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黏着他、缠着他、变着法儿喊他老公,他从来没有回应过,也从来没有推开我。我以为他只是性格冷淡,直到不小心看见他手机里和发小的对话。对方问:“那小丫头整天黏着你,你不烦?”他回:“烦过。”就两个字,把我八年的喜欢判了死刑。
01
我叫沈鹿溪,我哥叫陆晏平。
我们没有血缘关系。他是我哥的大学室友兼拜把子兄弟,十二年前我爸妈出车祸双双去世,我哥沈嘉树把我接到身边,陆晏平就住在隔壁宿舍。那时候我才十岁,扎着两个羊角辫,拽着我哥的衣角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陆晏平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颗大白兔奶糖,塞进我手心,说:“别哭了,以后我和你哥一起照顾你。”
我那会儿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抬头看见一张清隽好看的脸,阳光从他背后打过来,像给他镀了一层金边。我愣了两秒,然后干了一件至今想起来都觉得丢人的事——我伸手拽住了他的袖子,抽抽搭搭地说:“哥哥你真好看,我长大以后嫁给你好不好?”
沈嘉树在旁边气得直翻白眼,陆晏平倒是没生气,抬手揉了一把我的脑袋,淡淡说了句:“先把鼻涕擦干净。”
那时候我还小,但“长大要嫁给陆晏平”这个念头,从十岁起就没变过。
后来我哥出国读博,把我托付给陆晏平。他从二十岁开始带我,从初中带到高中,从高中带到大学,一路带到我现在二十二岁,大学刚毕业,赖在他位于市中心的顶层公寓里,心安理得地当一条咸鱼。
陆晏平这个人,怎么说呢——用外界的话讲,他就是那种生来就该站在金字塔尖上的人。三十二岁,陆氏集团执行总裁,手握三个上市公司的实际控股权,圈内人称“陆阎王”,谈判桌上从无败绩,冷面寡言,生人勿近。商业杂志拍他的封面,标题永远都是“冷峻”、“铁腕”、“商界孤狼”这种词。
但在我眼里,他就是那个会在我痛经痛到打滚的时候,半夜开车去二十四小时药店给我买止痛药的人;是那个每年我生日都会亲手给我煮一碗长寿面,碗底卧一个溏心蛋的人;是那个我撒娇耍赖、什么浑话都敢说,他也只是微微蹙眉、从来不会真的对我发火的人。
我管他叫“老公”叫了八年。
从上高中那会儿开始,我就没大没小地这么喊他。起初是半开玩笑,后来就成了习惯。在家里喊,在他公司喊,在饭局上当着满桌子合作伙伴的面也敢喊。陆晏平从来不回应这个称呼,但也从来没纠正过我,只是每次都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看我一眼,然后该干嘛干嘛。
我想,他大概是默许的。
不,应该说,我一直以为他是默许的。
这段时间我闲着没事,几乎天天往陆晏平的办公室跑。他上班我跟着,他开会我在休息室等着,他出差我闹着要一起去。我变着法儿地黏他,穿他最喜欢的雾蓝色裙子,喷他随口夸过一次好闻的香水,窝在他办公室的沙发上刷手机,时不时凑过去给他捏肩膀、喂他吃水果,什么“老公辛苦啦”“老公你真好”“老公亲一个”之类的话张嘴就来。
他的助理陈秘书早就见怪不怪,每次看见我都是一脸“老板娘又来查岗了”的表情,笑眯眯地给我泡咖啡拿零食。
