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的风,到现在我都记得。
我攥着那封从老家寄来的信,蹲在营房后面的台阶上,浑身的力气像被人抽空了。信纸上的字歪歪扭扭,是我娘托人写的,大意就一句话——你媳妇秀兰跟镇上开照相馆的走了,孩子留在了娘家。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不下二十遍,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愣是没掉下来。
身后传来脚步声,我没回头。一根烟递到我面前,班长老周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别急,我姐还没嫁。”
楔子
我叫陈建国,一九七三年生人,老家在豫东平原上一个叫柳河镇的地方。
说实在的,我这辈子没想过自己能走到今天。小时候家里穷得叮当响,我爹在我六岁那年得了一场急病走的,我娘一个人拉扯我和我妹长大。日子苦是苦,但那时候大家都苦,也不觉得什么。
我十八岁那年冬天,村东头的王婶来家里说媒,说的是隔壁杨庄的姑娘,叫杨秀兰。我娘一听就同意了,家里穷成那样,有人愿意嫁过来就不错了。我那时候啥也不懂,只知道那姑娘长得白白净净,说话细声细气的,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我们见了两面就定了亲,腊月里办的喜事。秀兰嫁过来第二年给我生了个闺女,我给她起名叫盼盼。那时候我在镇上的砖瓦厂干活,一个月挣六十块钱,秀兰在家带孩子做家务,我娘身体还算硬朗,帮衬着做些针线活。日子过得紧巴,但一家人在一起,也算有滋有味。
九二年春天,镇上来了征兵的人。我那时候刚满十九岁,正是当兵的年纪。说实话,我去当兵没想那么多,就是觉得在砖瓦厂干一辈子没出息,当兵兴许能混出个样子来。秀兰不太愿意让我去,说孩子还小,家里离不开人。我跟我娘商量了一宿,最后还是决定去。我跟秀兰说,等我当了兵,好好干,争取提个干,到时候让她和孩子都跟着沾光。
走的那天,秀兰抱着盼盼送我到村口。她眼睛红红的,盼盼还在她怀里哇哇哭。我跟我娘说,照顾好秀兰和孩子,等我在部队站稳脚跟了就接她们过去。我娘点了点头,说了句“你去吧,家里有我”。
我没想到,这一走,很多事情就变了。
新兵连三个月,我分到了西南边境的一个边防团。那地方山高林密,条件艰苦,但我咬牙挺过来了。新兵下连后,我被分到了侦察连,班长老周,大名叫周卫国,是个当了八年兵的老班长,山东人,说话嗓门大,但对战士是真的好。
我去了侦察连之后,才知道什么叫真正的苦。每天五公里越野是开胃菜,擒拿格斗、射击训练、野外生存,一个比一个难。我底子薄,刚开始经常掉队,老周没少骂我。但他骂归骂,每次训练完都会单独给我开小灶,一遍遍教我军体拳的动作要领,教我怎么调整呼吸跑五公里,教我怎么在丛林里辨别方向。
我这个人别的本事没有,就是能吃苦。既然来了部队,我就没打算混日子。别人练一遍的动作我练五遍,别人跑五公里我跑八公里。手上的茧子磨掉了一层又一层,脚上的血泡破了又长,长了又破。三个月下来,我的各项成绩在连里排到了中上等,老周看我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第二年年底,连里推荐我去参加师里的预提士官集训。那是个好机会,能去集训就意味着有机会提干。我当时激动得好几天没睡好觉,第一时间给家里写了信,把这个消息告诉了秀兰和我娘。
秀兰的回信来得很快,信里说家里一切都好,让我安心在部队干,别惦记家里。她还在信里夹了一张盼盼的照片,小丫头已经会走路了,扎着两个羊角辫,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我揣着那张照片,在训练场上跑得比谁都快。
预提士官集训的强度比连里大得多。我们那一批集训队有四十几个人,来自全师各个单位,都是各单位挑出来的尖子。集训队的队长姓马,是个铁面无私的人,第一天就给我们撂下话——集训队不是混日子的地方,受不了的现在就可以走。
集训三个月,淘汰了将近一半的人。我咬牙坚持下来了,最后考核的时候,我的综合成绩排在了前十。马队长把我叫到办公室,拍了拍我的肩膀说,陈建国,你小子不错,回去等通知吧。
我知道,提干的事有希望了。
那段时间是我在部队最开心的时候。我甚至已经开始规划以后的日子了——等提了干,我就申请把秀兰和盼盼接过来,在部队驻地附近租个房子,一家人安顿下来。秀兰可以做点小生意,盼盼也到了上幼儿园的年纪,驻地的镇上就有幼儿园。
我给秀兰写信,把这些想法都告诉了她。我说,你再坚持坚持,好日子就快来了。
秀兰的回信里说,好,我等你。
那时候我真的以为,所有的事情都会按照我想的那样发展。可我不知道的是,有些事情,在我离开家的那一刻就已经开始慢慢改变了。
第一章 老家的信
那是一九九五年秋天,西南的雨季刚过,山里的空气湿漉漉的,到处弥漫着一股泥土和腐叶混在一起的味道。我们连刚结束为期半个月的野外驻训,回到营区那天下午,通信员小刘抱着一摞信往各班送。
“陈建国,有你的信!”小刘站在宿舍门口喊了一声。
我正趴在床铺上写训练笔记,一听有信,连忙放下笔跑过去。那时候在部队,收到家里的信是最让人高兴的事。我接过信一看信封上的字迹,心里就咯噔一下。
不是秀兰的字。秀兰虽然只念到小学三年级,但写的字还算工整,每次给我写信都一笔一划的,生怕我看不清楚。这封信上的字歪歪扭扭的,像是刚学写字的小学生写的,而且信封上还蹭了一块污渍,看着就让人不舒服。
我拆开信,里面只有薄薄的一张纸,上面写了不到十行字。我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完,脑子嗡的一声响,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重重砸了一下。
信是我娘托隔壁的孙婶写的。我娘不识字,秀兰在家的时候都是秀兰给我写信,我娘偶尔会让孙婶帮着写几句,但从来没有专门给我写过信。这封信里,我娘说:
“建国,娘跟你说个事,你先别急。秀兰上个月跟镇上开照相馆的那个姓刘的走了,去了哪里不知道。她把盼盼留在我这里,走的时候什么也没说,就留了张纸条,说她对不住你,让你别找她。家里的事你别操心,盼盼有我带着,你在部队好好干。秀兰的事,你也别太难过了。”
我把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秀兰跟人走了。
这四个字像四把刀子,一下一下剜在我心口上。我呆呆地站在宿舍门口,手里的信纸被风吹得哗啦哗啦响,我却一点感觉都没有。
“建国,你咋了?”班里的老兵大刘走过来,看我不对劲,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没说话,把信纸塞进口袋里,转身往外走。我走得很慢,一步一步挪到了营房后面的台阶上,蹲了下来。
九月的西南,傍晚的风开始有了些凉意。营房后面是一片菜地,是我们连自己种的,白菜萝卜长势正好,绿油油的一片。远处是连绵起伏的山脉,太阳正慢慢往下落,把半边天染成了橘红色。
我蹲在台阶上,把那封信从口袋里掏出来,又看了一遍。
秀兰跟镇上的照相馆老板走了。
那个照相馆我知道,就在镇子东头,门面不大,我去当兵之前还带秀兰和盼盼去照过相。照相馆的老板姓刘,三十来岁,瘦高个,戴着副眼镜,说话斯斯文文的。我带着秀兰和孩子去照相的时候,是他亲自给我们照的,还一个劲儿地夸盼盼长得可爱,说要多给她照几张。
我当时还觉得这人挺热情的,现在想起来,他妈的,那是一早就惦记上了。
我把信纸揉成一团,狠狠攥在手里。我心里憋着一股火,想骂人,想砸东西,想现在就坐火车回去,找那个姓刘的算账。可我又知道,我不能回去。我在部队,是个兵,不是个想干什么就干什么的普通老百姓。
更何况,预提士官集训的考核结果已经出来了,连里把我的名字报上去了,提干的事就差最后一步。这个时候我要是闹出什么事来,前面两年的努力就全白费了。
可是,我他娘的咽不下这口气。
我蹲在台阶上,把脸埋在手掌里。我想起秀兰第一次来我家的样子,穿着一件碎花的的确良衬衫,扎着两条麻花辫,低着头站在门口不敢进来。我娘拉着她的手说,闺女,进来坐。她红着脸喊了声“婶儿”,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我想起我们结婚那天,村里来了好多人,摆了六桌酒席。秀兰穿着一件红棉袄,是借的别人家的,不太合身,但穿在她身上还是好看。那天晚上,送走了闹洞房的人,她坐在床沿上,我坐在凳子上,两个人半天没说话。后来还是我先开口,我说,秀兰,我会对你好的。她低着头嗯了一声,眼泪掉了下来。
我想起盼盼出生那天,我在产房外面急得团团转。接生婆出来跟我说,是个闺女,母女平安。我高兴得差点蹦起来,冲进产房看见秀兰虚弱地躺在床上,旁边的小包裹里裹着一个皱巴巴的小东西,脸红红的,眼睛还没睁开。秀兰看着我说,当家的,给咱闺女起个名字吧。我想了想说,就叫盼盼吧,希望咱家的日子以后越来越好,有盼头。
那些日子,清贫是真的清贫,但快乐也是真的快乐。
可这才两年多,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
我心里其实隐隐约约明白一些事情。我去当兵之后,家里就剩下秀兰、我娘和盼盼三个人。我娘年纪大了,身体时好时坏,家里的地种不动了,全靠秀兰一个人撑着。她要带孩子,要做家务,还要下地干活,一个年轻女人扛着这些,不容易。
我每个月把津贴攒下来寄回家,满打满算也就一百来块钱。这点钱在那个时候勉强够一家人糊口,但要说让日子过得宽裕,那是不可能的。秀兰在信里从来不说家里的难处,每次都是报喜不报忧,但我能猜到,她在家里过的不是什么轻松日子。
那个姓刘的开照相馆,在镇上算是条件不错的,能挣钱,人也体面。秀兰跟了他,也许能过上好一点的日子。
想到这里,我心里那股火就变成了另外一种东西。说不清是什么,堵在胸口,闷得难受。
“建国。”
身后响起一个声音,紧接着一根烟递到了我面前。
我抬起头,看见班长老周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我身后。他手里夹着两根烟,一根递给我,一根叼在自己嘴里。
老周叫周卫国,山东德州人,当兵八年,是我们侦察连资格最老的班长。他个子不高,但很壮实,四方脸上常年带着一副不怒自威的表情。训练场上,他是出了名的“铁面阎王”,谁要是偷懒耍滑,他能骂得你三天抬不起头。但下了训练场,他对班里的战士又跟对自己亲弟弟似的,谁有个头疼脑热,他比谁都上心。
我在他手底下干了两年多,从刚下连时候的愣头青到现在的预提士官,每一步都离不开他的提携。说句心里话,我对他比对我亲哥还亲。
我没接那根烟,只是摇了摇头。我不抽烟,在部队两年多,老周和其他战友递了多少次烟,我一次都没接过。
老周也不勉强,把那根烟收回去,在我旁边坐了下来。他自己点着了烟,深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白雾,在傍晚的凉风里很快散开了。
“家里来的信?”老周看了一眼我手里揉皱的信纸,声音不轻不重地问了一句。
我没说话,把信纸递给了他。
老周接过去展开看了。他看得很慢,眉头越皱越紧。看完之后,他把信纸叠好还给我,沉默了一会儿,狠狠吸了口烟。
“这种事,”他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在我们当兵的身上,不少见。”
我没吭声,只是盯着远处的山看。
“我当兵第三年的时候,连里有个老兵,河南安阳的,叫冯德胜。”老周弹了弹烟灰,不紧不慢地说,“他当兵第五年,眼瞅着就要提干了,家里来信说媳妇跟他离婚了,跟了一个做买卖的。那老兵当时就疯了,半夜翻墙跑出去,想坐火车回家。结果在火车站被纠察抓住了,送回来之后记了个大过,提干的事也黄了。后来服役期满就退伍了,什么也没捞着。”
老周说到这里顿了顿,转过头看着我:“建国,你知道我为什么跟你说这个?”
