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月份的时候,有个周末我去一趟广州,那次长三角后很多我想看而最终没看成的戏,其中一部戏就是昆昆的《顾炎武》(演出时间 5 月 16 日)。我还挺喜欢昆昆来看演出的,每次看演出似乎特别满意。两个月之后,昆昆再次演出《顾炎武》,我特意在开票之后没多久就买了票。我这次的看戏锚点是演绎顾炎武的陈超。
之前某段时间昆昆在宣传电影版的顾炎武,阵仗比较宏大,小明(我猜测他演的是玄烨)和耀耀都在里面演出。不过我还没看过,这次在昆昆是第一次开箱这部戏,看罢,觉得很值,是一部韵味十足的新编戏。
现在昆曲似乎给我带来了一种意义:它似乎是一个促使我进行历史知识探索的驱动器。虽然我也是历史爱好者,但是真正深入到细节中去还是需要某个动力,要不然很多知识都是细枝末节和流域表面的浅浅爱好。谈及顾炎武,我似乎只是停留在“明朝遗民”以及著名的“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我没看戏之前,还以为是类似于桃花扇的那种走向。
其实每次来昆山,打车去梁辰鱼昆曲剧场,路上很多司机都会给我聊天,上车都会说,“啊,来看昆曲啊”。我都会借机聊一会戏曲。上次是一个昆山本地司机,他说自己会听越剧、沪剧、锡剧,不怎么听昆曲,虽然昆曲很有名。我说你不听苏剧嘛,他说表示不知道还有苏剧。这次这个司机是外地人(滁州人),我们聊到了亭林公园。虽然我去过里面有 顾炎武纪念馆 ,后来到看戏的时候,我才发现顾炎武正是“亭林先生”,因为他居亭林镇,学者尊称亭林先生。
之前首演和电影版的顾炎武是柯军老师演绎的,他的本行当是武生(或者文武老生),而是陈超是工老生,声音的质地应该是不一样的。我听过陈超好几次现场,每次都很喜欢,甚至一直觉得,他是他们这一代演员里特别翘楚的老生。这一次他的顾炎武演得特别正派,整个人慷慨、澎湃,情绪浓得几乎要从舞台上漫出来。但这种浓烈不是一个劲地往外吼,而是落在了唱腔和念白里面。他的声音很铿锵,有一种金石之感;可到了“别妻”,那段念白又忽然变得特别有黏度,情绪不是一下子冲出去,而是一层一层地牵扯、缠绕,听着很动人。
昆曲的念白本来就有一种长吁短叹的味道,字与字之间不只是说话,还有气息,还有那些说不尽、咽不下去的东西。陈超尤其会念出里面的“叹息”和“歔欷”之感。他不是简单地把一句话念得悲,而是让那口气在腔里兜转,让人听见顾炎武既舍不得妻子,又不得不转身离开的那种迟疑、克制和痛。声音明明是铿锵的,里面却一直含着一声叹息,这种刚与柔拧在一起的感觉,我特别喜欢。
我感觉随着年龄的增长会越来越好,这是行当赋予他的特质,越老越吃香。等他的嗓音再沉一点,那些叹息和歔欷应该会更自然。某种意义上,这就是行当赋予他的优势——老生真的是越老越吃香。
这场戏不过时长才一个小时 40 分钟,跟 站上传的其他版本略有缩短。根据网上的资料,是六个折子:《思归》《诀母》《惊碑》《对狱》《荐试》《问陵》,不过令我印象深刻的别妻,不过是隶属于《荐试》。原版里柯军老师跟龚隐雷老师算是在戏里演了一次夫妻了,是真夫妻演夫妻了。
我看戏很少哭,这次是难得的一次,看罢我跟朋友说,“相比较那种情情爱爱的戏,我还是更能共情于这种”。我哭的两次是顾炎武和自己徒弟和妻子分别的时候,其实别妻的情绪是荐试分别之后的外展。
《荐试》这里是让我真切感到了顾炎武思想的内涵,他虽然自己严格恪守嗣母 “ 毋仕二姓 ” 遗训,终身不仕清廷,保持政治上的不合作,但是他是让自己徒弟去参与仕途。徒弟问他为什么,他反问,“你知道为什么明会灭?”,徒弟说是“清”,他反而说因为“佞臣”,“只有你去仕途,去除佞臣,才能将我的天下思想贯彻,才能济苍生”。这是我第一次感受到这种思维的浩瀚,这并不是“愚名遗民”啊。当然我的这种判断是编剧通过这部戏刺激我的某种理解,具体真正的结论我还是需要结合多种资料才能理性判断,但是至少罗周在这个桥段上赋予我了某种“格局上的扩大”。
