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9年我去相亲,帮女方家修补土屋,姑娘红着脸:我相中你了
我叫陈望田,一九七九年的冬天,满二十三,虚岁二十四。这个年纪搁在石桥公社,算是大龄青年了。跟我同岁的后生,有的娃都抱上俩了,我还是光棍一条。我妈急得嘴角起了一圈燎泡,逢人就托,见人就问,恨不得把全公社适龄的姑娘都给我介绍一遍。
不是我不想找。是我家这条件,实在拿不出手。我爸走得早,六八年走的,留下我妈、我,还有两个妹妹。我是老大,家里的顶梁柱,从十五岁起就在生产队挣工分,什么苦活累活都干过。挑粪、犁地、修水渠、上山扛木头,肩膀上的茧子一层摞一层,厚得能用指甲抠下一块来。好不容易熬到分田到户,日子松快了些,可家里还是穷。三间土坯房,墙皮剥落了好几年没钱修补,堂屋的八仙桌瘸了一条腿,拿碎砖头垫着,吃饭的时候稍一用力就晃。我两个妹妹还在念书,一个初中一个小学,学费虽然不多,但也是一笔开销。我妈身体不好,常年吃着药,地里的活只能帮着干点轻省的。
这样的家境,哪个姑娘愿意嫁过来?我妈托人给我说了几回媒,媒人领着姑娘来家看了一眼,连口水都没喝,扭头就走了。有一回,姑娘她妈拉着姑娘的手,在我家院子里站了没有两分钟,眼睛扫了一圈我家那三间破土房,脸色就变了。她没明说,但那眼神我懂——嫌我家穷。我妈追出去说了好些软话,那姑娘还是头也不回地走了。我妈回来坐在灶房门口,半天没吭声,眼圈红红的。我站在院子里,手里捏着扁担,心里又苦又涩。我没怪那姑娘,谁愿意把闺女嫁到这种人家来吃苦呢?我只是觉得对不起我妈。她守寡十一年,苦了一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看到我成家。这个心愿,我却一直没能替她实现。
所以那年冬天,当村里的王婶给我提了江家的亲事时,我压根没抱什么希望。江家在隔壁的枫树湾,离我们村有十五里山路。王婶说那家姑娘叫江秀兰,比我小两岁,人长得周正,干活是一把好手,她爹以前是公社中学的代课老师,家里就父女俩过日子,条件也不富裕。我当时正在灶房门口劈柴,听了这话,手里的斧子顿了顿,说人家条件好,怕看不上我。王婶说人家不图这个,就是想找个老实本分的后生。我笑了一下,觉得这话多半是客套。这年头,谁家嫁闺女不看家底?但架不住王婶热心,我妈又在旁边一个劲地催,我只好答应了。
去相亲那天,天冷得厉害。农历冬月十八,一大早起来,院子里水缸里结了一层冰,得用棒槌砸开才能舀水。我妈给我翻出了压箱底的行头——一件蓝布棉袄,是几年前做的,平时舍不得穿,只有过年走亲戚才拿出来。棉袄的袖子短了一截,穿上露出两截手腕,我妈拿针线临时给我接了一段,针脚歪歪扭扭的,跟衣服本身的颜色差了半个度。裤子是黑布的,膝盖上打了两块补丁,不过洗得干净,看着还算利索。鞋是我自己纳的千层底,鞋面是黑灯芯绒的,穿了三四年,鞋底磨偏了,走路的时候右脚微微往外撇。我妈让我穿她纳的那双新鞋,我说不用,穿旧的就行,新鞋硌脚。其实我是舍不得,那双新鞋我打算留着过年再穿。
提着两斤红糖和一包点心出了门。红糖是供销社买的,花了一块二,心疼得我龇牙。点心是我妈自己做的,油炸馓子,用油纸包得方方正正,扎了根红绳。我妈送我出村口,一边走一边嘱咐我见了人要懂礼数,叫人大伯,叫姑娘秀兰同志。我说知道了,你回去吧,外面冷。她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北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飞,脸上的皱纹在风里像刀刻的。我走出去老远了,回头一看,她还站在那里。
十五里山路,我走了一个多时辰。山路不好走,前几天刚下过一场小雪,路面上结了一层薄冰,踩上去嘎吱嘎吱响。路两边的山是青灰色的,光秃秃的,只有几棵松树顶着墨绿的树冠站在山坡上。风从山谷里灌进来,刮在脸上像小刀子割。我把棉袄裹紧了,缩着脖子往前走,一边走一边在心里想见到人家该说些什么。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什么名堂来。
到了枫树湾,问了个在井边打水的大姐,找到了江家。江家的房子比我想象中还要破。三间土坯房,比我家那三间还矮了一头,墙皮剥落得厉害,露出里面黄褐色的土坯。门窗是旧木头打的,漆已经掉光了,门板上有一道裂纹,拿麻绳绑着。房顶上铺的是青瓦,瓦缝里长着枯草,有几处瓦片滑落了,露着黑乎乎的房梁。院子里倒收拾得干净,泥巴地扫得没有一根草屑,墙角码着一摞劈好的柴火,斧子靠在柴垛上。灶房门口挂着几串红辣椒和玉米,被风吹得轻轻摇晃。