陆晏平对我的态度始终如一——不冷不热,不远不近。我喂他吃草莓,他张嘴接了,但连眼神都没从文件上移开;我趴在他肩膀上撒娇,他不动声色地侧了侧身,把我从他背上“卸”下来,说了句“去那边坐着,别闹”;我凑过去要亲他的脸,他抬手轻轻挡了一下,语气淡淡的:“鹿溪,适可而止。”
可我从来不知道什么叫“适可而止”。
我以为他只是性格如此,清冷克制,不善表达。就像他身边所有人说的那样——“陆总就是这种人,对谁都一样,你别多想。”
我真的没多想。
直到那天下午。
陆晏平临时有个紧急会议,走的时候手机落在办公桌上没拿。我窝在沙发上追剧追到一半,手机没电自动关机了,无聊得发慌,余光瞥见他办公桌上亮了一下的手机屏幕。
我不是故意要偷看的。真的。
就是那条微信消息刚好弹出来,刚好被我看见了。
备注名是“傅衍”。我知道这个人,陆晏平的发小,傅家二公子,两人从小一起长大,关系铁得很。
傅衍发来的消息明晃晃地挂在屏幕上:「说真的,那小丫头整天黏着你叫老公,你不烦吗?隔三差五去公司找你,还穿得跟只花蝴蝶似的,你也不管管?」
我心跳漏了一拍,盯着那行字,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沙发垫。
然后我看见陆晏平的回复。
就两个字。
「烦过。」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发酸,久到屏幕自动熄灭,久到窗外午后的阳光从刺眼变成昏黄。
烦过。
烦过。
原来他不是默许,是懒得纠正。原来那些我以为的纵容和宠溺,在他看来是需要忍受的纠缠和打扰。原来我穿了八年的雾蓝色裙子、喷了无数次的铃兰香水、变着花样说的每一句“老公”,对他来说,都是“烦”。
我把他的手机原样放回桌上,连方向都摆得和之前一模一样,然后回到沙发上坐好,把没电的手机攥在手心里,指节发白。
我突然想起来好多细节。比如每次我说“老公”的时候,他的眉头会不自觉地微微蹙起,只是幅度太小,我以前从来没有注意到。比如我挂在他肩膀上不肯下来的时候,他的身体会有一个很细微的僵直,然后才是不动声色的侧身。比如他那句“适可而止”,可能不是不好意思,是真的希望我停下来。
我在那张沙发上坐了二十分钟,把这八年从头到尾想了一遍,想得鼻子发酸眼眶发胀,但一滴眼泪都没掉。
我不能哭。哭了就显得更烦了。
陆晏平开完会回来的时候,我已经把表情收拾得干干净净,拎着包站在玄关处换鞋。他推门进来,西装笔挺,眉宇间还带着会议上未散的凌厉,看见我准备走,脚步顿了一下。
“去哪儿?”
“回去了。”我低头系鞋带,没看他。
“等我十分钟,一起走。”
“不用了,我自己打车。”我直起身,努力扯出一个和平时一样的笑,“你忙你的,我先走了。”
我转身去拉门把手,手腕却突然被人攥住了。
陆晏平的手指修长有力,圈住我的手腕时带了一点不易察觉的力道,我低头看见他指节微微泛白,像是在克制什么。他微微蹙着眉,目光沉沉地落在我脸上,似乎要从我的表情里找出什么蛛丝马迹。
“不是肚子疼,要我帮你揉吗?”
我愣了一下才想起来——早上出门前我随口跟他抱怨了一句肚子有点不舒服,本来是想博个同情让他今天早点下班陪我的。那时候他没说什么,我以为他没放在心上。
原来他记得。
可记得又怎样呢?记得和“烦过”之间,并不矛盾。他可能只是习惯性地记得,就像他习惯性地记住每个客户的生日、每个项目的节点、每个助理的排班表一样。我在他那里,大概也就是个需要被管理的事项。
“不疼了。”我轻轻挣了一下,没挣开。
陆晏平没松手,目光从我脸上缓缓移到我的包上,又移回我的眼睛。他的声音低了几分:“发生什么事了?”