我点了点头,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
“你现在这个坎儿,迈过去了就是另一片天,迈不过去,就跟冯德胜一样,什么都没了。”老周把烟头摁灭在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土,“你在部队这两年多吃的苦受的累,为的是啥?不就是为了提干吗?现在眼看就要成了,你要是因为这事乱了阵脚,前面的努力全白费了。”
他说的这些话,我心里都明白。可是明白归明白,真到了自己头上的时候,那种滋味不是别人说几句就能过去的。
老周看着我半天没说话,忽然又在我旁边蹲了下来。
“建国,我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别急,我姐还没嫁。”
我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扭过头看着他。
老周的表情很认真,不像是开玩笑。他这个人平时不爱说笑,训练的时候脸板得跟铁板似的,但此刻他脸上的神色是我从来没见过的一种——郑重里带着点不好意思。
“班长,你这……”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
“我姐叫周卫红,在老家县城的纺织厂上班,今年二十五。”老周自顾自地说,眼睛看着远处的山,“我姐这人吧,实在,勤快,过日子的一把好手。就是性子有点倔,相了几次亲都没成,我娘急得不行,她倒是一点不着急,说没遇到对的人。”
我听着这话,心里乱糟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一方面,我刚刚才知道自己媳妇跟人跑了,心里还没从那个打击里缓过来;另一方面,老周突然跟我说他姐的事,让我有点措手不及。
“班长,我……”我张了张嘴。
“你别急着说话。”老周摆了摆手,“我也不是现在就要给你说媒。我就是告诉你,天底下好女人多的是,离了谁日子都能过。你先把手头的事办好,把提干的坎儿迈过去,别的事以后再说。”
说完这句话,老周站起来走了。他走之前在我肩膀上重重拍了一下,那一巴掌拍得我肩膀生疼,但不知道怎么回事,那阵疼让我心里堵着的那团东西松动了一些。
我坐在台阶上,看着天色一点一点暗下来。营区里的路灯亮了,昏黄的光透过树叶洒在地上,斑斑驳驳的。远处传来集合的哨声,到了晚饭时间。
我站起来,把那封揉皱了的信叠好,重新塞进口袋里。我深吸了一口气,秋天的空气凉丝丝的,吸进肺里有点发疼,但脑子清醒了不少。
老周说得对。我在部队这两年多,吃的那些苦受的那些累,不能就这么白费了。秀兰走了,那是她的选择,我拦不住也改变不了。但我还有盼盼,还有我娘,还有在部队的这条路。
路是自己走的,摔了跟头也得自己爬起来。
我整了整身上的作训服,朝食堂的方向走去。路过训练场的时候,我看见老周正带着班里的战士在做饭前列队,他站在队伍前面,腰板挺得笔直,声音洪亮地喊着口令。
我跑过去,站进了队伍里。
老周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秒钟。我冲他点了点头,他也点了下头,然后就转过头去继续喊口令。
那天晚饭吃的是白菜炖粉条,馒头管够。我没什么胃口,但还是强撑着吃了两个馒头,喝了一大碗汤。饭桌上大家有说有笑,大刘讲了个什么笑话,一桌子人笑得前仰后合。我也跟着笑了笑,虽然那笑容有点勉强。
吃完饭回到宿舍,我坐在自己的床铺上发了好一会儿呆。班里的战友们有的在写家信,有的在擦枪,有的凑在一起打扑克。宿舍里闹哄哄的,但这种闹哄哄的氛围让我觉得踏实。
我从枕头底下摸出盼盼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小丫头扎着两个羊角辫,穿着秀兰给她做的小花褂子,站在我家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我把照片贴在胸口上,在心里跟自己说:盼盼,爹一定会混出个样子来。
那天晚上熄灯之后,我躺在床铺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上铺的大刘翻了个身,床板咯吱咯吱响。窗外的月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地上洒了一片银白色。
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着很多事情。想秀兰,想盼盼,想我娘,想老周说的那些话。想着想着,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了出来,顺着眼角淌到枕头上。
我没有出声,就那么静静地躺着,让眼泪流了个够。
这是我当兵以来第一次哭,也是最后一次。
第二章 那年秋天
收到那封信之后的第三天,连里正式宣布了预提士官的名单。
那天上午全连集合,指导员拿着文件夹站在队列前面,念了一个一个的名字。念到我的时候,我喊了声“到”,声音比平时大了一倍。站在我旁边的大刘悄悄踢了我一脚,意思是让我别那么激动,但我能感觉到,他是在替我高兴。
名单宣布完之后,连长又讲了几句话,大意是提了名不代表就板上钉钉了,后面还有三个月的考察期,考察期间各项训练成绩和日常表现都要达标,最后还要通过统一的考核,才能真正提干。谁要是在考察期间掉链子,随时都可能被刷下来。
那三个月,我拼了命地训练。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那封信的刺激,我那段时间整个人像上了发条一样,浑身有使不完的劲。每天早上起床号还没响我就起来了,先去跑一个五公里,回来正好赶上连队出操。白天正常训练完之后,晚上我还要加练一两个小时,练体能、练射击、练战术动作。
老周说我是不是疯了,哪有这么练的。但他说归说,每天晚上我加练的时候他都在旁边看着,有时候给我指点动作,有时候就那么坐在一边抽烟,一言不发地陪着。
我知道他在担心我。他是怕我把心里的那股气都撒在训练上,把自己练出毛病来。但我觉得这样挺好,身体累了,脑子就不会想那么多了。每天练到精疲力竭,回到宿舍倒头就睡,连做梦的时间都没有。
那种累,反而成了一种解脱。
十月份,师里组织了一次侦察兵比武。我们连派了一个班参加,老周带队,我作为预提士官也跟着去了。比武的项目很多,有武装越野、有侦察技能、有实弹射击,还有夜间按图行进。
比武的前一天晚上,我在临时驻地的帐篷外面坐着,看着满天的星星发呆。山里的星星特别亮,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碎银子。我从小到大在平原上长大,来部队之前从没见过这么多星星。
老周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我身边,递给我一样东西。我接过来一看,是一封信。
“我姐写给你的。”老周的表情有点古怪,像是想笑又不好意思笑的样子。
我愣住了。
“你、你姐给我写信?”
“我不是跟你说过我姐的事吗,”老周在我旁边坐了下来,点上根烟,“我上次给家里写信,提了你的事。我姐听说你媳妇的事之后,就说想给你写封信。你别多想啊,就是……就是安慰安慰你。”
我拿着那封信,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拆开看。说实在的,我心里是有些抵触的。秀兰才走了不到两个月,我还没完全从那个阴影里走出来,这时候收到另一个女人的信,总觉得有点别扭。
但老周就坐在我旁边,我要是不看,又显得太不给他面子了。
犹豫了一下,我还是拆开了信。
信纸是那种普通的横格纸,叠得整整齐齐的。上面的字写得不太好看,但一笔一划很认真,能看出来写信的人下了功夫。信是这样写的:
“陈建国同志:
你好。我叫周卫红,是周卫国的姐姐。卫国在信里提了你的事,我觉得挺不是滋味的,就想给你写封信。
卫国说你是个踏实能吃苦的人,在部队干得很好,马上就能提干了。我觉得挺佩服你的。我从小就想当兵,可惜没当成,现在在纺织厂上班,天天跟机器打交道,没什么意思。
你家里的事,卫国也跟我说了。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就觉得那个女的挺没眼光的。你这么努力上进的人,她怎么就走了呢?不过你也别太难过了,人这一辈子长着呢,什么事都能过去。
我不知道我弟跟你说没说,我现在还没嫁人。不是没人要啊,是没遇到合适的。我觉得找对象吧,人品最重要,别的都是次要的。有钱没钱的不重要,只要人好,肯吃苦,日子总能过好的。
好了,不写了,再写你该嫌我啰嗦了。你在部队好好干,别的事别想太多。
祝身体健康,工作顺利。
周卫红
1995年10月13日”
我看完信,半天没说话。
这封信写得挺朴实的,没什么花哨的词儿,甚至有些句子读起来不太通顺,但每一句话都透着一股真诚劲儿。尤其是那句“人品最重要,别的都是次要的”,让我心里动了一下。
“咋样?”老周在一边憋着笑问我。
“什么咋样?”我把信叠好装回信封里。
“我姐这人实在吧?”
“挺实在的。”我说的是实话。
“那你给人家回封信呗,”老周拍了拍我的肩膀,站起来,“人家大姑娘家家的主动给你写信,你好歹回一封,别让人家觉得你没礼貌。”
说完他就走了,留下我一个人坐在帐篷外面,手里攥着那封信,对着满天的星星发愣。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想了很久,最后还是决定给周卫红回一封信。第二天比武的间隙,我借了支笔,趴在行军床上写了封回信。我写得不多,大意就是谢谢她的关心和鼓励,我现在挺好的,在部队也习惯了,让她不用担心。至于别的话,我没多写。
那封信寄出去之后,我心里反而踏实了一些。
比武一共进行了四天。我们连拿了团体第三名,我个人在武装越野和夜间射击两个单项上都进了前五。回到连里之后,连长专门在晚点名的时候表扬了我们班,说我们给侦察连争了光。
那次比武之后,我在连里的表现越来越被认可。连里的干部看我的眼神都不一样了,有几个关系好的老兵私底下跟我说,建国,你这提干的事基本稳了,考察期过了就是板上钉钉的事。
我心里当然高兴,但不敢表现得太明显。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飘,这是老周教我的。他说很多人就是在快成功的时候栽了跟头,因为太得意忘形了。
我还是每天拼了命地训练,该干什么干什么,甚至比之前更严格地要求自己。连里出公差、搞卫生、帮厨这些事,我都抢着干。我不是刻意表现,而是觉得多做点事心里踏实,闲下来反而容易胡思乱想。
十一月初,周卫红的第二封信到了。
这次的信比上一封长了不少,她跟我说了她工作的事,说她每天在纺织厂里上班,三班倒,有时候上夜班,车间里噪音大得说话都听不见。她还说了她家里的情况,她爹早年去世了,她娘身体不太好,她弟弟——也就是老周——在部队当兵,家里就她一个人撑着。
她在信的末尾写了一句:“听说你考核成绩很好,恭喜你。我弟说你是个靠得住的人,我相信他的眼光。”
我看着那句话,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从那天起,我和周卫红开始断断续续地通起信来。说实在的,一开始我是有些被动的,总觉得自己刚经历了一场失败的婚姻,对感情这种事有些怕了。但周卫红的信一封比一封真诚,她不拐弯抹角,有什么说什么,这一点让我觉得很舒服。
我们通信的频率不算高,大概半个多月一封。那个年代没有手机没有网络,人和人之间的联系全靠写信。一封信从西南的边陲寄到山东的小县城,要走上十来天。等信的日子里,我发现自己竟然会有些期待。
当然,我把这份期待藏得很好,连老周都没看出来。
老周偶尔会问我,我姐给你写信了没?我就点点头说写了。他接着问写了啥?我就说没啥,就是聊聊天。老周也就不追问了,只是嘿嘿笑两声,那笑声里带着一种“我都懂”的味道。
十二月中旬,提干的考察期结束了。连里召开民主评议会,全连官兵对我的表现进行评议。那天我紧张得手心全是汗,比参加比武还紧张。
评议的结果是全票通过。
散会之后,指导员把我叫到办公室,递给我一份表格让我填。那是提干的正式申请表,上面要填个人基本情况、家庭情况、受奖情况等等。我拿着那张表,手都在发抖。
指导员姓李,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戴着副眼镜,平时不苟言笑,但那天他对我笑了。他说,陈建国,好好填,这是你应得的。
我填表的时候,填到“配偶”那一栏,笔尖顿住了。按照规定,这个情况我应该如实填写。我犹豫了一下,在那一栏写了“离异”。
这两个字写下去的时候,我心里还是疼了一下。但那种疼很快就过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有些事情,该过去的总要过去的。
填完表走出指导员办公室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西边的天空烧着一片火烧云,红彤彤的,好看极了。营区里的广播正在放《打靶归来》,那熟悉的旋律在空气里回荡着。
我站在连部外面的台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十二月,西南的冬天来了。
我们驻地冬天不算太冷,但湿气重,那种湿冷比北方的干冷更让人觉得难熬。训练的时候作训服被汗浸湿了,风一吹贴在身上,冷得人直打哆嗦。
我的手上脚上都生了冻疮,尤其是脚后跟,裂了好几道口子,走路都疼。我找卫生员要了点药膏抹上,然后用纱布缠起来,该训练照常训练。这点疼对我来说不算什么,比心里的疼好受多了。
十二月下旬的一天,我收到了一封特殊的信。
信是我娘寄来的,依然是孙婶代笔。信里说,秀兰跟的那个人在县城开了个照相馆,生意好像不错。秀兰托人捎了话来,说想把盼盼接走。
我娘在信里说,她没答应。盼盼是我陈家的闺女,她秀兰走了就走了,孩子不能带走。
我攥着那封信,心里五味杂陈。
秀兰走了快四个月了,这四个月里我拼命训练、拼命工作,就是不想让自己有时间去想那些事。可是盼盼不一样,那是我闺女,是我亲生的骨肉,我怎么可能不想她?
