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
北风像刀子似的往人骨头缝里钻,我裹着件军大衣,蹲在村口老槐树下抽烟,手指头冻得跟胡萝卜似的,又红又僵。
“陈师傅!陈师傅!”
一辆黑色桑塔纳停在土路尽头,车上下来个穿皮夹克的中年男人,小跑着过来,皮鞋踩在冻硬的泥巴地上咔咔响。
我认得他,县城里搞建材的老周,上个月托人找过我两回,我都推了。
“可算逮着你了。”老周搓着手,鼻头冻得通红,“你这人真难请,我跑三趟了。”
我弹掉烟屁股,站起来跺了跺脚:“周老板,不是我不给面子,年关了,不想动。”
“别啊。”他从怀里掏出个牛皮纸信封,厚厚一沓,塞我手里,“这是定金,五千。事成之后还有一万。”
八九年,一万五是什么概念?够在县城买半套房子了。
我没接,看着他的脸。
老周这人我听说过,县城里数得着的富户,做建材生意起家,后来搞工程承包,赚得盆满钵满。但圈子里也有传言,说他这两年不太平,家里总出事。
“说说吧,什么事?”
老周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家里闹东西。”
“闹什么东西?”
“说不清楚。”他咽了口唾沫,“我媳妇病了半年,查不出毛病,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我儿子夜里总哭,说看见有人站在床头。上个月,我家老太太从楼梯上摔下来,腿断了。”
他顿了顿:“最邪门的是,我家院子里那棵石榴树,夏天枯死了。您知道石榴树多耐活吧?说死就死,叶子一天之内全掉光。”
我没吭声。
“陈师傅,我知道你有本事。”老周眼圈有点红,“我实在是没法子了。医院跑遍了,和尚道士请了一茬又一茬,钱花了不少,屁用没有。”
我把烟头踩灭,接过信封。
“走吧。”
桑塔纳沿着国道开了四十多分钟,拐进一条水泥路,两边是新建的二层小楼,瓷砖贴面,铝合金门窗,典型的八十年代末富户聚集区。
老周家在巷子最里头,独门独院,三层楼,院子比别家大出一倍不止。
一下车,我就觉得不对劲。
大白天,日头明晃晃挂着,可一进院子,身上就发冷。不是冬天那种冷,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阴寒。
我站在院子中间,闭上眼。
干我们这行的,有种感觉说不清楚,就像走进一间屋子,不用看就知道里面有没有人。这院子给我的感觉是——不止有人,还很多。
“陈师傅?”
我睁开眼,没理老周,绕着院子走了一圈。
院子西边是那棵枯死的石榴树,树干发黑,树皮裂开,裂缝里渗出一种暗红色的汁液,像是血,但干了。
我蹲下,抠了块土闻了闻。
土里有股甜腥味。
“这棵树什么时候死的?”
“七月份。”老周搓着手,“头天还好好的,第二天叶子全掉光,跟被开水烫过一样。”
我站起来,抬头看三层的楼房。
房子是八六年盖的,老周说过,当时请的是省城的设计院,花了小二十万。外墙贴白瓷砖,窗户是茶色玻璃,放在县城里算是头一份。
可这么好的房子,正门上方却挂着一面八卦镜。
“这镜子谁让你挂的?”
“一个道士。”老周说,“去年请的,他说门口冲着煞,得挡一挡。”
“有用吗?”
“没用。”老周苦笑,“挂上之后,我媳妇就病了。”
我走到正门口,没急着进去,先看门槛。
门槛是水泥砌的,刷了红漆,但红漆下面露出一截黑乎乎的东西。我弯腰细看,是一层铁锈。
“门槛里埋了铁?”
老周一愣:“没有啊,就是水泥的。”
我伸手摸了摸门槛底部,指尖触到一丝冰凉。不是水泥的凉,是金属的凉。
“有铁。”我说,“而且不是一般的铁,是棺材钉熔的铁。”
老周脸色变了。
我跨过门槛,走进客厅。
客厅很大,水磨石地面,真皮沙发,二十一寸的彩电,墙上挂着大幅的山水画。搁在八九年,这派头比县长家还阔气。
可我一进门,眼睛就不由自主地往地上看。
水磨石地面光滑平整,可在我眼里,那地面底下像有什么东西在动,一团一团的,看不清形状,但能感觉到。
“你家盖房子的时候,地基挖了多深?”
老周想了想:“一米五吧,下面都是老土,硬得很。”
“挖地基的时候,挖出过什么东西没有?”
老周脸色又变了一下,很轻微,但被我看见了。
“没、没有。”他说,“就是些碎砖烂瓦。”
我盯着他:“周老板,你要是瞒着我,这事我没法办。”
老周眼神躲闪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最终叹了口气。
“挖出过棺材。”
“几口?”
“七口。”
我倒吸一口凉气。
七口棺材,埋在一户人家的地基底下,这是什么概念?
寻常人家盖房子,挖出一口棺材都算晦气,要么请人做法事迁走,要么换个地方盖。老周倒好,七口棺材,他直接在上头盖了三层楼。
“你当时怎么处理的?”
“我……”老周声音发虚,“当时工期紧,材料都备好了,工人也请了,耽搁一天就是千把块的损失。我就让人把棺材起出来,挪到后山埋了。”
“做法事了没有?”
“没有。”
“棺材打开过没有?”
“打开了。”老周咽了口唾沫,“空的,七口都是空的。”
空的。
这两个字让我后背一凉。
棺材埋在地下,不管是百年还是千年,总得有东西在里头。要么是尸骨,要么是陪葬品,要么是腐烂的木头渣子。
七口棺材全是空的,只有一种可能——那里头的东西,出来了。
“周老板,你这事大了。”
老周腿一软,扶着门框才站稳:“陈师傅,你别吓我。”
“我没吓你。”我点了根烟,“七口空棺,压在你家房子底下这么多年,你想想,那七口棺材里原本装着什么?那些东西现在在哪儿?”
老周脸白得像纸。
我把烟叼在嘴里,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掏出罗盘。
罗盘一拿出来,指针就开始转。
不是左右摆动,是转圈,一圈一圈地转,快得像风扇叶子。
老周看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
我端着罗盘在客厅里走,指针的转速随着位置变化。走到客厅正中央时,转速最快,快得罗盘都在手里微微发颤。
“这个位置,下面有东西。”
老周跟在我后头,声音发抖:“什么东西?”
