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五岁那年,我跟我们家隔壁邻居的陈阿姨发生一段孽缘
我二十五岁那年,春天来得很慢。
三月了,梧桐树上还挂着去年的枯叶,风一吹,哗啦啦响,像一堆干透了的骨头在吵架。我租的那间老房子在一栋九十年代建的居民楼里,四楼,没有电梯,楼道里永远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是隔夜饭菜、潮湿墙皮和廉价洗衣粉的混合物。我住在402,隔壁401住着陈阿姨。(欢迎来到旺来故事馆聆听故事请动动发财的小手点点赞谢谢)
第一次见她,是搬来的第二天。我扛着最后一箱书往上爬,在转弯的平台歇脚,汗珠子顺着下巴往下淌。楼上下来个女人,四十出头的样子,穿着件墨绿色的针织开衫,头发在脑后松松挽了个髻,几缕碎发贴在脖颈上,被汗濡湿了。她手里拎着个红色塑料袋,袋口扎紧了,看不清里头是什么。
“新搬来的?”她停下来看我。
我点点头,喘着气说对,刚搬来。
她笑了笑,眼角的细纹堆起来,像秋天荷叶上干裂的纹路。“住几楼?”
“402。”
“哎呀,”她声音扬起来,“那可巧了,我住401,挨着的。往后有什么不熟的,敲个门就行。”她往我箱子上瞄了一眼,全是书,“这么多书,你是学生?”
“刚毕业,在附近中学教书。”
“教书的啊,那好,那好。”她又笑了笑,拎着袋子下去了。我继续往上爬,鼻子里还留着一点点她身上的味道,不是香水,像是肥皂,老式的那种,带点檀香。
后来我才知道,陈阿姨全名叫陈素云,在街道办上班,丈夫五年前出车祸没了,儿子在省城读大学,家里就她一个人。这些是楼下杂货店的老板娘告诉我的,老板娘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女人,嘴碎得跟漏勺似的,每回我去买烟都要拉着我说半天的闲话。
“陈素云那人吧,命苦,但也倔。她男人走了以后,单位里好几个人给她介绍对象,她一个都不见。她儿子争气,考上了重点大学,她就一门心思挣钱供儿子读书。”老板娘一边给我拿烟,一边啧啧摇头,“你说她也才四十出头,就这么寡着,多没意思。”
我没接话,付了钱上楼。那天是周六,楼道里安静得很,阳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在水泥台阶上,看得见灰尘在光柱里慢悠悠地转。走到四楼,看见401的门开着条缝,里头传出来收音机的声音,放的是邓丽君的《漫步人生路》,调子软软的,绵绵的,缠在人耳朵上不肯下来。
我鬼使神差地放慢了脚步,往门缝里瞟了一眼。陈阿姨背对着门站在窗边,手里拿着个喷壶在浇阳台上那几盆绿萝。她换了件碎花的棉布裙子,腰身收得恰到好处,阳光照在她身上,把裙子的轮廓勾得清清楚楚。她轻轻哼着歌,身子随着旋律微微晃,那个背影说不出的温柔,也说不出的孤单。
我赶紧走开,掏出钥匙开门,手有点抖,钥匙捅了两下才插进锁眼。
从那天起,我开始注意到一些以前从没留意过的事情。比如每天早上七点十分,隔壁会传来轻轻的关门声,那是陈阿姨出门上班。她穿高跟鞋,咯噔咯噔,沿着楼梯走下去,声音越来越远,直到听不见。比如每天晚上九点左右,隔壁的收音机会响起来,还是那些老歌,邓丽君、蔡琴、徐小凤,声音开得很小,隔着墙壁只剩一点点嗡嗡的响动,像蜜蜂在耳朵边上飞。再比如周末的下午,她会在阳台上晾衣服,我坐在书桌前备课,一抬头就能看见她的侧影,她伸手够衣架的时候,腰会拉出一条好看的弧线。
我知道这不对劲。她才比我大多少?十九岁。我大学刚毕业,她儿子都上大学了。我是老师,她在街道办上班。我们是邻居,仅此而已。可人的心思这种东西,哪是你跟自己说“别想了”就能真不想的。
四月中旬的一个晚上,我备完课已经快十二点了,肚子饿得咕咕叫,冰箱里只剩两个鸡蛋和一包方便面。正犹豫要不要煮了吃,听见隔壁传来一声闷响,接着是玻璃碎掉的声音。
我竖起耳朵。隔壁安静了几秒,然后是一声低低的呻吟。
我扔下手里的方便面就往外跑,拖鞋都没换。401的门关着,我抬手敲,重重的,咚咚咚。
“陈阿姨?陈阿姨你在吗?”
