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龙乡山道上的这群“摩托佬”，真行！

镇龙乡，路通了。

7月15日11时许，经过连续多日抢险救援，南宁横州市镇龙乡通往所辖11个行政村的道路全部抢通——消息传到雷玮手机上时，他已离开泥泞山道，回到了日常生活里。

那一刻，他心里悬了多日的石头，才算真正落了地。

时间回拨至十几天前。受台风“美莎克”影响，横州遭遇历史罕见极端暴雨，六蓝水库、云表水库相继出现险情，位于六蓝水库上游的镇龙乡及所辖村屯遭遇山洪、山体滑坡冲击，交通中断、通信瘫痪，成为此次洪灾中的“孤岛”。

险情发生后，横州市抗洪抢险现场指挥部迅速组织力量投入救援。消防、武警等救援队伍徒步挺进，打开生命通道；党政机关干部、医护人员、基层工作者和各地志愿者持续向受灾村屯集结。大型机械全力抢通主干道的同时，一群特殊的身影出现在山路上——他们骑着越野摩托车，后座绑着米面、饮用水，身上背篓装满物资，在集散点与村屯间一趟趟往返。

他们不一定认识彼此，也很少留下名字。有人说：“别问我是谁，我是‘摩托佬’。”

泥潭里的相遇

7月11日，临近镇龙派出所的一段山路上，雷玮的摩托车“卡”住了。

“车身载重太大，直接陷进了深深的淤泥里。”雷玮回忆。暴雨过后，山路被淤泥、断木和碎石堆叠覆盖，不少路段已看不清原有路基。被卡住后，他试着拧动油门往外冲，后轮只在泥里空转，车身纹丝不动。

这一幕，让雷玮有些不知所措。

雷玮是广西南宁本地的摩托车爱好者，但并不擅长越野骑行，也没有专业救援经验。连日来，他一直关注着横州的灾情。得知镇龙乡部分村屯急需摩托车运送物资时，他意识到：或许自己能帮上忙。

7月10日，他从外地赶回南宁，连夜采购爱心物资，并于次日一早抵达横州。临时借来朋友的一辆摩托车后，他换上骑行装备，戴好头盔，径直往山里赶。

“我是来帮忙送物资的，不想给大家拖后腿。”雷玮说，当时的窘境，让他感到不好意思。

就在这时，两个同样骑着摩托车在运送物资的小伙远远看见他，停下车跑了过来。

“需不需要帮忙？”对方问道。

“车动不了了。”雷玮话音未落，两人已俯身帮他抬起前轮，又招呼他加大油门。几个人一推一拽，将摩托车从泥潭里“拔”了出来。

雷玮连声道谢。对方摆摆手：“举手之劳。”说罢又匆匆跨上摩托车，继续前行。

后来雷玮才知道，这两个小伙来自重庆，一个叫钟名伟，一个叫周嘉旺，都只有19岁。

7月11日，雷玮的摩托车陷入泥地后，钟名伟（背背篓者）与周嘉旺两人合力抬前轮，帮助他脱困。受访者供图

早前的7月9日下午6点左右，钟名伟和周嘉旺从重庆出发，开着一辆面包车，载着两辆越野摩托赶往横州。车厢空间有限，两人还是硬往里塞了十来箱矿泉水和方便面。10日早上抵达横州后，他们先将自带物资送到集中的地方，再卸下摩托车，进入汽车难以通行的镇龙乡，参与那里的物资运送。

“为啥子大老远赶来？没想那么多，能帮一点是一点嘛。”钟名伟说，自己和朋友几乎没有犹豫，“这分钟在讨论这个事情，下一分钟就已经动身了。”

他骑来的是一辆近乎全新的越野摩托车。几天之后，这辆车被他形容为“战损版新车”。高温、泥水、陡坡和碎石，让车辆损耗急剧增加。进入镇龙乡第一天，后刹车就出了问题，接下来两天几乎只能靠前刹和挡位控制速度。

对于物资运送，钟名伟有自己的方法：后座绑一点，背篓背一点，油箱前面再放一袋，用腿夹住，稳住重心往前走，一切都只是为了能一次运更多的东西给急需的受灾群众。

塌方后临时辟出的便道，遍布泥坑和积水，骑手必须时刻注意路况，判断哪里能骑，哪里得下车推行。“遇到事情不要慌，心态放平就行。”说起危险，这个19岁的少年总是轻描淡写，“来到这就只有一个目的，能帮到人，把任务完成。”

