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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李元婴荒唐吧,他建的滕王阁名垂千古;你说他聪明吧,他靠装疯卖傻才在李世民眼皮底下活到最后。
这世上的事,最怕的就是这么个吧字。
一吧,就说不清了。
好人坏人,一刀切,那多痛快。
可偏偏有些人,就像李元婴,你没法给他下个准话。
他是唐高祖李渊的第二十二个儿子,唐太宗李世民最小的弟弟。
论出身,天潢贵胄,顶破天了。
可论名声,史书上就四个字:骄奢纵逸。
说白了,就是个能折腾、爱享受、没个正形的王爷。
这种人,在哪个朝代都少不了,史书里一抓一大把,最后下场不是被皇帝哥哥收拾了,就是自己把自己作死了。
可李元婴呢?他活到了嗣圣元年,公元684年。
从贞观到他嫂子武则天都快把李唐天下改成武周天下了,他老人家还活得好好的。
这就不对劲了。
一个骄奢纵逸的王爷,尤其还是太宗皇帝的亲弟弟,怎么就能在一次次政治风暴里安然无恙?
更邪门的是,他一辈子没干啥正经事,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又是被贬官又是被弹劾,结果随手在南昌赣江边上盖了个楼,一千多年后,成了中华名楼。
一个叫王勃的年轻人在上面写了篇序,那楼,就成了所有读书人的精神地标。
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
这福气,找谁说理去?
所以说,李元婴这人,你得掰开来看。
说他荒唐,那是给外人看的皮囊;说他聪明,那才是藏在皮囊底下的骨头。
尤其是在他那个千古一帝的二哥李世民眼下,不荒唐一点,怕是活不长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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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贞观四年的长安城,春风得意。
李世民已经稳坐皇位,玄武门的血腥味早就散得一干二净,整个大唐,就像一匹刚刚挣脱缰绳的骏马,蹄下生风。
宫里头,李元婴还是个半大孩子,大概九岁、十岁的光景。
他是李渊最小的儿子,李世民最小的弟弟。这个小,就很有讲究。
等他记事的时候,父亲李渊已经是太上皇,被圈在高墙之内,每天晒着太阳,回忆着自己波澜壮阔的前半生,和已经被儿子亲手终结的后半生。
而他的二哥李世民,已经是九五之尊,眼神里藏着星辰大海,也藏着尸山血海。
李元婴对这个二哥,是怕的。
这种怕,不是弟弟对兄长的敬畏,而是一种小动物对猛兽的本能直觉。
他见过李世民是怎么处理那些不听话的兄弟的。虽然没人敢在他面前嚼舌根,但宫墙是挡不住风声的。
太子李建成、齐王李元吉的下场,就像两道无形的烙印,刻在了所有李氏宗亲的心里。
所以,从很小的时候起,李元婴就给自己定下了一条活路。
那就是,绝不能让二哥觉得自己有用。
一个人一旦有了用,就有了被利用的价值;有了价值,就可能成为别人的棋子,或者绊脚石。
棋子用完了可以扔,绊脚石碍事了就得搬。
怎么才能没用?
那就是玩。
别的皇子在太傅的监督下苦读经史子籍,想着怎么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时候,李元婴在斗蛐蛐。
蛐蛐罐子是专门找高手匠人烧的,澄泥的,紫砂的,一排排摆开,比朝堂上大臣们的官帽还齐整。
别的皇子在演武场上练习骑射,琢磨着怎么建功立业、封狼居胥的时候,李元婴在捣鼓他的乐器。
从西域传来的琵琶,到宫里乐府的羯鼓,他没一样不碰。碰了,还非要弄出点名堂。他耳朵尖,任何走调的音都逃不过去,经常把宫里的乐师折腾得满头大汗。
李世民偶尔会过问一下这个小弟弟的学业。
太傅一脸的生无可恋,奏报总是那几句:滕王殿下聪慧,然,志不在此。
说白了就是,人挺聪明,就是不用在正道上。
李世民听了,皱皱眉,倒也没多说什么。
天下未定,他有的是大事要忙。吐谷浑还跳得欢,突厥也还没彻底服帖,朝堂上一帮文臣武将,哪个不比这个不务正业的小弟重要?