“没有啊。”我笑得眼睛弯弯的,甩了甩手腕,“真没事,就是追剧追累了,想回去睡觉。你松手,攥得我疼。”
他盯着我看了三秒,慢慢松开了手。
我拉开门的瞬间,听见他在身后说了一句:“晚上想吃什么,我让阿姨做。”
我脚步没停,头也没回,用一种我自己都佩服的轻快语调回了句:“不用啦,我跟朋友约了饭。”
门在我身后关上的那一刻,我脸上的笑终于维持不住了。
我靠着走廊的墙壁站了很久,电梯来了又走,走了又来。手机震了一下,是陆晏平发来的消息:「哪个朋友?几点结束?我去接你。」
我看着那行字,慢慢蹲了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八年。
我用了八年的时间,终于看懂了这个人。
他不是不会温柔,他只是不想对我温柔。他不是生性冷淡,他只是把所有的热情都留给了别人,或者留给了自己,唯独没有分给我。而我像个傻子一样,把客气当纵容,把忍耐当默认,把“不推开”当成了“接受”。
走廊的声控灯灭了,我坐在黑暗里,打开了租房软件。
我在三天之内办完了所有事情。
第一天看房,第二天签合同,第三天搬家。沈鹿溪这个人别的本事没有,执行力在跑路这件事上倒是拉满了。
我没有告诉任何人新地址,包括我哥。
东西收拾得很快。我在陆晏平的公寓里住了四年,真正属于我的东西却少得可怜——几件换季的衣服,一套护肤品,一个用了三年的平板电脑,还有一只丑得不成样子的毛绒狗,是我十八岁生日那天陆晏平送的。他大概是在商场里随手拿的,连包装纸都没包,递给我的时候说了句“生日快乐”就进了书房。
但我抱着那只狗睡了四年。
我把那只狗留在了沙发上。
走的时候是上午十点,陆晏平在公司。我给陈秘书发了条微信,说今天不去公司了,陈秘书回了个“好的鹿溪小姐”,还附带了一个比心的表情包。我盯着那个表情包看了几秒,退出了对话框。
新租的房子在老城区,一室一厅,四十平,月租两千八。楼道里有一股潮湿的霉味,墙皮剥落了好几处,厨房的灶台只能开一个火,开第二个就会跳闸。中介说这是“老城区的烟火气”,我说这是“穷人的生存挑战”。
但我挺满意的。
小归小,破归破,好歹是我自己的地方。没有人会在半夜十二点还在书房处理工作,没有人会在我窝在沙发上看电视的时候走过来把音量调低两格,也没有人会在我脱口而出喊“老公”的时候,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一下。
第一天晚上我睡得不太好。倒不是认床,就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翻来覆去到凌晨两点,我终于意识到少的是什么——陆晏平的书房里常年亮着一盏落地灯,暖黄色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我的房间正对着那扇门,四年下来已经习惯了伴着那道光入睡。
现在窗外的路灯是惨白色的,照在天花板上像一层霜。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第四天上午,我正在出租屋里对着跳闸的电闸发愁,门突然被人一脚踹开了。
是真的踹开。那扇破木门的锁舌直接崩飞出去,弹在对面墙上又掉到地上,骨碌碌滚到我脚边。
我拿着手电筒站在电闸箱前面,整个人吓得差点原地起飞。
然后我看见陆晏平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领带微微松开了两指,额前的碎发落了几缕下来,和他平时一丝不苟的模样判若两人。更让我心惊的是他的眼睛——眼眶泛着红,像是熬了一整夜,又像是极度克制的怒意烧出来的。
他身后站着同样一脸焦急的我哥沈嘉树,还有一个看起来就很贵的中介,手里拿着一串钥匙,脸上的表情又惊又怕又无奈,大概是房东。
“哥……”我的声音有点抖,不是感动,是真的被他这副样子吓到了。
陆晏平没说话。他跨过地上碎裂的门锁零件,三步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我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了电闸箱,冰凉的金属硌得我脊椎发疼。
“闹够了没有?”
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像是用砂纸磨过的,每一个字都带着压抑到极致的低气压。他一只手撑在我耳边的墙上,另一只手攥住了我的手腕——和那天在办公室里一模一样的动作,但力道完全不同。这次是下了力气的,我甚至能感觉到他虎口处因为用力而微微发颤。
“跟我回家。”
不是商量,不是询问,是命令。
我被他圈在墙壁和胸膛之间,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松木香调,鼻腔一酸,但很快就被一股说不上来的委屈和愤怒压了下去。
“你放开我。”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我没有在闹。”
“没闹?”他低头看着我,眼底的红血丝清晰可见,“没闹你三天不接电话?没闹你把所有联系方式都拉黑?没闹你搬到这种地方来?”
“这种地方怎么了?”我仰起脸和他对视,眼眶也开始发烫,“我觉得挺好的。小是小了点,但好歹是自己的。你不用管我,我跟朋友约好了,过两天就去面试,我能养活自己。”
“沈鹿溪。”他连名带姓地叫我,咬字很重。
陆晏平很少这样叫我。他叫我“鹿溪”,偶尔叫“小溪”,极少数生气的时候叫“沈鹿溪”。这三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就像一把刀落了鞘,冷而沉。
“你养了我这么多年,也烦了我这么多年,”我看着他,努力让自己的嘴角往上翘,“现在我走了,你应该高兴才对。不用再忍着我了,不用再被我烦了,你的生活可以恢复清静了,不好吗?”