我没回答,蹲下来,把手掌贴在水磨石地面上。
地面冰凉。
但贴了一会儿,掌心开始感觉到一种律动,很轻微,像是心跳,又像是呼吸。
一下,一下,一下。
我数了数频率,大约每七八秒一次。
这不是人呼吸的频率,也不是任何活物的频率。
我站起来,从包里掏出三根香,点燃,插在客厅中央的花盆里。
香烧得很快。
三根香并排插着,正常应该烧得均匀,可这三根香,中间那根烧得飞快,两边的却几乎不动。
不到三分钟,中间那根香就烧到了底,香灰落在花盆里,形成一个奇怪的形状——像是一张脸,五官扭曲,嘴巴大张。
老周吓得往后退了两步。
“这是显形香。”我说,“香灰成形,说明这屋子里确实有东西,而且不止一个。”
我收了罗盘,走出客厅,绕着房子外围走了一圈。
房子东边是厨房,西边是车库,后面是个小花园,种了些冬青和月季。
走到西北角时,我停下了。
西北角的地面,比其他地方低了一截,像是塌陷过。上面铺了层新土,但新土下面露出几块青砖。
“这下面是什么?”
老周支支吾吾:“没、没什么,就是填了点土。”
我蹲下,扒开新土,露出下面的青砖。
青砖是竖着砌的,围成一个长方形,长两米出头,宽不到一米。
这尺寸,这形状,我心里咯噔一下。
“这是棺材窖。”
老周彻底绷不住了,一屁股坐在地上。
“陈师傅,我真不知道……当时盖房子,西北角这地方地基总打不实,灌了多少水泥都往下陷。后来工人说,底下可能有个窖,我就让他们挖开看看……”
“挖开了?”
“挖开了。”老周声音小得像蚊子叫,“里头有口棺材,第八口。”
“第八口棺材?”我猛地转头看他,“你不是说七口吗?”
“那七口是地基挖出来的,这一口是后来盖房子时在西北角发现的。”老周擦了把汗,“我当时想着,反正已经在上头盖房子了,多一口少一口都一样,就……就没动它。”
“没动它?什么意思?”
“就……就把它埋在下面了,上面灌了水泥。”
我闭了闭眼。
这人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
挖出棺材不迁走、不做法事,直接在上头灌水泥,等于把那棺材里的东西封死在房子底下。人家本来还能出来透透气,这下倒好,直接给关禁闭了。
关了三年,怨气能不大?
“周老板,你家这房子,是盖在坟场上了。”
老周哭丧着脸:“那现在咋办?”
我没回答,抬头看了看天色。
腊月的天黑得早,才四点多,日头就偏西了,光线斜斜地照在房子上,把影子拉得老长。
我看着那影子,心里一沉。
正常情况下,一栋房子的影子应该是一个整体。可老周家房子的影子,是碎的。
碎的,像是有好几个人站在房子旁边,影子和房子的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房子的,哪些是别的什么东西的。
“今晚我住这儿。”我说,“你先去给我弄点吃的,天黑了别出门。”
老周如蒙大赦,赶紧吩咐保姆做饭。
晚饭很丰盛,鸡鸭鱼肉摆了满满一桌,可我没怎么动筷子。
不是不饿,是这屋子里的气息让我没胃口。
那种气息说不清楚,像是腐烂的甜味,又像是潮湿的土腥味,一阵一阵地往鼻子里钻。老周和他家人显然已经习惯了,闻不出来,但我能闻到。
老周媳妇没上桌,说是病得起不来。老周儿子八岁,坐在桌边扒饭,一双眼睛又黑又大,不说话,偶尔抬头看我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那不是一个八岁孩子该有的眼神。
吃完饭,天彻底黑了。
我让老周一家去二楼睡,自己搬了把椅子,坐在客厅正中央。
客厅的灯全关了,我点了一盏油灯,放在脚边。
油灯的光昏黄,照不了多远,四周全是黑暗,那黑暗浓得像墨汁,仿佛有重量,压在人身上。
我坐在椅子上,闭目养神。
干我们这行,夜里守宅是常事。闹东西的房子,白天还好,一到夜里就原形毕露。我等的就是那一刻。
前半夜很安静。
安静得不正常。
腊月的农村,夜里总有点声音。狗叫,风吹树枝,谁家的电视声,远处的拖拉机声。可老周家院子里,什么声音都没有。
连风声都停了。
那种安静,像是有什么东西把所有的声音都吸走了。
到了十一点左右,油灯的火焰突然跳了一下。
不是风吹的,门窗都关着,一丝风都没有。
火焰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然后开始变小,越来越小,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跟它争氧气。
我睁开眼。
客厅里还是黑的,但那种黑和刚才不一样了。
刚才的黑是空的,现在的黑是满的。
满的,像是黑暗里站满了人。
我伸手从包里摸出一把铜钱,撒在身前的地上。
七枚铜钱,排成北斗七星的形状。
铜钱落地,发出清脆的响声。响声一落,油灯的火焰猛地蹿高了一截,照亮了周围三尺之地。
就在光亮扩大的那一瞬间,我看见了一个东西。
客厅通往二楼的楼梯口,站着一个黑影。
不是人影,是一个黑乎乎的轮廓,像人,但比例不对。头太大,脖子太细,胳膊太长,垂下来能摸到膝盖。
它就站在楼梯口的阴影里,一动不动,面朝着我。
我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干我们这行,有一条铁律:看见了当没看见,听见了当没听见。除非它先动,否则你不能动。
人和那东西之间,有一种微妙的平衡。你不动,它就不确定你能不能看见它。你一有反应,它就知道了,平衡就打破了。
我盯着那个黑影,用余光盯,不直视。
大概过了三四分钟,那黑影动了。
它没有走,也没有飘,而是像一滩水一样,沿着楼梯往下淌。
淌到楼梯拐角处,它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淌到了客厅的地面上。
地面上的铜钱突然跳了一下。
七枚铜钱中,最靠近楼梯口的那一枚,自己翻了个面,从正面翻成了背面。
那黑影继续往我这边淌,速度很慢,像蜗牛爬。
第二枚铜钱翻了。
第三枚也翻了。
当第四枚铜钱翻面的时候,我开口了。
“够了。”
我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客厅里像打了个雷。
那黑影停了。
它停在离我三尺远的地方,刚好在第四枚和第五枚铜钱之间。
油灯的火焰又跳了一下,光亮照到了那黑影的身上。
我看清了它的脸。
或者说,它没有脸。
那张脸上五官模糊,像是被人用橡皮擦过,只剩下一张嘴的轮廓。那张嘴是张开的,张得很大,大到不合比例,像是要把什么吞下去。
我盯着那张嘴,心里冒出一个念头。
这不是鬼。
鬼是有形有质的,是人死后的残魂。这东西没有人的特征,更像是某种积压了很久的怨气,凝聚成了形。
“你是谁?”