李元婴就这么在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玩物丧志,长成了一个标准的纨绔皇子。
贞观十三年,李元婴十九岁,到了封王就藩的年纪。
李世民大笔一挥,封为滕王,封地在山东滕州。
临行前,李世民召见了他。
那天的甘露殿,阳光很好,金色的粉尘在光柱里跳舞。李世民坐在御座上,手里摩挲着一枚玉佩,眼神深邃,看不出喜怒。
元婴,此去滕州,你就是一方之主了。父皇留下的儿子不多,朕希望你能为朝廷分忧,为百姓造福,莫要辜负了这王的封号。
这话说的,冠冕堂皇,滴水不漏。
李元婴跪在下面,心里门儿清。
二哥这是在敲打他。是啊,马上就要天高皇帝远了,谁知道你会不会搞出什么幺蛾子?
他抬起头,脸上是一副没心没肺的笑容,甚至带着几分少年人的憨气。
二哥放心!弟弟到了滕州,一定把那儿收拾得漂漂亮亮的!我听说滕州靠着微山湖,风景不错,到时候弟弟给您画几幅画送回来!保准比宫里的画师画得好!
他绝口不提治国安民这种大词,满脑子还是画画。
李世民盯着他看了半晌,那眼神,像刀子一样,似乎想把他从里到外都刮一遍,看看这副皮囊下到底藏着什么。
李元婴的笑容依旧灿烂,眼神清澈得像一汪泉水,看不到底,但也看不到任何杂质。
终于,李世民叹了口气,挥了挥手。
去吧。自己好自为之。
那语气,像是在打发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李元婴重重地磕了个头,爬起来,倒退着出了大殿。转身的一刹那,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
后背,已经湿透了。
他知道,自己赌对了。
在李世民这样的雄主面前,装聪明,是死路一条。你再聪明,能比他还聪明?你的那点小九九,在他眼里,不过是三岁小儿的把戏。
你唯一的活路,就是让他觉得,你根本上不了牌桌。
你只是个,爱画画,爱听曲儿,爱享受的废物。
一个废物,是没资格参与最高级别游戏的。
也就,安全了。
02
到了滕州,李元婴就像被放出笼子的鸟。
长安城毕竟是天子脚下,再怎么胡闹,头上都悬着一把剑。
现在到了自己的封地,那感觉,可就不一样了。
他做的第一件事,不是体察民情,不是拜访地方乡贤,而是大兴土木,给自己盖王府。
那王府盖的,极尽奢华。亭台楼阁,雕梁画栋,后花园里引了活水,叠石成山,奇花异草从各地运来,光是运费就够滕州百姓吃上一年。
王府一盖好,李元婴就开始了他骄奢纵逸的表演。
三天一小宴,五天一大宴。
宴会上,必须有最好的歌姬,最美的舞女。他甚至专门派人去长安洛阳,高价搜罗色艺双绝的乐工。
他自己也常常下场,亲自击鼓奏乐。据传他尤其擅长羯鼓,节奏感极强,鼓点能敲到人的心坎里去。
一群人喝得酩酊大醉,通宵达旦,靡靡之音响彻整个滕州城。
地方官们愁得头发都白了。
这位王爷,就是个活祖宗。
你说他好吧,他不欺压百姓,不抢男霸女,他的乐趣全在声色犬马、亭台楼阁上,对盘剥小民没什么兴趣。
你说他坏吧,他这么个花钱法,花的都是朝廷的俸禄和封地的税收,跟无底洞似的。
滕州刺史柏蓝染,是个硬骨头的读书人,科举出身,最瞧不上的就是这种不学无术的宗室子弟。
他几次三番地跑去王府,想要劝谏。
王爷,如此奢靡,恐非社稷之福,百姓之幸啊!