我每个月寄回家里的钱,我娘都攒着,说是给盼盼以后上学用的。盼盼现在已经三岁了,会说话会走路,可我当爹的却连她长什么样都快想不起来了。我手里只有那张发黄的旧照片,照片上的盼盼还是个抱在怀里的小婴儿,现在的她肯定早就变了样。
我恨秀兰吗?说实话,一开始是恨的。那种恨像一把火,烧得我五脏六腑都疼。但是时间长了,那股火慢慢就熄了,剩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我想起我们刚结婚那会儿,秀兰才十九岁,什么都不懂,嫁到我们家来,吃了不少苦。我娘脾气不算好,有时候说话冲,秀兰受了委屈也不吭声,自己躲到厨房里掉眼泪。我去当兵的时候,她抱着盼盼送到村口,眼睛哭得跟核桃似的。
那时候她是真的舍不得我走。可是人都是会变的,或者说,是日子把人磨变了。
我一个人在外面当兵,一个月一百来块钱的津贴,家里全靠她撑着。她要下地干活,要带孩子,要做饭洗衣,还要伺候我娘。她才二十出头,正是一个女人最好的年纪,可她的手上全是老茧,脸上的皮肤被风吹日晒得粗糙不堪。
这些事,我以前不是不知道,只是没有认真去想过。或者说,我想了也没用,我人在部队,鞭长莫及。
现在回过头来看,秀兰走有她的道理。她没有文化,没有一技之长,靠着种地养活一家老小太难了。那个开照相馆的人能给她安稳的日子,她就跟着走了。这是她的选择,怨不得别人。
可理解归理解,她丢下盼盼这件事,我还是不能接受。
我给娘回了信,让她一定把盼盼带好,等我提了干安顿下来,就把盼盼接过来。至于秀兰要接孩子的事,我说不能答应,让她别松口。
信寄出去之后,我又给周卫红写了一封信。这段时间以来,我已经习惯了有什么心事就写信告诉她。说不上来为什么,可能是觉得她能理解吧。
我在信里把秀兰想接盼盼的事说了,也说了我自己的想法。我说我想把盼盼接到身边来,但我现在还没提干,也没房子,接过来没地方安置。我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心里很乱。
周卫红的回信很快就来了。
“建国,你是一个负责任的人,这一点我很佩服。孩子是你的,你想把她接到身边来,这是一个父亲该做的事。但是你现在还在部队,条件还不允许,那就先让老人家帮忙带着,等你在部队站稳了脚跟再接也不迟。至于你前妻要接孩子的事,我觉得你做得对。孩子从小是你娘带大的,突然换一个环境未必适应。等她长大一点,懂事了,自己愿意跟谁那是她自己的选择。”
“另外我跟你说一件事。我们厂最近要裁人,我可能在名单上。要是真被裁了,我打算去南边打工。我听说深圳那边工厂多,工资也高,我们厂有好几个姐妹都去了。”
看到这里,我心里一紧。
那个年代,南下的打工潮正热。很多人都往深圳、广州那边跑,去找机会挣大钱。但我听说那边的工厂虽然工资高,可也辛苦得很,一天干十几个小时是常事,而且人生地不熟的,一个年轻姑娘家独自去那边,总让人不放心。
我立刻给她回了信,让她慎重考虑。我说南方虽然机会多,但也不是遍地黄金,去了之后什么样谁也不知道。与其背井离乡去那么远的地方,不如在老家再找找别的出路。
信寄出去之后,我竟然有些坐立不安。那几天训练的时候我都有点心不在焉,被老周骂了好几次。
“你这几天怎么回事?”训练间隙,老周把我拉到一边,“是不是我姐又给你写信了?”
我点了点头。
“她跟你说什么了?”
“她说她们厂要裁人,她想去深圳打工。”
老周听了这话,眉头皱了起来。他掏出烟点上,闷着头抽了好几口。
“我姐这个人吧,”他吐了口烟说,“从小就倔,认准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她说要去深圳,那是真的想去。”
“那你不拦着她?”
“我拦得住吗?”老周苦笑着说,“我娘都拦不住她,我一个当弟弟的能说什么。再说了,她要是真想去,也未必是坏事。在纺织厂一个月挣两百来块钱,去了深圳说不定能挣五百六百的。”
我没再说什么。但不知道为什么,一想到周卫红一个人跑到那么远的地方去,我心里就不太舒服。
后来周卫红又来了信,说厂里的裁员名单下来了,没有她。她说暂时不去深圳了,让我别担心。看到这封信,我才松了一口气。
这个时候我才意识到,不知不觉间,周卫红在我心里已经有了一个位置。这个位置和秀兰不一样,是一种更平实、更温暖的感觉。就像冬天里的一碗热汤,不惊艳,但喝下去浑身都暖了。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喜欢,但我确实开始盼着她的来信,开始在意她过得好不好,开始把她的事情当成自己的事情来操心。
老周当然看出了端倪。有一次吃饭的时候,他坐在我对面,忽然来了一句:“建国,你对我姐是不是有点意思?”
我差点被馒头噎着。
“班长,你说啥呢……”
“别装了,”老周嘿嘿笑着,“你那点心思我能看不出来?我跟你说,你要是真对我姐有意思,我没意见。你这人我了解,实在,靠得住,我姐跟了你不会吃亏。”
老周这话说得太直白了,我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
“不过我先跟你说清楚,”老周收起笑容,认真地看着我,“我姐这人脾气倔,你要是对不起她,别说她饶不了你,我也饶不了你。”
“班长,我……”
“行了行了,不说了,”老周摆摆手,端起碗扒了一大口饭,“你们的事你们自己看着办,我不掺和。但我告诉你,你俩要是真成了,你得叫我一声哥。”
他这话说得周围的人哈哈大笑,我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子。
那天晚上,我趴在床铺上给周卫红写信。这一次,我在信的末尾写了一句从来没写过的话:
“卫红,等我把这边的事忙完了,你要是愿意的话,我想见见你。”
写完这句话,我的心跳得咚咚响,像是刚跑完一个五公里越野。
我把信纸折好装进信封,在信封上端端正正地写下周卫红的地址。然后把信压在枕头底下,打算明天一早交给通信员。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踏实。窗外有风,吹得树叶沙沙响。远处隐约传来哨兵换岗的口令声,一切都和往常一样,但我总觉得那天晚上的月亮格外亮。
第三章 冬日来信
一九九六年的春节,我没有回家。
提干的正式命令是在腊月二十八下来的。那天上午全团召开军人大会,团长亲自宣读的提干命令。念到我名字的时候,我起立敬礼,声音洪亮地答了一声“到”。
那一刻,我感觉自己的眼眶有点热。
从九二年入伍到现在,三年多的时间,我从一个新兵蛋子变成了排长。这三年来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累,只有我自己知道。而这一切,在今天终于有了一个结果。
散会之后,连里的战友们把我围住了,七嘴八舌地向我道贺。大刘拍着我的肩膀说,建国,你小子行啊,以后可得罩着兄弟们。老周站在人群外面,叼着根烟看着我笑,什么也没说,但那笑容里满是欣慰和骄傲。
我走到老周面前,立正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班长,谢谢您。”
老周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拍了拍我的肩膀。那一巴掌拍得很用力,拍得我肩胛骨都疼了。
“少来这套,”他说,声音有点哑,“以后你是干部了,别叫我班长。”
“您永远是我班长。”
老周听了这话,扭过头去不看我。我看见他使劲眨了眨眼睛,大概是烟熏的吧。
提干之后,我被任命为侦察连二排排长。工资从原来的一百多块钱涨到了将近五百块,而且还有了独立的宿舍。我第一时间给我娘写了信,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她,同时在信里夹了三百块钱。
信里我还写了另一件事:我说,娘,我在这边认识了一个姑娘,是老周班长的姐姐,人挺好的,等有机会我带她回去给您看看。
这封信寄出去之后,我又给周卫红写了一封信,把我提干的消息告诉了她。
周卫红的回信是在正月初五到的。信里她先是恭喜了我,然后说了一件让我有些意外的事。
“建国,我弟前几天打电话回来,把你在部队的情况都跟我说了。他说你提干了,现在是排长了。我真替你高兴。你这几年的努力没有白费。”
“但是我弟还说了一件事。他说你因为过年要值班,不能回家。他说你一个人待在营区里,除了站岗值班就是看书学习,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我听了心里挺不是滋味的。”
“正好我们厂过年放了五天假,我在家也没什么事。我就想,要不去看看你吧。我弟说你们部队家属可以探亲,我不是你家属,但作为你战友的姐姐去看看弟弟,应该也可以吧?”
“你要是觉得不方便就算了,没关系的。”
我看完信愣了好一会儿。
她要来看我?
从山东到西南边陲,坐火车要两天一夜,还要再转长途汽车。一个大姑娘家,一个人走这么远的路,就为了来看看我?
我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流,那种被人惦记着的感觉,真的很好。
我立刻给她回了信,说当然方便,让她来,我在部队等她。我还详细地写了怎么坐车、怎么转车,到驻地之后怎么联系我。信的末尾我加了一句:路上小心,到了之后我去车站接你。
信寄出去之后,我就开始盼着。
正月初十那天下午,我正在训练场上带着战士们训练,通信员小刘跑过来喊我,说营区大门口有人找。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我跟副排长交代了几句,一路小跑到营区大门口。远远地就看见一个穿深蓝色棉袄的姑娘站在那里,手里拎着一个军绿色的旅行包。她个子不算高,扎着一条马尾辫,脸蛋被风吹得红扑扑的。
“你是……周卫红同志?”我走到她面前,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一些。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亮亮的,带着一股子爽利劲儿。
“陈建国?”她上下打量了我一下,笑了一下,“跟我弟说的差不多,就是比照片上黑。”
我被她说得有点不好意思。来部队这几年天天在外面晒,确实黑了不少。
“路上辛苦了,”我伸手去接她手里的旅行包,“先到我宿舍歇歇吧,我给你倒点热水。”
“不辛苦,”她说,“就是你们这地方真难找,我从县城坐汽车坐了四个多小时,那个路啊,颠得我骨头都快散架了。”
她说话的速度很快,带着一点山东口音,干脆利落,一点都不扭捏。跟我之前想象的不太一样,但又好像本来就该是这样。
我带她去了我的宿舍。说是宿舍,其实就是一间十来平米的小屋子,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简单得不能再简单了。唯一的装饰是墙上贴的那张盼盼的照片。
周卫红进了屋,把旅行包放在地上,四处打量了一下。
“你们当兵的就住这个?”她问。
“排长待遇,有单间,”我笑了笑,给她倒了杯热水,“别的战士住的是大通铺,一个班十几个人挤一间。”
她接过水杯捧在手里,在床沿上坐了下来。我搬了把椅子坐在她对面,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实话,这是我第一次跟周卫红面对面地说话。之前通了那么久的信,彼此在信里什么都能聊,可真的见了面,反而有些生疏了。
“你比我想象的要高,”周卫红忽然说了一句,说完她自己先笑了,“我在信里总觉得你应该跟我弟差不多高,没想到你比他高这么多。”
“班长个子确实不算高,”我也笑了,“但他那身板结实,摔跤我从来摔不过他。”
“我弟从小就结实,跟头牛似的,”周卫红说起弟弟,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小时候在村里打架,一个能打三个。后来去当兵了,我娘还担心他那个脾气在部队要吃亏,没想到干得还挺好。”
我们就这样聊起了家常。聊她弟、聊她娘、聊纺织厂的事、聊部队的事。慢慢地,那种刚见面时的拘谨就消退了,变得像是认识了很久的老朋友一样。
快傍晚的时候,老周训练完过来了。他一进门看见他姐,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叫了声“姐”,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高兴和意外。
“你怎么来了?”老周问,“也不提前说一声。”
“我跟你说了呀,”周卫红理直气壮地说,“我写信告诉你了。”
“我没收到啊。”
“那可能是信还没到。”
姐弟俩说了几句话,老周转过头看我,眼神里满是促狭。
“建国,我姐大老远跑来看你,你可得好好招待。”
“那肯定的,”我说,“我已经跟炊事班说好了,晚上加两个菜。”
“加什么菜呀,不用的,”周卫红摆摆手,“有啥吃啥就行,我不挑。”
但那天晚上我还是让炊事班加了菜。土豆炖排骨,辣椒炒肉,还有一碗热腾腾的蛋花汤。部队的伙食算不上多好,但炊事班的老李手艺不错,几个菜做得有模有样的。
我们三个人在我的宿舍里吃的饭。桌子太小,菜盘子都摆不开,老周干脆把菜放在床板上,自己蹲在地上吃。周卫红坐在床沿上,端着碗慢慢吃。我坐在椅子上,把菜往她那边推。
吃饭的时候,老周说了很多我以前的糗事。说我刚下连那会儿跑五公里跑到吐,说我第一次实弹射击脱靶被打光头,说我有一次夜间训练把指导员当成了“敌情”扑倒在地。
周卫红听得哈哈大笑,笑声脆生生的,在小小的宿舍里回荡。
“真的假的?”她一边笑一边问我。
“真的,”我老老实实地承认,“那时候确实不行,多亏班长带着我练。”
“你也别光说建国,”周卫红对老周说,“你以前也不怎么样。你还记不记得你小时候掏鸟窝从树上摔下来,把胳膊摔断了,哭得跟杀猪似的?”