我问了一声。
那黑影没有回答,但那张嘴张得更大了,大到整张脸都被嘴占满。
然后我听见了一个声音。
不是从耳朵听见的,是直接出现在脑子里的。
“出——去——”
两个字,拖得很长,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下传上来的。
“这是我家。”我说,“该出去的是你。”
那黑影突然开始膨胀。
它本来只有三尺来高,一下子胀到了五六尺,几乎顶着天花板。那张大嘴对着我,里面黑洞洞的,像一口井。
油灯的火焰猛地缩成了豆粒大小,几乎要灭。
地上的铜钱又翻了一枚,第五枚。
我咬破舌尖,一口血沫喷在油灯上。
火焰呼地蹿起来,蹿了一尺多高,光亮大盛。
那黑影像被烫了一下,猛地缩回去,缩成了原来大小,然后飞快地往后退,沿着楼梯淌上去,消失在二楼的黑暗中。
油灯恢复正常,铜钱停止了跳动。
客厅又安静下来。
我擦了擦嘴角的血,长长地吐了口气。
这东西比我想象的要厉害。
一口舌尖血,寻常的脏东西碰着就得散。可这东西只是退了一下,连伤都没受。
我弯腰捡起铜钱,一枚一枚看。
七枚铜钱,五枚翻了面。翻面的五枚铜钱上,都出现了一道细细的裂纹,像是被什么东西压过。
我把铜钱收好,站起来,走到楼梯口。
楼梯口的地面上,有一滩水渍。
不是水,是一种黏糊糊的液体,无色无味,摸上去冰凉刺骨。
我用手指沾了一点,凑到油灯下看。
液体在灯光下泛出一种淡淡的绿色荧光。
“尸液。”
我自言自语了一句。
尸液是棺材里才会产生的东西,是尸体腐烂后和地下水混合形成的。这东西出现在客厅地面上,说明那东西是从棺材里出来的,而且棺材里有水。
我顺着楼梯往上走。
二楼有三个房间,老周两口子住一间,儿子住一间,还有一间是客房。
我走到老周儿子的房间门口,停下。
门缝里透出一丝光,是床头灯的光。老周儿子怕黑,睡觉总开着灯。
我轻轻推开门。
孩子躺在床上,被子盖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小脸。眼睛闭着,呼吸均匀,看起来睡得很沉。
可他的床头,站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穿一身红衣服,头发披散着,脸白得像纸。她低着头,看着床上的孩子,一动不动。
我站在门口,盯着那红衣女人。
她没有回头看我,但我感觉到她知道我来了。
她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要转身,但最终没有转。
然后她开始往后退。
不是走,是飘。脚尖不沾地,缓缓地往后退,退进了墙壁里,消失了。
墙壁上留下一片水渍,和楼梯口那滩一模一样。
我走到孩子床边,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额头冰凉,冰得不正常。
我把手伸进被子里,摸到孩子的胸口。
心跳很慢,一分钟大概只有四十来下。体温也很低,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热量。
我掀开被子,看见孩子的脚踝上有五个青紫色的指印。
是手指印,五根手指,又细又长,不像是活人的手。
我把被子重新盖好,退出房间,关上门。
老周两口子的房间在走廊尽头,门关着。我没进去,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
里面有声音。
不是说话声,是一种很轻的、有节奏的声音,像是有人在用指甲刮墙。
一下,一下,一下。
我抬手敲了敲门。
刮墙声停了。
“谁?”老周的声音,带着睡意。
“我。”我说,“陈师傅。”
门开了,老周穿着睡衣,揉着眼睛:“怎么了?”
我没回答,越过他的肩膀往房间里看。
房间里开着床头灯,老周媳妇躺在床上,被子盖着,脸朝里,看不见面容。
但床边的地上,有一排脚印。
湿脚印,从门口一直延伸到床边,然后在床边停住。
脚印不大,像是女人的脚,五个脚趾印清晰可见。
“你晚上起来过?”我问老周。
“没有啊,一直睡着。”
“你媳妇呢?”
“也没有,她病得厉害,自己都下不了床。”
我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没事,睡不着,到处走走。你们接着睡吧。”
老周狐疑地看了我一眼,关上了门。
我回到客厅,坐在椅子上,点了根烟。
事情比我想象的复杂得多。
这房子里不止一个东西。楼梯口的黑影,孩子床头的红衣女人,老周房间里的湿脚印——至少三个。
而且它们不像是孤魂野鬼。孤魂野鬼是散的,各管各的。这三个东西之间有某种联系,像是同一个源头出来的。
那个源头,就是地下的八口棺材。
七口在房子正下方,一口在西北角。
八口棺材,八具尸体,全都不在棺材里。它们去哪儿了?变成了什么?
我抽完烟,看了看表,凌晨两点。
离天亮还有五个小时。
我把油灯拨亮,从包里拿出一面八卦镜,挂在客厅正中央的吊灯上。
八卦镜反射着灯光,在四面墙上投下八个光斑。
这八个光斑,对应八个方位,能把屋子里的东西暂时镇住,保后半夜平安。
挂好镜子,我重新坐下,闭目养神。
后半夜果然安静了。
没有声音,没有影子,连那股腐烂的甜味都淡了。
但我没睡着。
我在想一个问题。
老周说,挖出来的七口棺材是空的。西北角那口他没打开,直接灌了水泥封在地下。
那么问题来了——那七口棺材里的东西,是在挖出来之前就空了,还是在挖出来之后才空的?
如果是之前就空了,说明这片地在盖房子之前就已经有问题了。
如果是之后才空的,说明老周动棺材的时候,把里面的东西放出来了。
不管是哪种情况,现在那些东西都在房子里,而且已经待了三年。
三年时间,它们和这家人朝夕相处,吸着活人的阳气,变得越来越强。
这就是为什么老周媳妇病了半年查不出原因,为什么孩子夜里总看见有人站在床头,为什么老太太从楼梯上摔下来。
不是偶然,是必然。
天快亮的时候,我听见楼上传来一声尖叫。
是老周媳妇的声音。
我三步并作两步冲上二楼,推开房门。
老周媳妇坐在床上,眼睛瞪得老大,手指着窗户,浑身发抖。
“她!她在窗户外面!”
我冲到窗前,推开窗户。
外面是二楼的高度,离地面三四米,窗户外墙上什么都没有。
但我看到窗台上有一滩水渍,和昨晚在楼梯口看到的一模一样。
老周搂着他媳妇,不停地安慰:“没事没事,做噩梦了。”
我看了看老周媳妇的脸。
她瘦得脱了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嘴唇发紫。这不是普通的病容,这是阳气被长期吸食的征兆。
再这么下去,她活不过半年。
“周老板。”我说,“让你媳妇和孩子今天搬出去住,去亲戚家住几天。”
老周点头:“好好,我这就安排。”
“你也搬出去。”
老周一愣:“我也搬?”
“你也搬。这房子从现在开始,一个人都不能住。”
“那你呢?”
“我留下。”我说,“今晚我要开棺。”
老周脸色煞白:“开、开哪个棺?”