李元婴那时候正在跟几个画师研究怎么调配一种新的石绿色,用来画蝴蝶的翅膀。
他头也不抬,一边用小勺搅着碗里的矿物颜料,一边懒洋洋地问:柏刺史,你说,这蝴蝶的翅膀,是孔雀石磨出来的绿好看,还是铜绿配上点藤黄调出来的绿好看?
柏蓝染一口气堵在胸口,差点没厥过去。
我跟你说江山社稷,你跟我说蝴蝶翅膀?
这简直就是对牛弹琴!
王爷!柏蓝染加重了语气,微臣说的是正事!
李元婴这才放下手里的活,拿块丝绸擦了擦手,抬眼皮看了他一下。
柏刺史,你的正事,是管好滕州的户籍、钱粮、治安。我的正事,就是怎么让自个儿活得舒坦点。咱俩的道儿不一样,你别总往我这儿串门。
说完,他挥挥手,跟赶苍蝇似的,去吧去吧,别耽误我画画。
柏蓝染气得浑身发抖,甩袖而去。
回到刺史府,他连夜写了一封弹劾奏章,八百里加急送往长安。
奏章里,他痛陈滕王李元婴在封地不理政事,沉迷享乐,骄奢无度,败坏皇家风气,恳请天子严加管教。
他觉得,自己这是为国除害,是尽一个臣子的本分。
奏章送上去,如石沉大海。
一连几个月,长安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
李元婴那边,依旧是歌舞升平,甚至变本加厉。
他迷上了画蝴蝶。
为了画蝴蝶,他在后花园里建了个暖房,一年四季都种满了奇花,专门用来养蝴蝶。
他能对着一只蝴蝶看上一整天,观察它翅膀上的纹路,捕捉它飞舞的姿态。
画出来的蝴蝶,栩栩如生,呼之欲出。后来,甚至开创了一个画派,就叫滕派蝶画。
这在柏蓝染看来,更是荒唐到了极点。
一个亲王,不思进取,整天跟蝴蝶为伍,成何体统!
他不知道,他的那封弹劾奏章,李世民早就看到了。
李世民只是把它放在了一边,没批,也没发火。
随奏章一起送来的,还有一幅画。
是李元婴托人带来的,画上就是一只蝴蝶,落在芍药花上,翅膀上的鳞粉在阳光下仿佛闪着光。
画的角落里,题了一行小字:愿随春风寄长安,飞入二哥梦里来。
字写得歪歪扭扭,跟狗爬似的,跟他那精妙的画工形成了鲜明对比。
李世民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旁边的心腹宦官揣摩着圣意,低声说:滕王殿下还是孩子心性。
李世民冷笑一声:孩子心性?他要是真只有孩子心性,朕反而要担心了。
一个只知道享乐、画画、斗蛐蛐的弟弟,会成为威胁吗?
不会。
一个远在封地,把所有精力都花在这些旁门左道上,甚至被地方官弹劾不务正业的弟弟,会参与到长安城里那些暗流涌动的储位之争里去吗?