老周的脸一下子红了:“姐,你提这个干嘛!”
这下轮到我笑得前仰后合了。
那天晚上吃完饭,老周先回去了。我送周卫红去部队招待所。招待所在营区外面不远的地方,是一排平房,专门用来接待来队探亲的家属。
晚风很凉,路两旁的白杨树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轻轻摇晃。远处岗哨上的灯光一闪一闪的,像是夜空里的星星。
我们并肩走在砂石路上,谁都没有说话。走了大概一半的路程,周卫红忽然停了下来。
“陈建国,”她叫我的全名,声音比刚才严肃了一些。
“嗯?”
“我想问你一件事。”
“你说。”
“你跟我写信这么长时间了,你对我……到底是什么想法?”
她问得很直接,直接得让我有些措手不及。我站在砂石路上,月光照在她的脸上,她的眼睛亮亮地看着我,没有一点躲闪。
我知道,这个姑娘就是这样的人。她不会拐弯抹角,不会耍心眼儿,心里想什么就说什么。这也是我最欣赏她的一点。
我沉默了几秒钟,在心里组织了一下语言。
“卫红,”我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我跟你说实话。我刚知道你的时候,刚经历了那一摊子事,心里乱得很,根本没心思想别的。跟你通信这几个月,我慢慢觉得你是个好姑娘,实在,善良,让人踏实。”
“可是我也得跟你说实话,”我顿了顿,“我不是什么条件好的人。我虽然提干了,但一个月也就几百块钱的工资。我还有个闺女,跟着我娘在老家,等条件允许了我得把她接过来。我家里条件不好,给不了你什么好日子。”
“你要是觉得这些都没问题,那我……”
“行了行了,”周卫红打断了我的话,语气里带着一种不耐烦的劲儿,“你说的这些我早就知道了。我问的不是这个。”
“那你问的是什么?”
“我问的是你心里有没有我。”她直直地看着我,“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你一个大男人能不能痛快点?”
我被她的直白噎了一下,随即忍不住笑了。
“有。”我说。
就一个字。
周卫红低下头,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来。月光下,我看见她的眼眶有点红。
“那我这趟就没白来。”她说完这句话,转过身继续往前走,步子迈得很快,像是怕我看见她脸上的表情。
我快步跟了上去,走在她身边。路过岗哨的时候,哨兵朝我敬了个礼,我回了一个。周卫红在旁边看着,小声说了句“还挺威风的”。
我送她到招待所门口,跟她约好明天带她去驻地附近的镇上转转。她点了点头,拎着旅行包进了屋。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冲我笑了一下。
“陈建国,明天早上来接我。”
“好。”
那扇门在我面前关上了。我站在招待所门口,仰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正月里的月亮还没圆,但已经亮得晃眼了。
第二天一早,我跟连里请了假,带着周卫红去镇上逛。驻地附近的小镇不大,就一条主街,两边是各种店铺。逢集的日子很热闹,卖菜的卖肉的卖衣服的吆喝声不断。
周卫红像个小孩子一样东看看西看看,对什么都好奇。看到卖糖葫芦的非要买一串,咬了一口说酸,又把剩下的塞到我手里让我吃。看到卖花布的蹲下来摸了半天,跟我说这个花色的布料在她们老家卖得可贵了。
我们在镇上逛了一上午,中午在街边的小摊上吃的米线。她要了一大碗,放了很多辣椒,吃得满头大汗。我说你慢点吃别烫着,她说烫着就烫着,好吃就行。
她就是这样一个人,做什么都风风火火的,一点都不矫情。
下午我带她去了驻地附近的一处景点。那是一个叫龙泉的山谷,谷底有一条小溪,溪水清澈见底。虽然是冬天,但山谷里依然绿意葱茏,跟北方的冬天完全不一样。
周卫红站在溪边,看着远处的青山,深深吸了一口气。
“你们这儿空气真好,”她说,“不像我们那儿,冬天到处都是灰蒙蒙的。”
“那以后你就常来,”我说。
她扭过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微微翘起来:“这可是你说的。”
那天我们在山谷里待了很久,聊了很多事情。她跟我说她以前的事,说她爹去世得早,她是家里老大,从小就帮着娘带弟弟。她初中毕业就进了纺织厂,一干就是七八年。她相过几次亲,但都不满意,有的是嫌她家里穷,有的是她嫌人家不踏实。
“我娘老说我眼光高,”周卫红笑着说,“其实我不是眼光高,我就是想找个靠得住的人。有钱没钱的不要紧,人品好最重要。”
这话她在信里也说过。但当面听她说出来,感觉又不一样。
“你觉得我靠得住吗?”我问她。
她认真地看着我,点了点头。
“靠得住。”
就这三个字,让我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有一种被认可的满足,也有一份沉甸甸的责任。
那天傍晚回到营区,老周已经在食堂等着我们了。他看看我,又看看他姐,嘿嘿笑了两声。
“逛了一天了,累不累?”老周问。
“不累,”周卫红说,“你们这儿挺好的,山清水秀的。”
“那你以后多来,”老周说完,朝我挤了挤眼睛。
周卫红在部队待了三天。这三天里,我带她参观了营区,看了我们的训练,还让她摸了枪。她端着枪的样子有点笨拙,但眼神很认真,老周在旁边教她瞄准,她在那里趴了半天,最后打空包弹的时候,枪声一响,她吓得蹦了起来。
要走的前一天晚上,我和周卫红在营区里散步。明天她就要坐车回山东了,我心里竟然有点舍不得。
“卫红,”我叫她的名字。
“嗯?”
“回去以后,我每个月都给你写信。”
“你不写试试,”她笑着说,但那笑容里有一点舍不得的味道。
我们走到训练场边上,在双杠旁边站住了。月亮很亮,把整个训练场照得一片银白。
“我娘肯定要问我来这儿干啥了,”周卫红忽然说,“你说我咋跟她说?”
“你就说来看你弟。”
“光看我弟能看三天?”
我被问住了,挠了挠头。
“那你就……实话实说呗。”
“实话实说?”周卫红歪着头看我,“说我来看一个叫陈建国的?说他是我弟的战友,刚提了干,人挺好的,我想跟他处对象?”
她说话就是这么直接,直接得让我这个当兵的都有点招架不住。
“你要是觉得不合适……”
“我有啥不合适的,”周卫红打断了我的话,“我来看你又不丢人。你要是觉得行,我回去就跟我娘说。”
我看着她,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很坚定,带着一种一往无前的勇敢。
“行。”我说。
第二天一早,我送周卫红去县城的长途汽车站。她要从县城坐汽车去市里,再从市里坐火车回山东。我帮她买了车票,又塞给她一袋子路上吃的——是我让炊事班老李特意蒸的馒头和煮的鸡蛋。
“路上小心,”我叮嘱她,“到了给我写信。”
“知道了,”她接过袋子,“你也是,在部队好好干。”
长途汽车发动了,她趴在车窗上朝我挥手。我也朝她挥手,一直看着那辆车拐过街角不见了,才把手放下来。
回到营区的时候,老周正蹲在训练场边上抽烟。看见我回来,他站起来,递给我一根烟。
“我姐走了?”
“走了。”
“她跟你说啥了?”
“没说什么,让我好好干。”
老周点了点头,狠狠吸了一口烟。沉默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了。
“建国,你要是真跟我姐成了,你以后得喊我一声哥。”
“知道了,”我笑着说。
“还有,”老周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表情变得认真起来,“我姐这人吧,看着大大咧咧的,其实心思挺细。你要是让她受了委屈,我第一个不答应。”
“班长,”我说,“你放心吧。”
老周看着我,拍了拍我的肩膀,什么都没再说。
那天晚上,我坐在宿舍里,把周卫红临走前给我的一样东西拿了出来。那是一条手织的围巾,灰色的,针脚不太整齐,但看得出来是用心织的。围巾里夹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
“山里冷,戴着。”
我把围巾在脖子上比了比,羊毛的,很暖和。
窗外是冬夜的寂静,远处岗哨的灯光一闪一闪的。我把围巾叠好放在枕头旁边,心想,等开春了,我要请假回一趟家,把周卫红的事跟我娘好好说说。
还有盼盼,我已经快两年没见过她了。
第四章 团圆
周卫红走后的日子,又恢复了往常的节奏。训练、值班、带兵、开会,一天一天过得很快。唯一不同的是,我写信的频率比以前勤了,每周至少一封,有时候训练不忙的时候一周能写两封。
周卫红回信也很快。她在信里说,回去以后她跟她娘说了我们的事,她娘一开始有点担心,怕我带着个孩子以后日子不好过。但听说是她弟班里的兵,还是提了干的排长,她娘就放心了不少。
“我娘说啥时候让你来家里看看,”周卫红在信里写道,“她说要亲自看看你这个‘解放军同志’长啥样。”
除了写信,我还坚持每个月给我娘寄钱。提干之后工资涨了,我能寄回去的也多了,从原来的一百来块钱涨到了三百块。我娘在信里说,家里日子好过多了,让我别老惦记着,自己留着点钱,攒着以后娶媳妇用。
我知道我娘在跟我开玩笑,但心里还是挺高兴的。当兵这么多年,终于能让家里日子好过一点了,这是我最大的成就感。
四月份的一天,我接到了团里的通知,说上级要选派一批年轻干部去军区参加为期三个月的参谋业务集训。全团一共两个名额,我被推荐了。
这是个难得的机会。能去军区集训意味着上级对我的认可,对以后的晋升也有好处。但是集训在省城,离家更远了,而且一走就是三个月,连里的事暂时就得放下了。
我跟老周商量这件事。老周二话没说就让我去:“这种机会不是什么时候都有的,抓住了别撒手。”
“那连里的事……”
“你走了还有我呢,”老周说,“我现在已经是代理排长了,你走了我正好顶上。”
老周在去年年底也提了士官,现在是二级士官,代理排长。我知道他早晚要提干,只是时间问题。
就这样,我简单收拾了行李,坐上了去省城的长途汽车。
军区的集训比我想象的还要紧张。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出操,上午下午全是各种理论课和实操课,晚上还有自习和作业。四十几个学员来自全区各个部队,大家都是各单位的尖子,谁也不服谁,暗中较着劲。
我憋着一股劲,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学习中去。战术标图、沙盘作业、通信联络、火力协调……一门一门地啃,一门一门地过。三个月下来,我的成绩排在了集训队的前列。
集训结束那天,集训队长把我叫到办公室,问我想不想留在军区机关工作。他说我底子好,脑子活,适合在机关发展。
这个消息让我纠结了好几天。留在军区机关意味着更好的发展前景,但也意味着离周卫红更远,离盼盼更远。而且我不确定自己适不适合坐办公室,我更喜欢在基层带兵的感觉。
最后我还是婉拒了集训队长的好意。我说我想回原部队,在基层再多锻炼几年。集训队长也没勉强,拍了拍我的肩膀说,行,你小子有志气。
回到团里的时候已经是七月中旬了。西南的夏天热得不像话,知了在树上叫个不停,空气里弥漫着热浪。
我归队那天,老周在营区门口接我。三个月不见,他还是老样子,叼着根烟,冲我咧嘴一笑。
“回来了?”
“回来了。”
“成绩咋样?”
“还行,前十。”
“行啊小子,”老周在我胸口捶了一拳,“晚上让你嫂子给你做好吃的。”
“嫂子?”我愣了一下。
老周挠了挠头,笑得有些不好意思:“上个月结的婚,没来得及告诉你。我老家的一个姑娘,人挺好的,随军过来了。”
“班长你结婚了?!”我又惊又喜,“怎么不早说?”