里头没有回应,又响了一声呻吟,这回听清了,是疼的。
我拧了一下门把手,门没锁,开了。客厅里亮着一盏落地灯,光线黄黄的,罩在一个布灯罩里,整个屋子都是暖融融的颜色。陈阿姨倒在地上,旁边碎了一只玻璃杯,水洒了一地。她捂着左脚踝,脸色白得像纸,额头上全是汗。
“怎么了?”我蹲下去。
“踩到水了,”她咬着牙说,“脚滑了一下,好像崴了。”
我看她疼得厉害,试着扶她起来。她靠在我肩膀上,整个人轻得不像话,我能感觉到她身上的温度,隔着那层碎花睡衣薄薄的布料,烫得我胳膊上的汗毛都竖起来了。她头发上的香味钻过来,这回闻清了,是皂角,带一点点清苦的底子。
我扶她坐到沙发上,又去厨房找了条干毛巾包了冰块给她敷脚踝。她蜷在沙发角落里,疼得直抽气,但是没哭,就那么抿着嘴忍着。灯光照在她脸上,我第一次这么近地看她。她的眉毛修得很细,眼尾有些淡淡的斑,鼻梁很直,嘴唇有点干,起了白皮。她年轻的时候一定很好看,现在也好看,是那种经过日子打磨之后的好看,沉甸甸的,有分量。
“谢谢你啊小周,”她缓过来一点,声音虚虚的,“大晚上的麻烦你了。”
“没事,”我说,眼睛不知道该往哪儿放,盯着她脚踝上那块冰毛巾,“我去给你烧点水吧,你喝点热水。”
她家厨房很小但收拾得很干净,灶台上抹布叠得方方正正,调料瓶子排成一排,标签都朝外。水壶是那种老式的铝壶,烧起来嗡嗡响。我靠着灶台站着,心跳得乱七八糟。客厅里她轻轻咳了一声,我的心又跟着跳了一下。
那晚我守了她两个小时,确定她能自己站起来走路了才回去。走的时候她靠在门口送我,说了好几遍谢谢,说改天一定请我吃饭。我摆摆手说别客气,转身回自己家,关上门,背靠在门板上站了很久。隔壁传来她锁门的咔哒声,然后是收音机的响动,这回放的是《月亮代表我的心》。
我抬手捂住脸,手心烫得像发烧。
之后事情就变得不一样了。
我们开始有了来往。有时候我煮多了饭,会端一碗过去给她。她包了饺子,也会敲我的门。周末的时候她会叫我去她那儿喝茶,她有一套功夫茶的器具,说是以前她老公留下的。她泡茶的动作很慢,很专注,烫杯、投茶、注水、出汤,每一步都做得仔仔细细。我坐在对面看她,觉得时间都变慢了。
她跟我说她的事情。她十八岁就进了工厂,二十二岁嫁人,丈夫是同一个车间的技术员,老实巴交的一个人,对她好,就是话少。儿子出生那年厂子倒闭了,两口子出来自谋生路,摆过地摊,开过小饭馆,后来丈夫考了个电工证去物业公司上班,她托人进了街道办。日子刚要好起来,丈夫在维修小区电路的时候从梯子上摔下来,后脑勺着地,送到医院人就不行了。
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讲别人的事。只有讲到儿子考上大学那天,她眼睛亮了一下。“他打电话给我,说妈我考上了,我在电话这头哭得话都说不出来。”她低头抿了一口茶,“那孩子跟他爸一个样,闷,但是心里头有数。”
我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也喝茶。茶是铁观音,入口有点涩,咽下去以后舌尖上慢慢泛出甜来。
“你一个人,”她忽然问我,“有女朋友吗?”
我一愣,茶杯悬在嘴边。“没有。”
“怎么不找一个?你长得精神,又是老师,应该好找的。”
我把茶杯放下,笑了笑。“没遇上合适的。”
她没再追问,站起来去阳台收衣服。我跟在门口看她,她把一件件衣服从衣架上取下来叠好,动作利落,带着一种做了很多年已经变成肌肉记忆的熟练。暮色从窗外漫进来,把她的侧脸染成淡金色。
“陈阿姨,”我忽然开口。
“嗯?”她回过头。
“没什么,”我说,“茶挺好喝的。”
她笑了一下,继续叠衣服。
那个夏天来得特别早,五月底就热得人坐不住了。学校放暑假,我整天窝在屋里备课、看书,有时候一整天不说一句话。陈阿姨的儿子暑假没回来,说在学校跟着导师做项目。她说起来的时候语气里有点失落,但更多的是骄傲。
有一天傍晚下暴雨,我窗户没关紧,雨水从缝隙里灌进来,把桌上摊开的教案全打湿了。我手忙脚乱地擦桌子,听见有人敲门。打开门,陈阿姨站在外面,一手举着伞,一手端着个砂锅。
“下雨了,看你窗户开着,想着你可能没吃晚饭,”她把砂锅往我手里一塞,“我炖了排骨汤,你趁热喝。”
她头发上沾着雨水,碎发贴在额角,睫毛上挂着细小的水珠。她穿着件白底蓝花的短袖衬衫,领口被雨雾洇湿了一小块,贴在锁骨上。
“你进来坐坐吧。”我侧开身子。
她犹豫了一下,收伞进来了。屋子里有点乱,书堆得到处都是,地上还有我擦桌子的湿抹布。她看了一眼,没说什么,径直走到厨房去拿碗筷。我跟在后面,看着她把汤盛出来,排骨炖得脱了骨,冬瓜已经透明了,汤面上飘着几粒枸杞。
“你趁热吃,”她说,“我回去了。”
“再坐会儿吧,”我说,“雨这么大。”
她站在厨房门口,看了看窗外泼天泼地的雨,点点头。“那行,坐会儿。”
我们坐在客厅里,她坐沙发,我坐地上,靠着沙发边沿。雨打在窗户上噼里啪啦响,屋子里反而显得很安静。我喝汤,她把胳膊肘撑在膝盖上,下巴搁在手背上,安安静静地看着窗外。
“小周,”她忽然说。
“嗯?”