他攥着我手腕的那只手,指尖猛地收紧了一下。
身后的沈嘉树终于忍不住开口了:“小溪,你瞎说什么呢?谁烦你了?晏平找你都快找疯了,这三天他几乎没合过眼,把全城的中介翻了个遍,要不是房东备案登记了你的身份证,我们现在还在——”
“哥。”我打断他,目光没有从陆晏平脸上移开,“你让他自己说。”
小小的出租屋里安静得只剩下老式冰箱运转的嗡嗡声。
陆晏平看着我,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翻涌着我看不懂的情绪。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像是有什么话卡在喉咙里,怎么都出不来。
我等着。
等了三秒,五秒,十秒。
他没说话。
我轻轻笑了一下,也不知道是在笑他还是在笑自己。然后我抬起另一只自由的手,一根一根去掰他攥着我手腕的手指。他的手指修长有力,我掰得很费劲,但最终还是掰开了。
“陆晏平。”我叫他的名字,八年来头一次没有叫“老公”,没有叫“哥哥”,没有加任何亲昵的前缀,就只是他的名字。他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整个人明显僵了一下。
“我二十二岁了,不能一辈子赖在你身边。你有你的生活,我也该有我的。”
“你走吧。”
我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稳,表情也很稳。我觉得这是我二十二年来演得最好的一场戏。
陆晏平站在原地,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慢慢攥成了拳。他看了我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会转身离开,久到我哥在旁边急得直搓手,久到那个贵价中介悄悄退到了走廊里。
最后他开口了,声音低得像一声叹息:“你以为我来找你,是因为你烦到我了?”
我偏过头不看他。
“沈鹿溪,你抬头看我。”
我没动。
他伸手捏住了我的下巴,力道很轻,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把我的脸转向他。我被迫对上他那双泛红的眼睛,看见里面有什么东西碎了一地,锋利又滚烫。
“你叫我什么?”他问。
我没吭声。
“叫了八年的称呼,说改就改了?”他的拇指擦过我下巴的皮肤,带起一阵酥麻的颤栗,声音低哑得像是从胸腔深处碾出来的,“你问过我,愿不愿意让你改吗?”
我的眼眶终于撑不住了,滚烫的液体砸在他的手背上。
沈嘉树把中介和房东都请了出去,自己也很识趣地退到了门外,临走前还顺手把那张被踹坏的门板虚虚地掩上了。破烂的门锁挂在那儿,门根本关不严,但至少隔出了一个相对私密的空间。
我眼泪一旦开了闸就收不住,偏偏又不想在他面前哭出声,于是就变成了极其狼狈的无声流泪——眼泪一颗一颗往下砸,鼻子堵得喘不上气,肩膀一抽一抽的,偏偏嘴巴闭得死紧,死活不肯发出一点声音。
陆晏平看着我这副样子,眉心拧得能夹死一只蚊子。他从西装内袋里抽出一方手帕递过来,我没接,他就直接上手替我擦。手帕是深灰色的,边角绣着他名字的缩写,擦过我湿漉漉的脸颊时带着他身上那股松木味道,温柔得不像话。
可他越温柔,我越难过。
“你觉得我烦你。”我吸着鼻子,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我看到你跟傅衍的聊天记录了。你说烦过。烦过就是烦,烦了很久的意思。”
他擦眼泪的动作顿了一下。
“就因为这个?”
“什么叫就因为这个?”我一把拍开他的手,后退一步拉开距离,后背又撞上了那个该死的电闸箱,“这个还不够吗?我喜欢了你八年,黏了你八年,叫了你八年老公,结果你告诉你最好的兄弟说你被我烦到了。陆晏平,你觉得我听了这个以后还能继续笑嘻嘻地往你身上贴?”
我说这段话的时候声音终于控制不住地扬了起来,带着哭腔,带着八年积攒下来的所有委屈和不甘,在逼仄的出租屋里来回弹跳,震得我自己耳朵都嗡嗡响。
陆晏平静静地听我说完,把手帕收回了口袋。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我彻底愣住的话。
“我没说完。”
“什么?”