“你那时候在集训,不想让你分心,”老周说着,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走吧,先回连里报到,晚上去我家吃饭。”
那天晚上我在老周家吃的饭。他爱人姓赵,是个圆脸爱笑的姑娘,做的山东菜很地道。饭桌上老周喝了两杯酒,脸红红的,话也多了起来。
他说他姐前段时间来信了,问他我集训的情况。他说我集训成绩不错,他姐在信里很高兴,说就知道我不会让人失望。
“我姐那个人啊,”老周端着酒杯说,“从小到大就没夸过谁,但她信里老夸你,说你踏实,上进,是个能托付的人。建国,我跟你说句实话,一开始我跟我姐提你的时候,我心里也没底。你说你刚被媳妇甩了,我怕你这人一蹶不振。但这大半年我算是看明白了,你小子是块好料子。”
“班长,你别夸我了,”我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要不是你,我现在还不知道在哪儿呢。”
“行了,不说这些了,”老周一仰脖把酒干了,“你跟我姐的事,你们自己看着办。我只说一句——我姐等着你呢。”
那天晚上我回到宿舍,躺在床上想了很多。
算起来,我跟周卫红通信已经快一年了。这一年里,我们从陌生人变成了知根知底的朋友,又从朋友变成了相互惦记的恋人。虽然只见了一面,但那一面已经足够让我确定——我想跟这个姑娘过一辈子。
第二天,我写了一封信给周卫红。信里把集训的事说了,也把老周结婚的事说了,然后在信的末尾,我认认真真地写下了一段话:
“卫红,我琢磨了很久,有句话想跟你说。你要是愿意的话,我打算今年年底请假回一趟山东,去你家提亲。我这个人嘴笨,不会说那些好听的。但我想让你知道,我是真心想跟你过日子。”
信寄出去之后,我就开始等着回音。
一等就是二十多天。
这二十多天里,我每天都要去通信员那里问有没有我的信。通信员小刘都被我问烦了,说陈排长你放心,有信我第一时间给你送去。
终于,八月中旬的一天,周卫红的回信到了。
我拆信的时候手都在发抖。
“建国,你的信我收到了。你问我愿不愿意,我告诉你,我愿意。”
“但是我有一个条件。我不要什么彩礼,也不要什么排场,我就一个要求——等你来接我的时候,带我去看看盼盼。以后过日子,盼盼也是我的闺女,我得对她好。”
“好了,不说了。我等你来。”
信纸从我手里滑落到桌子上,我坐在那里,忍不住笑了出来。
“陈排长,啥好事啊?”大刘凑过来问。
“好事,”我把信折好装进口袋里,“大喜事。”
那年秋天,我申请了探亲假。探亲假批下来的时候是十一月初,西南的天气终于凉快下来了。我简单收拾了几件衣服,在团部开了通行证,坐上了回家的火车。
火车走了两天一夜,到省城的时候是傍晚。我在省城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转长途汽车往老家赶。汽车在土路上颠簸了四个多小时,到柳河镇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我站在镇子东头的路边上,看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地方。镇子还是老样子,一条主街,两边是低矮的砖瓦房。街上的供销社换了新招牌,对面新开了一家理发店。照相馆的招牌还在,但门关着,玻璃上落了灰。
我没多看,拎着行李朝家的方向走去。
我家在镇子北边的陈家庄,离镇上三里路。这条路我从小走到大,闭着眼睛都知道哪里有个坑哪里有个坡。路边的麦子刚种下不久,绿油油的麦苗在风里轻轻摇晃。远处的村庄升起了炊烟,空气里有烧秸秆的味道。
走到村口的时候,我看见那棵老槐树还在,树下坐着几个老人晒太阳。他们看见我,眯着眼睛打量了半天,才认出我来。
“这不是老陈家的建国吗?”
“哟,建国回来了!穿军装了!”
“听说你都当官了?”
我笑着跟他们打了招呼,继续往家走。
我家的院子还是那个院子,土坯墙,瓦房顶,院门口那扇木门已经歪了。我推开门的时吱呀一声响,院子里一只母鸡被我吓了一跳,扑棱着翅膀跑开了。
“谁呀?”屋里传来我娘的声音。
“娘,是我。”
屋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我娘出现在门口,看见我的一瞬间,愣在了那里。
她老了很多。头发几乎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比我走之前深了好几道。她身上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口磨得毛了边。
“建国?”她的声音有点发抖。
“娘,是我。”
我把行李放下,快步走过去。我娘伸出手,摸了摸我的脸,眼泪就掉下来了。
“黑了,瘦了,”她一边抹泪一边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娘,我挺好的,”我扶着她在门槛上坐下,“家里还好吧?”
“好着呢,好着呢,”我娘一个劲地点头,“你寄回来的钱都攒着呢,一分没花。”
“让您攒着干啥呀,该花就花。”
“我一个老婆子花啥钱,留着给盼盼上学用。”
说到盼盼,我往屋里看了看:“盼盼呢?”
“睡着了,”我娘指了指里屋,“刚才玩累了,刚睡着。”
我轻手轻脚地走进里屋。土炕上躺着一个穿花棉袄的小丫头,盖着一床打了好几个补丁的被子,睡得正香。她的脸圆圆的,两颊带着健康的红晕,小嘴微微嘟着。
这就是盼盼。我两年多没见的闺女。
我蹲在炕沿边上,静静地看着她。记忆里那个抱在怀里的小婴儿已经长成了一个小姑娘,眉眼之间依稀能看出秀兰的影子,但比秀兰更像我。鼻梁跟我一模一样,嘴巴也像我。
我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小手。小丫头在睡梦中动了动,把我的手抓住了,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
我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我娘走到我身后,低声说:“这丫头天天念叨你。她没见过你几回,但知道我枕头底下放着你的照片,没事就翻出来看,跟她的小伙伴们说,这是我爹,我爹是解放军。”
我使劲忍住了没让眼泪掉下来。
那天晚上,盼盼醒来之后看见我,先是愣愣地盯着我看了半天,然后怯生生地叫了一声“爹”。那声“爹”叫得我心都化了,我一把把她抱起来举过头顶,小丫头咯咯地笑,笑声清脆得像银铃。
第二天,我带盼盼去镇上买了两身新衣裳,一双新棉鞋。小丫头穿上新衣服高兴坏了,在院子里跑来跑去给我娘看。晚上睡觉的时候非要跟我一起睡,抱着我的胳膊不撒手。
在家待了两天,第三天一早我跟娘说了周卫红的事。我说我在部队处了个对象,是班长的姐姐,山东人,在纺织厂上班,人很实在,对我很好。
我娘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自己看着行就行。你走之后秀兰的事,娘一直觉得对不住你。你要是能再找一个好的,娘就放心了。”
“娘,那不是您的错,”我说,“是我自己的问题。”
“那姑娘不嫌弃你带着盼盼?”
“不嫌弃,”我说,“她还说要跟我一起养盼盼。”
我娘点了点头,眼里闪了闪泪花:“那是个好姑娘。”
在家住了五天之后,我跟我娘说了接下来的打算。我说我要去一趟山东,去周卫红家提亲。我娘听了之后,从箱子底翻出一个布包,里面是一叠票子,有十块的五块的,还有不少一块两块的零钱。
“这是你这两年寄回来的钱,娘都攒着呢,”她把布包塞到我手里,“拿着,娶媳妇要用钱的。”
“娘,这钱是给您和盼盼的……”
“拿着!”我娘难得地严厉了一次,“这是当娘的给儿子娶媳妇用的,你不要就是不要我这个娘。”
我只好收下了那包钱。临走的时候,盼盼抱着我的腿不让我走,哭得撕心裂肺的。我蹲下来抱住她,在她耳边说,盼盼乖,爹很快就回来,等过年的时候爹带一个新妈妈回来看你。
盼盼抽抽搭搭地问,新妈妈会喜欢盼盼吗?
我说会,一定会的。
第五章 山东提亲
从老家到山东,又是一天一夜的火车。
周卫红家在山东德州下面的一个小县城,我按照她信里给的地址,从德州火车站出来又坐了一个多小时的汽车才到。
那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北方小城,街道宽阔,两边种着高大的梧桐树。十一月的北方已经入冬了,树叶落了一地,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割似的。我整了整军装,拎着从老家带来的一袋子特产,找到了周卫红信里说的那条街。
那是一片老式的平房区,巷子很窄,两边是灰色的砖墙,墙头上长着枯草。我挨着门牌号一个一个找,最后在巷子深处找到了十八号。
院门是虚掩着的,我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抬手敲了敲门。
“来了来了!”里面传来一个洪亮的声音,紧接着门被打开了。
一个五十来岁的大婶站在门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棉袄,腰板挺得笔直。她打量了我一眼,目光在我的军装上停了停。
“婶儿您好,我是陈建国,”我站得板板正正,“来找卫红的。”
“哦,你就是建国啊,”大婶的脸上绽开了笑容,“快进来快进来,卫红念叨你好几天了。”
她把我让进院子里。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角落里种着一棵石榴树,枝丫光秃秃的。堂屋门口挂着厚厚的棉帘子,大婶掀开帘子让我进去,嘴里喊着:“卫红,你快出来,建国来了!”
里屋的门帘一掀,周卫红从里面走了出来。
她穿着一件红毛衣,头发比上次见面的时候长了一些,扎成了一条粗辫子搭在肩膀上。看见我的一瞬间,她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来了啊,”她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嗯,来了。”
我们俩就这么站着对视了几秒钟,然后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你傻站着干嘛,坐啊。”
周卫红的娘——也就是刚才那个大婶——姓王,我叫她王婶。王婶很热情,又是倒水又是拿瓜子花生的,忙前忙后。周卫红坐在我旁边,时不时拿眼角余光瞄我一下。
“路上累不累?”她问。
“还行,坐火车坐惯了。”
“你回老家了?”
“回了,在家住了五天。”
“盼盼还好吗?”
“挺好的,长高了,会叫爹了。”
我们俩一问一答地说了几句,王婶在旁边听着,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明显。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说去厨房看看,把空间留给了我们两个。
王婶一走,周卫红的态度就变了。她往我这边挪了挪,压低声音说:“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
“怎么会,”我说,“答应的事肯定做到。”
“你紧张不?”
“有一点。”
“我看出来了,”她笑了,“你刚才进门的时候走路都顺拐了。”
我的脸一下子红了。
“没事,”周卫红拍了拍我的胳膊,“我娘对你印象挺好的。她说你穿军装精神,一看就是个正派人。”
“真的?”
“我骗你干嘛。”
那天中午,王婶做了一桌子菜。猪肉白菜炖粉条、红烧鱼、炒鸡蛋,还有一大盆馒头。她说建国你大老远来,没啥好东西招待,别嫌弃。我哪会嫌弃,这顿饭比我在部队过年吃的都好。
吃饭的时候,王婶问了我很多问题。问我家里几口人、在部队什么职务、一个月挣多少钱、以后有什么打算。我都老老实实地回答了,包括我之前那段失败的婚姻和盼盼的事,也都没有隐瞒。
王婶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建国,我跟你说实话。卫红跟我说了你的事之后,我一开始是不太乐意的。你说你离过婚,还带着个孩子,我家卫红是黄花大闺女,凭啥要找个二婚的?”
周卫红在旁边叫了一声“娘”,但王婶摆摆手让她别说话。
“但是卫红跟我掰扯了好几次,说她就是看上你了,说你踏实肯干人品好,”王婶接着说,“后来卫国也打电话回来,把你好一顿夸。我就想,让我先看看这个人再说。”
“今天见了你,我觉得卫红和卫国说得没错。你这孩子看着就实诚,不油滑,是个过日子的人。”
“婶儿,”我正色道,“我跟您保证,我会对卫红好的。我虽然条件不算好,但我肯干,不会让卫红跟着我受委屈。”
“行了行了,”王婶摆摆手,眼圈有点红,“我把闺女交给你了,你要是让她受了委屈,我可饶不了你。”
周卫红低着头往嘴里扒饭,但我看见她的眼角也湿了。
那天下午,周卫红带我在县城里转了一圈。县城不大,一条主街从头走到尾也就半个多小时。我们去了她上班的纺织厂看了看,大门关着,她说今天歇班。我们又去了县城的公园,冬天的公园没什么人,湖面上结了一层薄冰,几只麻雀在枯草丛里跳来跳去。
我们沿着湖边慢慢走,周卫红跟我说了她小时候的事。她说她爹走得早,那时候她弟弟才三岁,她娘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长大不容易。她从小就学会了洗衣做饭带孩子,帮着她娘撑起这个家。
“所以我不怕吃苦,”周卫红说,“我跟你在一起,不图你什么,就图你这个人。”
我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有些粗糙,那是常年干活磨出来的。我握紧了,她也回握了一下。
“卫红,”我说,“等过年的时候,跟我回家吧。让我娘看看你,让盼盼也看看你。”
“好。”
那天傍晚,我坐上了回德州的汽车。周卫红送我到车站,车快开的时候,她忽然踮起脚尖,在我脸上飞快地亲了一下。
“路上小心,”她红着脸说。
车窗外的景色不断后退,我摸着脸颊上被她亲过的地方,心里暖得像烧了一盆火。
从山东回来之后,我直接回了部队销假。老周看见我回来,第一句话就是:“咋样?”
