。接着是那条通镇上的土路铺了砂石,隔三差五有拖拉机突突突地开过去,车斗里装着砖瓦水泥,尘土扬起来半天不散。
有一天大哥上门来,跟我坐在院子里抽旱烟。他嘬了一口烟袋,吞云吐雾地说:"老幺,我也想出去看看。"
"去哪儿?"
"镇上砖厂有人介绍,说是去省城一个建筑队上干活,一个月能挣四五百。"
四五百。我在心里头算了算,地里忙活一年,刨去种子化肥和公粮,落手里也就这个数。
"娘咋说?"
大哥苦笑一声:"娘让我自己拿主意。可我这心里头不踏实,家里两亩多地,还有春妮和俩孩子……"
春妮是他媳妇,身体不好,干不了重活。
我还没说话,桃花从灶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簸箕豆子,一边摘豆角一边搭腔:"大哥想去就去呗,家里有我跟老幺呢。春妮嫂子那边我们有空就去搭把手,地里的活耽误不了。"
大哥抬眼看了看桃花,又看看我。我知道他在看啥,他在看我媳妇是不是真心的。毕竟桃花那泼辣名声在外头,说帮忙,谁知道是帮忙还是添乱?
桃花大概也看出来了,把簸箕往膝盖上一搁,正色道:"大哥,我知道你信不过我。可你想想,咱是一家人,老幺就你这么一个亲哥,你家的事就是我家的事。你出去挣钱是好事情,家里头我们撑着,你放心。"
她说话的时候腰板挺得直直的,眼神稳稳当当的,没有半点闪躲。大哥看了她好一会儿,终于点了头。
大哥走的那天,春妮嫂子带着两个孩子来送,哭得眼睛红红的。桃花拉着春妮的手,不知道嘀咕了些啥,春妮倒是慢慢收了眼泪。
回去的路上我忍不住问桃花:"你跟嫂子说了啥?"
桃花白了我一眼:"女人的话,你少打听。"
我闭了嘴。
大哥走后,我和桃花确实隔三差五去他家里看看。春妮嫂子身子弱,两个孩子还小,地里的活有时候顾不上。桃花去了就是撸起袖子干活,劈柴挑水喂猪,干完了再带着月牙回家。有一回春妮病了,桃花在她家灶房里熬了一宿的药,第二天顶着两个黑眼圈回来,倒头就睡。
我坐在炕沿上看她睡着的样子,心里头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这个当初在新婚夜凶巴巴地警告我"你敢碰我试试"的女人,如今是月牙的娘,是我哥家的救兵,是这个家实实在在的顶梁柱。
她翻身的时候嘟囔了一句啥,我把耳朵凑过去,听见她迷迷糊糊地说:"月牙的棉袄……袖子短了……"
我伸手把她脸上的碎发拨到耳后,她的睫毛颤了颤,没醒。
那年年根底下,大哥从省城回来了,整个人黑了也瘦了,可精神头足足的,兜里揣了厚厚一沓票子,给春妮买了新衣裳,给两个孩子带了省城的点心,还给我和桃花一人买了一双胶底鞋。
"老幺,"他拍着我肩膀,手劲比走之前大了不少,"明年跟我一块去吧,那边活儿多,工钱也给得利索。"
我没应声,回头看了一眼灶房的方向。桃花正在灶台前头忙活,锅碗瓢盆叮当作响,月牙抱着她的腿在旁边转悠,满屋子热气腾腾的。
"我再想想。"我说。
晚上回了屋,月牙已经在她娘怀里睡着了,桃花小心翼翼地把闺女放到炕里头,盖好小被子,转过身来盘腿坐着,看着我。
"大哥跟你说了?"
"说了。"
"你咋想的?"
我坐在炕沿上,搓了搓手:"我要是去了,家里就剩你跟娘……"
"我跟娘咋了?"桃花挑眉,"你走了我俩还能饿死不成?"
"月牙还小。"
"有我呢。"她伸手拍了拍月牙裹在被子里的小身子,"你该去就去,趁着年轻多挣点钱,咱家这房子也该翻修了,你看西头那面墙,一到下雨天就渗水,月牙再大几岁总不能还跟咱俩挤一个炕吧?"
她说的在理,可我心里头还是拧着个疙瘩。我陈老幺这辈子没出过远门,最远就是去镇上赶集。省城是啥样?去了吃啥住啥?万一活儿干不好被人撵回来咋整?