更不会。
李世民把那份弹劾奏章扔进了火盆里。
火苗噌地一下窜起来,很快就把柏蓝染那些字字泣血的忠言化为了灰烬。
由他去吧。李世民淡淡地说,只要他不碰不该碰的东西,他想画蝴蝶,就让他画一辈子蝴蝶。
他要的,就是一个绝对安全的弟弟。
李元婴给他的,正是他想要的。
这是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也是一场高处不胜寒的赌局。
赌输了,万劫不复。
赌赢了,就可以在刀尖上,画一辈子蝴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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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树欲静而风不止。
李元婴想在滕州当个画蝴蝶的富贵闲人,但他的身份,注定了他不能太安生。
弹劾他的奏章虽然被李世民烧了,但风声还是传了出去。
朝堂上,那些以清流自居的言官们,最喜欢抓这种把柄。
一个亲王骄奢纵逸,这可是顶好的靶子。
今天一个奏本,明天一个札子,都在说滕王德行有亏,不堪为天下宗室表率。
说的人多了,就成了舆论。
李世民就算再怎么想护着这个弟弟,也得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毕竟,他李世民是以纳谏如流著称的。
于是,一纸诏书,把李元婴从富庶的滕州,贬到了苏州当刺史。
名为刺史,实际上是降级了。从一个说了算的王爷,变成了一个要受上级节制的地方官。
消息传到滕州,柏蓝染长出了一口气,觉得天理昭昭,报应不爽。
李元婴倒是没什么反应。
他只是把自己那些宝贝蛐蛐罐子、名贵乐器,还有那一屋子的画,仔仔细细地打了包,装了几十辆大车,浩浩荡荡地开往苏州。
那排场,不像是去上任的,倒像是搬家去享福的。
到了苏州,他依旧是我行我素。
苏州是鱼米之乡,风流繁华之地,比滕州更好玩。
李元婴更是如鱼得水,整日里不是泛舟太湖,就是流连于山塘街的酒肆茶楼,跟一帮文人墨客谈诗论画,好不快活。
至于刺史府的公文,他看都懒得看,一股脑全推给了下面的司马和长史。
你们看着办,别出乱子就行。
这下,连苏州的官员都受不了了。
弹劾的奏章,又雪片似的飞向了长安。
李世民的耐心终于被耗尽了。
这一次,他动了真格。
又是一道诏书,把李元婴从天堂般的苏州,直接发配到了洪州,也就是今天的南昌,任都督。
从苏州到洪州,这可不是平调,而是实实在在的贬谪。
唐朝的洪州,虽然也是个州府,但跟苏州比,那就是乡下地方。气候湿热,环境闭塞,远不如江南富庶风雅。
李世民的意思很明白:你不是爱玩吗?朕把你扔到一个没得玩的地方去,看你还怎么折腾。
李元婴的好日子,似乎到头了。
车队离开苏州那天,天还下着蒙蒙细雨。
李元婴坐在马车里,挑开帘子往外看。
送行的官员没几个,一个个脸上都带着鄙夷和幸灾乐祸。
只有他的王府长史,一个跟了他多年的老头,愁眉苦脸地说:王爷,这回可如何是好啊?洪州那地方,又潮又闷,听说还有瘴气。
李元婴笑了笑,把帘子放了下来。
老张,你怕什么?天塌不下来。
他顿了顿,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在长安,是待宰的羔羊;在滕州苏州,是养肥了的猪,随时可能被拎出去挨一刀,给朝廷那帮饿狼一个交代。如今到了洪州,天高皇帝远,没人盯着,没人惦记,那才是真正能喘口气的地方。
名声这东西就跟信用一样,一个人一辈子也就那么点额度,你往外借一次,自己这边就少一分,等你自己真需要用的时候,发现已经被别人消耗得七七八八了。李元婴早就把他的名声额度挥霍一空,在所有人眼里,他就是个扶不上墙的烂泥。
烂泥,是没人会多看一眼的。
到了洪州,李元婴发现,这地方确实不怎么样。
赣江穿城而过,江水浑黄,气势倒是不小。
城里没什么像样的酒楼,更别提风雅的乐坊了。
他那几十车宝贝运过来,感觉跟这地方格格不入。
手下的官员,看他的眼神也怪怪的。一个被皇帝一贬再贬的王爷,谁知道还能有什么前途?一个个都是敬而远之,公事公办。
李元婴倒也不在乎。
他每天最大的乐趣,就是骑着马,在赣江边上溜达。
有一天,他骑马跑到城外一处江边高地。
站在这里,视野极好。
滔滔赣江,从脚下奔流而去。远处,西山如黛,隐隐绰绰。傍晚时分,落霞满天,水鸟在江面上盘旋,渔船唱着晚歌归来。
好地方啊李元婴勒住马,看得痴了。
他忽然回头,对跟着他的随从说:传话给洪州府的工匠,就说本王要在这里,盖一座楼。
随从愣住了:王爷,盖楼?
