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贵蹲在门槛上,烟一根接一根地抽,抽到喉咙发呛,眼泡都肿了,最后猛地咳出声来。
正午的太阳透过头顶的板栗树,在地上投下斑斑驳驳的光点,就像他此刻的心,七零八落的,拼都拼不起来。
王贵的姐姐突然发了脑溢血,急等着做手术,手术费要几十万。爹妈走得早,姐姐是把他拉扯大的人,为了养活他,捡过垃圾、收过废品,什么苦活累活都干过。
有次姐姐想在塘边钓条鱼给他补身子,脚一滑掉进去,捞上来的时候人都没气了,村里人都劝他认命,他扑在姐姐身上嚎得死去活来,结果姐姐反倒呕出一口水,活了过来。
姐姐刚成年就匆匆嫁了人,姐夫对王贵一直不错,可惜命短,一场意外走了,留下三个还没成年的孩子。现在没钱姐姐就活不成,三个孩子就要成孤儿,重走他们姐弟俩的老路。王贵宁愿自己丢了性命,也不想看姐姐出事。
他知道自己脑子里冒的那个念头对桂秀不公平,甚至称得上恶毒,可那念头像发了疯似的在心里长,根本压不住。他对桂秀,满肚子都是愧疚。
那天跟桂秀说完那个想法,他转头就后悔了,抽着自己嘴巴骂自己不是人,让桂秀打他出出气。中年男人不到绝路,是不会哭成那样的。
那哭不是年轻人的脆弱,也不是老年人的无力,是被生活逼到墙角的人,最绝望的挣扎。
桂秀没动手,只说:“我打你干嘛?我知道你是实在没辙了。你是你姐带大的,她为了你,连终身大事都随便定了。”
王贵抓着桂秀的手往自己脸上扇,她手上的茧子厚得像长了荆棘,刮在脸上生疼。桂秀猛地把手抽回去,说了句:“我试试。”
王贵一下子慌了,抹了把眼泪,瞪着她凶道:“试什么试?我刚才说的都是胡话,你就当没听见行不行?”
桂秀是瞒着王贵去找刘胜才的。哪怕王贵已经把话收回去了,她心里早拿定了主意——其实他俩想到一块儿去了。
两年前刘胜才就骚扰过桂秀,说只要她肯当自己的情人,就给二十万。桂秀打心底里嫌恶他,长得丑也就算了,心术还不正,满肚子坏水,多看一眼都觉得恶心。
可这次,她硬着头皮去找了这个连见都不想见的男人,先问他厂里缺不缺人,说家里出事急等着用钱,要是有位置她想过来上班。
刘胜才咧嘴一笑,像听了个天大的笑话:“上班能赚几个钱?你急着用钱,上班哪来得及?我借你不就完了。”
桂秀等的就是这句话,马上接道:“行,我给你打个借条。”刘胜才狡猾地笑了笑:“我做生意这么多年,最怕的就是借条,柜子里堆了一摞,没几张能要回来的。有些账,没必要算得那么死。”
他那眼神亮得不对劲,藏的什么心思明摆着。他要的从来不是什么漂亮优雅的女人,是没得到过的。桂秀怎么会看不懂?她本来就是来探口风的,还没做好最后决定,就说:“谢谢你,我回去想想,想好了再给你答复。”
王贵半小时前刚喂过猪,桂秀回来的时候,听见隔壁婶子在问:“你才喂完猪,怎么又喂?”
王贵刚放下喂猪的瓢,抬头就看见桂秀脸色沉得厉害,脚步也重,明显揣着心事——那个他明明猜到了,却不敢戳破的秘密。
俩人都刻意避开对方的眼神,一个拎着斧头去劈柴,一个拿着菜盆去菜园摘菜,之后就闷头生火做饭。
吃到一半,王贵还是忍不住问了:“你今天去哪了?”“去镇上给小健买了双鞋,昨天在医院看见他球鞋前头开了个口子,像个小孩嘴似的。你看这鞋怎么样?”桂秀放下筷子,从包里掏出一双白球鞋。
王贵瞟了一眼,说了句“好”。那一瞬间他都不知道自己想听到什么答案。他感激桂秀还记得外甥的鞋破了,特意跑去镇上买,可又清楚,自己心里盼的根本不是这个回答。他死死压着心里那个恶念,不肯承认那个卑鄙无耻的自己。
快吃完饭的时候,桂秀问:“姐今天怎么样?有好转没?”“还是那样,医生说不做手术好不了,让我再想想办法。”
王贵已经哭不出来了,从确诊到现在,他哭的够多了,能借的亲戚也都借遍了,凑的钱还是连零头都不够。他想卖房子,可农村这破房子,根本没人要。
有时候没眼泪不是不难过,是难过到了极点,眼泪都装不下那股疼,反倒哭不出来了。可这次王贵却故意红了眼,桂秀嘴里的饭都嚼不动了,放下筷子陪着他掉眼泪。
哭的时候她下意识摸了摸自己腰上肾的位置。当年她嫁给王贵第六年得了尿毒症,是王贵捐了一个肾给她,手术费还是他和姐姐四处求人借来的。那时候姐夫还在,帮了他们好大的忙,特意找厂里预支了半年的工资。
第二天刘胜才就打电话来问桂秀考虑得怎么样。桂秀接电话的时候,王贵刚走到门口,抬了一半的脚猛地停住,等她挂了电话,又悄悄退了回去。过了两分钟才重新进门,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十分钟后,桂秀从放满樟脑丸的旧衣柜里翻出一套两年前在镇上买的新衣服,换上,重新梳了头,还抹了点淡口红。
她尽量让语气听着平稳:“我妈喊我回村吃酒席,知道你心情不好不想去,你在家照看着点姐,晚上多做几个菜给孩子们送过去。”
王贵嗯了一声。桂秀挎着包走出去十几米远,他忽然急着喊了她一声,那声音像是从喉咙底挤出来的,沉得很。桂秀鼻子一酸:“怎么了?”
