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姑这话让我愣了一下。
她说的没错,我小时候确实能睡。那时候家里穷,一家七口挤在两间土坯房里,我睡在最里头那张用门板搭的床上,外面刮风下雨打雷我全听不见,头一歪就什么都不知道了。我妈说我睡觉跟死过去一样,推都推不醒。
可那是五十多年前的事了。
“我也不知道怎么就变成这样了。”我叹了口气,“可能是年纪大了,脑子闲不住。”
三姑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点我读不懂的东西。她把凳子往前挪了挪,膝盖几乎要碰到我的膝盖,压低声音说:“我教你个法子,你试试。”
我以为她要说什么民间偏方,比如睡前喝点醋水、枕什么草药枕头之类的。但三姑说的是另一回事。
“你躺下以后,别急着睡。”她说,“你就想一件事——想你明天早上睁眼以后第一眼会看见什么。”
“看见什么?”我没明白,“看见天花板呗。”
“不是这个。”三姑摆摆手,“你得想得特别具体。比如天花板上那块水渍像什么形状,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打在哪个位置,床头柜上摆着什么东西。一点一点想,想得越细越好。”
我觉得这法子听着不太靠谱,但三姑的表情很认真。她那双浑浊的眼睛看着我,目光却出奇的亮。
“你别不信。”她说,“人睡不着,是因为心里挂着明天的事。你把明天第一眼看见的东西提前想清楚了,心就落地了。心落地了,人就睡着了。”
那天晚上我回到老宅东厢房,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盯着漆黑的天花板,决定试一试。
我闭上眼,开始想明天早上睁眼后会看见什么。
这间东厢房我太熟了,小时候就住这间。天花板是木头的,年头久了,木头缝里渗出深深浅浅的纹路,有一道纹路特别像一条蛇,我小时候每次看到都害怕,把头蒙进被子里。现在那条“蛇”应该还在,只是颜色更深了些。房梁上挂着一根红绳,那是我爹当年挂腊肉用的,几十年了,腊肉早没了,红绳还吊在那儿,落满了灰。窗户在东边,明天早上的太阳会先照到窗棂上,窗棂的影子会一条一条地印在对面的墙上,像琴键一样……
我想到这里,意识就开始模糊了。
后来的事情我完全没有记忆。只记得再睁开眼的时候,阳光已经透过窗户照进来,正好打在对面墙上,窗棂的影子一条一条的,跟我想的一模一样。
手机上的时间显示早上八点四十七分。
我愣了好一会儿。二十年来,我头一回睡到闹钟响了都没听见。我的闹钟设的是早上七点,手机屏幕上赫然显示闹钟已响过、自动关闭。
我坐在床上,后背靠着冰凉的土墙,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就是觉得好像有一块压了二十年的大石头,突然被人搬开了一条缝。
早上去灶房,三姑已经在烧火了。她抬头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问,只是往灶膛里添了把柴,说:“锅里熬了小米粥,你爱喝的那个。”
我站在灶台边上,没忍住,说:“三姑,你那法子还真管用。”
三姑搅着锅里的粥,头也不回:“管用就行。”
她语气平淡得好像只是告诉我哪块地的白菜长得好,但我在她转身去拿碗的时候,看见她嘴角弯了一下。
那天上午我跟着三姑去赶集。她推着一辆二八大杠,车后座绑着两袋子花生,走得比我还快。我在后面跟着,看她花白的头发在风里一颠一颠的,脊背挺得笔直。
集上人多,三姑熟门熟路地找了个位置,把花生袋子卸下来,往地上一摊,扯开嗓子就吆喝:“自家种的花生,又香又脆,不香不要钱!”
那气势,旁边几个年轻摊贩都被她比下去了。
我蹲在旁边帮她收钱,看着她跟人讨价还价的利索劲儿,心里忽然有点恍惚。这个老太太八十二了,一辈子没结婚,一个人住在村里,种地、养猪、赶集,什么事都自己扛。可她的精神状态比我这六十二岁的人好太多了。她眼里的光是亮的,说话的时候是笑着的,晚上躺下就能睡着——这是我爹说的,三姑这辈子从不失眠。
“三姑,你教我那法子,你自己也用吗?”我忍不住问。
三姑正在给一个顾客称花生,手稳稳地端着秤杆,头也不回地说:“用啊,用了一辈子了。”
“那谁教你的?”
她这次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什么东西,但很快就没了。她把称好的花生倒进塑料袋里,递给顾客,收了钱,才慢慢说了一句:“没人教我,自己琢磨的。”
我没再追问,但我隐约觉得三姑没说实话。
晚上回到老宅,我爹在堂屋里坐着听收音机。我爹今年八十六了,耳朵背得厉害,收音机开得震天响,唱的是河南梆子。我坐到他旁边,大声问他:“爹,三姑年轻时候是不是有什么事?”
我爹把收音机关小了点儿,侧着耳朵:“你说啥?”