桃花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伸出脚踢了踢我的小腿:"别磨磨唧唧的,正月过了就跟大哥去。你在外头好好干,家里有我,出不了岔子。"
她说话的语气跟当年说"今晚你敢碰我试试"一模一样,斩钉截铁的,不容置疑。可这回,我心里头不恼了,反倒热乎乎的。
"桃花,"我喊她。
"嗯?"
"你当初说,要看我是不是个靠谱的人。这几年,你看出来没?"
她愣了一下,然后"嗤"地笑了,伸手戳了戳我的脑门:"差一点。还得再考察考察。"
"考察到啥时候?"
"到我满意为止。"她说着打了个哈欠,翻身躺下,把被子往身上一裹,"睡觉睡觉,明儿还得蒸年糕呢。"
我躺在她旁边,盯着黑乎乎的房梁,耳边是娘儿俩此起彼伏的呼吸声。一屋子暖融融的气息,炕烧得热,被窝里更热。我翻了个身面朝桃花,黑暗中能感觉到她蜷着身子,一只手搭在月牙的被子上。
我伸手,轻轻覆在她手背上。她的手动了动,没抽回去,反过来握住了我的手指头。
正月初八一过,我跟大哥就收拾了行李准备动身。行李其实没多少,一个蛇皮袋装着几件换洗衣裳,兜里揣着桃花连夜烙的二十个饼子,还有她硬塞给我的一百块钱,说是万一有个急用。
走的那天早上,天还没大亮,桃花就起来了,在灶房里忙活了一阵,端出来一碗热腾腾的面条,上头卧了两个荷包蛋。
"吃了再走。"她把碗搁在我跟前。
我拿起筷子埋头吃,面是手擀的,筋道得很,荷包蛋煎得焦黄,汤里撒了葱花和香菜,香气直往鼻子里钻。我吃得快,桃花在旁边坐着,一只手撑着下巴看我,另一只手拍着怀里醒了的月牙。
"月牙,跟爹说再见。"桃花捏着月牙的小手冲我摇了摇。
月牙刚睡醒,迷迷糊糊的,睁着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看我,小嘴瘪了瘪,忽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伸着胳膊要我抱。
我放下筷子把月牙接过来,她搂着我脖子,哭得抽抽噎噎的,口水蹭了我一肩膀。我拍着她的背,嘴里哄着"月牙乖,爹去挣钱给你买糖吃",说着说着自己嗓子也有点发紧。
桃花把孩子接过去,塞了一块饴糖在她嘴里,哭声才慢慢止住了。她抬头看着我,笑了笑,那笑里头有不舍,也有稳稳当当的踏实。
"到了给村东头小卖部打个电话,让刘婶捎个信。"
"嗯。"
"饼子别忘了吃,放久了会硬。"
"知道了。"
"钱装好了,别露白。"
"嗯。"
她站在门口,一手抱着月牙,一手扶着门框,晨光从她身后照过来,给她整个人镶了一层金边。我背着蛇皮袋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那儿,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她抬手捋到耳朵后头。
"走吧,"她说,"别磨蹭了。"
我一扭头,大步走了。身后传来月牙的哭声,越来越大,我步子顿了顿,还是没回头。
出了村口上了大路,大哥在前头走着,我跟在后头,两个人都没说话。黄土坡的春天来得晚,路边的杨树还是光秃秃的,可地上的草芽子已经冒了头,星星点点的绿。
省城远在二百里地外,路还长着呢。
六、砖头与信
省城比我想象的大,也比我想象的乱。
建筑队在城南一片待开发的荒地上扎了营,十几号人挤在临时搭的工棚里,大通铺,一人一床薄褥子,晚上翻身都怕压着旁边的人。吃的也简单,大锅饭,白菜炖粉条、土豆烧茄子,油水少得可怜,好在管饱。
活是累的。一天从早到晚搬砖、和水泥、扛钢筋,手掌上磨出老茧又磨出水泡,水泡破了结成痂,痂又磨掉,如此往复,最后变成一层厚厚硬硬的皮。我刚开始那几天累得腰都直不起来,躺在通铺上浑身骨头散架似的,可一闭上眼,脑子里就浮现桃花站在门口的样子,还有月牙伸着小手哭喊"爹"的脸。
咬咬牙,也就过来了。
干了半个多月,我攒了些力气,也跟工友们混熟了。里头有个姓周的老汉,比我大十来岁,家是邻县的,干了五六年建筑,啥活都精通。他看我干活实在,肯下力气,没事就指点我两句,怎么砌墙省力,怎么和灰不费料。
"小伙子,"有一天歇晌的时候,老周递给我一根烟,我摆摆手说不抽,他自己点上,吐了口烟圈,"你家里头有媳妇吧?"