“西北角那口。”我说,“那口棺材是后来发现的,和其他七口不一样。我要看看里面到底有什么。”
老周嘴唇哆嗦了半天,最终点了点头。
上午,老周把媳妇和孩子送去了丈母娘家,自己也跟着走了。偌大的房子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趁着白天,把房子从里到外检查了一遍。
客厅的水磨石地面,我用锤子敲了敲,声音发空。
空声说明下面不是实心的,有空间。
我又敲了别处,发现客厅中央大约三平米的范围,敲击声都发空。其他地方是实心的。
这个位置,正好是昨晚罗盘指针转得最快的地方,也是那黑影想靠近却被铜钱挡住的地方。
客厅下面有东西。
我又去检查了西北角。
西北角外面那块塌陷的地面,我往下挖了一尺,露出了更多的青砖。
青砖砌成的棺材窖,长约两米二,宽约八十公分,深不见底。我用棍子往下探,探到一米五左右时,碰到了硬物。
是木头。
棺材盖。
我把土回填,回到屋里,开始准备晚上要用的东西。
朱砂一包,黄纸七张,铜钱四十九枚,红线一捆,糯米三斤,桃木剑一把,八卦镜两面,油灯三盏。
这些东西我平时出门都带着,但今天这阵仗,我心里没底。
八口棺材,八个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我一个人,一双手。
能成的概率,我算了算,不到五成。
但接了这活儿,就得干到底。干我们这行的,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
下午五点,天又开始黑了。
我吃了碗泡面,坐在客厅里,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好。
油灯三盏,摆在客厅三个方位,对应天地人三才。
铜钱四十九枚,用红线串成七串,每串七枚,挂在门窗上。
糯米撒在门槛和窗沿下。
黄纸用朱砂画了七道符,贴在四面墙上。
八卦镜两面,一面挂在客厅正中,一面挂在西北角。
准备好这些,已经是晚上八点。
我点了根烟,坐在椅子上等。
今晚要开的,是西北角那口被封在水泥下的棺材。那口棺材是八口棺材里唯一没被打开过的,里面的东西应该还在。
但问题是怎么开。
棺材被封在水泥下面,要打开就得凿开水泥。凿水泥会发出很大的动静,而且会破坏棺材窖的结构,弄不好整个塌了。
我想了个法子。
不开棺盖,从侧面打洞。
棺材是木头的,三年时间,被地下水和尸液泡着,木头应该已经朽了。从侧面打个小洞,让里面的东西出来,我在外面布好阵,出来一个收拾一个。
这个法子冒险,但比直接开棺稳妥。
晚上十点,我开始行动。
我提着油灯走到西北角外面,蹲在棺材窖旁边。白天挖开的土还在,青砖露在外面。
我用凿子和锤子,轻轻撬开一块青砖。
青砖下面是一层水泥,大约十公分厚。
我换了根钢钎,对着水泥慢慢凿。不敢用力,怕惊动下面的东西。
凿了半个小时,水泥裂开一道缝。
缝里冒出一股气。
不是水汽,是一股白雾,冷得像液氮,沾在皮肤上刺骨的疼。
我往后退了一步,屏住呼吸。
那股白雾冒了大约一分钟,慢慢散了。缝里开始往外渗水,是那种泛着绿色荧光的尸液。
尸液越渗越多,顺着缝流出来,淌到地上,把地面上的草都烧枯了。
我盯着那道缝,手里握紧桃木剑。
缝里又冒出一股气,这次不是白雾,是黑气。
黑气像墨汁一样浓,从缝里涌出来,一团一团的,落在地上不散,反而慢慢凝聚成形。
一个,两个,三个。
三团黑气,凝聚成三个黑影,和昨晚在楼梯口看到的一模一样。
大头,细脖,长臂,脸上只有一张大嘴。
三个黑影并排站在我面前,一动不动,面朝着我。
我握着桃木剑,手心出汗。
一对三,不好打。
但奇怪的是,那三个黑影没有攻击我。
它们站了一会儿,突然转身,面朝着房子的方向,然后一个接一个地往房子那边淌过去。
不是冲我来的,是冲房子去的。
我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它们不是要攻击我,是要回房子里去。
那房子是它们住了三年的地方,在它们眼里,那才是它们的家。
我快步跟上去。
三个黑影淌到房子西北角的墙根下,然后像水渗进沙子一样,渗进了墙里。
我推门进屋,客厅里一片漆黑。
三盏油灯全灭了。
我摸出打火机,重新点灯。
第一盏点着了,第二盏也点着了,第三盏——点不着。
第三盏油灯摆在客厅西北角,正好对应房子西北角那个棺材窖的位置。
我走过去检查,发现灯芯被人掐断了。
不是烧断的,是被人用手指掐断的,断口整齐,上面还沾着一点黏糊糊的液体。
我换了根灯芯,重新点着。
灯光亮起来,照亮了客厅西北角。
我看见那三个黑影并排站在墙角,面朝着客厅中央。
它们没有看我,而是看着客厅中央的地面。
我顺着它们的视线看过去。
客厅中央的水磨石地面上,出现了一道裂缝。
裂缝很细,但很长,从客厅中央一直延伸到西北角,正好把我和三个黑影连成一条线。
裂缝里,正在往外冒黑气。
我心里一沉。
客厅下面也有东西,而且那东西醒了。
裂缝越来越大,黑气越冒越多。整个客厅的温度急剧下降,我呼出的气都变成了白雾。
三个黑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在等什么。
等裂缝里的东西出来。
我不能再等了。
我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桃木剑上,然后提着剑冲向那三个黑影。
桃木剑沾了舌尖血,剑身泛出一层红光。
我一剑刺向中间那个黑影。
剑尖刺进去的一瞬间,手感像是刺进了一团棉花,软绵绵的,没有阻力。
但那黑影发出一声尖叫。
不是耳朵听见的尖叫,是直接刺进脑子里的尖叫,又尖又细,像是婴儿的哭声,又像是女人的嘶吼。
那黑影被刺中的地方冒出一股黑烟,整个身体开始缩小,缩成了一团拳头大的黑球,然后啵的一声散了。
剩下两个黑影同时转向我,嘴巴大张,里面黑洞洞的,像是两口井。
我还没来得及刺第二剑,那两个黑影就扑了上来。
不是扑我的身体,是扑我的影子。
它们一左一右,趴在我的影子上,嘴巴咬住影子的边缘,像啃饼一样啃我的影子。
影子被啃,我身上对应的部位就开始发麻。
左脚影子被啃,我左脚就麻了。右手影子被啃,我右手就麻了。
我心里一惊,这东西会啃影!