我又重复了一遍。
我爹沉默了一会儿,浑浊的眼睛盯着收音机上跳动的红色指示灯,半晌才说:“你三姑啊,她年轻时候差点嫁人。”
这事儿我从来没听说过。从我记事起,三姑就是一个人,村里人都叫她“老姑娘”,我也一直以为她天生就不想嫁人。
“那后来为啥没嫁成?”我问我爹。
我爹摆了摆手,像赶苍蝇似的:“多少年前的事了,不说了不说了。”
他站起身,佝偻着背往自己屋里走,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回头说了句:“你三姑这辈子不容易,你在外面有本事,多回来看看她。”
我坐在堂屋里,听收音机里河南梆子咿咿呀呀地唱着,心里头忽然堵得慌。
第二天我又试了三姑的法子。
这次是在自己家,我那间住了三十年的老房子。我躺在席梦思床垫上,闭上眼,开始想明天早上睁眼后会看见什么。
卧室的窗帘是暗红色的,遮光不好,明天早上天一亮,光就会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在天花板上拉出一道长长的亮线。那道亮线刚好照在吊灯的水晶坠子上,会折射出细碎的光点,洒满整个天花板。老伴的枕头在左边,已经空了六年了——自从分房睡以后,那张枕头上就只剩下枕巾的褶皱。床头柜上放着我的老花镜和一本翻了一半的《故事会》,旁边是降压药瓶子……
我想着想着,意识又开始往下沉。
那种感觉很奇怪,就像身体里有一根一直绷着的弦,突然松了下来。二十年了,我头一回觉得睡觉不是一件需要努力的事情,而是一件自然而然的事情。
那晚我又睡了个好觉。
但第三天晚上,我失眠了。不是因为睡不着,而是因为我不敢睡。
那天白天,我回了一趟纺织厂的老宿舍。纺织厂十年前就倒闭了,厂房拆的拆、卖的卖,只剩几栋老宿舍楼还立在那儿,住着些退休的老工人。我去看以前带过我的赵师傅,赵师傅今年七十八,中风后半边身子不利索,坐在轮椅上,他老伴在旁边喂他吃饭。
赵师傅看见我很高兴,含糊不清地跟我说话。他老伴在旁边翻译:“他说你那时候最能吃苦,三班倒从不喊累。”
我笑了笑,心里却酸得很。就是因为三班倒,我才把生物钟彻底弄坏了。那些年在纺织厂,机器二十四小时不停转,人也跟着转。上白班的时候晚上睡,上夜班的时候白天睡,换来换去,身体就乱了套。
从赵师傅家出来,我在老宿舍楼下站了一会儿。楼下那棵老槐树还在,树冠遮天蔽日的,我年轻时候常在树下坐着吃饭。槐树旁边的围墙上还留着当年的黑板报,粉笔字早没了,只剩一块褪色的黑板,上面有人用粉笔歪歪扭扭写了几个字——“老张头走了”。
我不知道老张头是谁,大概是哪个退休的老工人吧。
那天晚上我躺下以后,又开始想明天早上会看见什么。但想着想着,脑子里突然冒出那棵老槐树,冒出纺织厂车间里轰鸣的机器声,冒出年轻时候在流水线前来回奔走的自己。那些画面像放电影一样,一帧一帧地在眼前闪过,我越想越清醒,最后彻底睡不着了。
我睁着眼睛躺到凌晨三点,干脆坐起来,披了件衣服去了客厅。我坐在沙发上,盯着黑漆漆的电视机屏幕发呆。
老伴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了,站在卧室门口看着我。他穿着一身灰白色的秋衣秋裤,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还半闭着。
“又睡不着了?”他声音沙哑地问。
“嗯。”我说,“你回去睡吧,不用管我。”
他站了一会儿,慢慢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我们俩就那么在黑暗里坐着,谁也不说话。过了好半天,他忽然说:“要不……你搬回来睡吧?”
我偏头看他。客厅里太暗,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他侧脸的轮廓,和三十年前没什么两样,就是多了些皱纹。
“我睡觉不老实,吵到你。”我说。
“吵就吵吧。”他嘟囔了一句,“这么多年了,我还不习惯?”
我没接话。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去厨房倒了杯热水放在我面前,然后就回自己房间了。我听见他关门的动静很轻,跟没关似的。
我捧着那杯热水,手心被烫得发红,心里却凉凉的。我跟老伴结婚三十八年了,前二十年挤在一张床上,他打呼噜我嫌吵,我翻身他嫌闹,吵吵闹闹的,倒也没觉得有什么。后来我失眠越来越严重,整夜整夜地翻身,他睡眠浅,被我折腾得也睡不着,白天上班没精神,有一回在单位差点出了事故。从那以后我们就分房睡了,一分就是六年。
这六年里,我们像两个合租的室友,白天一起吃饭,晚上各回各屋。夫妻之间的那些事早就不想了,连话都越来越少。他看他的电视,我发我的呆,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熬过去。
我以前觉得这是没办法的事,毕竟我失眠,他需要休息,分开睡是最理性的选择。但现在捧着这杯热水,我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做错了什么。
第二天我给三姑打了个电话。她没手机,打的是村里小卖部的座机,小卖部老板去喊她来接。
等了好几分钟,三姑的声音才从听筒里传来:“谁啊?”
“三姑,是我。”我说。
“哦,你呀。”她那边有风声,大概是在院子里,“咋了?又睡不着了?”
“不是,睡着了两天,昨晚又不行了。”我说,“三姑,你教我那法子,有时候管用有时候不管用,是怎么回事?”
三姑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我以为信号不好,喂了好几声。
“你心里有事。”她忽然说。
“什么?”
“你心里装着事,那法子就不管用。”三姑的声音很平静,“你想的那些东西,得是你真心想看见的。你要是心里头惦记着别的,你想的画面就不真。不真,心就落不了地。”
我愣住了。
三姑又说:“你小时候为啥能睡?因为你心里没事。你那时候多简单,吃饱了不饿,玩累了就睡,天塌下来有你爹娘顶着。后来你心里装的东西太多了,儿子的、闺女的、你男人的、你自己的,七七八八塞了一肚子,睡觉的时候也放不下。你想想,你心里塞着那么多东西,能睡得着吗?”
我攥着话筒,说不出话来。
“你自己好好想想吧。”三姑说,“我还有两垄地没翻呢,挂了啊。”
电话里传来嘟嘟嘟的忙音。
我拿着手机站在那儿,脑子里全是三姑的话。
你心里装着事,那法子就不管用。
我心里装着什么事呢?