“那条消息,我没发完。”他的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傅衍问我烦不烦,我打了‘烦过’两个字,后面还有一句话,没来得及发出去,会议就开始了。手机我放在桌上,锁屏之前那条草稿还在输入框里。”
我呆呆地看着他。
“后面那句话是——”他顿了一下,偏过头去,耳根浮起一层极淡的红,和他平日里冷峻矜贵的形象形成了巨大的反差,“但她不黏着我的时候,我更烦。”
小小的出租屋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我哭得更大声了。
这次不是无声流泪,是货真价实地嚎啕大哭,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形象全无,比十岁那年拽着他袖子说要嫁给他的时候还要狼狈。我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哭得浑身都在抖,所有的委屈和心酸在这一刻全部翻涌上来,又被他的话温柔地、一点一点地按了回去。
陆晏平在我面前蹲了下来。
他从来没有在人前蹲下来过。他是陆氏集团的执行总裁,是谈判桌上永远居高临下的那个人,他的字典里大概从来没有“蹲下”这个姿势。但此刻他就蹲在我面前,西装裤的膝盖压在我还没来得及拖干净的地板上,一只手覆上我的后脑勺,不轻不重地揉了揉。
“沈鹿溪,”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和踹门进来时判若两人,“我要是真嫌你烦,十二年前就不会接你哥的托付。你觉得我陆晏平是会为了一个‘烦’的人,半夜三点去药店买止痛药的那种人?”
我哭着说:“你那是看在我哥的面子上——”
“你哥的面子值几个钱?”他毫不客气地打断我,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的嫌弃,“沈嘉树欠我的人情早就还完了,我要是想甩开你,有一百种办法。把你送到国外读书,给你找个保姆,或者直接跟你挑明了让你别再来找我。哪一种都比忍你八年更有效率。”
我抬起哭得乱七八糟的脸,从指缝里看他。
他半蹲在我面前,逆着光,面容的轮廓比平时柔和了几分,但那双眼睛依然深邃得让人看不透。他看着我,像是在看一个怎么也解不开的难题,又像是看着一个早就知道答案却偏要装糊涂的问题。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我抽抽搭搭地问。
“告诉你什么?”
“告诉我说你没发完那句话。告诉我你不烦我。告诉我你是……你是喜欢我的。”最后那几个字我说得特别小声,像是怕声音大了就会把这个梦震碎。
陆晏平沉默了一会儿,把手从我头上拿开,站起身,拉了拉西装的前襟,恢复了三分平日里矜贵疏离的模样。他低头看着蹲在地上的我,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很淡,淡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我看见了。
“因为说出来,我就输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还是那么淡,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可我听出了里面藏着的那一点不甘和无可奈何。
陆晏平这个人,什么都要赢。谈判要赢,投资要赢,连下棋都不肯让我半个子。让他承认自己被一个从小带到大的小姑娘拿捏得死死的,大概比让他亏十个亿还难受。
我从地上站起来,腿蹲麻了,身形晃了一下,他伸手扶住了我的胳膊,等我站稳了又很快松开。这个刻意的疏离感和他刚才踹门进来时的暴怒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我忽然就明白了——他越是失控的时候越用力,越是恢复了平静就越克制。这个男人骨子里就是个别扭到了极致的人。
“那你现在,”我用袖子擦了一把脸,袖子湿了一大片,“算不算输了?”
他看了我一眼,没回答,转身朝门口走去。我心头一凉,以为他又要走了,差点又要掉眼泪。
然后他停在门口,侧过头,逆着走廊里惨白的灯光,对我说了三个字:“收拾东西。”
“先回公寓,剩下的,”他顿了顿,“慢慢说。”
沈嘉树从门后探出半个脑袋,一脸“我就知道会这样”的表情,冲我挤了挤眼睛。我狠狠瞪了他一眼,意思是“你早就知道他的消息没发完?”,他心虚地把脑袋缩了回去。
我站在那个跳了闸的、逼仄的、弥漫着潮湿霉味的小屋里,看着门口逆光而立的那个人,忽然觉得过去三天的眼泪、失眠、愤怒和心碎,全都变成了一场笑话。
但这场笑话的结局,好像还不错。
“我不走。”我梗着脖子说。
陆晏平转过来的眼神里多了一丝危险的气息。
“这房子我签了半年合同,押一付三,违约金要扣两个月的房租。”我理直气壮地说,“五千六呢,你赔我?”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了几下,然后我的手机就震了。
我低头一看——支付宝到账,二十万。