“‘摩托佬’，能行！”

在镇龙乡，摩托车一度成为最灵活的运输工具。

暴雨过后，通往镇龙乡的道路多处塌方损毁，物资可运抵相对集中的点位，若想进入位置更深的村屯，就只能选择走那些泥泞湿滑、狭窄崎岖的山路。

山路汽车进不去，徒步又太慢，越野摩托车恰好补上了关键空白：车身轻，可以绕过障碍；陷进深泥，几人合力就能推出；路面再窄，也能一点点挪过去。

更早一批骑手，在雷玮抵达前就已深入灾区。

7月8日，横州本地越野摩托车队率先挺进镇龙乡。据车手邓灿回忆，第一次他和黄卓烽等车友进去时，路上的淤泥深达一米多，10多公里路程，花了一个小时，推车时太用力，他的鞋底都磨穿了。一趟跑完，连人带车都裹满泥浆，可没有一个人停下来。另一位志愿者李松来得知消息后，与十几位车友从横州市区赶来帮忙。

更远的地方，消息也在传开。7月9日，广东茂名摩托车友何滔、杨劲松、梁远斌看到灾情现场视频后当即决定驰援，并自发筹款4万余元采购物资奔赴横州。连续几天的救援里，他们每天清晨7点进山、忙到夜间9点多，日均奋战14个小时。

救援现场气温体感超过40°C，上山的摩托车友互相帮忙用水降温。受访者供图

7月10日，曾参与2022年重庆山火救援的“重庆骑士”们再次集结。重庆张雪机车团队携带5辆越野摩托车和救援物资赶赴横州镇龙乡。善行团公益基金也紧急协调捐赠20辆越野摩托车驰援灾区。同时，来自山东、四川、河南、河北、吉林等地的摩托车志愿者闻讯集结，与当地救援力量共同组成摩托救援小队。

山东摩托车志愿者队长叶昕是最早进入灾区的队员之一。除了运送物资，车队还帮助传递灾情信息、协助入户排查、接送行动不便的群众。说着，他指向身上的泥痕：“这就是我们的荣誉。能为受灾群众出一份力，一切都值得。”

镇龙乡凤丹村，是此次抗洪救灾的物资集中点之一。一袋袋米面，一箱箱面包、八宝粥、矿泉水以及药品和生活用品，先被转运到这里，再由摩托车、四驱越野车或重装徒步人员继续向里运送。镇龙派出所、镇龙小学也成为临时集结点，物资运到后，由工作人员和志愿者接应，再根据各处需求协调分发。

雷玮第一次运送物资，就是从凤丹村出发。出发前，他没来得及准备绑带，运不了整箱物资，听说村里缺即食食品，他把随身携带的35升容量背包拉开，将小面包一个个往里塞，最后塞进了三箱多的面包。

路上，为了等待前方机械清理路道，雷玮一行在窄窄的山路里等了两个多小时。没有树荫，太阳直晒，大家就喝藿香正气水，淋水降温。刚清理出一条勉强能通过摩托车的小道，骑手们便即刻重新发动，一辆接一辆往里进。

摩托车手运送的，不只是群众生活物资，还有抢险机械急需的柴油。此外，他们还“顺道”搭载救援人员、工作人员、志愿者和需要进出村屯的群众。摩托车带上一程，就能为对方省下一个多小时。

钟名伟和周嘉旺也在这条线上往返。

“只知道一直跑，来来回回，也不知道跑了多少趟。”钟名伟说，记忆中最长的一段，是从六蓝水库附近到镇龙乡，总共十几公里山路。

“‘摩托佬’，能行！”在现场，不少人对他们竖起大拇指。一直在镇龙乡担任志愿者的横州市民宋海运对钟名伟和周嘉旺的印象极深，他感慨道：“他们才19岁，还是个孩子，却不远千里跑来支援，走最难的山路，不怕苦、不怕累、不怕脏，真的让人很感动。”

“希望下次是来旅游”