我想了整整一天。
我想起大儿子的房贷还差一大截,他在北京打工,一个月挣一万出头,房贷就要还八千,剩下的钱租房子吃饭都不够,我和老伴每年偷偷给他贴补三四万,把养老钱都快掏空了。我想起闺女嫁到了外省,婆家对她不好,去年过年回来哭了一场,我想让她离婚,她又舍不得孩子,最后又哭着回去了。我想起老伴的血压忽高忽低,医生让他戒烟他戒不掉,每天躲在阳台上偷偷抽,我骂他,他就跟我吵。我想起自己那点退休金,每月两千出头,买菜买药就花去大半,连件新衣服都舍不得买。
我想起的事情太多了,每一件都像一块石头,压在心口上。
那天晚上我躺下以后,强迫自己不去想这些事,专心想明天早上会看见什么。我想着窗帘的颜色,想着地板上的光斑,想着床头柜上的水杯……但我能感觉到那些事情就在脑子后面等着,像一群蹲在暗处的野兽,随时准备扑上来。
果然,想着想着,大儿子的脸突然就冒了出来,紧接着是闺女、老伴、退休金、医药费……所有的事情一股脑全涌上来,我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心跳得厉害,手心全是汗。
我看了一眼手机,凌晨一点二十。
我坐起来,在黑暗里发了好一会儿呆,然后下床,光着脚走到老伴的房间门口。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他均匀的鼾声。
我轻轻推开门,借着窗外的月光看见他侧身躺着,被子蹬掉了一半,露出干瘦的肩膀。我走过去,把被子给他拉上。他哼了一声,没醒。
我在他床边站了一会儿,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第二天一早,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回趟老家。”我在厨房里对老伴说,“回去住几天。”
老伴正在煎鸡蛋,锅铲停在半空:“回老家?这不年不节的,回去干啥?”
“看看三姑。”我说。
他没再问,只是把煎好的鸡蛋铲到我碗里,说:“那你路上小心点。”
我坐了四个小时的长途汽车回到村里。下车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太阳正毒,村口的大柳树底下坐着几个乘凉的老人,看见我都打招呼:“哟,老二回来了?”
我是家里老二,村里老人都这么叫我。
我一路打着招呼往三姑家走,走到半路,看见三姑正蹲在自家院门口拔草。她穿着一件蓝布褂子,头上包着条花毛巾,蹲在那儿的身影瘦瘦小小的,不像个八十多岁的老太太,倒像个干活儿的小姑娘。
“三姑。”我喊了一声。
她抬起头,眯着眼看了我一会儿,然后笑了:“我就知道你得回来。”
我走过去,蹲在她旁边,伸手帮她拔草。她的手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全是泥,但动作又快又准,一薅一根,杂草在她手里跟纸糊的似的。
“三姑,你上回说年轻时候差点嫁人,是怎么回事?”我一边拔草一边问。
三姑的手顿了一下,但很快又继续拔了。
“你爹跟你说的?”她问。
“嗯。”
“他嘴碎。”三姑哼了一声,但语气里没有真的生气。她把一把杂草扔到旁边的筐里,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来捶了捶腰:“进屋说吧,太阳晒得头晕。”
我跟着她进了院子。三姑的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墙角种着几棵月季,开得正旺。院子中间拉了两根铁丝,晾着几件洗得发白的衣服。她搬了两把小板凳放在屋檐下的阴凉处,又去灶房倒了两碗凉茶端出来。
我喝了一口凉茶,是薄荷味的,清凉的味道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
三姑端着碗,眯着眼看着院子里的月季花,好一会儿才开口。
“那是六几年的事了。”她说,“那时候我才二十一,在公社食堂做饭。他叫张长河,是公社的通讯员,骑一辆破自行车,天天在公社和大队之间送文件。”
三姑说到这里,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轻,像月季花瓣被风吹动了一下。
“长河那人,长得不咋样,黑不溜秋的,个子也不高,但是人机灵,嘴巴能说会道。他每次来食堂打饭,都跟我多聊几句,聊着聊着就把我聊高兴了。”三姑喝了一口凉茶,“后来他就托人来说媒,你爷爷答应了,彩礼都谈好了,一百二十块钱外加两匹布。”
“那后来呢?”我问。
三姑沉默了一会儿,碗里的凉茶被她晃出了一圈一圈的波纹。
“后来他没了。”她说。
“没了?”
“嗯。”三姑的声音很轻,“那年夏天发大水,他去河对岸送文件,骑着自行车过石桥。那座桥年头久了,洪水一冲就塌了。他和他的自行车一起掉进河里,等捞上来的时候,人已经不行了。”
我手里的碗差点没端稳。
三姑说得很平静,好像只是在讲一件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但我看见她端着碗的手在微微发抖,碗里的凉茶泛起细密的涟漪。
“捞上来的时候,他手里还攥着那个帆布文件袋。里面的文件全泡烂了,一个字都看不清。他们把他埋在后山的公墓里,我去送他,就站在最远的地方,没好意思走到跟前去。”三姑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一下,“你说我那时候多傻,人都没了,还管什么好不好意思。”
我的嗓子眼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半天才问出一句话:“那后来呢?”
“后来?”三姑把碗放在地上,两只手交叠着搭在膝盖上,“后来我就这么过呗。有人给我介绍过几个,我都看不上。也不是看不上,就是心里头装不下别人了。”
她说完这句话,转过头看着我,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你现在知道我那个法子是怎么来的了吧?”