“你有没有觉得,”她声音很轻,轻得快要被雨声盖过去,“有时候一个人待着,时间过得特别慢。”
我放下勺子看着她。她的侧脸对着我,睫毛低垂着,嘴唇微微抿着。雨光从窗外映进来,她的眼睛里全是水意。
“有。”我说。
她没转头,还是看着窗外。“我以前觉得,人这一辈子,熬一熬就过去了。可有时候吧,那熬的滋味真不好受。”
我伸出手,犹豫了一秒钟,然后落在她手背上。她的手很凉,骨节分明,掌心里有薄薄的茧。她微微一僵,没抽回去。我们就那么坐着,窗外雨声如沸,她的手在我掌心里渐渐暖起来。
那之后我们之间的关系好像又进了一层,可又同时变得更模糊。我开始分不清她看我的眼神里究竟是一个长者的关怀,还是别的什么。我自己的心思倒是越来越清楚——我完了,我大概是真的喜欢上她了。
七月底的一个晚上,她儿子突然回来了。没提前打招呼,就那么回来了。我听见隔壁传来开门声,然后是一个年轻男孩的声音喊妈。接着是她惊喜的叫声,然后是絮絮叨叨的说话声。
我坐在自己屋里,把电视声音开得很大,可耳朵还是不由自主地往墙上贴。他们在聊天,在笑,她笑得特别开心,那种开心是我从没听过的,又亮又脆,不像和我在一起时那种温温柔柔的、带着点含蓄的笑。
第二天中午,有人敲门。我打开门,门口站着一个高高瘦瘦的男孩,二十出头的样子,眉眼间有她的影子。他穿着白T恤牛仔裤,脚上一双运动鞋,整个人干干净净的。
“你好,我是隔壁陈阿姨的儿子,我叫陈晨。”他笑了笑,露出两颗虎牙,“我妈说平时没少麻烦你,让我过来谢谢你。”
我看着他,心里头翻涌着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他真年轻,年轻得让我觉得自己老了。他笑起来的样子那么坦荡,那么光明正大,像夏天的太阳。
“不客气,邻居嘛,互相照应是应该的。”我说。
他身后传来她的声音:“陈晨,别堵着门口说话,让人家进来坐。”
她出现在走廊里,穿一条鹅黄色的连衣裙,头发放下来了,披在肩膀上,脸上带着笑,眼睛看看我又看看她儿子。那个瞬间,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在她眼里,我是邻居,是晚辈,是那个刚毕业的年轻老师。而她儿子才是她的一切,是她这些年熬过来的全部意义。
我没进去,推说下午要出门。她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种我说不清楚的东西,好像是松了口气,又好像有点失落。她没留我,只说了句那改天再坐。
我下楼去,在大太阳底下走了很久。蝉在树上拼命叫,叫得人心烦意乱。我走进一家小面馆要了碗凉面,吃着吃着忽然觉得没滋没味的。旁边桌坐着一对情侣,男孩在给女孩剥小龙虾,女孩拿手机拍他,两个人笑作一团。
我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最底下,看到一个名字——赵敏。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半分钟,然后按了拨号。
响了三声,她接了。
“喂?”声音有点迟疑。
“是我,周深。”
那头沉默了两秒。“……你还记得我电话啊。”
“嗯,”我说,“你最近怎么样?”
“还行吧,上班呗。”她顿了顿,“你怎么突然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没什么,”我往嘴里塞了一口面,嚼着嚼着有点噎,“就是突然想听听你的声音。”
赵敏是我大学时候的女朋友,毕业前分的手,她嫌我闷,嫌我不够浪漫,嫌我连句好听的话都不会说。分手那天她哭了,我也没追,就那么看着她走了。现在想想,那时候的我大概确实不值得她等。
电话那头她笑了一声,那笑声和以前一样,又脆又亮。“周深,你还是老样子,话都说不利索。这样吧,周末有空没?出来吃个饭,我正好有个事想跟你说。”
“什么事?”
“见面再说。”
挂掉电话,我把剩下的面吃完,付了钱走出面馆。外面还是热,太阳白晃晃的,照得柏油路面发软。我往家走,走到楼下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四楼。401的阳台窗户开着,有件鹅黄色的裙子晾在衣架上,被风吹得微微摆动。
我收回目光,上楼。走到四楼的时候隔壁的门虚掩着,里头传出来她和儿子说话的声音,还有电视机里放的综艺节目,嘻嘻哈哈的。我快步走过去,开门,进屋,关门。靠在门板上,闭了闭眼。
周末我去见了赵敏。她瘦了一点,剪了短发,穿职业装,整个人利落了不少。见面地点在她公司附近的一家西餐厅,她点了牛排,我要了份意面。
“说吧,什么事。”我切着盘子里的面,那面条滑来滑去,切了半天也没切开。
赵敏放下刀叉看我,眼睛里带着笑。“我要结婚了。”
我手里的叉子停在半空。
“下个月,对象是我们公司的同事,处了快两年了。”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本来不想特意跟你说的,但想了想,还是觉得该告诉你一声。”
“……恭喜你。”我说。声音比我自己预想的要平静。
“你也是,别老单着了,”她笑了笑,“找个合适的人,好好过日子。”
我点点头,低头吃面。意面有点凉了,酱汁凝在面条上,吃进嘴里腻腻的。赵敏开始说她未婚夫的事,说他对她怎么好,说她爸妈怎么满意,说婚礼订在哪个酒店。我听着,时不时嗯一声,脑子里想的却是别的事。
吃完饭她先走了,说下午还有会。我坐在位子上没动,看着她的背影走出餐厅,穿过马路,消失在写字楼的大玻璃门后面。阳光照在那扇门上,晃得人眼睛疼。
那天晚上回去已经快十点了。楼道里黑乎乎的,声控灯坏了没人修。我摸黑往上爬,走到四楼拐角的时候闻见一股烟味。我掏出手机照了一下,看见陈阿姨靠在401的门框上,手指间夹着一根细长的烟,烟头在黑暗里明灭不定。
她从没在我面前抽过烟。我愣了一下。
“回来了?”她声音有点哑。
“嗯,”我走过去,“你还没睡?”
