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读】老街

老街

■郭 琳

安庆市宿松县司法局

老街当然不是就叫老街，兴许它还有个并不难听的好名字。但对于我这种路痴来说，记下街名、路名实在是一件痛苦并且十分不易的事情，于是我就想当然地叫它作老街了。

老街到底经过了多少年岁其实我也说不上来，只是打我开始明白事理时起它就在那里了。我在这条街上来来回回走了三十年，从短发走到长发，从幼年走到成年，它似乎还一直是从前的样子。

时光在这里似乎刻意走得慢些，脚步下扬起的细碎尘土轻轻落下，蒙在了老街的身上。可是老街是个懒懒的老头儿，他惬惬意意地坐在暖洋洋的阳光下打着盹儿，衣服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细尘也懒得去拂。

老街不长，腿脚慢的从东到西半二十分钟便能打个来回，所以街上的人几乎都互相熟识。街东头人家的饭熟了，端着碗特意走到西头人家吃的也有。

老街的上午总是很热闹，送孩子上学的、赶着上班的、乡下人上城的，把一条街挤得车水马龙。沿街的房子都开成了小店，老板们都很和气，有顾客进了店，他们便连忙站起来笑着招呼。

过了午，街上人就少了。商户们就只在上午正经做生意，吃过午饭常常就关了半扇的店门，邀左右邻近的几家斗起了地主。这时若有了个把客人要买什么东西，耳朵上夹着烟卷、手里还握着一沓牌的店主便忙不迭地站起身来，一面招呼客人，一面扯着嗓子喊：“等我来等我来，我打得起！”白天要早起做生意，店家一般都睡得很早，九点钟就关店回了弄堂里的家，整条街这时也就都灭灯休息了。第二天早晨睡醒了，又是与前一天同样的生活。老街上的人们生活单调，却也安逸。

老街上有学校、有医院，各种店铺也是应有尽有，服装店、小吃摊、照相馆，还有几家殡葬店夹在中间，似乎一个人从活着到死了的所有事情都可以在这条街上料理完毕。街上的人对殡葬店并没有什么忌讳，他们照样靠在纸扎房子旁边聊天说话，照样在纸钱摊上打扑克牌，仿佛生老病死在他们眼中都是些稀松平常的事。多活一日，便多做一天的生意，多吃一天的饭，多过一天的安稳日子；日子到了，那就没有遗憾、干干净净地去了。

老街老，房子也老。这些老房子就像璞玉，不见得有多精致，却有自己一番朴拙独特的美。木头的门面，黛瓦的屋顶，两端的屋角有高高翘起的飞檐。房子上方隔出一人高的小阁楼，临街的这面开了个小小的方形窗洞，像个慈眉善目的老太太，咧着没牙的嘴，乐呵呵地望着街上的行人笑着。

老街上的房子瞧着旧得很，主人们很少会有重新修葺装修的念头，屋子里住着的人听天由命、安安分分地过着一天又一天，房子自然也同他们自己一样，日晒雨淋、风吹电闪，来什么就好好受着什么。因此房子们还保存着刚建好时的那副样子，不过因为上了年月，所以总有些灰糊糊的。

屋檐上兴许还挂着多年前不知哪一阵风刮带来的尘土，哪一滴雨滑落留下的水迹，哪一只蜘蛛路过织出的网。原先齐整的木头门面到如今也都褪了颜色、脱落了漆块，斑斑驳驳的一副样子，安静地站在那里看着如水的岁月从街头流到街尾，又从街尾流到街头。

老街上的许多小弄堂，像树干上生出的树杈子，或向南或向北，自顾自地延伸开去。弄堂里尽是住家，老街上的商户们一般就住在里面。与热闹的老街相比，这里面便是另一个世界了。弄堂里总是安安静静的，也少有人走动，家家都安分地过着自己的小日子。

老街上的路不知道被修了多少次，浇了好几回柏油，终于换成了平平整整的大道。而弄堂里的路却还一直是它旧日里的样子：整块的石板一块挨着一块，之间的缝隙里生着些绿油油的野草，或者铺了一块苍翠的苔藓，这些草或苔藓安然地长在那里，任人如何踩也踩不去它们要长在那里的念头。不管别处如何，老街弄堂里的路一直旧着，本本分分地躺在那里，顶着弄堂里一群又一群的人们来来去去。

弄堂里的住家们常常都是几辈子人都住在那里的，几辈子人就守着一小处地方，守着石板路边的家。走在弄堂里，太阳热烈地照着，石板路亮闪闪的。有饭菜的香味和锅碗瓢盆碰撞的声音传来。从门外往里看去，有一家人围在餐桌前吃饭，客厅里的吊扇“吱呀吱呀”地转着，叭儿狗趴在饭桌旁边，眯着眼睛拖着舌头喘粗气儿。四周有知了此起彼伏的“瞿瞿”声，弄堂口传来“收纸壳子易拉罐”的既响亮又悠长的吆喝声。这是我最喜欢的场景，充满了家长里短的人情味儿，就像穿了很久的旧衣服，不见得有多光鲜亮丽，却能叫人打心眼儿里觉得亲切和舒坦。

《呼兰河传》里，萧红把自己对那个灰蒙蒙的呼兰城的记忆画成了一幅长卷。她从不明显直白地说自己有多痛心，可是你只需要从这头看到那头，就能看到画里的每一笔都是用痛心作的墨。其实老街与萧红的呼兰城有些相像，但我真是庆幸，我的老街不像呼兰城一样绝望，而是充满生活的味道。老街上的人也不像呼兰城的人一样麻木，他们虽说也听天由命，却生存得安分又积极，生活得本分又乐呵，他们的一辈子就像老街，慢慢悠悠地走一遭，逛得美滋滋的，到了也就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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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贾志保

校对：黄阳阳

审核：徐春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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