我愣住了。
“那时候长河没了,我整夜整夜睡不着。一闭眼就看见他骑自行车的样子,看见他把帆布袋往车把上一挂,回头冲我笑一下,说‘走了啊’。我越想越睡不着,熬了有大半年,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三姑的声音始终很平稳,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后来有一天晚上,我实在熬不住了,就盯着天花板发呆。那时候我住的屋子房顶上有一根横梁,横梁上钉了颗钉子,钉子旁边有一圈水渍,像一张人脸。我就盯着那张‘脸’看,看着看着,就想——明天早上我睁眼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还是这张‘脸’。它跑不了,它永远在那儿。”
“然后我就睡着了。”三姑说,“那一觉睡得真沉啊,醒来的时候天都黑了,我还以为自己死了呢。”
院子里的月季花被风吹得轻轻晃动,花瓣的影子在地上摇曳着。我坐在小板凳上,忽然觉得心里头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松动。
“后来我就一直用这个法子。”三姑说,“我想,人为什么睡不着?不是因为怕黑怕吵,是因为害怕。害怕明天醒来要面对的那些事,害怕日子一天天过去自己什么也抓不住。但是你换个角度想,明天早上你总会看到一些东西的。那些东西不会跑,太阳会升起来,房顶还在头上,墙还在四周,日子还在继续。只要你还能看见这些东西,就说明你还活着,活着就没什么过不去的。”
她说完这番话,弯腰捡起地上的碗,站起来往灶房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背对着我说了一句:“你心里那些事,该放下的就放下吧。放不下也没关系,但你得知道,明天早上睁眼的时候,那些东西也还在。你怕它,它也在,你不怕它,它也在。那还不如不怕。”
我坐在小板凳上,看着三姑瘦小的背影消失在灶房门口。灶房里传来碗筷碰撞的声响,紧接着是切菜的咚咚声,那声音均匀而有力,一下一下的,像人的心跳。
我在三姑家住了一个星期。
这一个星期里,我每天跟着她干活。早上五点起来喂鸡,六点去菜地浇水,八点回来做早饭,九点去赶集卖菜,下午回来翻地、施肥、砍猪草。三姑的活好像永远干不完,但她干得有滋有味,嘴里还哼着小曲儿。那曲子我听不懂,大概是她们年轻时候的歌,调子慢悠悠的,带着泥土的味道。
晚上躺下以后,我还是用三姑教的那个法子。但这次我想的不再是天花板的纹路和窗帘的颜色了,我想的是明天早上三姑敲门叫我起床的声音,想的是她站在灶台前搅粥的背影,想的是她院子里那几棵月季花被晨光照亮的样子。
那些画面一个比一个具体,一个比一个踏实。
我发现,当你心里想着的都是实实在在的东西时,那些烦心事就没地方挤进来了。不是因为它们消失了,而是因为你的心已经被别的东西填满了。
一个星期的每一个晚上,我都睡得跟小时候一样沉。
走的那天,三姑送我到村口。她从兜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把花生。
“带回去吃。”她说,“比城里卖的好吃。”
我接过花生,看着她满是皱纹的脸,忽然说了一句:“三姑,你后悔过吗?”
她愣了一下:“后悔什么?”
“后悔……这辈子没再找个人。”
三姑笑了。那笑容跟平时不一样,眼角的褶子更深了,但眼神特别亮,亮得像冬天早上窗户上的冰花被太阳照到的那一下。
“不后悔。”她说,“我这辈子就爱过一个人,他死了,但爱没死。我每天睁眼就能看见他——他在那根横梁上,在灶房的烟火里,在院子的月季花里。他不是走了,他是变成了我身边所有的东西。”
她说完拍了拍我的胳膊:“走吧,车来了。”
我上了车,透过车窗看见三姑站在大柳树底下,风吹着她的花白头发,她冲我摆了摆手,然后转身往回走。她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拐进村口的那条土路,消失在一排老房子的后面。
我攥着那袋花生,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回到家以后,我做了一件老伴没想到的事。
我把枕头和被子搬回了主卧。
老伴站在卧室门口,看着我把枕头放在他枕头旁边,愣了好半天。
“你……不怕吵了?”他问。
“怕。”我说,“但我更怕一个人睡。”
他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转过身去,假装去调空调的温度。但我看见他的耳朵红了,红得跟年轻时候被我亲了一口耳朵时的样子一模一样。
那天晚上躺下以后,我闭上眼,开始想明天早上会看见什么。
我想的是——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会打在天花板上,形成一道长长的亮线。那道光会慢慢移动,从天花板移到墙上,再移到床头柜上。床头柜上放着降压药瓶子和老花镜,老花镜的镜片上会反射出细碎的光斑。老伴会在我旁边打着鼾,他的鼾声时高时低,偶尔会翻个身,把手搭在我的腰上。
我还想,明天的早餐我给他煮一碗面,加个荷包蛋。他喜欢吃溏心的,我就掐着表煮,刚好三分半。
我想着想着,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然后我就睡着了。
那一觉睡得真香啊,像小时候一样,像在妈妈怀里一样,像所有那些没有烦恼的日子一样。
第二天早上我睁眼的时候,窗帘缝里果然透进来一道光,照在天花板上。那道光跟我昨晚想的一模一样,不偏不倚,刚好落在吊灯的边缘。
我偏过头,看见老伴正侧躺着看我。他的眼睛是睁着的,不知道已经看了多久。
“醒了?”他说。
“嗯。”
“你昨晚打呼噜了。”他说。
“放屁,我从来不打呼噜。”
“真打了。”他很认真地说,“不大,跟猫打呼似的。”
我笑了一下,伸手在他脸上拍了拍:“行了,起吧,我给你煮面。”
他“嗯”了一声,却没有动。过了一会儿,他说了一句:“你这一礼拜在老家干啥了?回来跟变了个人似的。”
我想了想,说:“三姑教了我一个睡觉的法子。”
“什么法子?”
“就是睡觉前想一下明天早上第一眼会看见什么。”
老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就这?”
“就这。”
他摇了摇头,翻身起床,一边穿衣服一边嘟囔:“你们老李家的人,一个比一个玄乎。”
我没有解释。有些东西解释不了,也不需要解释。
三姑的法子说到底其实很简单——你睡前想明天第一眼看见的东西,想着想着,你就会发现,这世上总有些东西是固定的、不变的、等着你的。无论你今天经历了什么,明天太阳照常升起,天花板上那道光照常出现,身边那个人照常打着鼾。
人活这一辈子,抓住这些确定的东西就够了。
三个月后,我回了趟老家,这次是带着老伴一起回去的。三姑正在院子里晒玉米,金黄的玉米粒铺了一地,在太阳底下闪着光。看见我们来了,她放下手里的耙子,在围裙上擦擦手,笑着迎上来。
那天晚上,三姑炖了一只老母鸡,我们三个人坐在院子里吃。月亮很大,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月季花的影子在地上一动不动。老伴跟三姑聊着村里的事,我在旁边听着,偶尔插一句嘴。
吃完饭,三姑去灶房洗碗,我跟着去帮忙。她站在水池边,把碗一只一只地洗干净,递给我擦。
“三姑,”我说,“你现在每天睡前还想那些吗?”
她没问我想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那你现在想的都是什么?”我又问。
三姑把最后一只碗递给我,在围裙上擦干手,转头看着我。月光从灶房的小窗户里照进来,把她半张脸照得发亮,另半张脸藏在阴影里。
“想明天早上月季花开没开,想鸡会不会多下两个蛋,想玉米地要不要浇水。”她顿了一下,嘴角浮起一个浅浅的弧度,“还想他。”
“他还出现在你脑子里吗?”