对,盖一座高楼。李元衣的眼睛里闪着光,一种在滕州和苏州都没有过的光芒,要盖得高高的,高到能把这江、这山、这天上的云,全都收进来!
他已经不满足于在纸上画画了。
他要用木头和砖瓦,画一幅最大的画。
这幅画的名字,就叫—滕王阁。
04
在洪州建滕王阁,这事儿传出去,所有人都觉得李元婴疯了。
你一个被贬到这鸟不拉屎地方的戴罪之身,不想着怎么夹起尾巴做人,还敢大兴土木?
钱从哪儿来?
李元婴有办法。
他把从长安带来的那些古玩字画、珍宝器物,当了一大半。
又把自己名下的几处皇庄,折价卖给了路过的富商。
这些都是他的私产,是当年李渊分给他的,就算李世民知道了,也说不出什么。
他这是在花自己的钱,圆自己的梦。
洪州的官员们一开始还想劝阻,派了那个在滕州就跟他不对付的柏蓝染来。
没错,柏蓝染也被调到了洪州,官不大不小,正好还是在李元婴手下。
这回,柏蓝染学乖了,他不再义正词严地谈什么社稷民生。
他换了一副口气,苦口婆心地说:王爷,您这是何苦呢?这洪州不比滕州,您把钱都花在这楼上,日后用钱的地方可怎么办?
李元婴正在跟工匠们研究一张图纸。
那图纸上画的,就是滕王阁的雏形。飞檐斗拱,结构繁复。
他指着图纸上的一处,对一个老工匠说:这里的斗拱,用九踩,双昂。要做出那种大鹏展翅,将要腾飞的气势来。柱子要用最好的楠木,千年不腐。
老工匠一脸为难:王爷,这这花费可就大了去了。
钱的事,你不用管。李元婴摆摆手,这才回头看了柏蓝染一眼。
柏大人,你是不是觉得,我盖这楼,又是为了享乐?
柏蓝染没说话,但脸上的表情就是这个意思。
李元婴笑了。
我告诉你,这楼,不是给我一个人盖的。
他站起身,走到高地边缘,指着脚下的赣江。
你看这江水,日夜不息,从哪儿来,到哪儿去?它见过多少事,载过多少人?可千百年后,谁还记得?
人活一辈子,跟这江里的一朵浪花有什么区别?起来,灭了,连个声响都没有。
我在长安,是皇帝的弟弟。在滕州,是骄奢的王爷。在苏州,是荒唐的刺史。这些名头,都是别人给的,风一吹就散了。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柏蓝染:我要建一座楼,一座属于我李元婴自己的楼。只要这楼还立在这里一天,千百年后,就还会有人知道,大唐有个滕王,来过这里,看过这江,这山。
这番话,说得柏蓝染目瞪口呆。
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李元婴。
他印象里的滕王,是个只知道声色犬马、画蝶逗鸟的纨绔子弟。
可眼前这个人,眼神里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那不是野心,也不是欲望,而是一种近乎偏执的、想要对抗时间流逝的孤傲。
从那天起,柏蓝染再也没去劝过李元婴。
他只是默默地看着。
看着李元婴把一座座金山银山,变成了一根根木料,一块块砖石。
看着他整天泡在工地上,跟泥瓦匠、木匠们一起吃饭,一起研究图纸。
他皮肤晒黑了,人也清瘦了,但精神却越来越好。
他不再沉迷于歌舞宴饮,也不再画那些精巧的蝴蝶。
这座拔地而起的阁楼,成了他新的生命。
公元653年,滕王阁主体落成。
高九丈,分三层,临江而立,气势恢宏。
阁楼建成的日子,李元婴在阁上大宴宾客。
这一次,来的不只是他的幕僚随从,还有洪州城的文人学子,甚至是一些过路的商贾。
他站在最高层,凭栏远眺。
江风吹起他的衣袍,他意气风发,仿佛又回到了那个长安城里无忧无虑的少年时代。
但他知道,自己已经不一样了。
他指着远处的西山,对身边的柏蓝染说:柏大人,你看,这风景如何?