有人还专门研究了顾炎武的遗民心态。顾炎武也不是一个从未接触政治的纯粹隐士。他曾经两次应聘进入南明政权,只是任职时间很短。有篇论文谈到:后世为了强调其民族气节,常把顾炎武画成始终身着明代衣冠的遗民形象;但作者认为,他入清后实际上已经薙发。这就说明,遗民志节不能只用服饰和外部姿态来判断。身体可以被迫顺应现实,内心的政治认同、人格底线和学术方向却未必随之改变。所谓 “ 遗民 ” ,并不是一套固定的舞台扮相。
对啊,我一开始猜测会是类似于“桃花扇”一样的“舞台气质”。他的弟子潘耒后来参加博学鸿儒科,考中后进入翰林院,并参与纂修《明史》。他对自己有一条不能后退的界线:作为经历明亡的一代人,他不能转身接受新朝的官职,否则就无法面对嗣母的遗命,也无法安顿自己的遗民身份。可潘耒属于下一代,他是否也必须永远拒绝现实政治,顾炎武未必给出同样的答案。对顾炎武来说,个人可以不仕,学问却不能跟着故国一起死去;自己可以退出现实权力,弟子却仍然要进入新的历史环境,把经世之学、史学方法和文化记忆继续传下去。
前段时间,有个文化网红在网上闹出了一阵不小的波澜,也顺带把“ 民族排他者 ”这个概念推到了更多人眼前。其实看戏之前,我就和朋友聊过,说这部《顾炎武》大概也很适合“ 民族排他者 ”去看——我原先以为,它会和省昆的“道明三部曲”有点相似,基本沿着同一种论调往下讲。
可真正看完以后,发现它和我的预设并不一样。散场后我还是跟朋友说:这戏确实适合“ 民族排他者 ”看,只不过原因已经变了。不是去看一场立场先行、非黑即白的民族情绪宣泄,而是去接受一点更复杂、也更有意思的“教育”。即便是亭林先生这样亲身投入反清斗争、终身不仕清廷的人,他对“亡国”与“亡天下”的理解,也并不是一条死板僵硬、寸步不让的直线。一个人的气节可以极其坚定,但他对天下、文脉和现实的认识,却未必只能停留在简单的王朝对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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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剧最吸引的一折是《问陵》,站在桥上看风景,后面是宏大的钟山,历史撰写者亲临舞台制造一种浩大的画面。这一折有非常鲜明的罗周特色,我看 有网友说她有涉嫌给清洗白之嫌,我倒是没有看出来。这似乎是一场精神性的、梦境式的对话。它的优点是把 “ 亡国 ” 与 “ 亡天下 ” 的区别推向高潮;风险则是康熙的出现可能将顾炎武的思想纳入一种过于圆满的历史和解,减弱遗民处境本来的痛苦与悖论。罗周的特色就是写东西比较迂回,这一点比较符合我的口味,很多东西在不经意之间就把道理和内涵说出来,教化的意味很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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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剧的舞台节奏和唱腔较能调动普通观众,笛子比较悠扬,锣也不吵(原来锣还分阴阳,湘昆那天的乌石记的锣就比较吵,应该是阳锣,我肉看到敲走了好几个人,没回来)很舒服。昆昆这次参与演出的演员都特别好,唱腔特别鲜明,比如林雨佳的贞姑、房鹏的李万、白雯毓的王氏(诀母那一折还挺像铁管图里的别母)。 年毕业于中国戏曲学院京剧表演专业。王盛的扮相很像耀耀,不过我感觉他的唱腔要软很多,黄朱雨的玄烨一开始的念白我听出来钱老师的感觉。
总之这部戏我看得很爽的,就是时间短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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