“不常出现了。”三姑说,“但只要我睡前想着他明天会站在那座石桥上冲我笑一下,我就能睡得特别踏实。”
她说完这句话,从我手里拿过抹布,转身去擦灶台。我跟她隔着两步的距离,看见她的肩膀微微耸动了一下,但很快又稳住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东厢房的木板床上,闭上眼,开始想明天早上会看见什么。
我想的是——灶房的烟囱会冒起炊烟,三姑会站在灶台前搅粥,老伴会在院子里伸懒腰,月季花瓣上挂着露珠,太阳会从东边的山头上升起来,把整个村子照得金灿灿的。
还有那座石桥。我没见过的石桥。它一定很老了,桥面上的石头被踩得光滑发亮,桥下是哗哗的流水,桥头站着一个黑瘦的年轻人,推着一辆破自行车,车把上挂着帆布文件袋,他回头冲三姑笑一下,露出两排不太整齐的牙。
三姑说,想完这些,她就能睡着了。
我也能。
后来我回了城里,把三姑的法子告诉了很多人。告诉过小区里一起跳广场舞的老姐妹,告诉过菜市场卖豆腐的大姐,告诉过儿子单位的同事。有人信,有人不信,有人试了说管用,有人说根本没效果。
我没再解释什么。因为我知道,这个法子管不管用,不在于你想的画面够不够具体,而在于你想的那些东西是不是你真真切切想看见的。
如果你心心念念想看见的,是一个让你踏实的人、一处让你安心的风景、一件让你觉得日子还能继续下去的小事,那你就能睡着。
如果你心里空空荡荡,没有什么真正想看见的东西,那不管怎么想都没用。
三姑的法子,说白了,不是让人睡觉的法子,是让人活下去的法子。
她把二十岁那年沉进河底的爱情,变成一根横梁上的钉子,变成窗外的月季花,变成每一天睁眼就能看到的确信。她用了一辈子的时间,把一个“不再存在的人”变成了“永远存在的东西”。
我现在每天睡前,还是会想明天早上第一眼会看见什么。
我见过很多次了,但我还想再看一遍。
老伴的脸在晨光里的轮廓,降压药瓶子上反光的标签,窗帘缝里挤进来的那道亮线。还有他每天起床前,迷迷糊糊伸手过来摸我还在不在的那个动作。
那动作轻得很,手掌在我肩膀上搭一下,确定我在,就收回去了。
他不知道我其实早就醒了,每天都是。我只是闭着眼睛,等他摸完那一下,才假装刚刚醒来。
因为那一下,是我这辈子最踏实的一下。
有一天晚上,我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三姑说的那个法子,其实不是什么技巧,而是一种选择。选择在失去之后还愿意继续相信,选择在黑暗里还愿意想象光明,选择在所有不确定的事情面前,抓住那些确定的小事。
就像三姑选择了把张长河留在那座石桥上,每天睡前都跟他见一面。我选择了回到老伴身边,每天醒来都让他摸我一下。
我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把失去的东西变成不会失去的东西。
去年冬天,三姑在睡梦中走了。发现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中午,邻居见她没出来喂鸡,翻墙进去看,发现她躺在炕上,被子盖得好好的,脸上的表情安详极了,嘴角还带着一点笑。
我赶回去的时候,她的后事已经被村里人张罗得差不多了。我走进她的屋子,看见房顶上的那根横梁,横梁上钉着一颗生锈的钉子,钉子旁边有一圈水渍,时间太久,已经看不出像什么了。
但我站在那儿,盯了很久,忽然觉得那圈水渍的轮廓,隐约像一个人骑着自行车的侧影。
也许是我看花了眼。也许不是。
收拾三姑遗物的时候,我在她枕头底下发现了一张老照片。照片黑白的,边角都磨毛了,上面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黑瘦黑瘦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站在一座石桥前面,扶着自行车,笑得很憨。
照片背面写着两行字,字迹娟秀,是三姑的笔迹。
第一行写的是:长河,一九六三年夏。
第二行写的是:我每晚睡前都看见你,所以我这辈子都睡得安稳。
我把照片翻过来,正面朝上,放回枕头底下,像三姑生前做的那样。
然后我退出来,轻轻关上门,站在院子里。冬天的阳光很淡,照在光秃秃的月季枝干上,在地上投下瘦瘦的影子。
我忽然想起三姑说过的话——他不是走了,他是变成了我身边所有的东西。
我仰起头,看着头顶那片蓝得发白的天,憋了好半天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又滚烫,又安静。
那天晚上,我躺在三姑的炕上睡了一夜。闭上眼的时候,我想的是——明天早上太阳会照常升起来,照在院子里那几棵月季上,照在灶房的烟囱上,照在村口的大柳树上。三姑会在灶房里生火做饭,她的背影瘦瘦小小的,腰板却挺得笔直。她会端着两碗粥走出来,一碗给自己,一碗放在对面的空位上。
我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三姑走后的第三天,我做了个梦。
梦里她还活着,坐在老宅院子里的月季花旁边,手里拿着那把用了大半辈子的菜刀,正一下一下地剁猪草。刀刃落在木墩上,发出均匀而沉闷的声响,像心跳一样。我在梦里站在她背后,喊了一声“三姑”。她回过头来,脸上的褶子跟菊花似的绽开,冲我笑了一下,说:“你回来了?锅里熬了小米粥。”
就这一句话,我醒了。
睁开眼的时候是凌晨四点多,窗外还黑着,远处不知道谁家的公鸡已经开始打第一遍鸣。我躺在三姑的炕上,盯着头顶那根横梁,横梁上的钉子还在,水渍还在,但是三姑不在了。那一刻我心里涌上来的不是悲伤,是一种空,像冬天打开门发现院子里一夜之间什么都被搬空了的那种空。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三姑的枕头里。枕头上还有她的味道,不是香水味,是那种老式皂角的味道,淡淡的,干干的,像晒了一整天的棉被。我把枕头抱紧了一点,闭上眼,用三姑教我的法子开始想——想明天早上,不,是天亮以后,我会看见什么。
我想的是,灶房的门会被风吹开一条缝,三姑会像往常一样站在灶台前面,围裙系得整整齐齐,手里握着勺子搅锅里的粥。她会头也不回地说一句“醒了?去把鸡喂了”。那只芦花鸡会在院子里咕咕叫,等着人撒玉米粒。