啃影比直接伤人更阴毒。影子是人的精气在外面的投射,啃掉了影子,人的精气就散了,轻则大病一场,重则丧命。
我急忙往后退,想把自己的影子从它们嘴里拽出来。
可它们咬得死死的,我退一步,它们就跟着挪一步,嘴巴始终咬着影子不放。
我左脚麻得站不住了,身子一歪,单膝跪在地上。
就在这时,客厅中央那道裂缝里,伸出一只手。
不是活人的手,是一只惨白的手,手指又细又长,指甲是黑色的,有一寸多长。
那只手从裂缝里伸出来,扒住地面,然后第二只手也伸了出来。
两只手撑着地面,一个东西从裂缝里爬了出来。
是一个女人。
穿一身红衣,头发披散,脸白得像纸。
和昨晚站在老周儿子床头的那个红衣女人一模一样。
她从裂缝里爬出来,站在客厅中央,慢慢抬起头。
她的脸正对着我。
那张脸上,眼睛是闭着的,嘴巴是闭着的,五官安详得像睡着了。
但她闭着的眼睛下面,流出了两行液体。
不是眼泪,是那种泛着绿色荧光的尸液。
尸液顺着她的脸颊流下来,滴在地上,每一滴都冒出一缕白烟。
她站在那里,闭着眼睛,面朝着我,一动不动。
那两个啃我影子的黑影,看见红衣女人出来,松开了嘴,往后退,退到了墙边,像两个侍卫一样站在她身后。
我的影子被啃掉了三分之一,左半边身体完全麻木,右手也抬不起来了。
桃木剑掉在地上,我单膝跪着,动弹不得。
红衣女人开始往前走。
她走路没有声音,脚尖不沾地,一步一步地往我这边飘过来。
她飘到离我三尺远的地方,停下了。
然后她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没有眼白,全是黑的,黑得像两个无底洞。
她张开嘴,嘴里也是黑的,黑得看不见喉咙。
她对着我,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你不该来。”
我咬着牙,用还能动的右手摸到地上的一枚铜钱,攥在手心里。
“这是我的地方。”我说,“该走的是你们。”
红衣女人歪了歪头,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然后她伸出那只惨白的手,手指上的黑指甲对准我的眼睛,慢慢地伸过来。
越来越近。
我甚至能闻到她指甲上的味道,是腐烂的泥土味,混合着一种甜腻的香气。
就在那指甲快要碰到我眼皮的时候,我右手猛地一扬,把那枚铜钱按在她手心上。
铜钱一碰到她的手心,就像烙铁烫在肉上,滋的一声冒出一股白烟。
红衣女人发出一声尖叫,和刚才那黑影的尖叫一样,直接刺进脑子里,但更尖锐,更凄厉。
她猛地收回手,手心被铜钱烫出一个铜钱大小的洞,洞里往外冒黑气。
她退了两步,脸上的表情变了。
不再是安详的,而是狰狞的。
嘴巴张得极大,几乎占了半张脸,里面黑洞洞的,发出一种低频的嗡鸣声。
那嗡鸣声震得客厅的玻璃窗都在抖,墙上的符纸簌簌作响。
我趁机捡起桃木剑,挣扎着站起来。
左腿还是麻的,但勉强能支撑。
红衣女人盯着我,那双全黑的眼睛里,居然流露出一丝情绪。
不是愤怒,不是恐惧。
是悲伤。
一种很深很深的悲伤,像是一个人被埋在黑暗里太久太久,终于见到一点光,却发现那光是要来消灭自己的。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又说出两个字。
“好疼。”
我愣住了。
这两个字和她刚才说的“你不该来”不一样,语气完全不同。
刚才那句话是阴冷的,带着敌意和警告。这两个字却像一个受了伤的人在喊疼,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委屈。
我握着桃木剑,没有刺出去。
“你是谁?”我又问了一遍。
这次她没有沉默。
她站在那里,手心的洞还在冒黑气,脸上的狰狞慢慢褪去,又变回了那种安详的表情。
“我叫阿绣。”
阿绣。
一个很普通的名字,普通得像是几十年前哪个村姑的名字。
“你是哪里人?怎么埋在这里的?”
阿绣没有回答,她低下头,看着脚下的裂缝。
裂缝里还在冒黑气,一团一团的,像是有什么东西还在下面。
我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可怕的猜测。
“下面还有?”
阿绣抬起头,那双全黑的眼睛看着我,慢慢点了点头。
“七个。”她说,“都在下面。”
七个。
加上阿绣,正好八个。
八口棺材,八个人。
“你们是怎么死的?”我问。
阿绣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她转过头,看向客厅中央的地面,那目光像是能穿透水磨石和水泥,看到底下很深很深的地方。
“出不去了。”她说,“被封住了。”
我明白了。
老周当年灌水泥,把西北角那口棺材封死的同时,也把其他七口棺材的出入口封死了。这些东西原本可以自由进出,现在全被封在房子底下,只有一个裂缝能勉强通到上面。
它们不是不想走,是走不了。
“我可以放你们走。”我说,“但你们不能再害人。”
阿绣转头看着我,那张惨白的脸上,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太晚了。”她说。
“什么意思?”
她没有解释,而是转过身,往客厅中央走去。
她一走,墙边那两个黑影也跟着动,像两个影子一样跟在她身后。
她走到客厅中央那道裂缝前,停下,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我看到了很多东西。
有悲伤,有绝望,有无奈,还有一种说不清的解脱感。
然后她纵身一跃,跳进了裂缝里。
两个黑影也跟着跳了进去。
裂缝里冒出一股浓郁的黑气,然后慢慢合拢,水磨石地面恢复如初,连一丝缝隙都看不见了。
客厅里安静下来。
三盏油灯恢复正常,火焰平稳地燃烧着。
我站在原地,左腿的麻木感慢慢消退,右手也能动了。
我低头看了看手心,那枚铜钱还在,上面沾着一层黑色的粉末,是刚才烫阿绣手心时留下的。
我把铜钱凑近油灯细看。
铜钱上的黑粉在灯光下泛着绿光,和尸液的颜色一样。
我长长地吐了口气,瘫坐在椅子上。
事情还没有结束。
阿绣说“太晚了”,又说下面还有七个。她带着两个黑影跳回了裂缝里,但裂缝合上了,我不知道下面到底是什么情况。
而且最关键的问题还没搞清楚——她们是怎么死的?为什么被埋在这里?八口棺材是谁埋的?