"有,还有个闺女。"
"那你可得好好干。"老周眯着眼看远处刚起了几层楼架的工地,"这年头出来挣钱不容易,可你不出来更不容易。家里头有人等着呢,那就是盼头。"
我点点头,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那张被汗浸得有些发软的纸片,是临来时桃花塞在我包袱里的,上头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月牙会叫爹了,你好好吃饭。
就这两行字,我看了不下三十遍。纸片的边角都磨毛了,上面的字迹也模糊了,可我还是揣在怀里,干活累到撑不住的时候就摸出来看一眼。
到省城的第二个月,我托老周帮我写了第一封回信。我不会写字,只能口述,老周拿根铅笔头在烟盒纸上记。我说一句他写一句,写完了念给我听,我听着觉得不够好,又让他改了几遍,最后揣在怀里寄了出去。
信上大概说的是,我在这边挺好,活不重,饭管饱,工友们都照顾我,让桃花别惦记。还说让月牙多吃点,长个子,等我过年回去给她带省城的糖葫芦。
信寄出去之后,我就天天盼回信。可等了半个月也没等到,心里头七上八下的,干活都没了精神。老周看见了,拍拍我肩膀:"别急,乡下通信慢,兴许在路上呢。"
又过了五六天,工头忽然喊我,说村东头小卖部刘婶托人捎话,让给工地上打个电话。我跑到工地门口的小卖部,掏了两块钱拨过去,电话那头"嘟嘟"响了半天,接起来是刘婶的大嗓门。
"老幺啊,你家桃花给你捎东西了,托明天去镇上的顺风车捎到省城,你留个地址。"
"捎啥东西?"
"我哪知道,你媳妇包的严严实实的,又不让我拆。"刘婶笑呵呵的,"你这媳妇,嘴上厉害,心里头疼人着呢。"
挂了电话,我心里头揣了只兔子似的,蹦跶了一整天。
三天后,东西到了。一个布包袱,包了好几层,打开来是一双新纳的千层底布鞋,两双厚袜子,一包桂花糕,还有一封用作业本纸写的信。
信上的字歪歪扭扭的,有些地方还有涂改的痕迹,一看就是桃花自己写的。她念过三年书,认字不多,能把一封信写下来已经不容易了。
信上写着:
"老幺,家里都好。娘身子硬朗,月牙会走路了,满院子跑,追鸡追得鸡都怕她。春妮嫂子的病好了些,大哥托人带回来两百块钱,给娘抓了药。你那头冷,我给你纳了双鞋,袜子是厚实的,你穿上别冻着。桂花糕是今年新桂花做的,你尝尝,跟家里一个味。月牙想你了,天天指着你照片喊爹。你安心干活,别惦记。桃花。"
我看着那几行歪歪扭扭的字,蹲在工棚门口,鼻子一阵阵发酸。旁边的工友经过,问我咋了,我摆摆手说没事,风大迷了眼。
那天晚上,我把那双新布鞋穿上试了试,大小正好,脚底板软乎乎的,针脚密密麻麻的,踩在地上像是踩在棉花上。我把那包桂花糕分了一半给工友们,自己留了一半,每天收工回来掰一小块含在嘴里慢慢抿,甜丝丝的味道能让我睡个好觉。
日子一天天过,楼一天天长高。从打地基到起了一层两层三层,眼看就要封顶了。我跟老周学了不少手艺,从只会搬砖扛水泥,到能自己砌墙抹灰,虽然算不上师傅,可也算半拉瓦工了。
工头姓孙,看我肯学肯干,把我从大工调到了小组里,工钱也涨了些。我合计着,照这么干下去,到过年的时候能攒下七八百块,再加上大哥寄回家的钱,开春就能把西头那面渗水的墙推了重砌。
省城的秋天短,一眨眼就入了冬。工地上冷,西北风刮过来跟刀子似的,吹在脸上生疼。晚上睡在工棚里,薄褥子挡不住地底的寒气,工友们挤在一块互相取暖,呼出来的白气在黑暗中一团一团的。
有一天早上起来,外头白茫茫一片,下雪了。省城的雪跟村里头的不一样,夹着灰扑扑的煤烟味儿,落在地上就化成了黑泥汤子。我站在工棚门口,看着外头纷纷扬扬的雪花,忽然想起家里的桂花树、枣树,还有院子里那几只芦花鸡。
也不知道桃花的冻疮犯了没有。她一到冬天手上就长冻疮,肿得跟胡萝卜似的,又痒又疼。往年在家,我每天晚上烧了热水给她烫手,再用辣椒水搓,虽然治不了根,好歹能让她好受些。今年我不在,谁给她烧水?