我站在院子门口,刚要喊人,就听到里面传来一阵咳嗽声。那咳嗽声很重,像是从胸腔深处咳出来的,听着就让人揪心。然后是一个姑娘的声音,带着焦急,说爹,你又咳了,快把药喝了。然后是一个苍老的男声,说没事,老毛病了,你别担心。
我心里咯噔一下。来之前王婶跟我说过江家父女相依为命,但她没说江家老爹的身体这么差。我在院门口站了片刻,整了整衣服,清了清嗓子,然后朝里面喊了一声有人在家吗。
里面的动静停了一下。然后有人推开门走了出来。是个姑娘,个子不高不矮,穿着一件红底碎花的棉袄,棉袄洗得有些褪色了,但干干净净的,袖口挽了一道边,露出里面浅灰色的毛衣袖。她梳着两条大辫子,乌黑乌黑的,搭在胸前,辫梢扎着红头绳。她的脸是鹅蛋脸,被灶房的烟火气熏得微微发红,鼻梁上有一道浅浅的印子,大概是刚才趴在灶台前烧火的时候被烟灰蹭的。她看到我,先是愣了一瞬,然后脸一下子就红了。
那种红,不是抹了胭脂的红,也不是被冷风吹的红,而是从皮肤底下泛上来的、想藏都藏不住的红。她低下头,手指不自觉地揪着衣角,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我赶紧把手里的红糖和点心举了举,说我是石桥公社的陈望田,王婶介绍来的,请问这是江秀兰同志家吗。她说嗯。然后她回头朝屋里喊了一声爹,来客人了。屋里传出一阵窸窣声,然后是拐杖敲在泥地上的声音。
江家大伯拄着拐杖走了出来。他比我想象中要老得多,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核桃壳,眼窝深陷下去,嘴唇发白,但脊背还算挺直。他穿着一件打了补丁的灰布棉袄,脚上趿拉着一双旧棉鞋,扶着门框站定了,上下打量了我几眼,目光在我露出半截手腕的棉袄袖子上停了一下。那目光说不上挑剔,但绝对是在掂量,掂量这个穿短了一截袖子的小伙子,到底值不值得他闺女嫁。我被他看得有些发毛,赶紧上前一步叫了声江大伯,把红糖和点心递过去。他接过去说了声有心了,然后拄着拐杖把我让进了屋。
屋里很暗,窗户小,糊着旧报纸,透进来的光有限。堂屋的正中间摆着一张方桌,桌腿还算稳当,但桌面上裂了一道缝,拿碎木头塞着。墙上挂着一幅毛主席像,像下面贴着一张褪色的奖状,是江秀兰上初中时得的“三好学生”。角落里堆着一些农具和几麻袋粮食,虽然东西不多,但归置得整整齐齐。
江大伯坐在方桌旁边的条凳上,拐杖靠在桌沿。我坐在他对面,屁股只敢沾半边凳子,背挺得笔直。江秀兰端了两杯茶过来,搪瓷杯,杯沿磕掉了一小块瓷,但洗得干干净净。她低着头把茶放在我面前,说了声请喝茶,声音很轻,像蚊子嗡嗡。我赶紧说了声谢谢。她转身就进了灶房,在灶前蹲下来添柴,耳朵尖红红的,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灶膛边的火柴盒。
江大伯喝了口茶,开始问我话。问我家里几口人,几亩地,平时除了种地还会什么手艺。我一五一十地答了,说家里四口人,我妈、我、两个妹妹。分了三亩水田两亩旱地。除了种地,我还会点木工活,家里的桌椅板凳都是自己打的。修个农具、补个房顶什么的也会一些。他听着,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偶尔嗯一声。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忽然问我,你爹走得早?我说是,六八年走的。他说那你家里里外外都靠你一个人?我说是。他沉默了一会儿,放下茶杯,说了一句让我到现在都记得的话。
“没爹的孩子早当家。你能撑起一个家,不错。”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但我看到他搭在桌沿上的手指轻轻敲了两下,那是一个人在掂量过后做出判断时下意识的动作。我低下头,鼻子有点酸。这么多年了,从来没有人跟我说过这样的话。我妈心疼我,但她不会表达,只会在我下地回来的时候把饭热在锅里。村里人看我的眼光多是同情,同情里又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怜悯。只有江大伯,他用一种平等的、审视的目光看着我,然后给了我一句“不错”。这句“不错”,比我听过的任何夸赞都值钱。
正说着话,外面忽然起了一阵风。风灌进来,把窗户上的旧报纸吹得哗哗响。紧接着我就听到灶房里传来江秀兰一声低低的惊呼。我下意识地站起来走过去看,江大伯也拄着拐杖跟了过来。