“没事,我看天阴沉沉的,要不带把伞?”“天好着呢,太阳大得很。”桂秀摆了摆手,“我走了啊,你别忘了喂猪,也别喂多了,浪费饲料。”
桂秀第二天下午才回来。她到家之前,王贵刚悄悄删了手机通话记录,最近一条是前一天晚上打给丈母娘的。
丈母娘在电话里问桂秀在家干嘛,王贵说她洗衣服去了。丈母娘说她两个月没回来了,让她有空回来看看,你也一起过来,又问了问他姐姐的情况,连连叹气说老天爷不开眼。
桂秀是带着钱回来的,说回娘家吃完酒席,今早路过镇上,硬着头皮找刘胜才借了钱,本以为他不肯借,没想到对方还挺爽快。
她脸上一点借到钱的高兴劲儿都没有,眼神躲躲闪闪的,刻意装出来的镇定反而更可疑。
“辛苦你了,刘胜才没为难你吧?”“为难倒是没有,就是说了几句难听话,说我以前瞧不上他,现在还不是得来求他。只要肯借钱,别说挤兑我几句,就是打我一顿都行。现在有钱了,咱们赶紧联系医院给姐做手术吧。”
王贵点点头,过了好一会儿又问:“刘胜才说什么时候还钱了吗?”“不急,我跟他说了,只要有钱就马上还,绝不会赖账。我给他写了借条,你看。”
桂秀赶紧从包里翻,这借条是她特意写给王贵看的,就想证明钱是光明正大借来的,没别的附加条件。可她表现得太急,反倒露了慌。
王贵怎么会拆穿她呢?这一刻他恨死了自己,觉得自己就是个无能又无耻的男人。他喉咙堵得发疼,扑通一声给桂秀跪下,哽咽着说:“谢谢你,我替我姐,替三个孩子谢谢你。”
“谢什么?你姐不就是我姐吗?那三个孩子不也是我外甥吗?”桂秀也掉了眼泪,“你快起来,赶紧给医院打电话,别磨磨蹭蹭的。”
手术很成功,姐姐总算暂时脱离了危险,三个孩子高兴得又蹦又跳,差点把房顶掀了。姐姐问王贵钱是从哪借的,王贵说是桂秀找娘家人凑的,从头到尾没提过刘胜才的名字。姐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像是已经听到了些风言风语。
王贵回去之后才发现,全村人看他的眼神都变了。桂秀也变得慌慌张张的,看他的眼神总是躲躲闪闪,好像刻意在避开他。
桂秀去找过刘胜才,问是不是他到处乱说。刘胜才当然否认,说以他的条件,犯不着拿这种事出来炫耀。他还想再说几句,证明自己不是只认钱的商人,也讲点情义,桂秀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让他别废话。
刘胜才也不再绕弯子,说他不缺那二十万,也不用桂秀还,只要……话没说完就被桂秀打断:“我肯定还,两年之内还不上,我就算去借钱也会还给你。”
新打的木床刚完工,王贵连口水都顾不上喝,就忙着联系第二天的活,不管是盖房、钻井还是修篱笆,只要能赚钱,他都干。他里外一把抓,别人闲话传得越凶,他把桂秀护得越紧,只要在家,什么活都不让她碰。
晚上桂秀都睡了,前厅的灯还亮着,王贵还在打木器。桂秀知道他在拼什么,他就是想拼了这条老命把钱还上,用不停干活来麻痹自己,从累到麻木的感觉里求一点惩罚的快慰,想用汗水把自己那点“脏东西”冲干净。他觉得自己太龌龊,不配跟桂秀一起睡。
桂秀实在躺不住了,爬起来看了看墙上的钟,都凌晨两点了。她对着灯光下光着膀子、满头是汗的王贵说:“别干了,洗洗睡吧。”
王贵头也没抬:“我不累,你睡你的。这是家具厂的急活,好不容易托熟人求来的,我这次做好了人家满意,以后说不定还有活找我。”
桂秀心里那股火一下子窜了上来,冲上去夺过他手里的工具扔在地上,吼道:“你到底要折磨自己到什么时候?”
王贵先是沉默,弯腰要去捡工具。桂秀冲上去,啪啪给了他两巴掌,吼道:“这下你满意了吧?能去睡觉了吗?”
两巴掌用了十足的力气,王贵被打懵了,愣了一秒,突然一把抱住桂秀,嚎啕大哭起来。所有的忏悔、无奈、愧疚、不甘、软弱,全都混在这哭声里了。
那一夜,两个人终于睡了个久违的安稳觉。王贵搂着桂秀发誓,往后这辈子,一定要加倍对这个女人好。他这一世活得窝囊又卑鄙,只盼着桂秀下辈子能有好福气,别再遇上他这样的人。
桂秀怪他吗?要怪就怪命吧。他不过是个被命运逼得走投无路的普通人,有他的脆弱和难处。很多时候,不是光凭一身力气,就能扛得住所有厄运的。
他是她的男人,也是她的恩人。当年她得了重病,是他不顾一切救了她的命,现在就当是报答吧。她能感受到这个男人刻在骨头里的疼,她不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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