心里头这么一想,干活就有点心不在焉。那天我站在三楼脚手架上砌外墙,冷风直往领口里灌,手冻得发僵,攥不住砖。一个走神,脚底下一滑,整个人往后仰了过去。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只看见灰蒙蒙的天在眼前飞快地旋转。然后"咚"的一声,后背砸在了二楼的防护网上,整个人被弹了一下,又往下坠了一层,被二楼的脚手架拦腰卡住。
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躺在工棚里头了。老周在旁边守着我,一脸后怕地说:"你小子命大,掉下来的时候被二楼的网兜住了,要是再偏一点——"他没说下去。
我试着动了动胳膊腿,除了后背和腰疼得厉害,好像没断骨头。孙工头过来看了看,说让我歇两天,工钱照发。
"我没事,"我挣扎着要坐起来,"活还没干完呢。"
"干个屁,"孙工头骂了一声,"你这一下把老子魂都吓飞了。歇着,别跟我犟。"
我躺回去,望着工棚顶棚上漏下来的一线天光,心里头忽然特别特别想家。想桃花,想月牙,想我娘,想灶房里冒出来的热气,想那棵桂花树底下碎金似的花瓣。
养了三天伤,我又上了工。孙工头这回不让我上外架了,让我在地面上和灰递料。我心里头不乐意,可知道他也是为我好,就闷头干活。
这期间我又让老周帮我写了一封信,这回我没说摔下来的事,只说快过年了,工地上放了假我就回去。让桃花别操心,把家里收拾好就行。
腊月二十,工地放了假。孙工头把工钱结了,我揣着厚厚一沓票子,跟工友们告了别,背着蛇皮袋往车站走。省城的长途汽车站里挤满了回家过年的人,大包小包的,闹哄哄的。我挤在人群里排队买票,手里攥着那张回乡的车票,觉得那薄薄一张纸比啥都沉。
车开了六个钟头,到镇上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我在镇上摸黑走了三里地,远远看见村口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时,腿上的力气忽然像是被抽空了,靠在路边的树上喘了好一阵。
村里头静悄悄的,家家户户的窗户里透着暖黄的灯光,偶尔传来几声狗叫。我沿着土路往家走,走到自家院门口的时候,听见里头传来桃花的歌声,是在哄月牙睡觉,哼的也不知道是啥调子,软绵绵的、暖烘烘的。
我站在院门外,隔着一道木栅栏,看着堂屋里透出来的灯光,听着那哼唱声,伸手在脸上抹了一把。手指头冰凉,脸上热乎乎的,不知道啥时候流了泪。
我推开门,屋里的歌声停了。桃花抬起头来看见门口的我,手里给月牙掖被子的动作顿住了。月牙已经睡着了,小脸红扑扑的,睫毛在灯光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桃花站起来,走到我跟前,上下打量了我一番,鼻子抽了抽,伸手在我肩膀上捶了一拳。
"瘦了。"
我咧嘴笑:"你也瘦了。"
她眼圈一红,别过脸去,声音闷闷的:"进屋,我给你热饭。"
七、年关与月牙
那年过年是家里最热闹的一年。
大哥也从省城回来了,还带回来一个好消息,说他跟工地上一个管事的混熟了,开春能拉一批活儿自己单干,缺人手,问我去不去。
"去!"我没犹豫。
桃花在旁边擀饺子皮,听见这话手上的动作没停,可我知道她听见了。她擀饺子皮的节奏快了一拍,然后又慢下来。
除夕晚上,一家人围在堂屋里吃团圆饭。我娘坐主位,左边是我跟桃花,右边是大哥一家,月牙坐我腿上,手里攥着一块饺子皮玩得不亦乐乎。桌上摆了满满当当一桌子菜,有鱼有肉,还有桃花特意做的一大盘桂花糕。
大哥端了酒杯站起来:"来,咱一家子,过年好!"
大家伙都站起来,酒杯碰在一起,叮叮当当响了一片。我娘喝了一口酒,眼眶就红了,拉着桃花的手拍了拍:"老幺能娶到你,是咱家的福气。"
桃花脸上飞起两团红晕,难得没呛声,低着头说了句:"娘,是我该谢谢您。"
我坐在旁边,看着一桌子热热闹闹的场面,看着桃花微红的侧脸,看着月牙在我腿上扭来扭去的小身子,心里头满满当当的,像是被啥东西给填实了。
年后我又跟着大哥出了门,这一回心里头踏实多了。活是我大哥联系的,在一个新的工地上,他带着我干,从砌墙抹灰到支模绑钢筋,啥都学着干。我肯下死力气,大哥又关照我,日子比头一年顺当多了。
每隔一两个月,我就托人给家里捎信捎钱。桃花回信还是那几行歪歪扭扭的字,说家里都好,娘身体硬朗,月牙又长高了,地里的庄稼收了,猪圈里又添了两头小猪崽。信的末尾总有一句:"你好好吃饭,别舍不得花钱。"
我看完信,把纸折好揣进怀里,然后多吃一碗饭。
转眼月牙五岁了。那年秋天,我回家收秋,一进院门就看见个小人儿冲我跑过来,扎着两个羊角辫,穿着一件碎花小褂,跑起来跌跌撞撞的,嘴里喊着"爹!爹!"