灶房的西北角,屋顶漏了一个洞。瓦片不知道什么时候被风吹掉了一块,冷风从那洞里灌进来,把灶膛里的烟吹得四处乱窜。江秀兰站在灶台前,手里拿着一个破瓦盆在接漏水。灶台旁边的泥墙已经被水洇湿了一大片,黄褐色的泥浆顺着墙面往下淌,在地上积了一小滩水。
我仰头看了看那个洞,不大不小,能伸进去一个拳头。从洞里能看到外面灰蒙蒙的天空和一根探过房檐的枯树枝。我对江大伯说,大伯,这洞得补,再不补冬天灌风灌雨,灶房就没法用了。江大伯叹了口气说知道,可我这身体上不了房,秀兰一个姑娘家更上不去,村里找人修了几回,都说忙,拖着拖着就到现在了。
我二话没说,把棉袄脱下来搭在灶房门口的柴垛上,卷起袖子就出了门。院子里有一架木梯靠在墙上,我摇了摇还算结实,就把它扛过来架在灶房的屋檐下。江秀兰追出来站在梯子下面仰头看着我,手里还拿着那块接漏水的瓦盆。她的眼睛圆圆的,棕色的瞳孔里映着灰蒙蒙的天光和我倒挂在房檐上的身影。她说陈同志,你小心点,房顶滑。
我爬上房顶,果然看到缺了一块瓦,旁边的几块也有松动的迹象。瓦缝里的泥巴已经干透了,一碰就碎。我把松动的瓦片一块一块取下来,清理掉碎泥,又下去在院子里找了几块备用的旧瓦。江秀兰在下面给我递东西,她的手指冻得通红,但递瓦片的时候很稳,一块一块递得整整齐齐。她在下面说这些瓦是她爹几年前从隔壁村瓦窑里赊的,本来打算秋后请人修,后来她爹病了一场,就把这事搁下了。
我骑在屋脊上,把新瓦一块一块地码好,又找了点泥巴混着稻草碎把缝隙糊上。这种活我干惯了,我家那三间土房的屋顶漏过好几次,都是我修的。熟能生巧,不到一个时辰就把灶房的漏洞补好了,顺带把旁边几处松动的瓦片也加固了一下。从房顶下来之后,我身上沾了一身的碎泥和枯草屑,头发里也全是灰,蓝布棉袄的袖子上蹭了一大块泥印子。江秀兰从灶房里端出来一盆热水,递给我一条毛巾,让我洗洗。
那条毛巾是粗布的,边角磨得起了毛,但很干净,有一股淡淡的皂角味。我接毛巾的时候手指碰到了她的手指,她的手猛地缩了回去,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那抹红从她的脖颈蔓延上来,染过耳朵尖,一直烧到辫梢的红头绳边上。她别过头去,假装去收拾梯子,但我看到她偷偷用拿过毛巾的那只手贴着衣襟,像是怕那点刚碰触过的余温会跑掉。
洗完手和脸,我又仔细打量了一下江家的房子。除了灶房的漏洞,堂屋的屋檐下也有一块椽子朽了,正房的土墙根有一道裂缝,从墙脚一直延伸到窗台。我对江大伯说,大伯,你家这房子几处都得修修。椽子那块,不换的话再下一场雪怕撑不住。墙根那裂缝得拿泥巴糊一下,不然冬天灌风。江大伯说,好是好,就是没有帮手,我一个人上不了房,秀兰她力气小也帮不上忙。我说我今天反正没事,就手帮您修了吧。
他看了我一眼,那一眼跟之前在堂屋里打量我的目光不一样了。之前是掂量,现在却多了几分温度,像是在重新审视一个已经做出判断的人。他拄着拐杖在门槛上站了好一会儿,没有说话,只是慢慢点了点头。
我去院子里找了几根备用的木头,用斧子削了一根新的椽子,把朽了的那块替换下来。又用锄头撬松了墙根的泥土,和了些新泥把裂缝糊上,用泥刀抹平。这种活对我来说不算什么,在生产队的时候,我修过粮仓,补过猪圈,还给公社小学翻修过教室的屋顶。干到后来,棉袄穿不住了,只穿一件单褂子,热气从领口往外冒,额头上全是汗。
江秀兰一直在旁边给我打下手。她递工具的时候从不废话,我要斧子她递斧子,我要泥刀她递泥刀,从来不出错。我在墙根蹲着糊泥的时候,她站在旁边端着一碗水等我喝。我接过来一口气灌下去,发现碗是温的,水是红糖水。我说江同志,这红糖是我带来的,你咋拿来给我喝了。她低着头说红糖就是给人喝的,你干活出了这么多汗,得补补。她说完这句话就把碗收回去快步进了灶房,背影在灶房门口顿了一下,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拨弄着辫梢。红糖的甜味还留在舌根上,我蹲在墙根下拿着泥刀,忽然觉得这堵裂缝的泥墙看着比刚才顺眼多了。
干完活,太阳已经偏西了。我洗了手穿上棉袄准备告辞。江大伯忽然拉住我,说小陈同志,留下来吃顿饭再走吧。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跟刚才完全不一样了,不再是审视的掂量的语气,而是实实在在的留人。江秀兰也从灶房里探出头来,她的围裙上沾着面粉,手里拿着一个刚揉好的面团,大概是在准备擀面条。她看着我,想说什么又抿住了嘴,只是朝我笑了笑。那笑容很浅,但眼睛里的光是暖的。
