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安大学的工农兵学员（一）：窑洞里的三年青春，是一辈子的念想

一晃十年过去，总想起2012年夏天的那件事。

那时候我和延安大学化学系73级的老同学们约好，8月上旬在榆林聚一次。为了凑齐人，我们托亲戚、找旧友，费了好大周折，总算跟班里32位同学都联系上了。可临到跟前，有的要帮衬子女带孩子，有的身子骨不利索，到底还是没能聚成。

放下电话我坐了好久，算起来，从 1973 年入学、 1976年毕业离校、到2012年，已经三十九年了。三十九载春秋，当年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早都跨过了花甲的门槛。我们这茬人，有个刻在骨子里的称呼：工农兵学员。

如今的年轻人未必懂这四个字的分量，可对我们这代人来说，它连着延河的水，连着窑洞的灯，连着整整三年滚烫的青春。

窑洞里的宿舍，装着我们的欢声笑语

那时候上学，条件跟现在没法比。我们住的不是宿舍楼，是依山挖的土窑洞。一孔窑洞里挤着几个同学，冬天炕凉，夏天返潮，刮风的时候还能听见外头黄土沙沙地打在窗纸上。

可怪得很，那时候谁也不觉得苦。每天上完课回到窑洞，几个人凑在一块儿，天南海北地聊。聊书本里没弄懂的化学公式，聊家里捎来的家书，聊以后毕业要去什么地方干事。笑声顺着窑洞的拱顶打个转，飘到院子里，连隔壁窑洞的同学都要凑过来搭两句话。

学习也不全在教室里。理化楼是我们待得最久的地方，学化学的，天天跟试管、烧杯、酒精灯打交道，做实验的时候都屏住呼吸，盯着试剂颜色变来变去，生怕手一抖出了差错。阅览室也是常去的地方，查资料、写稿子，安安静静坐一下午，太阳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书页上，现在想起来都觉得踏实。

那时候的大学，不光学书本知识。学校常组织我们去杨家岭、枣园、凤凰山、王家坪这些革命旧址，听讲解员讲当年的故事。我们站在土窑洞前，摸着斑驳的墙壁，心里头沉甸甸的——能有读书的机会不容易，得好好学，以后才能为国家干点实事。

学工学农学军，脚下的每寸土地都留过我们的汗

我们这代大学生，不是光坐在教室里读书的。

工厂的车间里，有我们的身影。跟着老师傅学操作，手上沾着机油，脸上淌着汗，实打实跟着工人师傅学本事，知道了书本上的知识落到生产里，是怎么一回事。

农场的土地上，有我们的脚印。扛着锄头下地，种庄稼、收粮食，太阳晒得后背发烫，没人喊累。手上磨出了茧子，也懂了粮食来之不易，懂了劳动到底是怎么回事。

军营的训练场上，有我们的口号声。练队列、出早操，一身军装穿得整整齐齐，尽管练得腿酸脚疼，可个个腰板挺得笔直，一股子不服输的劲儿。

课余时间也热闹。操场上总有人打球、跑跳，年轻人凑在一块儿，总有闹不完的乐子。你追我赶，喊叫声、笑声混在一起，那股子朝气，现在想起来都觉得发烫。

三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我们在窑洞里住过，在实验室里熬过，在田地里累过，在操场上笑过。这些日子烙在脑子里，一辈子都磨不掉。

延河边的分别，一句话成了一辈子的念想

日子过得快，转眼就到了毕业的时候。

1976年，毛主席逝世的前夕，我们班32个人收拾好行李，站在学校的大卡车旁道别。卡车顺着延河慢慢往前开，到了延安东关汽车站，同学党天祥红着眼圈，闷声说了一句：“恐怕这一辈子再也见不上了。”

那时候听着心里发酸，还总想着，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以后总有机会再见。谁能想到，岁月无常，最先走的是白崇奇和齐绪虎两位同学。到如今，班里已经有六位老同学和我们阴阳相隔了。

每次翻旧照片，看见当年一张张年轻的脸，想起窑洞里一起说笑的日子，心里就堵得慌。在这里，也给几位早早离开的老伙计，道一声深切的悼念。

毕业之后，大家天南地北，各自忙工作、养家糊口，见面的机会少之又少。2006年暑假，我在唐山汽车站碰见范永硕，他远远看见我，走近了头一句就说：“老了。”

就两个字，说得俩人半天没说话。那时候距离毕业正好三十年，当年风华正茂的小伙子、姑娘家，头发都白了，皱纹都深了。到今天又是十几年过去，我们都成了年过七十的老人，可一想起延安的日子，好像还能听见延河的水流声，还能闻见窑洞里的烟火气。

一本纪念册，把我们的故事留给后辈

常听人说，工农兵大学生是特殊年代的产物，慢慢就被时代忘了。

可我们自己忘不了，也不敢忘。所以我一直有个心愿，要做一本图文并茂的纪念册，把我们的老照片、我们的故事，都认认真真收进去。

房子也好，家产也好，说不定哪天就留不住了。可这本小册子不一样，它能留下来，留给子孙后辈看看。让他们知道，他们的长辈，是在什么样的年代里读书、成长的；让他们知道，有这么一代人，赶上了上山下乡，赶上了推荐上大学，在窑洞里读完了大学，凭着一股踏实劲儿，走过了一辈子。

工农兵学员，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我们的经历是独一份的，我们的情谊也是独一份的。说不定多少年以后，后辈们翻出这本册子，指着照片笑着说一句“你看我多像这位”，那我们这些老家伙的青春，就算是真的留下来了。

说到这儿，还得好好谢谢当年教过我们的各位老师。“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我自己站了四十多年讲台，最知道当老师的甘苦。当年在那样艰苦的条件下，老师们认认真真教，我们踏踏实实学，这份恩情，我们记一辈子。

人到晚年，常说夕阳无限好。我们这代人，吃过苦，受过累，更懂得珍惜眼前的好日子。虽然聚会没能办成，可同学的情分断不了。趁着身子骨还硬朗，好好过日子，珍惜当下的每一天。

这就是我们，延安大学化学系73级工农兵学员的故事。没有惊天动地的大事，就是一代人的青春，一代人的念想，一代人踏踏实实走过来的一辈子。