我想着想着,眼泪就顺着眼角流进了耳朵里。
但是我没有睁开眼。我继续想,想得更具体。我想芦花鸡的羽毛上沾着露水,想灶膛里的火光映在三姑脸上忽明忽暗的,想她那双粗糙的手端着粥碗稳稳当当的,指甲缝里永远带着泥。我想得越细,心里那股空落落的感觉就越淡。最后,不知道什么时候,我又睡着了。
再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阳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射进来,在炕上投下一个一个的光斑。我躺着没动,看着那些光斑慢慢移动,耳边是院子里各种鸟叫的声音,叽叽喳喳的。三姑养的芦花鸡正在窗根底下刨土,爪子刮地的声音沙沙的,特别踏实。
我坐起来,下意识地往灶房的方向看了一眼。灶房的门关着,烟囱没有冒烟。
哦,对了,三姑走了。
我穿好衣服下了炕,推开灶房的门。里面的一切还是三姑生前的样子——灶台擦得干干净净,碗筷整齐地码在碗架上,水缸里的水是满的,灶膛里的灰还是温的。三姑走的前一天晚上还烧过火,也许做了一顿饭,也许只是烧了一壶水,她从来不让灶膛彻底冷下来。
我开始生火做饭,学着三姑的样子淘米下锅、拉风箱。风箱是三姑用了多少年的老物件,拉起来嘎吱嘎吱响,我小时候觉得这声音刺耳,现在听着却觉得格外亲切。火苗从灶膛里蹿起来,舔着锅底,锅里的水慢慢冒起了小泡。
我煮了一锅粥,盛了两碗。一碗放在灶台上,一碗自己端着坐在门槛上喝。
粥很烫,我一边吹一边喝,喝到一半忽然想起三姑以前吃早饭的样子。她从来不坐着吃,永远是端着碗站在院子里,一边喝粥一边看着她的月季花,偶尔弯下腰拔一根杂草。她吃饭快,一碗粥几口就喝完了,然后把碗往水槽里一放,转身就去干活。我爹说她这习惯是年轻时候在公社食堂养成的——做饭的人永远是最后一个吃,第一个吃完。
我坐在门槛上,把一碗粥喝得很慢很慢。阳光从院子里那几棵月季的枝叶间漏下来,洒在地上斑驳一片。芦花鸡凑过来,在我脚边咕咕叫着讨食,我把碗底剩下的米粒倒在地上,看它一颗一颗地啄干净。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三姑没有走。她就在灶膛的火苗里,在月季花瓣上的露珠里,在芦花鸡刨土的沙沙声里,在我手里这碗白粥的热气里。她变成了这个院子里所有实实在在的东西,跟当年她把张长河变成横梁上那圈水渍一样。
我把三姑的遗物整理了一遍。她的东西不多,几件换洗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柜子里,每件都洗得发白但干干净净。柜子最底层压着一块红布,红布里面包着一百二十块钱——全是旧版的人民币,皱巴巴的,有的边角都磨破了。我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忽然明白过来,这是当年张长河家送来的彩礼钱。
一百二十块钱,两匹布。布早就没了,钱还在。
三姑把这笔钱藏了六十多年,从来没有花过。大概在她心里,这笔钱从来不属于她,她只是暂时保管着,等有一天到了那边再还给他。
我把红布重新包好,放回原处。又翻出一个铁盒子,盒子里装着一叠信纸,纸张已经泛黄发脆,上面是三姑的笔迹。我没有全部展开看,只看了最上面那一页的最后几行——
“……长河,今天院子里的月季开了三朵,比去年早了一个星期。隔壁王婶子又来说媒,让我去见镇上一个卖猪肉的,我没去。也不是他不好,是我心里这间屋子太小了,住进一个人就满了,腾不出地方给别人。”
信纸下面压着一张黑白照片,跟枕头底下那张是同一张。照片上的张长河扶着自行车站在石桥前面,笑容憨厚。不一样的是这张照片保存得更好一些,可能是因为一直放在铁盒子里,没有枕头底下那张磨损得那么厉害。照片背面也写着一行字,笔迹比枕头底下那张更稚嫩一些,大概是三姑年轻时候写的——
“你说走了还会回来,我就一直等。你没回来,我就把自己活成你还在的样子。”
我把铁盒子合上,坐在三姑的炕边发了很久的呆。院子里的阳光一寸一寸地挪,从东墙挪到西墙,芦花鸡在外面叫了三遍。直到太阳快落山的时候,我才站起来,把铁盒子放回柜子里,然后走出屋子,把灶房的门关好,把鸡赶进鸡窝,把院子扫了一遍。
明天我就要回城里了,但我总觉得我还会回来。这个院子,这几棵月季,这只芦花鸡,这根横梁上的钉子和水渍,都是三姑留在这个世界上的东西。它们不会走,每一天太阳升起来的时候它们都在,等着人来看。
回到城里那天是个阴天,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又一直没下。我拎着三姑给的那袋花生和一包她晒的干菜下了长途汽车,老伴在出站口等我。他穿着一件旧夹克,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看见我出来就迎上来接过我手里的东西。
“咋样?”他问。
我摇了摇头,没说话。
他也没再问,只是把东西换了只手拎着,腾出右手来牵住了我的手。我们结婚三十八年,他在外面从来不牵我的手,这是头一回。他的手干燥粗糙,掌心的温度隔着皮肤传过来,稳稳当当的,像三姑灶膛里烧着的那把火。
我们俩就那么牵着手走回了家。
晚上吃完饭,我坐在沙发上发呆,老伴在厨房洗碗。水龙头哗哗响着,碗筷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的,电视开着但没人看,里面正播着天气预报。我盯着电视屏幕,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老伴洗完碗出来,在我旁边坐下,拿遥控器把电视声音调小了。他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的样子,最后从茶几底下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但没点火。
“你不是戒了吗?”我说。
“没抽,”他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在手指间转来转去,“就是叼着,心里踏实。”