我看了看表,凌晨三点。
离天亮还有三个多小时。
我决定不等了。
我从包里拿出一把折叠铲,走到客厅中央,对准刚才裂缝出现的位置,一铲子挖下去。
水磨石地面很硬,但下面的水泥已经酥了,一铲子就挖掉一大块。
我连着挖了十几铲,挖出一个一尺见方的坑。
坑底露出一块木板。
是棺材板。
客厅正下方,埋着一口棺材。
我扩大坑口,把周围的土和碎水泥清掉,露出整块棺材盖。
棺材盖是黑色的,上面钉着九根棺材钉。棺材钉是铁的,锈得不成样子,但排列方式很奇怪。
寻常棺材钉是七根,对应北斗七星。这口棺材钉了九根,多了两根。
多出来的两根钉在棺材盖的正中央,一左一右,像是钉住了什么东西。
我蹲在棺材旁边,仔细观察。
棺材盖上有刻痕。
不是花纹,是字。
八个字,刻得很深,笔画粗糙,像是用钉子划的。
“入土为安,出土为祸。”
我念出这八个字,后背一阵发凉。
这八个字的意思很直白——埋在土里就平安,挖出来就是祸害。
这不是给死人看的,是给活人看的。是埋棺材的人留下的警告。
可老周当年挖地基的时候,肯定看到了这八个字,他还是把棺材挖出来了。
不但挖出来了,还在上面盖了房子。
我深吸一口气,把手按在棺材盖上。
棺材盖冰凉,但和普通的冰凉不一样。这种凉像是活的,能感觉到一种微弱的律动,像是心跳,又像是呼吸。
和昨天白天我在地面上感觉到的一模一样。
棺材里有东西。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开棺。
不开棺,永远不知道下面是什么情况。阿绣说的话是真是假,也得开了棺才能验证。
我用凿子撬棺材钉。
九根棺材钉,锈得厉害,但钉得很深。我一根一根地撬,每撬一根,棺材里就传出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撞击棺材盖。
撬到第七根时,棺材盖突然震动了一下。
不是微微震动,是猛地往上一顶,像是里面的东西在用尽全力推棺材盖。
我吓了一跳,手里的凿子差点掉进棺材里。
棺材盖震动了一下之后,又平静了。
我稳住心神,继续撬第八根棺材钉。
第八根撬到一半,棺材盖又震了一下,这次更剧烈,棺材盖被顶起了一条缝。
缝里伸出一只手。
和阿绣的手一模一样,惨白,细长,黑指甲。
那只手扒住棺材盖的边缘,用力往上推。
棺材盖嘎吱嘎吱响,第八根棺材钉被硬生生顶弯了。
我往后退了一步,握紧桃木剑。
棺材盖被那只手推开了一半,一个东西从棺材里坐了起来。
不是阿绣。
是一个男人。
穿一身黑色的寿衣,脸是青灰色的,眼睛紧闭,嘴巴大张,嘴里往外冒着黑气。
他坐在棺材里,面朝着我,一动不动。
我盯着他,他也“盯”着我——虽然他的眼睛是闭着的,但我能感觉到他在看我。
他嘴里的黑气越冒越多,在棺材上方凝聚成一团,慢慢变形,变成一个黑影,和之前见过的那些黑影一模一样。
大头,细脖,长臂,脸上只有一张大嘴。
那黑影从棺材里飘出来,落在地上,站在棺材旁边。
然后棺材里的男人又躺了回去,棺材盖自动合上,连撬弯的棺材钉都恢复了原状。
我看着那个新出现的黑影,心里数了数。
昨晚消灭了一个,阿绣带走了两个,现在又出来一个。
下面还有七个,阿绣说的。
这个黑影是七个之一。
它站在那里,没有攻击我,也没有往别处去,就站在棺材旁边,像是在守着棺材。
“你是什么人?”我问。
黑影没有回答,那张大嘴动了动,发出一串含糊的声音,像是在说话,但我一个字都听不清。
我往前走了一步。
黑影立刻有了反应,它张开双臂,挡在棺材前面,那姿态像是在保护棺材。
保护棺材?
这东西不是从棺材里出来的吗?它怎么会保护棺材?
我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这些黑影,不是棺材的主人。
它们是守棺的。
八口棺材,八个守棺的东西。棺材里的尸体才是主人,这些黑影是陪葬的,是殉葬者的怨气凝聚成的。
我蹲下,把手按在地面上,仔细感应。
手掌贴地,那种律动感又来了。
一下,一下,一下。
这次我能分辨出,律动不是从一个点传来的,是从八个点。
八个点分布在整个房子下方,排列成一个圆形。
最中间的那个点,就在我脚下的棺材正下方。
这口棺材下面还有东西。
八口棺材不是平铺排列的,是叠着的。
上面一层四口,下面一层四口,最底下还有一口。
一共九口。
不对,老周说挖出来七口,西北角一口,客厅下面一口,加起来是九口,不是八口。
我抬头看那黑影。
它依然挡在棺材前面,双臂张开,姿态戒备。
“下面还有一口,对不对?”我问它。
黑影没有回答,但它的嘴张得更大了,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
那呜咽声里,带着一种警告的意味。
我站起来,走到客厅门口,推开门,看向院子。
天还是黑的,但东边已经露出一丝灰白,快天亮了。
天亮之后,这些东西就会暂时退去。我得趁白天的时间,把整件事的来龙去脉搞清楚。
我回到屋里,收拾了东西,等天亮。
六点半,天彻底亮了。
我去县城档案馆,查老周家那块地的历史记录。
档案馆的人听我说要查宅基地历史,觉得奇怪,但还是帮我翻了资料。
资料显示,老周家那块地,解放前是一片荒地,五八年建过一座砖窑,六二年砖窑废弃,后来一直是农田,八六年老周买下来盖房子。
看起来没什么特别的。
但我注意到一个细节——六二年砖窑废弃的原因,资料上写的是“安全事故”。
什么安全事故?资料上没写。
我托档案馆的人帮我查六二年的报纸,翻了两个多小时,终于在一份县报上找到了一则简短的新闻。
“本报讯:本月三日,城关公社砖窑发生坍塌事故,造成八名工人死亡。事故原因正在调查中。”
八名工人死亡。
八口棺材。
我继续翻报纸,想找后续报道,但什么都没找到。那则新闻之后,再也没有关于这件事的报道,像是被人刻意压下去了。
我又查了六二年的气象记录。
那年夏天,本地遭遇了百年不遇的大暴雨,连续下了四十多天,河水暴涨,山洪暴发,很多地方都塌方了。
砖窑坍塌,很可能和那场暴雨有关。
但问题是,八个工人死了,尸体怎么处理的?为什么会被埋在老周家房子底下?
正常的工伤死亡,尸体会交给家属,要么土葬要么火化。这八个人被埋在砖窑底下,只有一种可能——他们的家属没来认领,或者根本联系不上家属。
八个人,可能都是外地来的打工者,死了之后没人收尸,砖窑的人就把他们就地埋了。
埋了之后,在上面盖了土,后来砖窑废弃,地变成了农田,再后来老周买了地盖房子。
时间线对上了。
但我还有一个疑问——那八口棺材是谁打的?棺材上的字是谁刻的?
砖窑的人埋尸体,顶多裹张草席,不可能打八口棺材,还在棺材上刻警告文字。
一定还有别人。
我离开档案馆,去城关公社找老人打听。
城关公社现在已经改名叫城关镇了,当年的老人大多不在了。我找了半天,找到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大爷,当年在砖窑干过活。
老大爷姓孙,住在镇子边上一间破瓦房里。
我买了瓶酒,切了斤猪头肉,跟他边喝边聊。
“孙大爷,六二年砖窑塌了那事,你还记得不?”
孙大爷喝了口酒,眯起眼睛:“记得,咋不记得。那天雨下得跟天漏了似的,窑顶轰隆一下就塌了,埋了八个。”
“八个都是什么人?”
“外地的。”孙大爷说,“当时砖窑招了不少外地人,河南的,安徽的,哪儿的都有。那八个是烧窑的,住在窑旁边的工棚里,窑塌了正好把他们埋在底下。”
“尸体挖出来了吗?”
孙大爷摇摇头:“挖啥呀,雨一直下,窑里全是水,跟沼泽似的。挖了两天没挖出来,后来雨停了,窑主跑了,这事就没人管了。”
“那后来有人来收尸吗?”
