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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周是被客厅那盏落地灯晃醒的,他搭眼一看墙上的钟,夜里十一点四十,老伴早就回屋睡下了,他靠在沙发上等儿子回来,电视开着声音拧到了最小,屏幕上人影晃来晃去,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传进来的时候,老周松了口气,但紧接着他就觉得不对劲,儿子小周进门换鞋的动作跟做贼似的,只开了玄关那盏小灯,连客厅的大灯都没碰,小周猫着腰往卫生间走,脚步放得特别轻。
老周没出声,就那么窝在沙发上看着,没过一会儿,卫生间的水龙头开了,哗哗的,水声不小,老周本来也没多想,年轻人出去吃顿夜宵回来洗把脸也正常,但他等了好几分钟,水声还在响,中间停了片刻又开了,老周心里那根弦忽然就绷了一下。
他站起来走过去,卫生间门虚掩着,留了一条缝,他看见自己儿子弯着腰趴在水池子前面,两只手在水里搓着什么,搓得特别用力,水池边上搭着一条深蓝色的裤子,是晚上出门穿的那条,。
老周推开门:“大半夜的,你洗什么呢。”
小周整个人一抖,水溅了一台面,他回过头来,脸上挂着笑,但那笑不自然:“爸,您还没睡呢,没啥,吃饭滴了油点子,不赶紧洗怕洗不掉。”
老周低头看了一眼水池,肥皂沫底下若隐若现的,是一条内裤。
他没再说什么,转身回了客厅,但老周心里已经翻了个个儿,他年轻的时候跑过几年销售,什么场面没见过,一个结了婚的男人,半夜回家第一件事是躲在卫生间偷偷洗内裤,这要是没问题,他把脑袋拧下来当球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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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是周末,小周两口子都睡到日上三竿才起,老周在厨房煮了锅小米粥,炒了个土豆丝,端上桌的时候儿媳妇晴晴打了好几个哈欠,眼睛有点肿,像是没睡好,小周低头扒粥,一碗粥喝了十分钟连头都没抬。
老周问了一句:“昨晚上聚会挺晚的?菜怎么样。”
晴晴接话:“还行吧爸,就是那家店太远了,我们绕了好大一圈才找着。”
小周夹土豆丝的筷子顿了一下,特别快,但老周看见了,老周说那就行,以后别玩那么晚,他收拾碗筷的时候听见小两口回了卧室,门关上之后里面安安静静的,说话声都压着嗓子,一个字都听不清。
老周在厨房擦灶台,擦了一遍又擦了一遍,他心里堵得慌。
他想起自己跟老伴结婚那会儿,物质条件差,租的房子连独立卫生间都没有,但两个人从来没什么藏着掖着的事,日子过得穷但心里敞亮,那会儿他听厂里的老师傅说过一句话,他记了大半辈子:两口子之间,穷不可怕,吵也不可怕,怕的是你开始猜,开始琢磨对方到底瞒了你什么。
老周觉得这话放在今天一样不过时,你看看现在这些年轻人,手机设密码,微信设指纹,出门报备的路线跟实际走的永远对不上,结婚证领了不到两年,两颗心中间像隔了道墙,说话得绕着走,问话得掂量着问。
晚上老周把小周叫到了阳台上,爷俩一人一个马扎,面前摆着半包烟,老周先开口的:“你小时候撒谎,耳朵根就红,三十年了,一点没变。”
小周低着头不吭声,手里的烟夹了半天也没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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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周说我也不跟你绕弯子,你半夜回来洗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你媳妇这两天眼睛肿得跟桃似的,你以为谁瞎,你要是真在外面做了什么对不起她的事,你趁早跟我说,我还能教你怎么办,你要是啥也没做,那你到底在怕什么。
小周沉默了好一阵子,嗓子都哑了,他说爸,我真没做什么,就是那顿饭有个老同学也在,以前关系挺好的,散场的时候她喝多了让我送一下,他说我就是怕晴晴多想,她这几天本来就敏感,我就想着回来把衣服换下来洗了,别让她闻见什么味儿。
老周听完没吭声,过了一会儿他说你送你同学没错,但你洗那条裤子洗错了,你知道你洗的是什么吗,你洗的是信任,你越是想藏得干干净净,对方越是觉得你心里有鬼,**有些东西沾上了沫子搓两把就掉了,但人心里的疙瘩,搓多少次都搓不平,** 老周把烟掐了,说你要是个爷们,现在进去跟你媳妇把话说开,该认的认,该解释的解释,她哭你就让她哭,她闹你就听着,她要是啥也不说就走了,那你这辈子都别想弄明白她到底是因为哪件事走的。
小周进屋之后老周一个人坐在阳台上,夜风吹过来有点凉,他抬头看了一眼头顶那轮月亮,半圆的,周围一圈淡淡的晕。
他想起年轻时候老伴也跟他闹过一次,那会儿他刚跑销售天天在外面应酬,有一次喝酒喝到半夜回来,衬衫领子上蹭了个口红印子,他至今都不知道那印子是哪个客户的还是哪个服务员蹭上去的,但老伴看见的时候脸都白了,那之后他把自己关在客厅沙发上睡了一个礼拜,最后怎么好的呢,没别的好办法,就是他把所有应酬都推了,老老实实下了班就回家做饭,连着做了一个月,老伴有一天吃着吃着哭了,说行了别做了,你做的菜太咸了。
人和人之间的关系就像熬粥,火大了糊底,火小了夹生,最好的办法就是守着锅,拿勺子慢慢搅,那些一上来就掀锅盖往里加凉水的,最后都喝不上一碗热乎的。
阳台的玻璃门响了一声,小周从里面走出来,他眼眶有点红,但脸上的神色松快了不少,他说爸,我跟晴晴说完了,我说了实话,她哭了一鼻子,然后让我进来跟您说一声,明天她想吃您做的红烧排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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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周站起来拍了拍儿子的后脑勺,力道不重但挺实在,他说行,明天一早我去菜市场挑两根好的,你记住了,下次不管多晚回来,大大方方进门,该说啥说啥,你这辈子能瞒住一件事,但你瞒不住一辈子,你瞒来瞒去把自己活成了一个贼,偷的是什么,偷的是你自己的心安。
小周点了点头说知道了。
老周回屋的时候老伴翻了个身迷迷糊糊问了句谁啊,他说儿子,刚回来,老伴嘟囔了一句怎么这么晚,翻个身又睡过去了,老周躺下来看着天花板,听着屋里均匀的呼吸声,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日子该怎么过还得怎么过,你回头看看那些走散了的人,有多少是真的因为犯了什么天大的错,又有多少不过是因为一件小事没说清楚,攒着攒着攒成了再也捅不破的那层窗户纸,有话说在明面上,有泪流在枕头上,只要还肯坐下来吃饭,这日子就散不了。
第二天老周一大早就去了菜市场,排骨挑了两根肋排,让老板剁成了小块,回来的时候小周和晴晴都在厨房忙活,一个削土豆一个剥蒜,也不知道谁先说了句什么,两个人都笑了。
老周站在门口看了两眼,嗯,这烟火气,比什么都管用。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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