我一把把她抱起来举过头顶,她咯咯咯地笑,露出豁了口的门牙。桃花跟在后面走出来,站在桂花树底下看着我俩,嘴角噙着笑。
"月牙,想爹没?"
"想了!"月牙搂着我脖子,小脸蹭在我脸上,"娘说爹在城里挣钱给月牙买糖吃。"
"那爹给你买了好多好多糖。"我抱着她往屋里走,经过桃花身边的时候,她伸手接过月牙,嘴里嗔怪着:"别老惯着她,牙都吃坏了。"
我笑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纸包递给她:"给你买的。"
桃花接过去打开,是一块素色的头巾,棉布的,边上绣了一圈碎花,不算贵,可好看。她抬头看我,眼睛亮亮的,嘴上却说:"花这冤枉钱干啥。"
"你戴好看。"我说。
她抿了抿嘴,没再说什么,把头巾叠好放进口袋里,转身去灶房忙活了。
那几天收秋,桃花和我在田里干活,月牙在地头追蚂蚱玩。她追着一只绿蚂蚱跑出老远,又跑回来,手里攥着一根狗尾巴草,往我眼前递:"爹,给你。"
我接过来,别在耳朵上,她笑得前仰后合。桃花直起腰看着我们父女俩,风吹动她额前的碎发,她抬手捋了一下,眉眼弯弯的。
"别闹了,赶紧干活,天黑前这块地得收完。"
我"哎"了一声,弯下腰继续掰玉米。月牙在地头也不追蚂蚱了,学着我的样子去掰低处的玉米棒子,人太小,够不着,踮着脚尖使劲够,小脸憋得通红。
桃花看见了,走过去把她抱起来,让她骑在自己脖子上,娘儿俩一块掰高处的玉米。月牙攥着玉米棒子使劲拧,拧下来之后举在头顶哇哇叫:"爹你看!我掰的!"
我直起腰,看着阳光下那娘儿俩,一大一小,脸贴着脸,笑得跟两朵花似的。
日子就这么一年一年地过。
我一年有大半年在外头,家里全靠桃花撑着。她一个女人家,又要伺候老人又要带孩子,还要操持地里和圈里的活,可她从没跟我诉过一句苦。每次回家看见她,都是利利索索的,院子里收拾得干干净净,月牙穿得整整齐齐,灶房里永远有热乎饭。
可我知道她累。有一回我半夜起来解手,看见灶房里的灯还亮着,走过去从门缝里看,桃花坐在灶前的小板凳上,低着头纳鞋底,灶膛里一点余火映着她的脸,眼底下两团青黑。她打了个哈欠,抬手揉了揉眼睛,又低头继续纳。
我推门进去,她吓了一跳,抬头看见是我,赶紧把鞋底往身后藏:"你咋起来了?"
"你咋还不睡?"
"纳完这双就睡,天冷了,月牙的鞋又小了。"
我在她旁边蹲下来,伸手拿过那只纳了一半的鞋底,针脚密密麻麻的,又匀又结实。我的手粗,针拿不稳,可还是笨手笨脚地穿了两针。
桃花看着我,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行了,别糟蹋我的活了,去睡吧。"
我把鞋底还给她,站起来的时候看见她鬓角有了几根白头发,在灶火的光里一闪一闪的。我心里头一酸,伸手去摸了摸她的头发。
她没躲,仰头看着我,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在火光里闪着水光。
"桃花,等咱家房子翻修好了,我就不出去了。"
"净说傻话,"她低头继续纳鞋底,"孩子大了要念书,花钱的地方多着呢。"
"那也不出去了,就在镇上找个活干,天天回家。"
她没接话,手里的针在厚布上穿来穿去,发出细细的"噗噗"声。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嗯"了一声。
那年冬天特别冷,雪下了一场又一场。我因为工地提前停工,腊月初就回了家,比往年早了半个多月。桃花看见我进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咋回来这么早?"