备注写的是:“违约金。剩下的当零花。”
我盯着那串数字,嘴角抽了抽。
果然,陆晏平解决问题的方式永远是那么朴实无华且枯燥。
我到底还是跟着他回了公寓。
倒不是因为那二十万——好吧,不全是。主要是沈嘉树在我耳边念叨了整整一路,从“你知道晏平这三天怎么过来的吗”到“他把全城的中介系统都翻遍了”,再到“他那辆迈巴赫三天跑了八百公里,油箱加了三次”,最后以一句“小溪,你就当心疼心疼他,别折腾了”作为总结陈词。
我坐在副驾驶上,偷偷瞥了一眼开车的陆晏平。他单手扶着方向盘,侧脸线条硬朗而冷淡,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沈嘉树说的话我是信的,因为我注意到他搭在方向盘上的那只手,指节上有几道细小的伤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划的,没有处理,已经结了薄薄的血痂。
大概是找我的时候弄的。
我心里酸了一下,嘴上却不肯服软,偏过头去看车窗外的街景,小声嘟囔了一句:“又不是我让他找的。”
车载音响里放着很轻的钢琴曲,陆晏平大概是听到了,但他什么都没说。
回到公寓已经是下午了。电梯门打开的那一刻,熟悉的松木香调扑面而来,玄关的灯还开着——我走的时候忘了关,四天过去了,这盏灯就这么亮了四天。
客厅和我离开时一模一样。沙发上那只丑毛绒狗还歪歪地靠在那里,茶几上我喝了一半的酸奶还在,厨房的台面上甚至还有我走之前切了一半的柠檬,已经干瘪成了一团褐色的东西。
陆晏平看到那半个干柠檬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
“你没让阿姨来打扫?”我站在玄关,有点不敢往里走。这个地方我住了四年,满屋子都是我的痕迹和气味,可四天前我走的时候觉得自己是个外人,现在回来了,又不知道该用什么身份待在这里。
“没顾上。”他把车钥匙扔进玄关的托盘里,换了拖鞋,径直走向书房,“这几天都在外面找你。”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我知道他这个人,书房是他处理工作的地方,平时雷打不动地在里面待到深夜,能让他在工作日离开书房、开着车满城跑,大概已经是天塌下来级别的异常了。
我换了拖鞋跟进去。书房的门半开着,陆晏平已经在办公桌前坐下了,电脑屏幕亮起来,密密麻麻的未读邮件铺满了整个界面。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又停下来,抬头看向站在门口的我。
“站着干什么?”
“我在想……”我靠着门框,低头抠着手指甲,“我到底算什么。”
他放下手里的文件,靠进椅背,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做出了一副“你说,我听着”的姿态。
“你说你不烦我,你说你没发完的那句话是‘她不黏着我的时候我更烦’,你还跑来找我,还给我转二十万。”我把这几天的账一条一条摆出来,像是在整理一堆乱七八糟的拼图碎片,“但你从来没有正面说过你喜欢我。你甚至从来没有回应过我叫你的那个称呼。八年了,陆晏平,你对我到底是什么?”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只有电脑散热风扇发出的细微嗡鸣。
然后陆晏平站了起来。
他绕过办公桌朝我走来,每一步都不紧不慢,皮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沉稳的声响。他在我面前站定,比我一米六五的身高高出一个头还多,微微低头看着我的时候,那种压迫感几乎让人想后退。
但我没退。
“你想知道我对你是什么?”他问。
“想。”
他伸手捏住了我的下巴,和白天在出租屋里一模一样的动作,但这次的力道更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他的拇指轻轻摩挲着我下巴的弧线,目光从我的眼睛滑到鼻尖,又从鼻尖滑到嘴唇,像是在打量一件他收藏了很多年、终于决定拆封的珍宝。
“沈鹿溪,我从你十六岁开始就在等。”
他的声音很低,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每一个字都落得又轻又准。
“等你成年,等你大学毕业,等你真正想清楚自己要什么。你十岁那年说长大要嫁给我,我可以当你是童言无忌。但你十六岁还这么说,十八岁还这么说,二十二岁还在说——你觉得一个正常男人,被自己喜欢的姑娘黏了这么多年,是什么感受?”
我的呼吸停了一拍。
“忍。”他替我说出了答案,眼底翻涌着这些年被压了又压、藏了又藏的暗流,“每天都在忍。”
他说完这句话,松开了捏着我下巴的手,退后了半步,重新把距离拉开到一个安全的范围。他整理了一下袖口的纽扣,恢复了八分平日里清冷自持的模样,耳根却藏不住地红了一片。
我站在原地,心跳快得像刚跑完八百米。
陆晏平说喜欢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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