“睡不着。”她又吸了一口,吐出来的烟雾在手机屏幕的冷光里显得特别白。“陈晨明天回学校,我给他收拾行李,翻出他爸以前的一件外套,忽然就睡不着了。”
我站在她面前,楼道里那么黑,只有手机那一点光亮。她的脸在半明半暗里,眼睛红红的,不知道是烟熏的还是哭过。
“小周,”她叫了我一声,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你陪我说说话好不好。”
我跟着她进了屋。客厅茶几上放着个行李箱,敞着口,里头塞了大半箱东西。旁边沙发上搭着一件深蓝色的男士夹克,袖口都磨白了,领子上有一小块油渍,洗不掉的那种。
她坐回沙发上,把那件夹克拿起来叠了叠,又展开,又叠,反反复复的。我把手机灯关了,屋子里就剩阳台外面透进来的远处霓虹灯的光,红红绿绿地映在天花板上。
“他走的那天早上穿的就是这件衣服。”她开口了,声音平平的,像在念一段背了无数遍的课文。“我让他换一件,说这件都旧了,他不肯,说穿着舒服。我说那你早点回来,晚上给你炖排骨。他说好。”
她停住了。我在黑暗里握住她的手,这回她没有僵,反手攥紧了我的手指,攥得我骨头疼。
“我接到电话赶到医院的时候,他已经没了。医生说送来得太晚,脑出血,没救了。”她吸了一下鼻子,“我在医院走廊里坐着,坐了一整夜。第二天天亮了,我想起来锅里还炖着排骨,赶紧跑回家,一开门,满屋子的排骨香味。我把火关了,看着那锅汤,忽然就觉得,这人怎么说没就没了呢。”
她终于哭了。哭得没有声音,只有肩膀一耸一耸的,攥着我手指的手却越来越紧。我另一只手揽过她的肩膀,把她搂过来。她的额头抵在我胸口,我衬衫上洇开一片湿热。
我没说话,一句安慰的话也说不出来。我只是抱着她,在黑暗的客厅里,在电视机屏幕上无声滚动的彩色光影里,在隔壁她儿子熟睡的呼吸声里。那一刻我什么都管不了了,不想管她是谁,不想管我多大她多大,不想管邻居怎么看在背后怎么嚼舌头。我怀里这个女人,她哭得那么安静那么狼狈,她就是一个单纯的人,一个在深夜里撑不住了的人。
那天晚上我在她家沙发上睡着的。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身上盖着一条薄毯。茶几上放着一杯温水和一张字条,字条上写着:“我去送陈晨去车站,厨房锅里熬了粥,你喝了再走。”
我捧着那杯温水喝完,去厨房看了一眼,砂锅里的白粥冒着热气,旁边碟子里还有一小碟酱黄瓜。我盛了一碗喝了,粥熬得刚好,米粒都开了花,稠稠的,喝下去整个人都暖了。
从那以后,我们之间那层窗户纸算是彻底捅破了。她开始叫我“小周”的时候声音里多了些别的味道,软绵绵的,拖点尾音。我开始叫她“素云”,她第一次听见的时候脸红了,低着头半天没抬起来。我们像两个偷偷摸摸的少年,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小心翼翼地试探着靠近。
楼下的老板娘有一天拉住我,神秘兮兮地问:“小周,你跟隔壁陈素云最近走得挺近啊?”