"工地没活了,提前放假。"
"那正好,你帮着把猪圈修修,后墙冻裂了一道缝。"
我放下包袱就去干活,桃花在后面喊:"先吃饭!"
"干完再吃。"
我拎着铁锨和泥巴去修猪圈的时候,听见她在灶房里哼起了歌,还是那个软绵绵的调子,哄月牙睡觉时哼的那个。
这天晚上,我正和桃花逗弄月牙,我堂叔忽然裹着寒气推门进来,抖了抖雪片子,说:"老幺!快去看看你娘,刚才摔了一跤,起不来了!"
我脑袋"嗡"的一声,鞋都顾不上穿好就往外跑。雪地里脚底板冻得生疼,可我什么都顾不上。奔到娘屋里一看,她歪倒在炕沿边上,脸色蜡黄,额头上磕了个口子,血糊了半张脸。
"娘!娘!"我扑过去扶她,她眼睛半睁着,嘴唇哆嗦着,话都说不出来。
桃花后脚赶到,看了一眼就镇定下来,让我赶紧去村东头借三轮车送镇卫生院。我借了车回来,把她裹了棉被抱上车,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镇上赶。桃花跟在车后面跑,摔了一跤又爬起来,膝盖上的棉裤破了个洞,她连看都没看一眼。
到了卫生院,医生看了看说脑梗,得送县医院。我们又折腾了两个钟头才转到县医院,好在抢救及时,命保住了,可人半边身子不能动弹,说话也含含糊糊的。
我在医院守了三天三夜,桃花回去看孩子、喂猪、给娘收拾换洗衣裳,每天来回跑几十里地。
第四天我娘能认人了,拉着我的手,含含糊糊地喊我的名字,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我攥着她的手,说没事的娘,过些日子就好了。
她摇摇头,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愧疚,像是嫌自己给我添了麻烦。
桃花那天傍晚赶到的时候,我娘看见她,眼泪流得更凶了。桃花坐到炕沿上,掏出手绢给她擦眼泪,轻声说:"娘,别哭,过几天咱就回家过年。"
我娘用那只还能动的手攥住桃花的手腕,攥得紧紧的,喉咙里发出呜咽的声音,谁也听不清她说啥。可桃花听懂了,她俯下身贴着娘的耳朵说:"娘,咱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那一刻我站在病房门口,看着我媳妇弯着腰给我娘擦眼泪的样子,心里头翻江倒海的。这个当年全村人嘴里的泼辣货、老姑娘、嫁不出去的赵桃花,如今是我娘攥着不放的手,是这个家的魂。
出了正月,我娘的病稳定了些,大夫说可以接回家养着,但要长期吃药、做康复。我把娘接回了家,把炕烧得暖暖的,桃花每天给她擦身子、翻身、喂饭、熬药,一样不落。
那段日子我压根没心思出门打工,天天在家伺候着。桃花也不催我,反而说你在家也好,搭把手。
直到有一天,我娘精神头好些了,靠在炕上拉着我的手,指着桃花说:"去、去挣钱……桃花受累……"
我明白她的意思。她不让我在家耗着,让我出去挣钱,让桃花少受些累。我鼻子一酸,点了点头。
开春的时候我又出了门,可这一回我心里头更沉了。娘的病要花钱,月牙马上该上学了,也要花钱。我肩上的担子沉甸甸的,可一想到家里有桃花撑着,心里就有底气。
在外头干活的时候,我比以前更卖力。老周说我像头牛,不知道累。我笑笑不说话,每天晚上躺在床上,脑子里盘算的都是这个月攒了多少钱、下个月能攒多少、年底够不够把西墙翻修了。
半年后我回家,发现家里多了样东西——院子里那棵桂花树旁边,桃花新栽了一棵小桃树苗,细细弱弱的,用竹竿扶着。
"咋种了棵桃树?"