我最终还是留了下来。江秀兰做了手擀面,打了两个荷包蛋,又炒了一盘酸菜。江大伯从柜子里翻出半瓶红薯干酒,给我倒了一杯,自己也倒了一杯。说是酒,其实度数很低,喝着跟糖水差不多,但在那个年代,这已经是待客的最高礼遇了。面很筋道,酸菜炒得恰到好处,酸中带咸,咸里又透着一丝回甘。荷包蛋卧在面条上,蛋黄还是溏心的,筷子一戳就流出来,把面汤染成了金黄色。
饭桌上,江大伯话渐渐多了起来,讲他当年在公社中学代课的事,讲他教过的学生,讲那些年运动怎么搞。他说话的时候偶尔会剧烈咳嗽,咳得脸涨红了才停下,但他不以为意,缓过劲来继续说。他说他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秀兰她娘走得早,没能亲眼看到闺女长大成人。他说到这话的时候,江秀兰低下了头,筷子在碗里慢慢地搅着面条。她的睫毛很长,低垂的时候像两片被雨水打湿的芦苇叶。
吃完饭天快黑了,我起身告辞。江大伯让江秀兰送我到村口。我们一前一后走在村路上,天色将暗未暗,西边的山头还剩最后一抹橘红色的晚霞。冬天日头短,这时候风吹在人身上已经有了寒意,但比来的时候似乎没那么刺骨了。村里的炊烟已经升起来了,远远近近的人家传来锅碗瓢盆的声响和收音机里断断续续的样板戏。路边的草垛上蹲着一只花猫,眯着眼睛看我们走过,尾巴尖轻轻翘了一下。
江秀兰走在我左边,比我慢半个步子。她一路没怎么说话,只是偶尔指着路边的岔口说那边是谁谁谁家,那边通往公社小学。走到村口那棵大樟树下,我停下脚步,说江同志你回去吧,外面冷,不用再送了。她站在樟树下面,双手绞在身前。暮色把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朦胧的灰蓝,她红底碎花的棉袄在傍晚的色调里成了唯一一处暖意。她说陈同志,今天谢谢你了。我说别客气,应该的。然后两个人都沉默了,风吹过樟树的枝丫,发出沙沙的声响。她低着头,脚尖在泥地上轻轻蹭着,蹭出了一小圈浅浅的凹痕。
就在我转身要走的时候,她忽然抬起头来,像是攒了好久的劲。她看着我的眼睛,脸颊还是红着的。嘴唇微微发抖,声音却清清楚楚。
“陈同志,我相中你了。”
这七个字像一把小锤子,轻轻地敲在我的心口上。我站在暮色里,北风吹过,但浑身都暖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只是傻傻地站在那里,手心里的汗把红糖的余香都捂了出来。她看着我呆呆的样子,忽然笑了一下,然后转身快步往回走。她走路的时候辫子在背后轻轻摆动,红头绳在晚风中像两只翻飞的蝴蝶。走出去十来步她又回头看了我一眼,提高了一点声音说明年开春了来帮我修院墙,院墙要倒了。我说好。她说院墙修好了,我给你纳双鞋。说完就跑了,身影消失在村路的拐角处。
我站在村口的樟树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的方向,忽然发现自己脸上是咧着笑的。那种笑不是刻意的,是心里的什么东西被暖开了,从嘴角自己跑出来的。我在那一刻做了一个决定——这个女人我娶定了。不是因为她的模样,虽然她确实周正;也不是因为她家境,虽然她家比我家还穷。而是因为她在大樟树下对我说的那七个字,因为她给我端那碗红糖水时微颤的指尖,因为她递给我毛巾时不自觉别过脸去的那片红晕。这个害羞又勇敢的姑娘,让我觉得自己不再是那个被人嫌穷的陈望田,而是一个值得被相中的男人。我在暮色里站了很久,直到樟树的影子被夜色吞没,然后转过身,大步走进了北风里。
江秀兰那句“我相中你了”,让我在樟树下站了很久。暮色从山那头漫过来,把枫树湾的屋顶和树梢都染成了灰蓝色。我往回走的时候,脚步比来时轻快得多,十五里山路,不知不觉就走完了。回到家,我妈正坐在灶房门口剥玉米,看到我进门,手里的玉米棒子差点掉地上。她站起来,围裙上的玉米皮簌簌地往下落,眼睛在我脸上扫了好几个来回。
“怎么样?人家姑娘咋说?”她问得急,声音都有些发颤。