“没有。”孙大爷说,“那几个人是外地的,家里人估计都不知道他们死在这儿。过了大半年,来了个老头,说是其中一个死者的爹,来找儿子。知道儿子死了,哭了一场,然后就走了。”
“走了?没把尸体迁走?”
“迁不了。”孙大爷喝了口酒,“那窑塌了之后,地都陷下去了,全是淤泥,谁知道尸体在哪儿?老头待了三天,走了。”
“那棺材呢?后来有人给那八个人打棺材了吗?”
孙大爷愣了一下:“棺材?啥棺材?”
我把老周家挖出八口棺材的事简单说了一下。
孙大爷听完,脸色变了。
“你说的那个地方,是不是窑的原址?”
“应该是。”
孙大爷放下酒杯,沉默了好一会儿。
“那个老头。”他说,“那个来找儿子的老头,临走的时候,在窑址上烧了三天纸钱,又待了七天,不知道干了啥。后来有人看见他在那儿埋东西。”
“埋什么东西?”
“不知道,黑灯瞎火的,没人敢靠近看。”孙大爷说,“那老头是个风水先生,会看事的。有人说他在那儿做了法,把八个死人的魂镇住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那个老头,是风水先生。
他来找儿子,儿子死了,尸体找不到。他在窑址上烧纸,做法,埋东西。
那八口棺材,是他埋的。
棺材上的字——“入土为安,出土为祸”——也是他刻的。
他不是在镇魂,他是在封魂。
把八个死者的魂封在棺材里,让他们入土为安,不要出来作乱。
但他只封了七个。
还有一个——阿绣——她的棺材在西北角,是后来老周盖房子时才发现的。
为什么那个老头只封了七个,漏了一个?
我谢过孙大爷,离开城关镇,回了老周家。
天又黑了。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地上那个坑,坑里的棺材盖还是合着的。
昨晚出来的那个黑影已经不见了,估计是白天退回棺材里了。
我蹲下,重新检查棺材盖上的字。
“入土为安,出土为祸。”
这八个字,是一个父亲给儿子刻的墓志铭。
他找不到儿子的尸体,只能做一个空棺,把儿子的魂魄招进去,然后封起来,让儿子入土为安。
可他漏了一个。
为什么漏了一个?
我走到西北角,看着那个被我凿开的棺材窖。
阿绣的棺材在里面,和其他七口隔开了。
为什么隔开?
我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阿绣不是砖窑的工人。
砖窑坍塌死的八个人,全是男的。阿绣是女人。
她不是那八个死者之一。
那她是谁?为什么她的棺材也在这里?
我回到屋里,坐在椅子上,把所有的线索串了一遍。
六二年,砖窑坍塌,八名男工人死亡,尸体埋在窑址下。
半年后,一个风水先生来找儿子,做法封魂,打了七口棺材,把七个死者的魂封在里面。
但他漏了一个——他儿子的魂没封住。
为什么没封住?
因为那七口棺材里的尸体不是他儿子。
他找不到儿子的尸体,只能凭感应来确定儿子埋在哪个位置。他感应到了七个位置,打了七口棺材,但他感应错了。
他儿子的尸体,在第八个位置。
那第八个位置,就是西北角。
可他为什么没在西北角打棺材?
因为西北角那个位置,被阿绣占了。
阿绣是谁?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浮现出阿绣那张惨白的脸,那双全黑的眼睛,还有她说的话。
“好疼。”
“出不去了。”
“太晚了。”
她不是砖窑工人,她比那八个工人更早埋在这里。
砖窑是五八年建的,六二年塌的。阿绣可能是在五八年之前就埋在这里了。
更早。
早到什么时候?
我睁开眼,走到院子里,站在那棵枯死的石榴树下。
石榴树的树干发黑,裂缝里渗出暗红色的汁液。
我抠了一块干涸的汁液,放在鼻子下闻了闻。
不是树汁的味道,是血的味道。
人血。
这棵石榴树,长在一具尸体上。
那具尸体,是阿绣。
我全明白了。
阿绣是很久以前死在这里的,被埋在地下,没人知道。后来砖窑建在上面,再后来砖窑塌了,八个工人死在她旁边。
那个风水先生来封魂的时候,发现了阿绣的存在,但他不知道阿绣是谁,只知道她的棺材挡在了他儿子尸体的位置。
他没办法,只能把儿子的棺材打在阿绣旁边,和其他六口棺材一起排列。
但他封魂的时候,阿绣的魂没有被封住。
因为阿绣不是砖窑的死者,她的魂已经在这里待了很多年,早就和这片地融为一体了。
封不住。
所以阿绣是自由的,她可以在八口棺材之间穿行,可以控制那七个黑影——那七个黑影不是死者的魂,是死者怨气凝聚的守棺灵。
真正的七个死者,被封在棺材里,出不来。
阿绣是唯一能自由活动的。
她昨晚说“太晚了”,意思是那七个死者的魂被封得太久,已经失去了人性,变成了纯粹的怨气。就算现在打开棺材放他们出来,他们也回不去了。
而她说的“好疼”,是她自己的感受。
她一个人在地下待了不知道多少年,孤独,寒冷,疼痛。
她不想害人,她只是疼。
我站在石榴树下,低头看着脚下的泥土。
泥土下面,埋着一个不知道名字的女人,她死了很久很久,久到没人记得她,久到她自己都快忘了自己是谁。
她只有一个名字,阿绣。
可能是她活着时候的名字,也可能是她死后给自己取的名字。
我蹲下,把手掌贴在地面上。
地面冰凉,但我感觉到了一种微弱的律动。
和客厅下面那口棺材的律动不一样,这个律动更慢,更轻,像是心跳快要停止的病人。
“阿绣。”我轻声说,“我听见你了。”
地面震动了一下,很轻微,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下面翻了个身。
石榴树的枝干上,那些裂缝里渗出的红色汁液,突然停止了流淌。
然后,一滴清澈的水珠从裂缝里滚出来,落在我的手背上。
不是血,是水。
干净的,透明的,像是眼泪。
我站起来,回到屋里。
客厅里的油灯还亮着,地上的棺材盖还是合着的。
我走到棺材旁边,把手按在棺材盖上。
“我知道你是谁了。”我说,“你是那个风水先生的儿子。”
棺材盖震动了一下。
“你爹来找过你,给你打过棺材,想让你入土为安。但他弄错了位置,把你的棺材打在了别人的尸体上。”
棺材里传出一声低沉的呜咽,像是哭声,又像是风声。
“你被封在这里二十七年了。”我说,“你爹已经死了吧?没人来放你出去了。”
棺材盖又震动了一下,更剧烈。
“我可以放你出去。”我说,“但你要答应我,不害人。”
棺材里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棺材盖上的九根棺材钉,同时开始松动。
不是我在撬,是它们自己在往外退。
一根,两根,三根。
九根棺材钉,一根接一根地从木头里退出来,叮叮当当掉在地上。
棺材盖自动打开了。
棺材里躺着一个人。
不是尸体,是一个完整的人形,穿着六二年的工装,蓝布衣服,解放鞋,脸是青灰色的,但五官清晰,表情安详。
他躺在棺材里,双手交叉放在胸前,眼睛闭着,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笑。
他的胸口上,放着一张照片。