桃花正给月牙梳辫子,头也不抬地说:"咱家除了桂花树连棵开花树都没有,多种一棵,春天好看。"
小桃树苗在风里摇了摇,细嫩的叶子舒展开来,油亮亮的。
八、桃树结果
桃树种下的第三年春天开了花,粉粉嫩嫩的,虽然只有稀稀拉拉几朵,可在院子里那棵老桂花树旁边站着,愣是添了不少颜色。月牙在那年秋天上了小学,每天背着桃花给她缝的花布书包,蹦蹦跳跳地去村小上课。
我娘的病渐渐好了些,虽然半边身子还是不利索,可已经能拄着拐杖在院子里慢慢走两步了。每次她走到那棵小桃树底下,都要停下来看一看,伸手摸摸树干,嘴里念叨着:"桃花种的树,桃花的树……"
我跟大哥在外头干了几年,手里攒了些钱。那年秋天我拿定主意,把家里的旧房子推了盖新的。翻修那天,村里来了不少人帮忙,桃花在灶房里张罗了一整天,又是擀面又是炒菜,把帮忙的人伺候得舒舒服服的。
房子盖好后,三间崭新的大瓦房,红砖青瓦,玻璃窗擦得锃亮,院子里铺了水泥地。桃花搬进新房那天,里里外外转了三四圈,这儿摸摸那儿看看,脸上带着一种说不出来的神情。
"咋样?"我跟在后头问她。
"还行。"她嘴里说着还行,可嘴角翘得老高,藏都藏不住。
月牙有了自己的小房间,高兴得在床上打滚,晚上非要自己睡。桃花不放心,半夜起来看了三回,回来躺在我旁边嘀咕:"这丫头,胆子倒大。"
"像你。"我说。
她伸手在我胳膊上拧了一把:"我胆子大还不是被你逼的。"
我嘿嘿笑,把她搂过来。新房的炕宽敞,铺了新褥子,躺上去松松软软的。窗外头月光洒进来,亮堂堂的,我能看清桃花的眉眼。她的眼角有了一点点细纹,鬓角的白头发比前两年又多了几根,可那双眼睛还是亮晶晶的,跟新婚夜一模一样。
"陈老幺,"她躺在我胳膊上,忽然喊我。
"嗯?"
"咱成亲那会儿,你想过咱俩能过成现在这样不?"
我想了想:"说实话,没想过。"
"那你咋想的?"
"我那时候想的是,能不被你拿镰刀割了就算万幸。"
她"嗤"地笑出声,肩膀一抖一抖的,笑够了才说:"那你后来咋又不害怕了?"
我低头看着她,月光照在她脸上,把那些细细的纹路都镀了一层银边。她老了,我也老了,可她还跟很多年前在井台边跟人吵架的时候一样,又倔又亮堂。
"后来发现,你这把镰刀只割坏人。"
她没说话,把脸往我胸口埋了埋,闷闷地说了一句:"你这张嘴,在外头干几年活倒是能说了。"
我搂着她,闻着她头发上淡淡的皂角味儿,心里头踏踏实实的。
日子过得快,转眼月牙上了初中,在镇上住校,半个月回来一次。每次回来,桃花都要给她做一大桌子好吃的,走的时候再塞满一书包的零食和零花钱。月牙个子蹿得高,已经快赶上她娘了,眉眼随桃花,又黑又亮。
有一回月牙回来,神神秘秘地拉着我进了里屋,从书包里掏出一张卷了边的奖状:"爹,我考了年级第三。"
我接过奖状看了又看,上面印着红彤彤的印章,写着"陈月同学品学兼优"几个字。我拿出去给桃花看,桃花正在灶房烧火,接过来擦了擦手才展开,看了半天,眼眶红红的。
"咋了?"我有点慌。
桃花用手背蹭了蹭眼睛:"没咋,火烧的烟熏的。"
我看着她把那张奖状仔仔细细地贴在了堂屋的墙上,跟月牙从小学到初中所有的奖状排在一起,满满当当贴了一面墙。她退后两步看了看,伸手把歪了的那张扶正,然后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回灶房去了。
我站在堂屋里,看着那一墙红红绿绿的奖状,又看看灶房门口冒出来的白茫茫热气,忽然觉得这辈子干过的所有活、流过的所有汗,都值了。
后来有一回桃花跟我在院子里剥玉米,她忽然开口说:"老幺,你说月牙往后能考上大学不?"
"能。"我说。
"你咋这么肯定?"
"随你,能读书。"
桃花"呸"了一声:"你就知道拿我打趣。我念了三年书就辍学了,字都写不全,她能随我啥?"
"随你那股子劲头。"我说,"你干啥都能干成,月牙也随你。"
她没再接话,低头剥玉米。可我看见她嘴角翘着,翘得老高。
那棵小桃树又长高了一截,树冠伸展开来,每年春天都开满一树粉花,风一吹,花瓣洒了一院子,跟成亲那年黄土坡上的桃花雨一模一样。
九、桃花还是那个桃花
月牙考上大学那年,我跟桃花都四十多了。
录取通知书是寄到镇上邮局的,刘婶的小卖部早换成了正规的小超市,她见了我就扬着那张红皮通知单嚷嚷:"老幺老幺,你家闺女中了!"