我看着他手里的烟,忽然说:“你抽吧,我不说你了。”
他愣了一下,盯着我看了好几秒,然后真的把烟点上了。烟雾从他嘴里吐出来,在客厅的灯光下慢慢散开,他把烟灰缸从茶几那头挪到我们中间,弹了弹烟灰。
“三姑走的时候难受吗?”他问。
“没有,”我说,“走得很安详,脸上还带着笑。”
他沉默了一会儿,把烟抽完,在烟灰缸里按灭了,然后站起来说:“睡吧,不早了。”
我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我躺在他旁边,闭上眼,开始用三姑的法子想明天早上会看见什么。我想的是——窗帘缝里会透进来光,照在天花板那道裂纹上。老伴会在六点半左右翻个身,把手搭在我的腰上。床头柜上的手机闹钟会响,他会嘟囔一句“再睡五分钟”,然后把脸埋进枕头里。
我想着想着,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漏掉了什么。我重新想了一遍,还是觉得不对劲。具体哪里不对劲,我也说不上来,就是觉得心里某个角落还是空着的。
然后我意识到——我在想明天早上的画面时,脑子里浮现的全是自己的卧室、自己的老伴、自己的生活,没有三姑了。
这个念头让我心里慌了一下。我赶紧在脑子里把三姑加进来——我想象她站在灶台前面搅粥,想象她院子里月季花开得正好,想象她坐在小板凳上剁猪草。但是我发现,不管我怎么努力,这些画面都像是硬贴上去的,跟我眼前这个家的画面格格不入。三姑在她自己的院子里,我在我自己的卧室里,我们隔着两百公里的距离,我想象不出明天早上她在我生活里出现的样子。
那一刻我才真正明白,三姑是真的不在了。
这个认知比任何眼泪都更沉重。它不是在脑子里的,是在骨头缝里的。它让你浑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确认了一件事——那个人,不会再出现在你明天的生活里了。
我睁开眼,盯着黑暗中的天花板,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呼吸都不顺畅。我轻轻地从老伴的手臂下面挪出来,坐起来靠在床头,抱着膝盖,在黑暗里一声不吭地坐了很久。
我不知道坐了多久,可能是一个小时,也可能是两个小时。就在我准备重新躺下的时候,老伴忽然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伸手往旁边摸了一下。他摸到我坐起来的位置——空着的——那只手在床单上来回摸索了几下,然后他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人呢……”
我把手伸过去,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反握住我,用力攥了一下,然后就不动了。几秒钟后,他的呼吸重新变得均匀,又睡过去了。
我握着他的手,忽然就明白了。
三姑不在我明天的画面里,但她在我今天的生活里。她教我的法子,她留给我的话,她活了一辈子攒下来的那些道理,全都在我身上了。我不需要在明天的画面里看见她,因为她已经变成了我看东西的方式。
我把老伴的手轻轻放回被子里,重新躺下来。这一次我没有刻意去想明天早上会看见什么,我只是闭上眼睛,让自己的呼吸慢慢变得平稳。黑暗不再是那种让人心慌的、空荡荡的黑暗,而是像三姑灶膛里的草木灰一样,温热的、厚实的、包容的。
我什么时候睡着的,我自己也不知道。
那之后的日子,我的睡眠一直很好。不是那种偶尔好一两天的好,是真的好了。二十年的失眠就像一条褪了色的旧床单,被我叠起来收进了柜子最底层,偶尔会翻出来看一眼,但再也不会铺在身上了。
大儿子的房贷还是还得很吃力,闺女在婆家还是过得不顺心,老伴的血压还是忽高忽低,退休金还是不够花。这些事情一件都没有消失,但它们不再像以前那样堵在我胸口让我喘不过气来了。我学会了在睡前把明天早上的画面想一遍,想着想着,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就自己退到了角落里。它们还在,但不再压着我。
我有时候想,三姑教我的这个法子,说到底是一种对抗——用确定的、具体的、踏实的东西,去对抗那些不确定的、虚的、让人焦虑的东西。你知道明天太阳会升起来,你知道天花板上的裂纹还在那里,你知道身边这个人半夜会伸手摸你一下,那你就没有什么真正可怕的。
今年清明节,我回老家给三姑上坟。
三姑的坟在后山的公墓里,跟张长河的坟隔着两排墓碑。她生前从来没有跟他葬在一起的念头,村里人也不知道她的心思,就把她埋在了李家的祖坟旁边。我去的那天下午下着毛毛雨,山路湿滑,我撑着伞一步一步往上走,走到三姑坟前的时候,发现墓碑前面不知道被谁放了一束野花,花已经蔫了,但还没烂透,大概就是这两天才放的。
我把带来的香烛点着,又把一碗小米粥放在墓碑前面——那是我早上在灶房里用三姑的锅熬的,熬得很稠,跟她熬的一个味道。我在坟前蹲下来,拔掉墓碑周围长出来的几根杂草,然后把落在碑上的树叶一片一片地拣干净。
雨下得大了些,雨点打在伞面上啪啪响。我撑着伞蹲在三姑坟前,跟她说了会儿话。说我的睡眠现在好多了,说老伴的血压最近稳定了些,说大儿子涨了工资,说闺女终于下定决心离婚了。说完了这些,我又说了一句:“三姑,你那法子我教会了六个人,有三个说管用,三个说不管用。”
我笑了一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也可能是眼泪。
“不管用的那三个人,我觉得不是法子不行,是他们心里还没有找到真正想看的东西。”
雨越下越大,我收了伞,在三姑坟前站了一会儿,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淌,凉丝丝的。然后我转过身,往公墓的另一边走了几步,在两排墓碑之间找到了那座矮矮的、长满青苔的老坟。
墓碑上的字已经模糊了,但“张长河”三个字还能辨认出来。碑前什么都没有,连个香炉都没有,大概很多年没人来过了。张长河没有后代,家里亲戚大概也早就断了联系。