黑白照片,巴掌大小,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男人和一个老头的合影,两个人站在一孔砖窑前面,笑得很开心。
那个年轻男人,就是棺材里躺着的人。
那个老头,是他爹。
我看着那张照片,心里堵得慌。
一个父亲,千里迢迢来找儿子,儿子死了,尸体找不到。他做了七口棺材,想把儿子的魂封起来,让儿子入土为安。
可他弄错了。
儿子的尸体在第八个位置,被另一个人的棺材挡住了。
他封了七个,漏了自己的儿子。
他走的时候,心里该有多难受。
我把照片拿起来,翻到背面。
背面写着一行字,毛笔写的,字迹工整。
“吾儿李长安,生于民国三十一年,卒于一九六二年六月三日,享年二十岁。父李守拙泣立。”
李长安。李守拙。
我记住了这两个名字。
我把照片放回棺材里,看着李长安的脸。
他躺在棺材里二十七年,尸体没有腐烂,是因为他爹封魂的时候用了特殊的方法,让尸体保持原样。
但现在棺材打开了,空气进去了,他的脸开始变色。
青灰色慢慢褪去,变成蜡黄色,然后开始出现尸斑。
我叹了口气,伸手合上他的眼睛。
“安息吧。”我说,“你爹的心意,你收到了。”
棺材里冒出一缕白烟,很淡,很轻,像是一声叹息。
白烟从棺材里飘出来,在客厅里盘旋了一圈,然后从门缝里钻出去,消散在夜空中。
李长安走了。
他的魂被封了二十七年,终于自由了。
我盖上棺材盖,把九根棺材钉重新钉回去。
钉完最后一根,客厅里的温度骤然升高了几度。
那种阴寒的感觉,消失了。
但事情还没完。
李长安走了,还有七个被封的魂在下面。还有阿绣,她还在西北角的棺材里。
我走到西北角,蹲在棺材窖旁边。
窖里黑漆漆的,看不见底。
“阿绣。”我喊了一声。
窖里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像是有人在翻身。
“我要怎么做,才能让你不再疼?”
窖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一个声音从底下传上来,很轻,像是风吹过缝隙的声音。
“记得我。”
“什么?”
“记得我,就不疼了。”
我蹲在窖口,愣了好一会儿。
记得她。
她在地下待了不知道多少年,没人知道她的存在,没人记得她的名字。她最怕的不是寒冷和黑暗,是被遗忘。
“我会记得你。”我说,“阿绣,我记住了。”
窖底传来一声叹息,然后是一阵轻微的震动。
震动过后,棺材窖里的青砖开始碎裂,一块一块地塌下去,把棺材埋得更深了。
塌陷停止后,地面恢复了平整,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那棵枯死的石榴树,树干上的裂缝里,冒出了一颗新芽。
绿色的,嫩嫩的,在腊月的寒风里微微颤抖。
我站在石榴树前,看着那颗新芽。
阿绣走了。
她不再疼了。
我在老周家待到天亮。
天亮后,我把客厅地上的坑填了,把西北角的土回填,把屋里屋外收拾干净。
老周一家回来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
老周一进门,就愣住了。
“陈师傅,这屋里……不一样了。”
“怎么不一样?”
“暖和了。”老周说,“以前这屋里总凉飕飕的,现在暖和了。”
他媳妇跟在后面,脸色还是不好,但眼睛里有神了。
“我今天早上起来,身上有劲了。”她说,“喝了碗粥,没吐。”
老周儿子跑进客厅,在沙发上蹦了两下。
“爸爸,那个站在床头的人不见了!”
老周眼圈红了,握着我的手不放。
“陈师傅,你是真神人。”
“我不是神人。”我说,“我就是个看风水的。”
我把剩下的事交代给老周。
“客厅下面那口棺材,你别动。西北角下面那口也别动。其他的七口,你当年挪到后山去了,现在去迁回来,埋在院子西边,立个碑。”
“碑上写什么?”
“写‘八位遇难工友之墓’。”我说,“还有,每年清明烧点纸。”
“好好,我一定照办。”
“还有一件事。”我说,“帮我查一个人。”
“什么人?”
“李守拙,风水先生,大概六几年的时候来过这里。他儿子叫李长安,六二年死在砖窑里。”
老周拿笔记下了。
“查这个人干什么?”
“他是我同行。”我说,“我想知道他后来怎么样了。”
老周点头:“我托人去查,有消息告诉你。”
我收拾好东西,准备走。
老周追出来,又塞给我一个信封。
“这是剩下的一万。”
我接过信封,上了桑塔纳。
车开出巷子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老周家的房子。
白瓷砖,茶色玻璃,三层楼,气派得很。
阳光照在房子上,影子落在地上,完整的一个影子,不再是碎的。
那棵枯死的石榴树上,那颗新芽在风里轻轻摇晃。
我转回头,点了根烟。
脑子里想着李守拙。
那个老头,千里迢迢来找儿子,儿子死了,他做了七口棺材,封了七个魂,却漏了自己的儿子。
他走的时候,心里该有多难受。
他后来怎么样了?还在不在人世?
如果在,他知不知道儿子的棺材在老周家房子底下?
如果不在,他临死前有没有想起儿子?
这些问题,暂时没有答案。
但有一件事我确定——干我们这行的,给别人看了一辈子风水,最后连自己儿子的尸骨都找不到。
这滋味,比死还难受。
车开到村口,我下了车,站在老槐树下。
腊月的风还是冷,但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我摸了摸口袋里的铜钱,那枚烫过阿绣手心的铜钱还在,上面的黑色粉末已经掉了,露出黄澄澄的铜色。
我把铜钱举到阳光下,眯着眼看。
铜钱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是那天晚上被黑影压出来的。
裂纹很细,但很深,像是要裂成两半。
我收起铜钱,裹紧军大衣,往家走。
年关了,该回家了。
走了两步,我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县城的方向。
老周家的房子已经看不见了,但我知道它在那里。
那房子底下,还埋着七口棺材,七个被封了二十七年的魂。
李长安走了,但那七个还没走。
它们被封得太久,已经失去了人性,变成了纯粹的怨气。
我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它们。
也许有一天,我会找到办法。
也许有一天,会有别人来接手。
但现在,我只能让它们继续待在那里。
入土为安。
出土为祸。
李守拙刻的八个字,是对世人最后的警告。
可惜老周当年没听。
我转过身,往家走。
身后,腊月的风刮过田野,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哭,又像是有人在笑。
我裹紧大衣,加快了脚步。
家里灶台上还炖着一锅肉,等着我回去吃。
活着的人,总得好好活着。
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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