“成了。”我说。
老周猛地一拍大腿,脸上的笑容都快咧到耳根了:“好小子!我就知道你行!”
他拉着我去食堂喝酒,喝的是他从老家带来的地瓜烧,度数不高但后劲大。几杯酒下肚,老周的话就多起来了。
“建国,我姐这个人啊,这些年不容易,”老周端着酒杯说,“她为了我,为了我娘,耽误了好几年。别人家姑娘二十出头就嫁人了,她愣是拖到了二十五。我娘急得不行,她就是不松口,说没遇到合适的。”
“她这个人吧,看着大大咧咧的,其实心思比谁都细。她跟了我,我得对得起她。”
“行了我放心,”老周把酒杯往桌上一顿,“你建国什么人我还不清楚?你小子就是个死心眼,认准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我姐也是这种人,你俩凑一块儿,绝了。”
那天晚上我们喝到很晚,最后是被大刘架回宿舍的。我躺在床铺上,脑袋昏昏沉沉的,但心里清明得很。
我在心里默默盘算着接下来的事。过年的时候带卫红回家见娘和盼盼,然后找个时间把证领了。部队这边可以申请家属随军,虽然排长级别申请随军不太容易,但也不是没可能。实在不行就让卫红在驻地附近找个工作,租间房子先住着。
想着想着,我就迷迷糊糊地睡着了。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见盼盼和卫红手拉着手在草地上跑,我在后面追着她们,阳光很暖,风很轻。
第六章 新家
一九九七年的春节,是我人生中最重要的一个春节。
腊月二十八,我带着周卫红回到了柳河镇。这一路上她比我还要紧张,不停地问我你娘喜欢什么样的人、盼盼会不会不喜欢我、我穿这身衣服行不行。我笑着跟她说,你平时不是挺厉害的嘛,怎么现在怂了?她白了我一眼,说这叫重视,你懂什么。
到村口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老槐树还在那里,光秃秃的枝丫在暮色里像是伸向天空的手指。我家的院子亮着灯,昏黄的灯光从窗户里透出来,在冬天的夜里显得格外温暖。
我推开院门,喊了一声“娘”。
屋门开了,我娘站在门口。她今天特意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的。盼盼躲在我娘身后,探出半个小脑袋来,好奇地看着我们。
“婶儿,过年好,”周卫红走上前,声音比平时软了几分,“我是卫红。”
我娘上下打量了她几眼,脸上慢慢浮起了笑容。
“好,好,”我娘连说了两个好字,眼眶就红了,“快进屋,外面冷。”
进了屋,周卫红从包里往外掏东西。给我娘买的羊绒围巾、给盼盼买的娃娃和糖果、还有一些从山东带来的特产。我娘接过围巾摸了又摸,嘴里说着太破费了太破费了,但脸上的笑容藏都藏不住。
盼盼躲在一边,怯生生地看着周卫红。周卫红蹲下来,把娃娃递到她面前:“盼盼,这是给你的,喜欢吗?”
盼盼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娘,见我们都点头,才伸出小手接过娃娃,小声说了句“谢谢阿姨”。
“不客气,”周卫红笑着说,“盼盼真乖。”
那天晚上,周卫红和我娘在厨房里忙活,我带着盼盼在堂屋里玩。盼盼抱着那个娃娃爱不释手,时不时往厨房的方向瞄一眼。
“爹,”她趴在我耳边小声问,“那个阿姨是不是就是我新妈妈?”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她是从哪里听来的这个词。
“谁跟你说的?”
“奶奶说的,”盼盼认真地说,“奶奶说爹要给我带一个新妈妈回来,会对我好的。”
我鼻子一酸,把盼盼抱起来放在腿上。
“那你喜欢这个阿姨吗?”
盼盼想了想,认真地点了点头:“喜欢。她给我买娃娃。”
小孩子的世界就是这么简单,一个娃娃就能让她敞开心扉。但我知道,这只是开始。
年夜饭很丰盛。我娘杀了家里唯一的一只老母鸡,炖了一大锅鸡汤。周卫红做了几个山东菜,醋溜白菜、红烧肉、还有一大盆饺子。饭桌上,我娘不停地给周卫红夹菜,让她多吃点。周卫红也不客气,吃得满嘴油光,还一个劲儿地夸我娘做菜好吃。
盼盼坐在周卫红旁边,周卫红时不时给她擦嘴、夹菜。小丫头一开始还有些拘谨,但很快就跟周卫红熟络起来了,到后来干脆爬到周卫红腿上坐着吃。
看着这一幕,我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踏实感。
外面的鞭炮声响起来了,噼里啪啦的,整个村子都热闹起来。盼盼拉着周卫红去院子里看放炮,我跟在后面,看着周卫红捂着盼盼的耳朵,两个人仰头看天上的烟花,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初一的早上,周卫红起得很早,帮我娘做早饭。我起来的时候,看见她系着围裙在灶台前忙活,我娘在旁边打下手,两个人有说有笑的。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进去打扰。
吃完早饭,我带着周卫红在村里转了转。过年的时候村里很热闹,走亲戚的人来来往往。碰到的熟人都跟我打招呼,说建国回来了,这位是谁啊?我就大大方方地介绍说这是我对象,叫周卫红。他们就说好啊好啊,什么时候喝喜酒啊?
周卫红在村里走了一圈,回来之后跟我说:“你们村挺好的,人朴实。”
“那你愿意嫁到这儿来吗?”
“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她低着头说,“跟你在一起,住哪儿都行。”
过完年回到部队,我就开始着手办结婚的事。
结婚要先向组织打报告,政审过了才能领证。我把申请交上去之后,指导员把我叫到办公室,详细地问了情况。我把周卫红的家庭背景、我们怎么认识的、交往多久了,都一五一十地交代了。指导员听完点了点头,说政审应该没问题,让我等通知。
等了大概二十来天,政审下来了,没有问题。我拿着部队开的证明,又请了一次假,去山东跟周卫红领了结婚证。
领证那天是三月十二号,天气很好,阳光暖融融的。我们从民政局出来,周卫红看着手里那个红本本,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
“这就嫁了?”她像是在自言自语。
“这就嫁了。”我说。
“那以后你得听我的。”
“行,听你的。”
“你的工资卡交给我管。”
“行,交给你。”
“你每个星期给我写一封信。”
“天天写都行。”
她笑了,把结婚证小心翼翼地装进随身带的布包里。
“走吧,解放军同志,”她挽住我的胳膊,“带我回家。”
我们没有办婚礼。不是不想办,是条件不允许。我在部队走不开,周卫红家里也没什么钱,我娘那边还带着盼盼,折腾来折腾去的不方便。我们商量了一下,决定一切从简,领了证就算结婚了。
但老周不答应。
他说我姐一辈子就结这么一次婚,怎么能连个婚礼都没有?他自己掏钱,在部队驻地的镇上找了一家小饭馆,请了连里的战友们吃了一顿饭。
那天晚上来了二十多个人,把饭馆里最大的包间坐得满满当当的。老周当司仪,大刘负责倒酒,副连长代表连里讲了话。简单是简单,但热闹得很。
周卫红那天穿了一件红棉袄,是我提前给她买的。她坐在我旁边,脸红扑扑的,不知道是高兴还是被酒气熏的。战友们轮番敬酒,她来者不拒,一杯接一杯地喝。我在旁边看着着急,替她挡了好几杯。
“行了行了,”老周最后站出来拦住了大家,“我姐酒量不行,再喝就要倒了。你们要喝冲我来!”
那天晚上散了之后,我扶着有些微醺的周卫红回宿舍。她走路有点飘,但精神很好,一路上絮絮叨叨地说着话。
“建国,我今天真高兴。”
“我知道。”
“我从来没想过自己能嫁给一个当兵的,”她靠在我肩膀上,“小时候我爹还活着的时候,老跟我们说解放军好。后来我弟当了兵,我爹要是还在,肯定高兴坏了。现在我也嫁了个当兵的,我爹在天上看着,肯定也高兴。”
她的声音有些哑,我知道她在忍着不哭。
婚后的日子平淡而踏实。
周卫红随军的事暂时没能办下来,排长级别的家属随军名额有限,需要排队等。她也不急,先在驻地附近的镇上租了一间房子住下,然后在镇上的供销社找了一份临时工,卖日用百货。
我平时住在营区,周末请假回去住一晚。从营区骑自行车到镇上大概二十分钟,路两边的稻田绿了又黄,黄了又绿,一转眼就是一年。
周卫红是个闲不住的人。她在供销社上班之余,还在租的院子里种菜养鸡,把一个小小的院子收拾得有声有色。我去的时候,她总是做一大桌子菜让我吃,说我在部队吃不好,回来得补补。
我说部队伙食挺好的,她说好什么好,大锅饭能有啥营养。
九七年的秋天,周卫红怀孕了。
我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训练,通信员跑过来喊我说嫂子打电话到连部了,好像有什么事。我跑到连部拿起电话,周卫红在那头说,建国,我有了。
就三个字,我握着话筒愣了半天没反应过来。
“你……你确定?”
“我去了卫生所检查过了,错不了。”
我挂了电话,站在原地傻笑了好一会儿。路过的指导员问我笑什么,我说我媳妇怀孕了我要当爹了。指导员笑着说恭喜恭喜,让我去找副连长请个假,回去看看。
那天傍晚我骑着自行车回镇上,骑得比平时快了将近一倍。进门的时候周卫红正在院子里浇菜,看见我满头大汗的样子,笑着说你跑那么快干嘛,孩子又不会跑。
我走过去,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她还没什么变化的肚子,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这是我的孩子,我和周卫红的孩子。
“你喜欢男孩还是女孩?”周卫红问我。
“都好,”我说,“男孩女孩都一样。”
“我想要个儿子,”周卫红说,“长大了跟你一样当兵。”
“那要是闺女呢?”
“闺女也当兵。”
我们俩都笑了。那天晚上,周卫红做了一桌子我爱吃的菜,我吃了三大碗饭,撑得直打嗝。
日子一天天过去,周卫红的肚子渐渐大了起来。她依然每天去供销社上班,回家还要打理菜园子。我让她少干点活,她说没那么娇贵,她们纺织厂的姐妹怀孕了照样干活,有的在车间里一直干到生。
我知道她性子倔,劝不住,只能每次回去的时候多帮她干点。挑水、劈柴、翻地,能干的活我都抢着干。
这期间我娘来信说,盼盼很想我,天天念叨着要去看爹。我把信给周卫红看了,周卫红说,等孩子生下来,把你娘和盼盼都接过来吧,一家人在一起过日子。
我说,你能行吗?带着自己的孩子还要照顾盼盼,我怕你太累。
周卫红说,盼盼也是我的孩子,有什么不行的。
那一刻,我觉得自己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遇到了周卫红。
九八年六月,周卫红生下了一个男孩,六斤八两,白白胖胖的。我给他起名叫陈军,希望他长大以后也像他爹和他舅舅一样,当个好兵。
老周第一时间赶来看外甥,抱着孩子乐得合不拢嘴。他说这小子长得像我,将来准是个当兵的料。周卫红在旁边说你可别咒他,当兵有什么好,又苦又累的。老周说姐你这话就不对了,你自己嫁了个当兵的就忘了本啦?
姐弟俩斗嘴的样子,让我想起了很多年前。
陈军满月之后,周卫红跟我说,该把娘和盼盼接过来了。
我给老家发了电报,又寄了路费。半个月之后,我娘带着盼盼坐火车来了。我请了假去火车站接她们,在出站口看见一个六岁多的小姑娘蹦蹦跳跳地跑出来,后面跟着头发又白了不少的我娘。
盼盼已经上小学一年级了,个头比上次见的时候高了一大截。她看见我,尖叫着“爹”就扑了过来,我一把把她抱起来转了好几圈。
“想爹了没?”
“想了!”盼盼大声说,“爹你怎么老不回家?”