暴雨冲断了道路，但陌生人的善意，却在泥泞的山道上拧成了一股绳。

每当有摩托车陷进泥里，旁边的人就停下车帮忙；有车手不知道往哪条路走，村民和志愿者主动上前指路；抵达物资点后，孩子们端来水，让满身泥浆的骑手们歇一口气。素不相识的人在路上相遇，也会互相叮嘱：“辛苦了，注意安全。”

雷玮记得，有一趟他运的是大米和挂面，六袋大米绑在车后座，六把挂面背在书包里。车子经停几户村民家门前，一名村民默默上前，帮他重新拧紧后座绑带，把物资固定牢靠。另一名村民执意往他手里塞东西，不住地道谢。

钟名伟最忙的那天，从早上一直跑到深夜。原本打算停好车便休息，但看到镇龙小学又有新物资运到，他又忍不住帮忙卸货。摩托车没有车灯，夜路看不清，他便把别人捐赠的一只手电筒绑在头上，照着泥路继续跑。

递给他手电筒的，是来自贵州的志愿者冉启慧。他们是在赶往镇龙乡的路上认识的。进入镇龙小学后，大家很快分散开来，钟名伟和同伴不停运送物资，冉启慧则忙着清点药品和物资。

当晚10点多，冉启慧离开时，许多摩托车已经撤离，钟名伟他们还在继续奔波。后来她听说，他们一直干到夜里12点多，有同行的摩托车手因为没有头灯还摔了车。她心里很自责：“应该多给他们几个手电筒的。”

钟名伟在运送物资的途中。受访者 供图

几日奔走下来，雷玮也对钟名伟和周嘉旺印象深刻。这两个稚气未脱的重庆小伙，一直在山道上来回折返，脸上、身上被泥水飞溅出一道道印记，就连头发缝里也全是泥。后来通过交谈，雷玮才知道，钟名伟当年也参加过重庆山火救援。

在物资集散点，有件小事让钟名伟一直记挂着。一次，几个孩子看见摩托车手来了，端着水过来给他们喝，钟名伟随口问道：“小朋友，暑假作业写完没有？”

孩子说，暑假作业被洪水冲走了。

回到重庆后，钟名伟在志愿者群里分享视频，一名横州当地老师认出那是自己的学生。钟名伟和同伴商量后，给孩子买了一本新的暑假作业寄了过去。

7月11日15时，通往镇龙乡政府所在地的主干道X579成功打通，此后，通往各行政村道路逐步畅通，越野汽车一次能运更多物资，物资运输压力减轻，摩托车大部队便开始陆续撤出。钟名伟说，这也是为了“不给灾区添乱”。离开时，志愿者群里的当地朋友叮嘱他开车慢一点，有机会再来。

“希望下次再来，是以旅游的名义。”他说。

7月11日晚，钟名伟（后排右一）、周嘉旺（后排左二）在镇龙派出所物资集聚点与附近村民及孩子们的合影。受访者 供图

雷玮同样在牵挂着镇龙乡更深处的村庄。此前，由于桥梁垮塌、山体滑坡、道路损毁严重，普通摩托车已无法继续深入，物资运送只能依靠直升机、无人机和徒步救援力量。如今路通了，电力、通信稳步恢复，曾经的座座“孤岛”得以重新与外界相连。

这次经历，也改变了雷玮对摩托车的理解。

前几年重庆山火发生时，他在网上看到摩托车手自发上山运送物资的消息，也曾期盼能参与其中。可这次亲历灾情，亲眼看见洪水冲刷后的村庄、断开的道路和满地的淤泥，他的想法变了。

“我希望我永远不要再上山了。”因为，他期盼灾害不再发生，家园永远安宁。但回来后，他还是采购了越野装备，准备和朋友训练，下次若再出发，希望自己表现更专业、更少添麻烦。

雷玮和钟名伟后来约好，重庆摩博会再见，一起去吃火锅。

他们在灾区相遇，又回到各自的生活里。一个广西本土骑手，一个19岁的重庆小伙，还有许多没有留下姓名的摩托车手，在镇龙乡的泥泞山路上，完成了一场短暂而深刻的接力。

有人问起他们是谁。

答案也许还是那句话——

别问我是谁，我是“摩托佬”。

作者｜黄雅文 黄丹 李致维
责编｜覃冰审核｜高霞 钟振
｜当代广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