我说是啊,邻居嘛。
老板娘撇撇嘴:“你是个年轻小伙子,她是个寡妇,你注意点分寸,别让人说闲话。”
我笑了笑没接话,心里却像扎了根刺。老板娘走后我站在楼道口愣了好一会儿,那根刺就那么不深不浅地戳在那儿,提醒我这个世界还有别的眼睛在看着。
九月开学了,我又开始忙起来。陈阿姨——我还是改不了口,有时候叫素云,有时候一不留神又叫回陈阿姨,她听见了就笑着瞪我一眼——每天给我留晚饭,我下了课回来在她那儿吃了再回自己屋备课。日子就这么过,安稳得不像真的。
但我知道总有爆发的一天。
那天是十月的一个周末,秋高气爽的。她买了条鱼回来,说是要给我做酸菜鱼。我在厨房给她打下手,剥蒜、切姜,她在那边片鱼片,刀工利落得很。厨房小,两个人站在一起胳膊肘碰着胳膊肘,她身上的皂角味混着鱼腥味,说不出的接地气。她片完一片鱼就拿给我看,问片得薄不薄,我凑过去看,脸都快贴上她头发了。她抬起头来,鼻尖差点撞上我的下巴,两个人都愣住了。
阳光从厨房那扇小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在光里是琥珀色的,瞳仁里映着我的影子。她嘴唇微微张开,刚想说句什么,门铃响了。
她放下刀去开门,我跟在后面。门一开,门口站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女人,烫着小卷发,穿一件枣红色的外套,手里拎着个布袋。我一眼就认出来了,是陈阿姨的姐姐——我在她家照片里见过。
她姐姐的目光越过陈阿姨的肩膀落在我身上,上上下下地打量。她脸上的表情从一个见到妹妹的微笑迅速变成一种警惕的审视。
“素云,这位是?”她姐姐走进来,把布袋放在玄关柜上,眼睛还盯着我。
“哦,这是隔壁的邻居小周,在中学教书的。”陈阿姨声音有点紧,“小周,这是我姐。”
“阿姨好。”我叫了一声。
她姐姐客气地冲我点点头,但那客气里带着刺。她回头对陈阿姨说:“素云,我来给你送点我腌的萝卜干,你上次说好吃。”说着拉陈阿姨往厨房走,走到厨房门口又扭头看了我一眼。
我识趣地说我先回去了,陈阿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她姐姐抢先开了口:“那行,小周你先忙你的,改天再聊。”
我回了自己屋,没关门,留了条缝。隔壁的声音模模糊糊地传过来,但关键句子还是能听清。
“……他都比你小快二十岁了,你图什么?”
“姐,你别这么说。”
“我说错了吗?素云你清醒一点,你都四十多的人了,他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人家以后不结婚不要孩子?他家里能同意?街坊邻居怎么说你?”
“……我自己心里有数。”
“你有什么数!你就是一个人太久了,随便来个人对你好一点你就把心掏出去了。那孩子我看着倒是个老实的,但老实能当饭吃?能抵得住闲话?你就不为你儿子想想?”
后面的话我听不清了,陈阿姨的声音压得很低,她姐姐的声音也降了下去,但那种嗡嗡的、带着急怒的腔调还是一阵一阵地穿透墙壁传过来。
我靠在门框上,手心里全是汗。她姐姐说的话每一个字都像钉子,扎进那些我自己一直不敢碰的地方。年龄、家庭、孩子、闲话……桩桩件件都是实打实的问题,桩桩件件都像山一样横在我们面前。
那天晚上陈阿姨没来找我。我坐在自己屋里等,等到十一点,隔壁的灯灭了。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像一台失控的放映机,把过去几个月的画面翻了又翻:她泡茶的样子,她晾衣服的侧影,她在我怀里哭的那一夜,她清晨给我留的字条……每一帧都在,每一帧都清清楚楚。可那些画面外面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圈框,框上刻着那些话:快二十岁、四十多、人家以后不结婚不要孩子、闲话。
第二天我上课的时候走神了,叫一个学生起来回答问题,叫了两遍名字才反应过来。下了课坐在办公室里发呆,同事喊我去吃饭,我说不饿。
中午回去,看见401的门锁着。我站在门口犹豫了半天,掏出手机给她发了条微信:“你还好吗?”
过了很久她才回:“还好,我姐回去了。小周,晚上我做饭,你过来吃吧。”
我回了个“好”。
晚上我过去的时候,她已经把饭菜摆好了。酸菜鱼、清炒藕片、凉拌木耳,还有一碟花生米。她自己倒了杯白酒,给我也倒了一杯。
“你姐……”我坐下来,不知道该怎么说。
“她走了,”她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她就是那个脾气,刀子嘴豆腐心,说完就过了。”
我也喝了口酒,辣得嗓子眼发紧。她看着我,眼睛里的笑意淡了很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说不清楚的东西,像平静水面底下的暗流。
“小周,”她放下杯子,“我认真想了一晚上。我姐说的那些话,我不全听,但也不能不听。”
我握着杯子的手紧了紧。
“你才二十五,往后还有大把的日子,”她的声音很稳,但尾音有一丝细不可察的颤,“我比你大了快二十岁,我儿子都快跟你一般大了。你现在觉得好,那是因为你没见过几个女人,等你往后遇着好的……”
“没有什么往后,”我打断她,“我遇着你了。”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水光闪了一下,又憋回去了。“傻话。你以后会后悔的。”
“我不后悔。”
“你凭什么不后悔?”她的声音忽然扬起来,带着股压了很久的劲儿,“你了解我什么?你知道跟我在一起以后要面对什么吗?我儿子怎么看?我姐怎么看?你家里人怎么看?你学校里的同事、学生家长,他们怎么看?你还年轻,路还长,你不能……”
她的声音哽住了,端起杯子又灌了一口酒,呛得直咳。
我站起来,绕到她旁边蹲下去,握住她的手。“素云,”我叫她名字,一个字一个字咬得清清楚楚,“我二十五了,不是十五。你说的那些我都想过,我想过很多遍了。我怕,我也怕,但我怕的是失去你,不是怕别人说什么。”
她低头看着我,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一滴一滴砸在桌面上,在灯光下碎成几瓣。她另一只手抬起来,犹豫了片刻,覆在我手背上。她的手还在抖,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
那一晚我们在她卧室里接了吻。她嘴唇上有白酒的辛辣和眼泪的咸涩,她的腰在我手臂里细得几乎不真实。窗帘没拉严实,外面的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银白色的线。她在我耳边喘着气说,小周,我老了。我说你不老,你一点也不老。她就笑了,笑得又哭又笑的,像个犯了错的小姑娘。
但问题没有因为一个吻就解决。
她姐姐走后的第三天,她儿子陈晨突然从学校回来了。这回他是收到了他姨的电话。
那天是周三,我下午没课,提前回了家。刚走到四楼,就看见陈晨站在401门口,脸色铁青,行李箱扔在脚边,还没进屋。
他看见我,眼睛眯了一下。“周老师。”
“陈晨回来了?”我尽量让声音正常,“你妈还没下班吧,先进屋坐……”
“周老师,”他打断我,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姨跟我说了。”
我喉咙一紧。
“你跟我妈,”他盯着我,“是认真的?”