我本想把江秀兰在樟树下说的那句话原原本本地告诉她,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不是不想说,是觉得那七个字太金贵了,像揣在怀里的一颗糖,舍不得拿出来给别人看。我只是点了点头,说人家留我吃了饭,还让我开春了去帮她家修院墙。我妈愣了一会儿,然后眼眶就红了。她转过身去假装整理灶台上的碗筷,拿袖子擦了擦眼角,嘴里念叨着好好好,我儿有人相中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木板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在床前的地上像洒了一层霜。我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江秀兰在大樟树下说话的样子,她红着脸,辫梢的红头绳在风里轻轻晃动。她说“我相中你了”的时候,眼睛是看着我的,没有躲闪,没有犹豫。我从十五岁起就在生产队挣工分,什么样的苦活累活都干过,但从来没有一个人像她那样看着我说出那样的话。那种被一个人真心实意相中的感觉,让我觉得肩膀上扛了这么多年的重担,忽然轻了一些。
腊月里,我一共去了枫树湾三趟。第一趟是去给江大伯送药。我妈听说江大伯有肺病,就把我爸走之前留下的几副中药翻了出来,又去公社卫生院抓了几味新的,让我送过去。江大伯接过药的时候没说什么,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他的手瘦骨嶙峋的,但拍在肩膀上的力道很重,像是一种无声的托付。第二趟是送粮食。我妈听说江家父女俩的口粮不够吃,就从自家米缸里舀了二十斤米,又装了一袋子红薯,非让我送过去。我说妈,咱家也不宽裕,她说你未来老丈人家里揭不开锅,你坐在家里吃得下?我没话说了,扛着米袋子又走了一趟枫树湾。江秀兰看到我扛着米进门,眼圈一下子就红了,但她没哭,只是把米袋子接过去,转身进了灶房。等她再出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红薯粥,碗沿上搁着两块腌萝卜。
第三趟是腊月二十八,我带了春联和年画去给江家贴春联。春联是我妈亲手写的,她念过几年书,字写得不错。上联是“勤俭人家先致富”,下联是“向阳花木早逢春”,横批“万象更新”。江大伯看着春联上的字,夸我妈的字好,说有颜体的风骨。江秀兰搬了条凳出来帮我贴,她站在凳子上,踮着脚去够门楣,我在下面扶着凳子,她的手在冷风里冻得通红,但她贴得很仔细,每一个角都按得平平整整。贴完了她跳下来退后两步看了看,说歪了,我说没歪,她说真的歪了,左边高了。我就又爬上凳子调整了一下,她站在下面眯着一只眼比划,说好了好了,正了。那副春联贴在江家堂屋的门框上,红底黑字,在灰扑扑的土墙上格外醒目。江大伯拄着拐杖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说好几年过年没贴过春联了,今年总算有个过年的样子了。
除夕那天,我在家里陪我妈和两个妹妹吃了年夜饭。菜比往年多了一些,有红烧肉、炖鸡汤、炒豆芽,还有我妈拿手的红薯丸子。吃完饭,两个妹妹趴在桌上剥花生吃,我妈坐在油灯下纳鞋底,针在头发里抿一抿,扎进厚厚的鞋底里发出闷闷的声响。我问她纳给谁的,她说纳给你的。你那双鞋底磨偏了,开春去人家家里修院墙,不能穿破鞋去。她说着,手上的针线没停,纳了几针又把鞋底翻过来看了看,嫌针脚不够密,拆了两行重新纳。油灯的光黄黄的,照着她的侧脸和她花白的头发。我把那碗没喝完的鸡汤端到她面前,说妈你喝了吧,她说不喝,留给妹妹明天喝。我说锅里还有,她才端起碗小口小口地喝了起来。
过了年,正月初六,我就去了枫树湾。走的时候我妈往我怀里塞了一包炸年糕,又塞了两斤腊肉,说带给江大伯。到了江家,江秀兰正蹲在院子里洗衣服,看到我进来赶紧站起来在围裙上擦手。她比年前清瘦了一些,但气色好了不少,脸上有了血色,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会挤出细细的纹路。我注意到她今天特别打扮过,辫子扎得比平时紧了一些,红头绳是新换的,比上次那根更鲜亮。脚上穿了一双新布鞋,鞋面上绣了两朵小小的梅花,针脚细密匀称,一看就是自己绣的。她大概怕我看出来她是特意打扮的,所以表现得很随意,问我渴不渴,要不要喝碗热茶。但我发现她说话的时候手指一直揪着围裙的边角,那是她紧张时的小动作,跟她之前在樟树下那天一模一样。
江大伯的精神比年前好了不少,他拄着拐杖从屋里出来,气色明显红润了一些,走路也稳当了不少。那些药看来是起了作用,他说话的中气也足了些,不再说两句话就咳得弯下腰去。
院子里的院墙确实快要倒了。土墙的墙根被雨水泡软了,塌了一个豁口,能钻进来一条狗。豁口两边的土坯也都松了,拿手一碰就簌簌地往下掉土。我让江秀兰帮我和泥,她挽起袖子拿了把锄头在旁边的小土坑里和泥浆,水和土的比例掌握得很好,泥巴不稀不稠,糊上去就能粘住。她自己端着一大盆泥浆走过来,虽然吃力但稳稳当当,不洒不漏。她脸上沾了一点泥点子,拿袖子蹭了一下,没蹭干净,反而蹭花了,那样子让我忍不住想笑。她瞪了我一眼,说笑什么,我说没什么。