柏蓝染由衷地赞叹: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王爷,您给洪州,留下了一处绝景。
李元婴哈哈大笑。
他笑得很大声,很畅快。
笑声里,有得意,有释然,还有一丝不为人知的苍凉。
他知道,这楼,可能就是他这辈子最大的手笔了。
长安城里的那位二哥,大概也听到消息了吧。
他会怎么想?
是觉得这个弟弟终于干了件正经事,还是觉得他依旧在胡闹,只是换了个更花钱的胡闹法子?
李元婴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了。
他只知道,从今往后,他不再只是李世民的弟弟。
他是,滕王阁的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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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滕王阁的建成,并没有给李元婴带来什么实际的好处。
在长安的朝廷看来,这不过是一个被贬王爷的又一次出格行为。
御史台的弹劾奏章,又开始堆积。
说他耗费巨万,与民争利。
说他不思悔改,玩物丧志。
好在,那个时候,李世民已经驾崩了。
新上位的皇帝李治,是他的亲侄子。李治性格仁懦,对这些叔叔们,还算宽厚。
加上有长孙无忌等一帮老臣把持朝政,大家的注意力都在权力斗争上,没人真正在意一个远在洪州的王爷盖了座楼。
李元婴的荒唐,再一次成了他的护身符。
朝堂上斗得你死我活,多少曾经权倾一时的国之栋梁,一夜之间就成了阶下囚,甚至身首异处。
太子李承乾,当年何等风光,因为谋反,被废为庶人,客死他乡。
魏王李泰,李世民最宠爱的儿子,才华横溢,就因为野心太大,也被贬斥。
这些都是李元婴的侄子辈,一个比一个聪明,一个比一个有才干,但下场一个比一个凄凉。
为什么?
因为他们太想有用了。他们削尖了脑袋往权力的中心挤,最后都被那中心的漩涡撕得粉碎。
而李元婴呢?
他躲在洪州,躲在他的滕王阁里。
每天看看江景,听听小曲儿,偶尔来了兴致,还会召集一帮文人雅士,在阁上开诗会。
他自己不怎么会写诗,但他喜欢听别人念。
听到好的句子,他就拍手叫好,然后让下人拿出珍藏的好酒,赏给作诗的人。
他的生活,看起来跟政治没有半点关系。
他就像一个活在平行世界里的人,长安城的腥风血雨,传到他这里,都变成了茶余饭后的谈资。
柏蓝染后来才慢慢想明白。
这位王爷,不是不懂,而是看得太明白了。
生在帝王家,尤其是有李世民那样的兄长,你的任何才能和抱负,都可能成为催命符。
你表现得越优秀,皇帝就越忌惮你。
你唯一的活路,就是让自己变得无害。
怎么才算无害?
沉迷享乐,不问政事,挥霍无度,名声扫地。
当所有人都把你当成一个笑话,一个败家子的时候,你就安全了。
这是一种用自污来换取生存空间的智慧,一种被逼到绝境的智慧。
后来,李元婴又被调任了。
从洪州调到了更偏远的隆州,也就是今天的四川阆中。
朝廷的意思很明显,就是要把他发配得远远的,眼不见心不烦。
李元婴接到诏书,一点也不意外。
他甚至还有点高兴。
临走前,他最后一次登上滕王阁。
阁楼已经成了洪州的地标,每天都有人登楼远眺,吟诗作赋。
他站在阁上,就像一个普通的游客。
没人知道,这个穿着朴素的、看起来有些落魄的中年人,就是这座名楼的建造者。
他看着滔滔江水,心里想的却是:到了阆中,那儿是嘉陵江。不知道嘉陵江的风景,跟这赣江比,又有什么不同?
要不,在那儿,再盖一座?