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楼下谁家在炒菜的滋啦声。我看着他那张年轻的脸,上面全是愤怒和受伤,那眼神像一只被侵犯了领地的小兽。
“是。”我说。
他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她比你大那么多,你到底图什么?你知不知道我妈这些年吃了多少苦?她好不容易把我供出来,眼瞅着日子要好过了,你现在来掺和什么?”
“我是认真的。”我又说了一遍。
“你凭什么认真?”他往前走了一步,胸膛几乎顶到我,“你一个外人,你凭什么?你了解我妈什么?你照顾过她几年?她夜里睡不着的时候你在哪儿?她生病发烧一个人扛的时候你在哪儿?你现在跑来说你认真?”
我无话可说。他说得对,那些年我确实不在。我只是一个来了不到一年的邻居,凭什么去碰他妈妈过去十几年的苦和难?
这时候楼梯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陈阿姨跑上来,跑得气喘吁吁,脸色发白。她看见她儿子和我面对面站着,中间的空气都快绷出火星子了。
“陈晨!”她喊了一声。
陈晨回过头看他妈妈,眼睛里的愤怒忽然裂开一道缝,露出底下的害怕和委屈。“妈,你跟我说,是不是真的?你跟他……”
陈阿姨走过来,站在我们中间。她看看儿子,又看看我,嘴唇动了动,那几秒钟长得像一个世纪。
“陈晨,”她声音很轻,“妈这辈子什么事都依着你,就这一回,你让妈自己做主。”
陈晨的脸唰地白了。他退了一步,像是不认识他妈一样看着她。“你……你为了他?”
“不是为谁,”陈阿姨往前迈了一步,想去拉儿子的手,“妈是为你爸守了五年了,妈累了。妈也想有个……”
“你别提我爸!”陈晨猛地甩开她的手,“你提我爸你心不虚吗?你跟我爸过了那么多年,他才走几年你就……”
他话没说完,陈阿姨的眼泪就下来了。她没出声,就那么静静地流泪,眼泪顺着脸颊淌下去,滴在衣襟上。陈晨看见他妈的眼泪,后半句话卡在喉咙里,脸上的怒气和受伤搅在一起,拧得五官都变了形。
“算了,”他突然弯腰拎起行李箱,“我回学校了。”
“陈晨!”陈阿姨追了一步。
陈晨没回头,噔噔噔地下了楼。他跑得很快,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什么也听不见了。陈阿姨扶着楼梯扶手站在那儿,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一样慢慢往下滑,我赶紧过去扶住她,她把脸埋在我肩膀上,终于哭出了声。
那天晚上我们坐在她家客厅里,灯也没开。她哭累了,靠着我不说话。窗外有只猫在叫春,一声一声的,凄凄惨惨。我搂着她,轻轻拍她的背,像哄小孩那样。
“他会想通的,”我说,“给他点时间。”
她摇摇头。“你不了解陈晨,那孩子跟他爸一样的脾气,认准了的事情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那我们怎么办?”
她抬起头看我,眼泪哭干了以后眼睛显得特别亮。“小周,你怕吗?”
“怕什么?”
“怕最后什么都没了,”她声音哑哑的,“怕白忙活一场,怕到头来你后悔我也后悔。”
“我不怕。”我说,其实我怕得要死,但我不能让她看出来。“你怕吗?”