我从豁口处开始砌,把塌掉的土坯一块一块地搬开,重新打地基,再一层一层地往上垒。砌墙的土坯是江家去年就准备好了的,一直堆在院子角落里,用茅草盖着,掀开来看,土坯干透了,硬度还不错,敲上去砰砰响。我从豁口一直砌到正房的墙根,中间还修葺了鸡圈边上那堵歪了多年的矮墙——刚才看到鸡圈塌了一个角,顺手搬了几块旧土坯把它一起补上了。太阳快要落山了,余晖把院子里的泥地照得发红。她点了盏煤油灯挂在院子里的枣树上,昏黄的光在晚风里轻轻摇曳。
“歇会吧,”她说,“你都干了一天了。”
“还剩最后一段,砌完再歇。”我把手里的土坯垒上去,拿泥刀把缝隙填实,又从她手里接过一块沉甸甸的土坯。她递土坯的时候动作已经很默契了,不用说话,我手一伸她就知道递哪一块。
砌到最后一层的时候,我站在墙头上往下看。她仰着脸看着我,灯光把她额头上的碎发染成了浅浅的金色,她的鼻尖上还沾着没来得及擦掉的泥点。我把最后几块土坯垒上去,用泥刀把缝隙填实抹平,然后跳下来拍拍手上的泥。我站在几步之外和江大伯一起打量着那堵新砌的墙,土坯码得整整齐齐,豁口消失了,墙头平平整整,和新修的院墙连成了一条利落的直线。
“这下好了,以后鸡不会再跑出去了。”我说。
她走过来站在我旁边,看着那堵墙,然后转头看了我一眼。那目光跟她在樟树下那天不一样,少了一些羞涩,多了一种安心。她说你累了吧,进来洗把脸,晚饭做好了。
晚上我们在院子里吃饭。江秀兰把方桌搬到枣树下,桌上摆了三个菜:腊肉炒蒜薹、凉拌萝卜丝、酸菜炖豆腐。腊肉是我带来的,蒜薹是她自己在菜地里种的。主食还是手擀面,但这次面条里打了两个鸡蛋,比上一次更筋道。江大伯喝着红薯酒,话渐渐多了起来,说他当年在公社中学教书的往事。有一天傍晚他放学回家,看到她坐在门槛上编竹篮,小手被竹篾划了好几道口子,血珠子顺着竹条往下淌,她也不哭,拿嘴吮一下接着编。他从那天起就知道,这个女儿比谁都能扛事。他说着说着眼里有了光,放下酒杯拍了拍我的手背,说以后秀兰就托付给你了。
江秀兰低下头,筷子在碗里慢慢搅着面条,耳朵尖红得透亮。枣树上的煤油灯被风吹得轻轻摇晃,灯光在她侧脸上明明灭灭,把她睫毛投下的影子拉得很长。我知道这是一个父亲把最珍贵的东西交到我手里,没有白纸黑字,但比任何契约都重。
开春以后,我开始正式张罗盖新房的事。老房子的地基还在,但我妈的意思想盖大一些,把原来三间扩成四间,这样将来两个妹妹回来也有地方住。盖房用的土坯,我年前就已经开始准备了。枫树湾那边的山坡上有的是好黄土,江秀兰帮我挖土担水,她爹身体好些了,也帮着在院子里脱坯晾晒。我们三个人干了半个月,脱了三千多块土坯,在院子里码得整整齐齐,像一堵矮城墙。
盖房那天,枫树湾来了不少人。江大伯拄着拐杖站在院子里,帮不上体力活就帮着招呼来帮忙的乡亲,端茶倒水递烟。江秀兰系着围裙,跟我妈一起在灶房里忙活,给来帮忙的乡亲们做饭。她们俩一个切菜一个掌勺,配合得挺默契。我妈炒菜的时候她在旁边学,我妈说火候到了,她就赶紧往灶膛里添柴。
我站在房顶上跟几个来帮忙的老乡一起上梁。房梁是松木的,刨得又光又直。上梁的时候要撒糖果和花生,村里的孩子们都跑来抢,在地上挤成一团。江秀兰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手里端着一盘刚出锅的馒头,热气把她的脸蒸得红扑扑的。阳光从房顶的椽子缝隙里照下来,落在她仰起的脸上,她的头发被风吹散了几根,贴在汗湿的额角。她今天穿了件新做的浅绿色碎花衬衫,是我妈扯了布特意给她缝的。她看到我在房梁上朝她挥手,笑了一下,然后把馒头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招呼帮忙的乡亲们下来歇歇。
一个多月,四间新房盖起来了。土坯墙,青瓦顶,窗户开得比老房子大了一圈,堂屋宽敞明亮。搬家那天热闹得很,我妈乐得合不拢嘴,里里外外地忙活。江秀兰也来了,她帮着布置新房,在窗户上贴了红纸剪的双喜字,那是她一剪子一剪子剪出来的,每只喜鹊的尾巴都剪得细细的。她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指着东边墙角说那里以后可以种一棵枣树,指着西边窗下说那里可以种月季,花开的时候满院子都是香的。