我接过来的时候手都在抖,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上面的字我一个不落都认得,可还是看了又看。桃花从家里赶过来,跑得气喘吁吁的,一把抢过去看,看完就哭了。
她哭得稀里哗啦的,鼻涕眼泪糊了一脸,一点都不像当年那个泼辣飒爽的赵桃花。旁边有人笑她,她也不在乎,抹了把眼泪说:"我闺女考上大学了,我哭咋了?我乐意哭。"
那晚上桃花做了满满一桌子菜,把大哥一家也喊过来吃了顿饭。她破天荒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白酒,端起来敬月牙:"闺女,娘这辈子没啥本事,就干了两件好事,一件是嫁了你爹,一件是生了你。"
月牙站起来接过酒杯,眼圈红红的:"娘,您别这么说。您是我这辈子最佩服的人。"
桃花愣了一下,端着的酒杯晃了晃,别过脸去。我坐在旁边,看着她抖动的肩膀,伸手过去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还是凉凉的,跟当年一模一样。
月牙去省城上大学那天,桃花把能带的东西都给她塞进了行李箱,从衣裳鞋袜到咸菜腊肉,恨不得把半个家都搬走。送她到镇上车站的路上,桃花嘴就没停过:"到了学校先给家里打电话,钱不够了就说,别舍不得花,天冷加衣裳,别跟同学闹别扭……"
月牙坐在车上,隔着车窗冲我们挥手,一直笑一直笑,车开出去老远了还在挥手。
桃花站在路边,一直到汽车拐过弯看不见了,才伸手抹了把眼睛。我站在她旁边,看着她泛红的眼角和鬓边越来越多的白发,轻声说:"走吧,回家。"
她吸了吸鼻子:"嗯。"
回去的路上,她走在前头,我跟在后头。秋天的田野里一片金黄,玉米熟了,谷子也低了头,有拖拉机突突突地从旁边开过去,扬起一路尘土。桃花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我。
"陈老幺。"
"嗯?"
"你说咱俩这辈子,过得好不?"
我走到她跟前,伸手把她肩头落下的一片枯叶摘掉:"好。"
"好在哪儿?"
我想了半天,说:"好在当初你说了那句'你敢碰我试试'。"
她愣了一下,然后"噗"地笑了,笑得弯了腰。等她直起腰来的时候,眼角笑出了泪花,她用袖子擦了擦,瞪了我一眼。
"你个没出息的,记这话记了一辈子。"
"记着呢,"我说,"一辈子忘不了。"
她哼了一声,转过身大步往前走。秋风吹起她蓝布褂子的衣角,她的背有点驼了,脚步也不如年轻时利索,可那股子劲头还在,走得稳稳当当的。
我跟上去,跟她并肩走着。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老长老长,在金色的田野上重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我,哪个是她。
村子还是那个村子,黄土坡上的桃树每到春天还是照样开花,只是树多了,花也多了。我们家院子里那棵小桃树已经长成了大树,跟旁边那棵老桂花树站在一起,一春一秋,轮流开花。
日子还在往前走。月牙在学校里念书,我还在镇上工地上干活,桃花在家伺候我娘的地也种着。她的脾气还是那样,急了就嚷嚷,可村里人早就不说她泼辣了,谁见了都得喊一声"桃花嫂子"。
她闲不住,除了种地带孙子,还在院子里养了一大群鸡鸭,又把院墙根底下那点空地翻出来种了菜。我说你少干点歇歇,她白眼一翻:"歇啥歇,闲下来浑身不得劲。"
我由她去。她就是那种人,跟当年新婚夜一样,要干啥得由着她自己来。她愿意忙,就忙着吧,只要她高兴。
有时候傍晚收工回来,我推开院门,就看见她蹲在菜地里拔草,夕阳把她整个人镀成暖红色,旁边那棵桃树的叶子哗哗响着,几只芦花鸡围着她咕咕叫。她听见门响,抬头看我一眼。
"回来了?锅里热着饭,自己去盛。"
"哎。"我放下工具,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停下,弯腰拔掉她手边一棵漏掉的草。
她抬头瞪我:"我自个儿能拔。"
"顺手的事。"
她撇撇嘴,却笑了。那个笑跟多年前在桂花树下那个笑一模一样,有点凶,有点甜,还带着那么一点点不容易察觉的腼腆。
我进了灶房,锅里的饭还热着,灶台擦得干干净净,碗筷摆得整整齐齐。我端着碗坐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忙活的桃花,一口一口吃着饭。夕阳一点点沉下去,最后的天光从桃树枝叶间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
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桂花和泥土的香味,还有远处谁家炒菜的葱花味儿。
日子就这么过。挺好的。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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