“爹忙,以后就好了,”我把她放下来,拉着她的手去接我娘。
我娘走得慢,我上前扶着她。她比上次见面的时候又老了一些,腰也弯了,但精神还不错。她说她这辈子没出过远门,这回可算是坐了火车了。
回到驻地镇上,周卫红抱着陈军在门口等着。盼盼看见周卫红,大大方方地叫了一声“妈妈”。这声“妈妈”叫得又脆又响,周卫红愣了一下,然后笑着应了一声,眼圈微微发红。
我娘接过陈军抱在怀里,左看右看,说这孩子长得真好,跟他爹小时候一模一样。
那天晚上,我们一家人在镇上的小院子里吃了一顿团圆饭。盼盼吃得很高兴,说新妈妈做的菜比奶奶做的还好吃,把我娘气得直笑。陈军躺在摇篮里咿咿呀呀地叫,盼盼时不时跑过去逗他,说弟弟快快长大,姐姐带你玩。
我坐在饭桌旁,看着这热热闹闹的一家人,心里说不出的满足。
从那年蹲在营房后面的台阶上,到现在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中间过了三年。三年,说起来不算长,可对我来说,像是走了一段很长很长的路。
第七章 日子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过着。
千禧年的时候,我从排长提了副连长,肩上的担子更重了。但工资也涨了,一个月能拿到将近一千块钱,加上各种补贴,日子比以前宽裕了不少。
周卫红在供销社干了两年之后,攒了点钱,又跟我商量在镇上开了个小卖部。铺面是租的,不大,十来平米,卖烟酒糖茶日用百货。她一个人张罗进货看店,起早贪黑的很辛苦,但收入比在供销社上班强多了。最重要的是时间自由,能顾得上两个孩子。
盼盼在镇上的小学上学,成绩不错,尤其是语文,回回考试都是班里前几名。老师说她作文写得好,有一篇写“我的爸爸”的作文还在全校朗读了。我去开家长会的时候,班主任专门把我叫到一边,说盼盼这孩子懂事,学习也认真,让我多关心关心。
陈军上了幼儿园,调皮得很,跟他姐姐完全是两种性格。盼盼小时候乖巧听话,陈军却是个小皮猴,上房揭瓦的事没少干。周卫红经常被他气得不行,但转头又舍不得骂,说这孩子像他爹,皮实。
每到周末,只要部队不值班不备勤,我就骑自行车回镇上。一进门,陈军就扑过来抱住我的腿,嘴里喊着“爸爸回来了爸爸回来了”,盼盼则比较含蓄,站在一边看着我笑,等我主动过去摸摸她的头。
周卫红在厨房里忙着做饭,我进去帮忙,她嫌我笨手笨脚添乱,把我赶出来。我就坐在院子里的板凳上,抱着陈军,听盼盼讲学校里的事。
有时候傍晚的时候,我会带着两个孩子去镇外的小河边走走。河水很清,河滩上有很多鹅卵石,陈军捡了一大把非要带回家,盼盼则认真地挑着好看的石头说要送给妈妈。
回家的路上,夕阳把天边染成了橙红色,盼盼牵着陈军的手走在前面,我走在后面看着他们。我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是这样跟着我爹走路,可是没走几年我爹就走了。现在我也当了两个孩子的爹,我得好好活着,看着他们长大。
二零零一年秋天,部队要搞演习,我作为副连长忙得脚不沾地,连着两个多月没回家。
演习结束那天,我累得几乎虚脱,但心里惦记着家里,跟连长说了一声就往镇上赶。到了家门口,听见里面传来盼盼的哭声。
我心里一紧,推门进去,看见盼盼坐在门槛上哭,陈军站在旁边不知所措。周卫红蹲在盼盼面前,小声地跟她说着什么。
“怎么了?”我问。
盼盼看见我,哭得更凶了。周卫红站起来,把我拉到一边,低声说:“她亲妈托人捎话来了,想见盼盼一面。”
我心里咯噔一下。
秀兰走了快六年了。这六年里,她只在最开始托人说过想接盼盼走,后来就杳无音信了。听人说她跟着那个照相馆老板去了省城,又听说过得不太好,具体怎么样谁也不知道。
现在她突然冒出来想见盼盼,说实话我心里是不愿意的。六年了,盼盼从一个小婴儿长成了上小学的大孩子,最需要妈妈的时候她不在,现在说见就见?
“盼盼怎么说?”我问。
“哭着呢,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周卫红叹了口气,“孩子心里肯定是有疙瘩的。”
我走到盼盼面前蹲下来,把她脸上的眼泪擦掉。
“盼盼,你想见她吗?”
盼盼吸了吸鼻子,摇了摇头,又犹豫了一下,轻轻点了点头。
“我不知道,”她带着哭腔说,“她是我妈妈,可是她为什么不要我了?”
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揪住了一样疼。这个问题,这些年盼盼从来没问过我,但她不问不代表她不想。一个七八岁的孩子,早就懂事了,她心里什么都知道。
我把盼盼抱在怀里,想了很久。
“盼盼,那个阿姨确实是你亲生的妈妈,”我慢慢地说,“她当年离开了咱们家,这是她做得不对。但她现在想见你,说明她还惦记着你。”
“你要是想见她,爹不拦着。你要是不想见,也没人能勉强你。不管你怎么选,爹都支持你。”
盼盼趴在我肩膀上,哭了很久。最后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小声说:“那就见一面吧。”
见面的地点约在镇上的一家小饭馆。周卫红陪盼盼去的,我没有露面。不是我不敢见秀兰,而是不想让盼盼为难。
周卫红回来之后跟我说,秀兰老了很多,看起来过得不太好。她说她跟那个照相馆老板早就分开了,现在一个人在省城打工。她看见盼盼哭得稀里哗啦的,一个劲儿地说对不起。
盼盼很平静,甚至比大人还要冷静。她听秀兰说完了那些话,然后说了一句:“我现在有新妈妈了,她对我很好。”
周卫红说,她听到盼盼这句话的时候,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
那天晚上,盼盼比平时沉默了很多。吃完晚饭就自己回屋里写作业去了,也不跟陈军玩。周卫红去看了她几次,回来跟我说让她一个人静一静。
第二天早上起来,盼盼又恢复了往常的样子,笑眯眯地喊周卫红“妈妈”,帮陈军穿衣服,背起书包去上学。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在她心里沉淀下来了。她会慢慢长大,慢慢理解这个世界上的很多事情不是非黑即白的。人都会犯错,都会软弱,都会做出一些让自己后悔的选择。理解和原谅,都需要时间。
那年冬天,连里来了一个新指导员。新指导员姓秦,东北人,做事雷厉风行,来了之后在连里搞了一系列改革。训练强度加大了,各项考核的标准也提高了。
我作为副连长,配合秦指导员一起抓训练管理。那段时间累是真累,但连队的战斗力确实上了一个台阶。年终考核的时候,我们连在全团拿了第二名,连长和指导员都很满意。
在部队待了快十年,我从一个新兵蛋子变成了副连长。这十年里,我送走了一批又一批的老兵,也迎来了一批又一批的新兵。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部队就是这样,人来人往,但有些东西始终不会变。
二零零二年春节,老周从部队转业了。
他当了十二年兵,二级士官干到头了,部队安排他转业回地方,安置在县公安局当了个普通民警。走的那天,我去送他,他拎着行李站在营区门口,回头看了很久。
“十二年了,”他说,“真他娘的舍不得。”
“班长,”我递给他一根烟——这些年来,我终于学会抽烟了,“回去以后常联系。”
“那还用说,”老周接过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你好好干,我等着你提连长的那天。”
他上了长途汽车,我站在营区门口看着那辆车消失在山路的拐弯处。转过身的时候,我发现自己的眼眶有点湿。
老周转业之后,我在部队的日子还在继续。二零零三年,我被正式任命为侦察连连长,肩上的星星多了一颗。
宣布命令那天,我站在全连官兵面前,心里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一个傍晚。那时候我蹲在营房后面的台阶上,手里攥着一封揉皱了的信,觉得天都塌了。老周递给我一根烟,说了一句改变我一生的话。
要是没有那根烟,没有那句话,今天的我会是什么样子?我不知道。
也许早就退伍了,灰溜溜地回到老家,一辈子就这么过去了。
但是人生没有如果。我走到了今天,靠的是自己的努力,也靠的是那些在关键时刻拉了我一把的人。
第八章 后来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就到了二零零五年。
我在连长任上干了两年,连队的各项成绩都走在全团前列。上面对我的评价不错,有风声说下一步可能调到机关去。我对去机关这件事一直不太积极,我喜欢在基层带兵,喜欢训练场上的那种感觉。
但部队有部队的安排,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去哪里不由我自己说了算。
这些年,周卫红一直在镇上经营她的小卖部。铺子从一间扩成了两间,生意越来越好。她把赚的钱攒下来,在镇上买了一套三居室的房子,花了几万块钱,当时几乎是我们全部的家底。
搬家那天,盼盼高兴坏了,因为她终于有了自己的房间。陈军也高兴,但他是高兴新家有院子,可以养狗了。
盼盼已经上初中了,长成了一个大姑娘,个子快赶上她妈妈了。她的学习成绩一直很好,尤其是作文,在县里的比赛中拿过奖。有一次她写的一篇作文被登在了县里的报纸上,标题叫《我的两个妈妈》。
我没看过那篇作文,周卫红看了,看完之后躲在厨房里哭了很久。
陈军上小学了,调皮捣蛋的本事一点没减。有一回他把邻居家的玻璃打碎了,人家找上门来,周卫红给人赔了钱道了歉,回头把陈军训了一顿。我在部队回不去,只能在电话里训他几句。陈军挨训的时候态度特别端正,一口一个“爸爸我知道错了”,但挂完电话转头就忘了。
周卫红说这孩子跟我小时候肯定一个德行,我娘就在旁边笑,说是啊,建国小时候也这样,调皮得不行。
我娘的身体这几年差了很多。她的腰弯得更厉害了,走路需要拄拐棍,有时候还会忘事。我带她去县医院检查过,医生说没什么大毛病,就是老了。人老了就是这样,机器用了几十年,零件都磨损了。
我让我娘别干那么多活了,家里的家务有周卫红和盼盼帮着做,她享享清福就行了。我娘嘴上答应,但闲不住,还是天天起来扫院子喂鸡,周卫红说她也不听。
周卫红跟我开玩笑说,你娘这脾气跟你一个样,犟得很。我说那你可冤枉我了,我比我娘好说话多了。
二零零六年夏天,我调到了团部机关,任作训股长。
离开连队那天,全连列队送我。我站在队前,看着那一张张年轻的脸庞,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在侦察连待了整整八年,这里有我的青春,有我的汗水,有我最难的时候拉我一把的兄弟。
我跟大家说了几句话,说到最后声音都变了。散了以后,副连长——一个新提没两年的小伙子——跑过来给我敬了个礼,说连长你放心,连队交给我不会掉链子。
我说我信你。
坐上去团部的车,我回头看了一眼连队的营房。那排灰色的平房,那个我跑过无数次的训练场,那些白杨树,一切都跟当年一样,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
到机关之后,工作性质完全变了。以前是带兵训练摸爬滚打,现在主要是搞方案做计划,坐在办公室里的时间比在外面多得多。一开始很不适应,总觉得浑身痒痒,想出去活动活动。但慢慢地也习惯了,毕竟人到中年,身体也不像二十来岁的时候那么能折腾了。
二零零七年,盼盼考上了县城的重点高中,全家人都高兴坏了。我专门请了假回去,带着一家人去镇上最好的饭馆吃了一顿。盼盼那天穿了一件新裙子,是周卫红提前给她买的,很漂亮。
饭桌上盼盼说了很多话,说她的理想是考上大学,学中文,将来当个老师或者记者。她说她想写很多很多故事,写她身边那些普通人的故事。
我听着听着就笑了。我闺女长大了,有梦想了。她的梦想比我有出息多了。我这一辈子就是当兵带兵,现在坐在机关里写文件,她将来要当作家,写书。
周卫红在旁边说,盼盼像你,认准了的事一门心思往前冲。我说不像我,她比我聪明多了。
陈军在旁边不甘寂寞,大声宣布他长大了要当兵,跟爸爸一样当解放军。盼盼撇撇嘴说,你先把数学考及格了再说吧。陈军嘟着嘴不说话了,他的数学确实不太好,这一点倒是随了他爹。
那天吃完饭回家,我娘坐在院子的藤椅上,晒着太阳打盹。我拿了条毯子给她盖上,她睁开眼睛看了我一眼,笑了笑,又闭上了。
“娘,您累了吧?”
“不累,”她迷迷糊糊地说,“建国,你爹走得早,娘没什么本事,让你吃了不少苦。现在看你过得好,娘就放心了。”
我蹲在我娘面前,握着她那双布满老茧的手。
“娘,您别这么说。是儿子没本事,让您操心了这么多年。”
我娘摇了摇头,眼睛又闭上了。她睡着了,呼吸平稳,脸上的皱纹在阳光下显得很深很深。
那年秋天,团里安排我去军区参加为期半年的中级指挥培训。这对我来说又是一次提升的机会,我没多想就答应了。
出发之前,周卫红给我收拾行李,把衣服叠得整整齐齐,又塞了很多吃的用的。我说带这么多东西干嘛,她说你一去就是半年,万一缺什么怎么办。
临出门的时候,她站在门口看着我,忽然说了一句:“建国,咱们结婚快十年了。”
我愣住了,仔细算了算,还真是。九七年三月领的证,现在二零零七年十一月,已经十年多了。
“你后悔吗?”我问她。
“后悔啥?”