那天晚上忙完了,她站在新房的堂屋里,看着房梁上那盏新装的电灯。电灯是我托在公社供电所的同学帮忙拉的线,灯罩是最普通的那种搪瓷灯罩,白底蓝边,但在这间新房里显得格外亮堂。她仰着头看了很久,然后回头看着我,说我以前总想,等有一天住进不漏雨的房子就好了。今天站在这里,觉得跟做梦一样。
她笑了一下,转过身去继续擦窗台。那件碎花衬衫的袖口湿了一小块,是她刚才洗抹布的时候溅上的。她擦完窗台又蹲下来擦窗框的缝隙,每一个角落都不放过,像是在擦一件珍贵得不能再珍贵的东西。月光从窗户里洒进来,落在地上,照着她忙碌的身影。
那年秋天,我和江秀兰领了结婚证,没有办酒席,只是两家人坐在一起吃了顿饭。我妈做了一大桌子菜,红烧鲤鱼、糖醋排骨、小鸡炖蘑菇,都是硬菜。江大伯带来了一坛自家酿的米酒,坛子是他年轻时从镇上买的青瓷坛,封口用红布扎着。他坐在我妈给他腾出来的藤椅上,精神不错,脸上难得有了笑意。那天他穿了一件深蓝色的新中山装,是江秀兰花了好几个晚上亲手缝的,针脚细密,扣子钉得牢牢的。席间他端起酒杯,对坐在对面的我妈说,老姐姐,你养了个好儿子。我妈赶紧端起酒杯回应说哪里哪里,你养了个好闺女。江大伯把杯里的米酒一口干了,放下杯子,忽然用拐杖轻轻敲了敲地面。他转向我,声音不大但说得很清楚。
“望田,秀兰这孩子命苦,从小跟着我受苦。我把她交给你了。”他顿了顿,拐杖又在地面上轻轻敲了一下,“老姐姐,我身子骨不好,怕陪不了他们多久。以后这个家,就靠他们自己了。”我妈的筷子停在半空中,眼圈一下子就红了。江秀兰坐在我旁边,低着头,放在桌下的手握住了我的手指,握得很紧很紧,指甲几乎要嵌进我的手背里。我捏了捏她的手,对着江大伯说,您放心,有我在,不会让她吃苦。
我们的新房就是东边那间,窗户朝南,采光最好。床是我自己打的,也是松木的。新婚那天晚上,客人都散了,我妈把两个妹妹早早赶回了西屋,自己也关上门睡了。堂屋里只剩我们两个人,她坐在床沿上,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轻轻地绞着衣角。我站在窗前,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床上新铺的碎花床单上。
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她往我这边挪了挪,把头靠在我肩膀上。她的头发上有一股淡淡的皂角味,是她自己熬的皂角水洗的,很干净,很朴素。她靠了一会儿,忽然说你知道吗,那天你来相亲的时候,我看到你站在院子门口,穿着一件短了一截袖子的棉袄,手里提着红糖,我就知道你是个实诚人。
我笑了笑,说原来你不是相中我的人品,是相中我带的红糖。她抬起头瞪了我一眼,在我胳膊上轻轻掐了一下,然后又靠回我肩膀上。窗外的月光很亮,把她脸上的每一根睫毛都照得清清楚楚。她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而绵长,手指从我的指缝间穿过,掌心贴着掌心。那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一层一层地暖进去,像冬天里的一碗热粥,暖得让人骨头都酥了。
结了婚以后,日子还是苦,但苦里有了甜头。她手脚麻利,地里的活干得比我细,家里的事也料理得井井有条。我妈跟她处得跟亲母女似的,两个妹妹也喜欢她,家里气氛比以前好了不知多少。她跟我妈学了不少手艺,蒸馒头、腌咸菜、纳鞋底,样样都拿得起来。她蒸的第一锅馒头虽然碱放多了有点发黄,但我一口气吃了四个,她说你少吃点,别撑坏了,我说撑不坏,这辈子吃你做的饭,吃多少都不够。她笑了,那笑容跟她在樟树下那天不一样了——少了几分羞涩,多了几分踏实。她把那碟馒头往我面前推了推,转身去灶房给我盛粥。
第二年秋天,我们的儿子出生了。那是个傍晚,天边的晚霞烧得通红,院子里的枣树影子一直拉到屋门口。她疼了一整个下午,产婆在屋里忙活着,我在院子里来回踱步,把那块泥巴地都快踩出一条沟来。我妈端着一盆热水从我旁边急匆匆地走过去,盆里的水晃出来洒在地上,留下一串深色的水印。终于听到那声响亮的啼哭时,产婆推开门探出头来,说是个小子,母子平安。我站在院子里,手里还攥着那把劈柴劈到一半的斧子,忘了放下就直接冲了进去。她虚弱地靠在床头,怀里抱着那个红彤彤皱巴巴的小人儿。看到我手里还拎着斧子,她噗嗤笑了一声,说你这是来劈柴还是来看儿子的。