她想了想,把脸重新靠回我肩上。“怕。可是怕也要过,日子总得过。”
那天之后,陈晨再也没有回来过。他给他妈发过一次微信,只有四个字:“我不同意。”之后就再没消息了。陈阿姨给他打电话他不接,发消息也不回。她去学校找过他一次,回来的时候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我问她怎么样,她只说了一句:“他不见我。”
那段日子是我们最难的时候。陈阿姨整个人瘦了一圈,下巴都尖了。我每天变着法儿给她做饭,她吃得很少,筷子在碗里扒拉两下就放下了。有时候半夜我听见隔壁有动静,第二天看见她眼圈黑黑的,就知道她又没睡好。
学校那边也不消停。不知道谁传出去的闲话,办公室里开始有人拿暧昧的眼神看我,有两个关系好的同事旁敲侧击地问我和隔壁那女的到底怎么回事。我说没什么,就是邻居。他们嘴上说不信不信,那种表情分明就是“我们都懂”。
有一天校长把我叫去办公室,拐弯抹角地说年轻人要以事业为重,要注意个人形象,毕竟老师这个职业不同别的。我点头说知道了,校长叹了口气,说你是个好苗子,别自己把自己的路走窄了。
从校长办公室出来的时候我站在走廊里看了一会儿天。十月底的天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像是随时要掉下来。我心里憋着一股劲儿,说不清是委屈还是愤怒,哽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那天晚上回去,陈阿姨在门口等我。她穿着一件黑色的薄棉袄,手里拎着个小包。
“小周,”她看着我,眼睛下面是两大块青,“我们谈谈。”
我们进了屋,面对面坐着。她把包放在膝盖上,手指绞着包的带子,来来回回地绞。
“我想好了,”她开口,声音很轻但很稳,“陈晨那边,我再给他点时间。你学校那边,要是风言风语太多,你……你要觉得影响不好,我们可以先缓一缓。”
“什么叫缓一缓?”
“就是……”她低下头,“就是先回到之前那样,邻居处着。等风头过去了再……”
“不行。”我打断她。
她猛地抬头。
“我说不行,”我盯着她的眼睛,“你让我缓一缓是什么意思?你是怕我扛不住还是你自己扛不住了?”
她不说话了,眼眶又开始泛红。
我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蹲下,仰着头看她。“素云,你听着。我二十五了,我不小了,我能做主。学校那边大不了我不干了,换个学校教。你儿子那边我等他,一年两年三年我都等。你不能在这个时候说缓一缓,你一退,我们就全完了。”
她的眼泪滚下来,砸在我手背上。她弯下腰抱住我的头,把脸埋在我头发里。“我怕拖累你,”她声音闷闷的,“你还这么年轻,我凭什么让你为我搭上那么多。”
“你什么都别管,”我说,脸贴在她胸口,听见她心跳扑通扑通的,又快又乱,“你就管好你自己,吃好睡好别瘦了。剩下的我扛。”
她在黑暗里笑了一声,又哭又笑的。“你个小孩子。”
“我不是小孩子。”我把脸抬起来亲了她一下,她嘴上咸咸的。
那段最冷的日子是我们两个一起熬过去的。十一月中旬,陈阿姨生日。我偷偷订了个蛋糕,又买了条围巾给她。那天晚上她做了一桌子菜,还开了瓶红酒。我们两个人坐在灯底下,蛋糕上插着蜡烛,她闭着眼许愿,我看着她微微颤动的睫毛和嘴角那一点笑纹,觉得这些日子的所有委屈都值了。
“许了什么愿?”她吹完蜡烛我问。
“说出来就不灵了。”她拿手指头蘸了点奶油抹在我鼻尖上,笑得像个年轻姑娘。那天晚上她喝得有点多,靠在沙发上把头枕在我腿上,电视里放着老电影,她看着看着就睡着了。我低头看她,她的呼吸绵长均匀,嘴角还挂着一点笑。窗外月光洒进来,照在她鬓角几根白发上,亮晶晶的。
我轻轻把那几根白发拨开,俯身在她额头亲了一下。她动了动,含糊地嘟囔了句什么,翻个身继续睡。
后来事情是这么解决的——挺俗的,一场病。
十二月初,陈晨突然回来了。不是他自愿的,是他姨打电话让他赶紧回来,说他妈病了,在医院。
那几天降温,陈阿姨着凉感冒,她没当回事,扛了两天去上班,结果在单位晕倒了。送到医院一查,肺炎,再加上她这些年一个人硬扛着过日子,底子本来就虚,这一病来势汹汹的。我在医院守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她退了烧才敢合眼。
陈晨赶到医院的时候我正在病房外面走廊的椅子上打盹。他脚步声把我惊醒了,一抬头,看见他站在我面前,风尘仆仆的,头发乱糟糟的,眼睛底下也是两块青。
他没说话,我也没说话。他推开病房门进去了,我听见里面陈阿姨虚弱的声音喊了声“陈晨”,然后是压抑的哭声,这回哭的是她儿子。
我在走廊外面坐着,听着里面模模糊糊的说话声。陈晨在哭,边哭边说什么,听不清,但语气里的愧疚和懊悔一耳朵就能听出来。他妈在安慰他,声音轻轻的,还是我熟悉的那个调子,软软的,能把人的毛都捋顺了。
过了大概半小时,陈晨出来了。他眼圈红红的,站在我面前,嘴唇动了半天,最后说了一句:“周老师,你进去陪我妈吧。我去买点粥。”
他转身走了,我靠在走廊墙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胸口那块压了快两个月的大石头终于松动了一点。
那场病像是老天爷特意给我们安排的一个台阶。陈晨在医院守了他妈一个礼拜,我也守了一个礼拜。有时候我们俩同时在病房里,气氛尴尬得不行,但谁也不赶谁走。陈晨看着他妈看我的眼神,看着我在他妈床头忙前忙后的样子,什么话也没说,但那张年轻脸上的敌意一分一分地淡了。