我在他坟前蹲下来,从兜里掏出三姑柜子里那块红布包着的一百二十块钱。我把红布展开,雨水立刻打湿了那些皱巴巴的旧钞票。我把红布和钱一起压在张长河墓碑下面,用一块石头压住,免得被风吹跑。
然后我站起来,对着这座六十年没人打理的坟,鞠了三个躬。
雨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从缝隙里倾泻下来,刚好照在两排墓碑之间。我站在三姑的坟和张长河的坟中间,左边是她,右边是他,中间是我。
我想起三姑说的那句话——他不是走了,他是变成了我身边所有的东西。
我抬起头,后山上的松树被雨水洗过,绿得发亮。远处的村庄笼罩在一层薄薄的水汽里,炊烟从各家各户的烟囱里升起来,歪歪扭扭地飘向天空。那些炊烟最终会散开,融进空气里,变成谁也看不见的东西。但它们不会消失,它们只是换了一种存在的方式。
就跟三姑一样。
她变成了我睡前脑子里浮现的那些画面,变成了我在每个清晨睁开眼时看到的第一道光,变成了我熬粥时灶膛里燃起的火苗,变成了我跟老伴牵手走过菜市场时掌心里传来的温度。
所以她没有走。
她只是提前去了我明天早上要看见的那个画面里,在那里等着我。
下山的时候,我走得很慢。雨后的山路泥泞不堪,我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下走,好几次差点滑倒。走到半山腰的时候手机响了,是老伴打来的。
“上完坟了?”他在电话里问。
“上完了。”
“路上滑,你小心点。”
“知道了。”
“晚上想吃什么?我去买菜。”
我想了想,说:“买点排骨吧,炖个汤。”
“行。”他说完顿了一下,然后加了一句,“早点回来。”
我把手机收起来,继续往下走。走到山脚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后山笼罩在夕阳的余晖里,公墓的白色墓碑在绿色的山林间星星点点的,像夜空里的星星。
三姑就睡在那片星星里面,张长河也睡在那片星星里面。他们在活着的时候隔着生与死的距离,在死后隔着的,不过是两排墓碑。
不知道在那个世界里,他们重逢了没有。
应该重逢了吧。三姑等了六十多年,够久了。
那天晚上回到城里,我洗了个热水澡,换了身干净衣服,坐在沙发上等老伴做饭。他在厨房里忙活,锅铲碰撞的声响和排骨汤咕嘟咕嘟冒泡的声音混在一起,整个屋子都飘着肉香。电视开着,播的是一个相亲节目,女嘉宾正在跟男嘉宾说自己的择偶标准,说得一套一套的,我听着直乐。
老伴端着一大碗排骨汤从厨房出来,放在餐桌上,解了围裙在我对面坐下。
“笑啥呢?”他问。
“你看那姑娘,”我指了指电视,“她说要找个有房有车年薪三十万的,还要会做饭会疼人。我就在想,我当年找你的时候,你一个月挣三十八块五,我咋就看上你了?”
老伴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慢悠悠地说:“因为我长得帅。”
我被他逗笑了,差点把汤喷出来。他见我笑,自己也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满脸的褶子挤在一起。我看着他笑的样子,忽然觉得他跟三姑有点像——不是长相像,是那种笑法像。都是眼角的褶子跟菊花似的,都是笑意从嘴角一直蔓延到眼底。
那天晚上躺下以后,我照例闭上眼想明天早上会看见什么。
但这次我没有刻意去想什么画面。我只是闭着眼睛,感受着身边老伴均匀的呼吸声,感受着被子里传来的温度,感受着窗外偶尔经过的汽车灯光从窗帘缝里一闪而过。这些感受实实在在的,不需要刻意去想象,它们就在那里,在我身边的每一寸空气里。
然后我想起三姑说过的一句话——人为什么睡不着?是因为害怕。害怕明天醒来要面对的那些事,害怕日子一天天过去自己什么也抓不住。
三姑说错了,也不全是因为害怕。
还有一种睡不着,是因为觉得今天丢掉的东西太多了,想在夜里把它们找回来。你翻来覆去地在脑子里翻找,想找回二十岁的身体、三十岁的精力、四十岁的勇气,想找回那些错过的机会、说错的话、做错的决定,想找回那些已经走了的人。你越找越清醒,因为你找的东西都不在夜里,它们在已经过去的昨天和还没到来的明天之间飘着,你永远够不着。
三姑教我的法子之所以管用,是因为它让我不再回头找了,也不往前追了。它让我停在今天和明天的交界处,只想一件事——明天早上第一眼看见的东西。那是最小的、最近的一步,迈过去就够了。不需要考虑后天,不需要考虑明年,只需要想明天早上。
而明天早上,太阳会升起来,窗帘会透光,老伴会打鼾,降压药瓶子还立在床头柜上。
这些就够了。
入睡前我最后一个念头是——明天早上的第一眼,我大概会看见老伴的侧脸。他的脸在晨光里轮廓模糊,头发乱糟糟的,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声粗重而均匀。他会比我先醒,然后侧过身子看着我,等我睁开眼。
就像这三十八年里的每一个早晨一样。
也像三姑在石桥前等了六十多年的每一个早晨一样。
爱一个人,说到底,就是每天早上醒来都想第一眼看见他。哪怕他走了,哪怕他不在了,哪怕他变成了横梁上的水渍、院子里的月季、灶膛里的火苗——只要你还在想着他,明天早上你就还能看见他。
三姑用了一辈子的时间证明了这件事。
我现在也开始相信了。
窗外的夜色很深,远处有狗叫的声音,不知道是谁家的狗。楼下的路灯透过窗帘映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块模糊的光斑。老伴翻了个身,把手搭在我的肚子上,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梦话,我没听清他说的是什么。
我把手覆在他的手背上,他的手很暖。
明天早上,他会比我先醒,然后假装没醒。
我会比他还假,闭着眼睛等他伸手过来摸我一下。
那一下落在肩膀上,轻轻的,像三姑院子里月季花瓣落在泥土上。
轻得很,但够踏实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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