我把斧子放在门后面,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来,低头看着那个小生命。他的眼睛还没睁开,但小拳头攥得紧紧的,抓住了我的手指。那力道很轻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掌心,但我知道,从今天起,我的肩膀上又多了一份重量。这种重量跟以前的苦不一样,以前扛的是生活的担子,现在扛的是一份属于我和她的未来。
江大伯第二天就赶了过来,天不亮就从枫树湾出发,拄着拐杖走了十五里山路。他进了门,把拐杖往门后一靠,颤巍巍地走到床边俯下身子看着孩子。孩子正睡着,小脸皱皱的,呼吸轻得像春天的风。他看了很久,然后伸手轻轻碰了碰孩子的小拳头,那只布满青筋的苍老手掌覆在那只粉嫩的小拳头上,定格成了一幅我至今难以忘记的画面。他直起身来的时候,眼角是湿的。他说这孩子长得像秀兰小时候,但眉眼像我。给孙子起个名字吧。我看向江秀兰,她靠在床头,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精神不错。她想了想,说就叫陈念江吧,念是思念的念,江是江家的江。这孩子要永远记得,他是两个家庭凑在一起才有的。
江大伯听了这个名字,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转过身去拿袖子擦了擦眼睛。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那棵刚栽下不久的枣树苗,背对着我们,肩膀微微颤动。
念江的到来,让这个家彻底变了样。我妈整天乐呵呵地围着孙子转,忙前忙后地洗尿布、熬米汤,她那双腿脚本来有些不利索,现在走得比我都快。江秀兰恢复得不错,出了月子就开始下地干活,但她学会了偷懒——以前是没日没夜地干,现在到了下午四点多就会放下锄头回家喂孩子。她说以前干活是为了一张嘴,现在干活是为了一个家,虽然身体累了点,但心里是满的。江大伯来我家的次数也多了。他说想孙子,隔三差五就拄着拐杖走十五里山路过来,我想去接他,他从来不让,说自己走得动。其实我知道,他不是走得动,是舍不得那十五里路——那十五里路连着两个家,一头是女儿女婿和外孙,一头是他自己的老屋。两头都是他的牵挂。
有一回他抱着念江在院子里晒太阳,忽然跟我说,望田,你还记得你第一次来我家吗。我说记得。他说你那天帮我修了灶房的屋顶,又修了堂屋的椽子,还糊了墙根的裂缝。干完活你坐在院子里喝水,我在屋里偷偷看着你。那时候我心里就想,这小伙子要是能当我女婿,我这辈子就没遗憾了。他说着,把念江举起来对着阳光,念江被他逗得咯咯地笑,小手在空气中乱抓。他把孩子放下来搂在怀里,然后用袖子擦了擦眼睛,自己笑了笑说人老了眼泪浅。
岳父后来在躺椅上睡着了,腿上盖着江秀兰给他缝的那条蓝布毯子。阳光落在他的白发上,落在他怀里紧握着的那双还没长牙的小手上。他们一老一小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睡在院子里,连麻雀都知趣地躲去了枣树高处。
日子一天天地过去,平淡而踏实。念江会走路了,念江会叫爹了,念江会自己拿着小锄头在院子里挖蚯蚓了。院子里的枣树也长高了,从一棵不及腰间的树苗长到了屋檐那么高。那年秋天枣树第一次挂果,结了几十颗又大又红的枣子,江秀兰摘了一盆洗干净放在桌上。
那天傍晚我们在院子里吃枣,她忽然问我,你还记不记得你第一次来我家修院墙那天晚上,我跟你说了什么。
我说记得。你说等院墙修好了就给我纳双鞋。她说对,然后站起来走进屋里,从柜子里翻出一个布包来,一层一层地打开,里面是一双新布鞋,鞋底纳得密密麻麻,针脚比天上的星星还多。她说这双鞋我纳了好几年,每次要给你,都觉得还能纳得更密一些。后来你儿子出生了,天天忙里忙外的,就给耽误了。说着她把鞋底翻过来给我看,说现在总算觉得够密了,拿去吧。她的手指上还戴着顶针,顶针上有密密麻麻的针眼,在夕阳下闪着细碎的光。
我接过那双鞋,鞋面是黑灯芯绒的,鞋底厚实匀称,每一针的距离都一模一样。拿在手里沉甸甸的。我当场就把旧鞋脱了换上新的,站起来走了几步,大小正合适,脚底暖烘烘的。那种暖不是棉花的暖,是那些密密麻麻的针脚里藏着的念想。
我说这双鞋我得省着穿。她说不用省,穿坏了再给你纳。月光落在院子里,念江在枣树下捡落下来的枣子,江秀兰靠在我肩上看着儿子,嘴里哼着一首不成调的歌。歌声混在晚风里,和枣叶沙沙的响声搅在一起,像是大地深处发出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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