这个念头一出来,他自己都笑了。
他这辈子,怕是跟盖楼过不去了。
这是一种病,一种对抗虚无的病。
也是一种药,一种让他能在诡谲世事中安身立命的药。
06
到了四川隆州,李元婴果然又盖了一座滕王阁。
还是老样子,选址在江边高地,还是极尽奢华,还是引来了无数非议。
朝廷那边,已经懒得管他了。
那时候,武则天已经开始崭露头角,李治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整个大唐的政治气候,正在发生剧变。
谁还有心思去管一个在四川深山里盖楼的闲散王爷?
李元婴就这么在隆州,又过了许多年安生日子。
他依旧画他的蝴蝶,奏他的羯鼓,在他的新滕王阁里,宴请着巴蜀之地的文人墨客。
他仿佛被时代遗忘了。
而这,正是他想要的。
他亲眼看着自己的那些兄弟、侄子们,一个个在政治斗争中倒下。
他的哥哥荆王李元景、侄子吴王李恪,都是人中龙凤,能力出众,最后不都因为谋反的罪名被赐死了吗?
说到底,在皇权面前,所有的才干都是原罪。
李元婴活到了六十二岁,在那个年代,绝对算是高寿了。
他死在嗣圣元年,这一年,武则天废了唐中宗李显,立自己的小儿子李旦为帝,把持了所有权力,离称帝只有一步之遥。
大唐已经不是他二哥李世民的那个大唐了。
他死的时候,很平静。
据传,他临终前,还在跟身边的人讨论,他画的一只蝴蝶,翅膀上的花纹,应该用什么颜色才最像真的。
他一辈子,好像就活在这些没用的事情里。
可就是这些没用的事,让他躲过了一场又一场的杀身之祸。
他就像一个高明的棋手,用自废武功的方式,把自己变成了棋盘上的一个闲子。
谁也不会去吃一个闲子。
因为吃了,没用。不吃,也碍不了事。
于是,他就这么安安稳稳地待到了终局。
他的一生,在正史里,就是骄奢纵逸四个字。
但在野史和传说里,他却活成了另一个样子。
一个精通音律的艺术家,一个开创了滕派蝶画的一代宗师,一个用荒唐来伪装智慧的幸存者。
他死后很多年,一个叫王勃的少年天才,路过南昌。
当时的洪州都督在滕王阁上大宴宾客,想让自己的女婿在众人面前展示才华,提前准备好了一篇序文。
王勃少年意气,不知其中关窍,当场挥毫,写下了一篇震古烁今的《滕王阁序》。
豫章故郡,洪都新府。星分翼轸,地接衡庐
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天一色。
这篇文章一出,滕王阁,就从一座地方性的建筑,一跃成为了中华文明的千古绝唱。
李元婴的名字,也因此而不朽。
这大概是他自己都始料未及的。
他当初盖楼,只是想用一个实实在在的东西,来证明自己曾经活过。
他没想到,最后让这座楼和他的名字真正活下来的,却是一篇虚无的文字。
人生就是这么奇妙。
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
那个靠装疯卖傻活下来的王爷,最终,用一种他自己都想不到的方式,获得了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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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说,评价一个人,不能只看一时一事。
李元婴的荒唐,是他那个位置上最好的清醒。
他不是没有才华,恰恰相反,他把所有的才华,都用在了如何活下去这件最重要的小事上。
他精通音律,擅长绘画,有极高的审美情趣,这些在治国安邦上看似无用的技能,却成了他最好的保护色。
当他的兄弟子侄们在权力的角斗场上杀得血流成河时,他在花园里追逐蝴蝶;当朝堂之上人头滚滚时,他在高楼之上凭栏听雨。
他用一生的不务正业,完美避开了所有的政治漩涡。
他盖滕王阁,在别人看来是劳民伤财的荒唐之举,但在他自己,那或许是对抗生命虚无的一种方式,是在冰冷的政治格局里,为自己寻找的一点温情和诗意。
他这一生,看似处处被动,被贬斥,被流放,但每一步,他都走在了生路上。
这世上最大的智慧,不是你得到了多少,而是你保住了什么。
李元婴什么都没争,最后却保住了性命,还无意中留下了一座千古名楼,这笔买卖,怎么算,都不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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