“后悔嫁给我。”
周卫红笑了笑,摇了摇头:“我这辈子最不后悔的事就是嫁给你。”
我走过去,把她抱在怀里。她的头发里有淡淡的油烟味,那是常年做饭留下的。她的肩膀比年轻的时候宽了一些,那是常年干活练出来的。她不再是当年那个扎着麻花辫的纺织女工了,她现在是两个孩子的妈妈,是我的妻子,是支撑这个家的顶梁柱。
“等我回来,”我说。
“废话,不等你等谁?”
培训在省城,条件比部队好不少。课程排得很满,但我尽量每周给家里打一个电话。电话费不便宜,每次也就说几分钟,报个平安,问问家里的情况。
有一次打电话回去,是盼盼接的。她说妈妈的小卖部生意特别好,忙得连做饭的时间都没有了。陈军期中考试数学及格了,虽然只考了六十分,但已经是巨大进步了。奶奶身体还行,就是记性越来越差,前几天把盐当成了糖往菜里放,咸得全家人都喝了一缸水。
我听着听着就笑了,心里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愧疚。这么多年,家里的事我几乎没怎么管过。都是周卫红一个人在撑着,照顾老人,带孩子,看铺子。我每个月寄钱回去,偶尔回一次家,像是一个过客。
可是周卫红从来不抱怨。打电话的时候她总是说家里一切都好,让我安心学习,别惦记。她越是这样,我心里越是不好受。
培训快结束的时候,我接到了家里的电话。
我娘病了。
电话是老周打来的,他现在在县公安局工作,电话比以前方便多了。他说我娘突发脑梗,已经送到县医院了,周卫红和盼盼守在医院里,让我赶紧请假回去。
我连夜请了假,坐最近的一班火车往回赶。火车走了一夜,我在车上几乎没合眼。心里乱成一团麻,各种念头翻来覆去。
到了县医院的时候,我几乎是跑进去的。推开病房的门,看见我娘躺在病床上,鼻子里插着管子,脸色苍白。周卫红和盼盼一左一右坐在床边,看见我来了,周卫红站起来,眼睛红红的。
“怎么样了?”我声音发紧。
“抢救过来了,”周卫红低声说,“医生说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但可能会留下后遗症,说话和走路都可能受影响。”
我走到床边,握住了我娘的手。她的手冰凉,指节因为常年劳作变得粗大变形。我握着这双手,想起这双手给我做过多少顿饭、缝过多少件衣裳、抱过多少次盼盼和陈军。
“娘,”我轻声叫了一声。
我娘的眼睛动了动,慢慢地睁开了。她看见我,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但发出的只是含糊不清的声音。她的眼角有泪水滑落,顺着脸上的皱纹淌下来。
“娘,我回来了,”我说,“您别急,慢慢说。”
我娘费了很大的劲,才断断续续地说出几个字:“盼……盼……好……好……”
我知道她想说什么。她是说盼盼,让我照顾好盼盼。这个老太太,躺在病床上说不了话了,心里惦记的还是孙女。
“娘您放心,盼盼好着呢,她考上重点高中了您忘了?”我握着她的手说,“您好好养病,等您好了,咱们回家。”
我娘在县医院住了半个多月,情况稳定之后出了院。出院的时候她已经能坐起来了,但说话还是不太利索,走路也需要人扶着。医生说出院之后要好好康复,家里得有人照顾。
我把培训剩下的课提前请假处理了,然后跟团里说明情况,申请调回了原来的驻地,在离家近的一个单位任职。团里考虑到我的家庭情况,批准了我的申请,把我安排在了驻地附近的一个教导队当队长。
那段时间,周卫红白天看铺子,盼盼周末回来帮忙,平时就是我照顾我娘。我给我娘喂饭、擦身子、按摩、陪她说话。我娘一开始很抗拒,觉得自己成了累赘,拖累了我。我跟她说,小时候您怎么照顾我的,现在我就怎么照顾您,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我娘说不了太多话,就是拉着我的手掉眼泪。
那段日子很辛苦,但我从来没觉得累过。从小到大,我娘为我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累,现在我为她做这点事,算不了什么。
二零零八年春节,我娘恢复得比医生预想的要好。虽然走路还是不太利索,但说话已经清楚多了,自己也能吃饭了。过年那天,她坐在桌边看着一家人,笑着说了句“团圆了”。
盼盼快要高考了,每天埋头苦读。陈军上五年级,成绩还是那样,不好不坏,但比以前懂事了不少,会主动帮家里干活了。周卫红的小卖部越来越红火,她又请了一个人帮忙看店,自己总算能轻松一些。
那天晚上吃完饭,我和周卫红坐在院子里。陈军和盼盼在屋里看电视,我娘已经睡了。冬天的夜空很干净,星星一颗一颗亮得很。
“卫红,”我说,“这些年辛苦你了。”
“又来了,”她笑着摇摇头,“你每次回来都要说这个。”
“我是真心的。”
“我知道,”她把头靠在我肩膀上,“但是我不觉得辛苦。过日子嘛,就是这样的。有苦有甜,有难处也有盼头。你看咱们现在,不是挺好的吗?”
我搂着她的肩膀,没有说话。
是啊,挺好的。
从那个蹲在营房后面收到信的小兵,到今天坐在院子里的中尉军官,中间的路走得很长很长。有人离开了我,有人来到我身边。我失去了很多东西,也得到了很多东西。
人生大概就是这样吧。没有谁是一帆风顺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坎儿要过。过不去,就是一辈子;过去了,又是一片天。
尾声
二零一零年,我三十七岁。
这一年我提了少校,正式进入中级军官的行列。老周专门从山东打电话来祝贺,电话里他扯着嗓子喊,建国你小子行啊,都少校了,比我强多了!我说班长你就别寒碜我了,你在公安局不也当上副队长了吗?他说那不一样,你们部队的少校含金量高。
盼盼考上了省城的师范大学,读中文系,离她当老师的梦想又近了一步。送她去学校报到那天,她穿着周卫红给她买的新衣服,拖着行李箱,站在大学门口,眼睛亮晶晶的。
“爹,我走了啊。”
“好好学,”我说,“别光顾着谈恋爱。”
“爹!”她的脸一下子红了。
看着她走进校门的背影,我忽然想起来那年送周卫红去长途汽车站的情景。时间真快,一转眼,孩子们都长大了。
陈军上初中了,个头蹿得比我还高,声音也变了,嘴唇上冒出了淡淡的绒毛。他跟我说想去当兵,我说先把书读完,高中毕业了再去。他不情不愿地答应了,但从那以后每天都要去操场跑几圈,说要提前练体能。
我娘七十多岁了,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但精神头还不错。她最喜欢坐在院子的藤椅上晒太阳,有时候抱着收音机听戏,听得摇头晃脑的。她的脑子时好时坏,清醒的时候什么都记得,糊涂的时候连我是谁都认不出来。
有一次她拉着我的手叫“爹”,我当时心里特别不是滋味。但过了没一会儿她又清醒了,说建国啊你怎么回来了,部队不忙吗?我就当刚才的事没发生过,笑着说,娘,我请了假专门回来看您的。
周卫红的小卖部已经变成了一个小超市,是镇上最大的日用百货店。她还雇了两个店员,自己当起了老板,每天坐在柜台后面收钱算账,偶尔去进进货。镇上的人都叫她周老板,她听着美滋滋的。
去年我们又在镇上买了一套大房子,三室两厅,一百多平米,比之前的房子宽敞了不少。搬进去那天,周卫红在房子里转了好几圈,摸摸这摸摸那,跟我说这辈子终于住上大房子了。
我说这才哪到哪,以后还会更好的。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翻看着这些年攒下来的老照片。有我在新兵连的照片,瘦得跟猴似的,穿着不合身的军装,站在队伍最边上。有老周的照片,那时候他还没那么胖,胳膊上的肌肉鼓鼓的。有周卫红第一次来部队的照片,她扎着麻花辫,站在双杠旁边,笑得有点害羞。有盼盼和陈军小时候的照片,两个小不点蹲在院子里玩泥巴。
还有一张是我娘抱着陈军的照片。那时候陈军刚满月,我娘抱着他坐在院子的藤椅上,脸上笑得开了花。
我把这些照片一张一张地翻过去,翻到最后,发现了一张很旧的、边角都发黄了的照片。
那是我和盼盼的第一张合影。她刚满月的时候,我和秀兰抱着她去镇上照相馆照的。照片上的我年轻得不像话,盼盼还是个小婴儿,皱巴巴的小脸,闭着眼睛在睡觉。秀兰站在我旁边,笑得有点腼腆。
我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很多年没有想起秀兰了。听说她后来在省城又结了婚,日子过得还行。盼盼上大学之后,偶尔会去见她一面,叫她一声“妈”。我从来没拦着过,那是盼盼自己的选择。
说到底,秀兰也是个苦命的人。她当年的选择,我后来慢慢理解了。日子太难了,她撑不住了,就选择了另一条路。我不恨她,也不怨她。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她选了她的,我走了我的。
而我走的这条路,虽然一开始摔了个大跟头,但最后还是走出来了。
我把那张老照片放回盒子最底下,然后从抽屉里拿出笔记本,开始给老周写信。这些年通信的少了,更多的是打电话,但我还是习惯偶尔写封信。纸上的字一笔一划的,比电话里说的话有分量。
我在信里写了近况,写盼盼上大学了,写陈军又长高了,写我娘的病时好时坏。最后我写道:
“班长,你还记得那年你给我递的那根烟吗?你说,别急,我姐还没嫁。说实话,当时我觉得你是在安慰我,没想到后来你姐真的成了我媳妇。回头看看这十几年,要不是你当初那句话,我真不知道能不能撑过来。”
“有时候我琢磨,人生其实挺有意思的。你永远不知道哪个拐角处会遇到什么。当年我蹲在台阶上觉得天都塌了,可转过头来,命运给我安排的其实是更好的东西。”
“等你有空了,来家里喝酒。让你姐给你做你最爱吃的饺子。”
我把信封好,贴上邮票,放在桌上明天寄出去。
窗外传来周卫红喊我睡觉的声音,我应了一声,关了书房的灯。走到卧室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客厅。
陈军趴在沙发上玩手机,盼盼的房间空着——她上大学去了。我娘的房间门关着,里面传来轻微的打鼾声。周卫红坐在床沿上等着我,灯光昏黄,她的面容柔和。
一切都安安静静的,一切都刚刚好。
我走进卧室,在周卫红身边躺下。她习惯性地靠过来,把头枕在我肩膀上。
“老周那边怎么样了?”她问。
“挺好的,”我说,“刚提了副队长,干劲十足。”
“那就好,”她打了个哈欠,“睡吧,明天还要早起呢。”
“嗯。”
我关了床头灯。黑暗里,周卫红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她已经睡着了。
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听着身边人的呼吸声,心里平静得像一池没有风的水。
明天太阳还会照常升起,日子还会继续往下过。孩子们会长大,我和卫红会变老,一切都在按照它该有的样子往前走着。
这就是日子。普普通通的,但每一天都值得好好过。
我叫陈建国,今年六十三岁,从部队退休好几年了。写下这些文字的时候,窗外是北方小城安静的下午,周卫红在厨房里炖着我爱喝的排骨汤,收音机里放着咿咿呀呀的戏曲。
盼盼现在是一所中学的语文老师,嫁了个老实人,生了个闺女,我当外公了。陈军到底还是当了兵,现在还在部队,已经是正连职了,比他爹当年强。
老周去年退了休,隔三差五就来找我下棋喝酒。我们俩加起来一百多岁了,还跟当年在部队一样斗嘴抬杠,周卫红在旁边看着直乐。
我娘是在二零一四年走的,走得很安详,睡着觉就走了。那天我在她床前坐了一整夜,想着这个女人一辈子为我吃了多少苦,眼泪就止不住。但我知道她走得没有遗憾,因为她看到了我过得好,看到了盼盼和陈军长大成人。
回想这一辈子,我当过兵,打过仗的擦边球,吃过苦受过罪,被人辜负过也被人真心对待过。我没有什么了不起的成就,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老兵,一个普普通通的丈夫和父亲。
但我很知足。
人这一辈子啊,就是这样。摔倒了,爬起来,拍拍身上的土,接着往前走。路上会遇到好的人,也会遇到不好的人。重要的是,你始终没有放弃过自己。
就像那年老周递给我的那根烟,就像他说的那句话——别急,会好的。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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