陈阿姨出院那天,陈晨把他妈送回家安顿好,临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他背着书包,手插在兜里,犹豫了老半天才开口:“妈,你自己照顾好自己。”
“嗯。”陈阿姨靠在门框上,气色好了一些,脸上有了点血色。
陈晨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头有认命,有不甘,还有些别的我说不上来的东西。他冲我点了一下头,幅度很小,但够了。
他走了以后,陈阿姨靠在我肩膀上长长地叹了口气,眼泪又下来了,这回是笑着流的。
“他同意了?”我搂着她问。
“他没说同意,”她擦了把眼泪,“但那孩子我养的,他什么意思我能不知道吗。”
我低头亲了亲她头顶的发旋,皂角的味道钻进鼻子里。走廊外面的阳光照进来,窗台上那几盆绿萝又抽了新芽,叶子绿油油的,在风里轻轻地晃。
楼下的老板娘后来有一次碰见我,拍着我的肩膀说:“小周啊,你这孩子,我是真没想到你这么犟。”我说犟点好,犟点才过得下去。老板娘哈哈大笑,说这倒也是,过日子不就靠股犟劲儿么。
我继续教书,她继续在街道办上班。闲话还是有,比以前少了一些,偶尔还能听见有人在背后嘀咕。我耳朵一闭就当没听见,她也学着我当没听见。有个周末傍晚我们去逛菜市场,她蹲在菜摊前挑青菜,夕阳照在她后背上,暖融融的。她挑完了一回头冲我招手,喊“小周你过来看看这菜嫩不嫩”,旁边菜贩子冲我挤挤眼,说小伙子你妈叫你。我笑了笑没解释,蹲下去跟她一起挑菜。她耳朵尖都红了,但嘴角是翘着的。
日子就这么过,一天一天的,秋去冬来,冬去春来。第二年春天梧桐又发了新叶子,嫩绿嫩绿的,长在老枯枝旁边,看着有点突兀,但也怪好看的。我们有时候坐在阳台上喝茶,看对面楼顶的鸽子飞来飞去。她靠着我肩膀,头发还是皂角的味道,手上那层薄茧还在,给花浇水的时候还是会哼邓丽君的歌。
有一天她忽然问我:“小周,你后悔吗?”
我正端着茶杯,水汽蒙了眼镜。我摘下来擦了擦,转头看她。她看着我,眼神比以前安定了很多,里头那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少了,更多的是温温软软的,像春天下午的阳光。
“后悔没早点搬来,”我说,“不然能多吃你做的五年饭。”
她笑着捶了我一下,没使劲。
我攥住她的拳头,捂在手心里。她的手还是凉,但慢慢就暖了。阳台上的绿萝已经爬了半面墙,叶子密密匝匝的,风吹过来沙沙响,像有人在小声地说话。
茶杯里的铁观音又凉了。她站起来说去续热水,经过我身边的时候低头在我头发上飞快地亲了一下,然后装作没事人一样进了屋。我坐在阳台上,听着厨房里水壶嗡嗡的响声,忽然觉得二十五岁那年春天在楼道里第一次见到她时那种心慌意乱的感觉又回来了,但现在的感觉和那时候不一样了。那时候是怕,是慌,是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现在还是心慌,但底下是实的,沉甸甸地坠在那儿,像一棵树扎了根,风来的时候摇一摇,风停了就稳稳当当地站着。
我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她在那里倒水,背对着我。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她的影子拖在地上,长长的。我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她,她把倒好的茶杯放下来,手覆在我环在她腰上的手背上。
“怎么了?”她问。
“没怎么,”我说,下巴搁在她肩膀上,“就是忽然想抱抱你。”
她笑了一声,没说话。厨房里水汽氤氲,窗外有鸽子扑棱棱飞过,远处马路上有车来车往,这世界的一切都在照常运转,吵吵闹闹的。可那一刻我觉得特别安静,静得只剩下她身上的皂角味、她手心里的薄茧、她贴着我胸膛的后背传来的体温。
那年我二十五岁,她四十四岁。我们之间隔了十九年光阴,隔了一道墙,隔了整个世界的闲话。但那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她在,我在,我们都在。
这大概就是我们之间那段所谓的孽缘。我从来没觉得它孽,它只是来得晚了一些,绕了一些,让人觉得不太寻常罢了。可不寻常又怎么样呢,这世上的缘分有几桩是寻常的?那些规规矩矩的、按时按点的、顺顺当当的缘分是好缘分,可那些弯弯绕绕的、叫人担惊受怕的、半夜里攥紧了手心出汗的缘分,难道就不是缘分了?
陈阿姨——我还是叫她陈阿姨,改不过来,也不想改了。她那天在厨房里被我抱着,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睛里全是笑意。
“愣着干嘛,”她说,“茶要凉了。”
我松开手,接过她递来的茶杯。铁观音还是又涩后甜,喝下去整个胃都暖了。
窗外那棵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地响,嫩绿的和枯黄的搅在一起,谁也分不清谁。我忽然觉得,那个春天的午后我在楼梯上遇见她时的心动,和现在我站在厨房里看着她倒茶时的心安,中间隔着的那一路颠簸和不安,其实都是命里该有的。
该有的就有了,该过的都过了。二十五岁那年,我跟我们家隔壁邻居的陈阿姨之间发生了一段缘分,别人管它叫什么我管不了,在我这儿,它就是最好的那种。(本文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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